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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竹摇动,两人走出嵌在玉磬院内部的暗室,姚黛蝉以为自己会瑟缩。却没想到这条狐裘暖和得出奇。

不仅一点不冷,走远了路甚至还嫌热。

他们没怎么避着人,走过拂月塘,又去了水榭,再到琴室。崔云柯带着她把景致都慢慢逛了圈。

一大一小两个脚印并列,姚黛蝉累了,拉住他耍赖:“去亭子底下围炉煮茶吧,休息会儿。”

看她额上出了汗,面颊终于有了红晕,崔云柯为她拢好狐裘,“我去取茶具。”

下人们提前驱散了,姚黛蝉披着狐裘仰躺。漫天雪点洒在脸上,凉凉的,却不像在苏州时那般湿冷刺痛。

原来两地的雪也不同。

不出片时功夫,一身玄色狐裘的崔云柯归来。炭火燃起,姚黛蝉看着他翻烤小橘子,忽而皱着脸:“若刘小姐进门我还没有身孕,我们的关系是不是就要结束了?”

刘如兰这个许久没有出现的名字一道出,周遭安静地只有飘雪声。

他声音极为沉稳:“不论有没有,我都会守诺。”

姚黛蝉咬唇,“要是用不上我了,你让人把我送回昭文吧。我想我娘,想我外祖,想我舅舅表哥。我想看看他们过得好不好。这一辈子我哪儿也不去,也不会把这些事儿说出来。侯府别杀我。”

崔云柯眼睫动了动,眸光深深地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压了回去。

“不会有这样的事。”

他既连番守诺,自然已经安排好了一切。姚黛蝉的思虑实属无稽之谈。然而对这问题感到无聊乏味之余,崔云柯也能够深切地察觉到她内心藏着的不安。

这一切是因他而起。她依附他,从身到心投注在他身上,故而才会如此在意他有别的人。

或许这便是世俗之人所说的女子的吃味。

崔云柯细细品味,不觉得厌烦,甚至容许自己再宽纵一二。

“谁知道往后呢?现在你好好疼疼我,以后我想起来这些就不觉亏了。”

她终于又窝进他怀中卖娇了。崔云柯低低一笑,应允似地在她额上落下一吻。

碳火哔剥轻响,掩去细碎的踏雪声。

“刘小姐?!”

润香捧着茶,刚要入内院,却见刘如兰从游廊穿出,竟是往着正门方向去了。

润香急急追上去,“您才受了寒,不喝杯热茶怎么得行?老夫人方才还嘱咐奴婢千万好生照顾好您呢!”

“咱两家今日一遇,这又雪天路滑——”

刘如兰素来礼佛尊道,常在这个日子前往大冲寺上香。不巧半途马车坏了,正好遇上代老夫人来供海灯的润香。刘家与侯府的心思大家都有数,如此好的机会,润香立即做主捎她们一程。

老夫人笑开了花,拉着人嘘寒问暖,满意极了。说过了话,就命润香带人在府中四处坐坐走走,同崔云柯提前接触接触。

这门婚事其实已是差不离的。

满京的贵女艳羡她的不知其数。刘如兰一干人也算从小听着何采莲对崔云柯的夸赞长大,只是她们都是听的那个,极难像何采莲一般频频与他见面。

她谈不上多么得意,只是能和那样的人做夫妻,心中到底是不同的。

刘如兰握住自己狂颤的手,勉强扬起得体的笑容:“润香姐姐,这茶我怕是喝不得了。”

说罢,再不顾阻拦,坚决地走出府门。

润香别无他法,只好命人驾车送她一程,再疑惑地走回内院的游廊。

看来看去,只在青松掩映后的亭子里瞧见一方微有余温的炉子。

地上的痕迹被新雪覆盖,除了她新增的脚印,什么都没有。

在外头走了一遭,回来后药刚刚煮好。

原本以为会苦得要命,没想这次一入口就是浓郁的陈皮甜香。

姚黛蝉道:“早知道煮茶时也放些陈皮就好了。今日的普洱有些涩。”

她多了些活力,崔云柯便也温缓了些,“下回换雀舌,甘甜。”

姚黛蝉弯起眼睛冲他笑,遂即想到一事,抓起褥子盖住半张脸:“喝药的时候可不可以行房啊……”

面对这种话题,姚黛蝉如今淡定多了。而崔云柯则一贯是不羞涩的,闻言回忆了番医师的说辞,未曾直言不可。

软玉温香的滋味固然不错,但近来她总是十分吃力,与其纵欲伤身,崔云柯道:“你若想,过段时间再说。”

姚黛蝉抓褥子的手一紧,缓了缓憋闷在喉中的气:“好。”

嗓音软地不像话。

崔云柯唇线微扯,大掌隔着褥子摸上小腹,不知在想什么。

姚黛蝉已经习惯了这事。被摸得本能发颤,硬忍着不出声,生生熬了过去。

夜晚就寝,永靖侯忽然派人来请。

以为又是关乎母亲的,崔云柯倒不怎么想理会。直至崔禄附耳,他给姚黛蝉掖好被角起身,半夜后才归来。

姚黛蝉伸手抱人,迷糊道:“怎么才回来。”

“神棍装神弄鬼。”他摸着她的发,语气很淡。

永靖侯连着三夜在卧房中遇到了同一个冤魂。崔云柯过去时,房中的桌椅俱都被长刀砍得支离破碎。

然即便叫了他去,永靖侯依旧在最后关头选择了闭口不言。

黑夜里,崔云柯悠悠捏着她的后颈,如提溜狸儿那般狎昵。绀青的眼睛聚着诡谲的丝线。

他忽而道:“不折腾,又会如何。”

姚黛蝉眼皮一抖。

崔云柯未再说话。

姚黛蝉摸了摸怦怦跳的心,应当说得不是自己吧?

夤夜,万物寂籁。

主院中行来一道急匆匆的黑影,“夫人,到了。”

床中的何氏连忙伸手:“我看看。”

来人解了面巾,正是素灵,她呈出手中那块玉佩:“我瞧着像。”

何氏抓住玉佩,摩挲着上头的刻痕,泪潸然落下。

“是骄儿的,是骄儿那块常戴的玉佩!他当真没死!那人没骗我!”

“若大爷在那人手里,这事儿也不好做。侯爷今夜发了一场大火,还叫了二爷去。想来是要追根溯源。若二爷动手,轻而易举就能查到是我们作祟。”

一旁素心叹息,与何氏的躁动截然相反。

前日夫人回了一趟镇国公府,竟在车前遇到了一个早该投胎转世的死人。

他口口声声,道大爷还活着。若要见,便得助他一把力。

夫人爱子心切,听闻是帮他教训一番永靖侯,想也没想便答应下来。

“这有什么!他还能杀了我不成!”何氏沉浸在儿子没有死的喜讯里,什么都不管不顾,“崔朔自己做出那样的丑事,还怕旁人说吗!”

素灵素心都闭了嘴,何氏攥紧玉佩,脸上癫狂道:“继续!”

第二天,夜里的事儿像是根本没有发生似的,所有人照常做着自己的事。姚黛蝉却少了一日闲,被一顶轿子接进了皇宫。

皇后的召见这回没有一点缓冲的功夫,有股子明显的急切。

在从光华门特地折返的崔禄的跟随下,姚黛蝉顺遂地进了宫门,一路到了永宁宫。

进宫门前,她一眼望到了那矗立天地间的观月楼。

如今已经建成了,像一座巨物横阻在视野间。

姚黛蝉回头。

邀月楼,观月楼。只一个字区别,却天差地别。

宫中的雪比侯府的还要深,路上到处都是扫雪的宫人。永宁宫居然比之前来的两次都热闹,这回多了好几个人手。

荣蕴见到她很是开心,连声夸赞她愈加娇美动人,正殿里传来爽朗的笑声。

“你来了。”

皇后正在解护腕,今日心情很不错的模样。她一身劲装,长发高束,行动间衬出极利索的味道。

姚黛蝉看地愣了下,猛地想起崔云柯当时描绘的场面。

情不自道:“娘娘、映真姐姐好英姿飒爽,今日是骑了马么?”

她看室内,总觉得皇后手里还差一把弓或者枪。

皇后笑道:“是。你不觉得不伦不类?”

“明明威风极了,女将军不都如此么?”

荣蕴一顿,轻声发笑。皇后也为这话稍迟,很认真道:“我从前一直想当个女将军。”

荣蕴出去沏茶,她邀她坐下,“这月我找了你好几次,崔大人都道你病了。是什么病?我库房里还有许多药,你都可以拿走。”

她目光清正,毫不怀疑崔云柯的话。姚黛蝉本还挺高兴,一听顿时有些无语。

“谢映真姐姐关怀,我就是畏寒,没气力。”

皇后了然,许多女子都是这样的,姚黛蝉又道:“姐姐能给我些红花么?我活活血,提提气。”

她不好意思道:“不敢和婆母说,外头的红花又掺假,真是——”

皇后不疑有他,“当然无事。我这就叫荣蕴去拿。”

荣蕴端着茶入内,闻言却摇头:“娘娘,我们库房里早就没有红花了。”

荣蕴愤愤:“何止红花,那些对女子好的药材都叫陈贵妃上月要走了。分明行了巫蛊之术,竟然还稳坐妃位,真是可笑!”

姚黛蝉慌忙打岔,“无妨无妨,我只是随口一说。”

“对不住。”皇后为她端茶,姚黛蝉受宠若惊地接过,她道:“崔夫人,我要走了。今日找你是为了和你道别。”

姚黛蝉耳边轰然一响,好会儿看着皇后坚定的眸子,结结巴巴道:“走,走了?”

皇后点头:“是。”

姚黛蝉不知道说什么好,她当时不过信口安慰而已。侯府都那样难逃出去,一层又一层的宫闱又如何打开?

“您怎么走呢?”她知道不该问这个,但却忍不住。

“抱歉,暂且还不能告知你。”

姚黛蝉抿唇,皇后歉疚地看着她失望的眼睛,“过两天他要去西山打猎,会带宫妃。那时我有法子。”

还真是个不错的时机,她试探道:“姐姐有几成把握?”

“五成不到。”

姚黛蝉一顿,也太莽撞了。猎场有许多野兽,还只有五成不到的把握。她是不指望。

“祝姐姐一帆风顺,日后……你我再遇,都是自由人。”

皇后微笑,蓦地反映过什么,“崔夫人不想待在侯府?”

姚黛蝉一哂,“婆家哪里有自己家好呢?”

皇后深以为然,“是。”

姚黛蝉看她有同感,想了想道:“姐姐这次出去,陛下追来怎么办?”

“躲开就成。”皇后很是理所应当,“他讨厌我,巴不得我死掉,还找了道士咒我。若有意外,等我出京会传信崔大人。”

姚黛蝉以为自己耳背,“他那样的人怎么会做这种事?他与陛下不是相熟已久么?”

皇后笑道:“当然是传假讯误导他们。”

“虽不想牵连他,但若不及时按下,就会牵连更多。算我对不住他。崔大人最清正不过,会以国事为先劝诫李见照。”

姚黛蝉一阵沉默,“若他不是那么清正的人呢?”

“什么?”皇后困惑。

姚黛蝉心一横,目光如炬:“若他强占民女,心思阴狠。这样的人,当真称能与清正二字匹配吗?”

皇后顿:“崔夫人……”

姚黛蝉低下头:“我说,假如。”

皇后静默了多时,“若无证据,我暂不能信。不然便是冤枉崔大人。”

姚黛蝉暗暗叹口气,心说果然。崔云柯名声好,做过不少切实的事,又与皇后旧相识,皇后当然信他。幸好她刚刚没有把自己和崔云柯的事情说出,否则要在皇后这里落个坏印象了。

姚黛蝉重新微笑,放弃了求皇后带自己走的念头:“我也这样觉得。”

皇后松口气:“他是个难得的好官,不拿百姓一毫。”

姚黛蝉忽而问:“姐姐就不怕我告诉他吗?”

皇后沉吟,“你会么?”

姚黛蝉突然心虚,“这次不会了。”

皇后满意:“那便成。”

姚黛蝉鼻子莫名就发酸,“姐姐要好好的。”

皇后眼里浮出感激,“你也好好的。”

走前,姚黛蝉转首望了望。

雪雾里,观月楼上恍惚多了一道高颀的黑影,正看着永宁宫的方向。

眨眼,又不见了。

皇宫回来后,姚黛蝉再度食不下咽。

药还是正常喝着,但看着就是精神不济。

崔云柯随口问了几句话,姚黛蝉假装不知地糊弄过去,他未追问。晚上念了会儿书,翌日,早早将姚黛蝉叫醒。

姚黛蝉还想睡觉:“你不上值吗?”

崔云柯已经换了身雅致的衣袍,“休沐。”

她心头一动,感觉崔云柯今天的态度不太一样。随机就应证她所想似的,他将她抱起来穿衣,“带你出去走走。”

姚黛蝉暗喜,却不忘摆出茫然失措的面具:“为何带我出去?”

一旁崔禄端着茶水进来笑道:“还不是记挂着大夫人的身子,二爷特意带您泡温泉去。”——

作者有话说:来惹

第57章 巨石

温泉在郊外一处别院。

姚黛蝉进门不见一个人在, 看门的老者见她东张西望很好奇,笑提醒了句,姚黛蝉才知晓这里是崔云柯的产业。

一个四品文官居然这样有资产, 也不知收了多少孝敬。

这么一想, 姚黛蝉越发觉得世人称赞的那些话都是虚的。

如姚锵一般,越是身居高位者,越食天下百姓的血肉,还理所当然。

“何不去衣。”

崔云柯的声音从层层水汽里穿过,姚黛蝉看着那一池泉水, 声如蚊嘤:“光天化日一齐洗澡……不好。”

他静静地眄过她满面的忸怩,“此地无人。”

又补充一句:“泉水过热, 我不在旁看着, 你容易晕过去。”

姚黛蝉一僵,这话显得她尽往荤处想似的!

衣物窸窣,崔云柯转眸, 少女已如一尾鱼般滑入池子, 一双手捂在胸前不放。

他收回视线,仰靠在被水冲洗得圆润的岩石上,“这次想吃什么苏州小食。”

崔云柯问得平和,姚黛蝉正热得慌, 本没有胃口, 闻言却一顿, 不禁看向他蒙着水雾的侧颜。

姚黛蝉心里烀得慌, “其实我小时候不爱吃这些, 觉得糯米粘牙。后来娘没了,外祖怕我伤心不敢做,被姚家抓回去后更吃不上。有一次我想娘了, 抱着牌位哭,哭着哭着就饿了,那回开始才经常念着那些小食。”

“我讨厌姚家所有人。明明我小时候爹是很疼爱我的。后来一切都变了。我四岁还是五岁开始,他便看也不看我一眼,把什么好的都给姚惜翎姚惜翰。他婚前养通房还不遣散,我娘嫁他也算委屈。他为何就要那么对我娘呢。”

莫名的,她向他坦诚吐露那些年里最平常,也最不被人在意的心事。

真是荒诞。明明半年之前她还要为了一碗粥和张妈妈说尽好话。却突然和崔云柯那样活在旁人口中的人物做了不成文的夫妻。

不知所踪的玩伴江游不仅没出事,还从一个满地跑的泥腿小子变成了三元及第震惊朝野的状元。

比较起来,过去的时光竟然更像一场梦。

这些事,有些崔云柯知,有些不知。由她口中说出来时,每个字都演绎出了鲜活的画面,在眼前反复跳动。

仿佛千里之外的某个小宅,一朝跨越光阴,与他的玉磬院连通在一块儿。

他的气息变得柔缓,但略一细思她话中省去的人,便冷冽了回来。

江忆之,江游。

她心心念念,全权信任他。与他结下了多少情谊?又一起做过多少事?

崔云柯克己复礼,平生绝不会叫自己失控。但那人看似凄苦,却占尽一切关爱,日日挑衅于他。有时难免会生出厌烦的情绪,欲将其了结。这时候,他恍惚便觉得自己与那些会嫉妒、会想杀人的普通男人无异。

这与他有违。

姚黛蝉说得累了,也泡得受不住,穿衣时突发奇想道:“我想吃酿肠水引,可以吗?”

崔云柯没吭声,她揉揉鼻尖,“你是不是嫌我粗鄙?”

猪下水本就是平头百姓吃的贱物,肠子更是贱中之贱。气味奇大,又是装臜物的地方,多是卖给那些干重活的汉子。

姚黛蝉好歹也是官家女子,崔云柯更是金尊玉贵的侯府公子。他生来就比别人尊贵一大截,是该以露水为饮的仙人。在他面前呈上一碗酿肠水引,真是莫大的侮辱。

他若要发怒,姚黛蝉不会觉得有任何奇怪的地方。

她没有看他:“我就是随口说说的,你别在意。”

“没有。”

姚黛蝉抬头,崔云柯绀青的凤眼里不见愠色,弱水一般安谧。

“外头有一处卖酿肠的客栈。”

姚黛蝉微怔。

鞋履在雪上踩得嘎吱响,崔云柯十指相扣牵着她往山脚下去。

他没有叫马车。走出半里路,姚黛蝉惊呼:“我们没有戴幂篱,万一被认出来怎么办?”

她心里埋怨,崔云柯事事思量,怎么不记得这个?

那大掌却将她捏了捏,“看到了也无妨。”

姚黛蝉诧异,然看他从容不迫,便觉得他一定想好了策略,就不甚担心。

外头确实有一处客栈,看着有些年头。这时没什么客人,来的老板娘一见这对神仙一样的男女,正发呆,却不想那看着就不食人间烟火的贵公子居然张口要酿肠,懵了。

然两人已经入内,又重复了一遍,老板娘才稀里糊涂地小跑进后厨。

桌凳都泛着腻汪汪的油光,下水的腥臊气不断从后厨溢出。崔云柯本能拢眉,姚黛蝉正好整以暇等着看他为难的神色。未想崔云柯却取了手帕擦过桌面,掀袍坐下。

姚黛蝉愣了愣,老板娘已经端上了热腾腾的酿肠水引,拘谨地招呼他们享用。

气味扑鼻,姚黛蝉亦收束了些,怕他认为自己戏弄他,忐忑地问:“我叫店家换一碗吧?”

崔云柯却已经执箸,慢条斯理夹了一根粗面。

咬了一口。

面上不见任何不适。

这一根面像是为她定了心神。姚黛蝉也低头吃了几口,又放下了。

崔云柯搁箸静静等待。姚黛蝉却丧气地道:

“以前玩儿狠了来不及回家吃饭,便在镇上的铺子里来碗水引。那时觉得好香。可现在却吃不下去了。”

明明味道其实差不多,她却丝毫不想大快朵颐。

他绀青的眸子点动:“想是对坐之人不同。”

姚黛蝉被这一句吓得差点失态,震惊望去,当即反应过来崔云柯在说江游。愕然之余又无端气愤道:

“我只是不喜欢以前的东西罢了。”

她潜意识吐出这一句,还没反应过来,崔云柯却淡淡道,“很好。”

“往后我问你,记得都要这样说。”

姚黛蝉一口气闷在胸前,讷讷咽下去了。

他牵起她,“今日还有两处地方要去。”

“哪些地方?”

姚黛蝉不明白,不是来泡温泉的么,为何又要去别处。往日不见他这么爱逛。

崔云柯只握着她的手腕,那里空空如也,没有碍事的卵石手链。他揉了揉,“你可想去青云观祈福。”

姚黛蝉摇头,“我不想再摔下山了。那里的蛇好吓人。”

崔云柯温和道:“有人手在,不会教你出事。”

姚黛蝉便点点头。他发了话,她哪里又能拒绝什么呢。

却没多久便走得脚痛。

这段时间过得太安逸,她的身子娇气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地步。姚黛蝉的速度慢了下来,慢慢地迈都迈不开。

崔云柯瞧她眼,招了招手,立即有不熟的车夫驾了一辆车过来。他抱她上车,顺势低头为她揉了揉小腿。动作很熟稔,力道也得当,轻易缓解了酸痛,仿佛做了无数遍。

姚黛蝉的眼眶不知不觉发红,心头漫过一阵有一阵的酸楚。她说不明白是为什么,只是突然很想问出那个盘旋在心间已久的问题。

他这种智谋无双的人,为何识破了她的算计却还偏要和她搅在一起?

他完全可以先纳妾生子,根本不用顾忌她的死活。只因她骗了他,所以他不肯罢休么,愈加要占有她么?

一个孤高贵公子,帝王宠臣,要什么美人没有呢。

“二爷……”姚黛蝉嗓音很涩。

崔云柯眉头微挑,她埋头在他肩窝,闷声道:“你要是我爹就好了。”

他冷肃,却事事周到。如果她有这样的爹爹,定会过得快乐又安康。

崔云柯面色微凝,没理她。

姚黛蝉却打开了话匣子,忽而之间生出许多无聊的问题。

“你走过许多地方吗?德安是什么模样,和苏州像吗?”

“为什么你成日都在看书?书就那么有趣?”

少女喋喋不休,大抵是音色轻灵,并不让人觉得聒噪。

这是她第一次围绕着他发问,崔云柯薄唇几度动了动。

他的少时至青年按部就班,日复一日地浸淫在书海和君子六艺中。比起山野间奔跑的姚黛蝉,枯燥地寻不出一处说道。

即使后来自请外放,游历之地也不过大千世界里的寥寥一方。

她的问题源源不断,他亦难以全部回答。索性闭口等着以后,逐一告诉她。

连绵的山势出现在眼前,姚黛蝉赞了声:“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身侧人似乎轻嗤了声,姚黛蝉刚刚扬起的诗性登时减半。

她懊恼,却不好反驳什么。她的文采只停在这些启蒙的诗词,藏着算了,说出口本就叫人贻笑大方。

崔云柯却望着山势,认真念了句:“贪看晓光,不知云起。相逢畏失,并著兰舟。”

他说话时,侧颊携有减淡地几乎看不出的笑意。

姚黛蝉听不懂,猜测是他在赞扬山里的光很好看之类的。

一路到了缙云山附近,却见有人拦住山脚的香客。马夫上前问话,道是山上今日闭关不见。崔云柯便携姚黛蝉,从另一座山走,那里正有相通的窄道。

然而才踏上石阶,山上突然轰响,几块巨石怖然坠落——

作者有话说:要分离惹

第58章 “嗤。”

巨石从天而降, 将山上辟出的窄道砸地粉碎。

崔云柯一把将姚黛蝉扯入怀中。碎石崩裂,烟尘弥漫。

姚黛蝉颤颤巍巍睁眼时,正看见他挡在她身前, 衣袍被划破, 肩头渗出血来。

“抓紧我。”上头还不断地有星零碎石坠落,两人难以站稳,被强悍的重量所胁,几次踉跄险些摔落。崔云柯盯着落石上方,拉着姚黛蝉从原路折返。

然而一到出路, 却见横阻的巨石。

上也上不去,下也下不来。

“谁又要害我们?”两次上山, 两次都遇意外。姚黛蝉何曾见过这样的阵仗, 沾着灰迹的小脸惶惶仰起。

“不怕。”

崔云柯顺手抹去她面上的尘土,身上虽狼狈,神态却还清明沉着, 语毕便折了岩上斜生的枯枝, 插入堆叠乱石中的一处缝隙,两手并用,竟一点一点翘开了一个腰身大小的洞口。

姚黛蝉红唇紧抿,崔云柯扯了衣角随手扎住肩头血迹。姚黛蝉才注意到脱下狐裘后, 他身上有几处大小不一的血痕, 肩头那处最严重, 颜色还在飞快加深。

反观自己, 仅仅手背上被草木划破, 别处竟全然完好。

“车就在下头,车夫或许正在,又或许到了别处打盹。你去寻他报信, 崔禄会带人过来。”

崔云柯粗粗丈量过洞口,确认自己无法钻出,便将姚黛蝉唤来。

姚黛蝉未想到这样的重任居然落到了自己头上。她惊疑不定地看着崔云柯沉静的脸,惶惑道:“我一个人?”

并非她只担心自己的安危,这事儿分明就是冲着崔云柯来的。上次的教训在前,外面恐怕还有后手等着呢。

而且她走了,崔云柯却出了事……那她怎么办?

“我暂时无事。只肖通知崔禄,你我都会无碍。”

他深邃的眼眸落在她面颊上,微光零碎地游动,叫人情不自禁地就跟着他的话意走。

姚黛蝉咽口唾沫,乖乖脱下狐裘。两肩缩起往前一钻,刚刚好差不多宽。她面上一喜,立即手脚并爬出。

重新披好衣裳,她刚要走,又扭身蹲下,透过那狭小的洞口往里看。

“二爷等等我!”

崔云柯端坐其中,黑色狐裘半披在身,染了血的昳貌安宁地朝她看来,声线很平:

“我会一直等你。”

姚黛蝉心头蓦地抖了抖,不自觉地瞄眼他身上的血迹,提裙跑得飞快。

转身的瞬间,青年一双丹凤眼便登时凛冽,幽谧莫测。

昂首,山头连飞三串烟火,雪白的日幕上炸出三片红花。

姚黛蝉踩着不平的碎石,气喘吁吁跑到山脚下,果然看见了崔云柯的马车。

她刚要跑去喊马夫,脚步却忽而慢了下来。

马夫就在那里。只要她去说一声,崔禄很快就会带人上去。崔云柯会得救。

然后呢?

她会被带回那间暗室,继续做他的笼中鸟。

姚黛蝉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这件雪白的狐裘。暖得出奇,暖得她差点忘了,她是他的禁脔。

她把狐裘裹紧了些。

然后慢慢攥紧了袖口,指甲陷进掌心。

跑,还是不跑?

姚黛蝉犹豫了一番,正痛定思痛想先去探探车夫到底在不在,然而手腕突兀被人握紧,姚黛蝉吃痛回头,“江游?!”

多日未见的青年上下将她扫了一遍,面色陈杂了一息,“阿蜩,随我来!”

骏马因山石的崩塌而烦躁,江忆之匆匆抓着姚黛蝉往鞍上一提,一个旋腿上马。马鞭挥了又挥,姚黛蝉颠簸地受不住,难受地想要吐出来。周遭的景致变了一轮又一轮,竟回到了她当时被骗去的郊外。

姚黛蝉强忍着腹部的翻江倒海,惊惧地回首看向身后神色沉重的青年。

“马上就到。”江忆之心中亦急迫。他坏了爹的计划,又提前暴露了埋伏,爹必要大发雷霆,须得在被发现前尽快将阿蜩送到安全之处。

一艘乌篷船停在岸边,姚黛蝉拧着眉被拦腰抱下马,又被江忆之带入船中。

竹帘落下,船身荡动。

姚黛蝉窝在裘衣里,江忆之勘察过附近,松一口气,俊朗的眉目终于向她看来。

“阿蜩。”

他刚呼出口,对上姚黛蝉复杂的眼神,顿时也凝滞。

“你看到我不高兴吗?”

青年目光如炬,和记忆里的没有丝毫变化,看她时的眼神也如当年一般清朗。

那股不清不明的不适之感,在这双眼睛里悄然消解了。

姚黛蝉杏眼眨了眨,小小摇头。

“高兴的。”

人生在世,有一个人能这样惦记着自己,怎么能不高兴呢。

她一心盼着能自由,如今江游给了她,更应该高兴了。觉得不适反而才奇怪。

她嘟囔:“还以为你死在外头了,想给你收尸呢。”

江忆之唇角一咧:“我就知道你始终想着我。”

姚黛蝉扁着嘴,将他左看右看,“没以前黑了,你做起文弱书生也挺像模像样。”

甫一说起他们二人之间的少时往事,两人之间还有些紧绷的氛围霎时烟消云散。

江忆之何尝不是压抑了许久,这四年太枯燥,若不是靠和她的那些记忆,他许也不能苟延至今。

“我武将做得,文人也做得。不然如何护你?”

他一贯爱逗她。姚黛蝉噗嗤笑了,隔了会儿,神色又变得整肃。

“江游,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怎么就不说一声走了,你爹还在么?”姚黛蝉攫着他灼灼的眼,重逢的喜悦过后,心中升起的却是一个又一个疑问,“你怎么找到我的?上回有人借你的名义骗我,我差点死了,你知道吗?”话到最后带了哽咽。

江忆之被她眼中一圈圈的泪花闪烁地失语,姚黛蝉红唇张合几下,灰扑扑的脸上被冲开两道白痕,她抹抹脸,忍不住地哭。

“你知道我外祖他们怎么样了吗?我听说你是昭文户籍考过去的,你和我表哥碰上了没有?”

她呜咽着,眼中泪如泉涌。

江忆之心中止不住地难受。

一去四年,她真的长大了。

没有和小时候一般一见他就告状,可他怎会发觉不出,她字字句句之后藏着的都是委屈。

然这些问题,江忆之竟寻不出几个能答复的。

她期冀的眼神微暗:“江游?”

江忆之叹:“一时半刻难以说情。我往后会告诉你,你只管放心,我绝不会害你。”

姚黛蝉便点点头,又抹了抹脸。江忆之目光点在她被泪水润红的唇瓣上,歘地缩紧。禁不住地往她脖颈观察。

白狐裘绕着脖颈严实地裹了一圈,难以查清肌肤上是否还留有红痕。

江忆之的神色变得难看。

崔云柯!

爹两日前的嘲弄又在他耳畔晃荡。江忆之本硬挺着不肯信,可今日这两人同去山泉,还一路携手,都是他亲眼所见。

他再自欺欺人,便当真是天下一大傻子了。

对面的青年突然看着自己不说话,姚黛蝉也感知到态度的微妙变化,她打量他,低声:“怎么了?”

江忆之回神,瞧着姚黛蝉小心翼翼的模样,心底一抽。

换作从前,她早已经叉着腰娇声和他置气,哪里会这般察言观色。

即将问出的种种话,在姚黛蝉怯生生的眼神下骤地吞回腹中。

“那珊瑚手串,你喜欢吗?”

他迫使自己不去提那些私密的事。阿蜩才与他真正重逢,一个女儿家,直接问那等事定会受不住。

江忆之不动声色巡视她面颊。

姚黛蝉顿了顿,为了在崔云柯面前装得彻底乖巧,那只手串她一直刻意忽略,逼着自己忘干净。

这些天也真的没有想起,甚至那串卵石手链也搁置在暗室的梳妆台上,至今都没有重新戴回。

他说及,姚黛蝉莫名想到了那株珊瑚树,她点点头:“当然。我瞧着比婇表姐的要大多了,很贵吧?你哪儿来的钱?”

“你喜欢就成。”江忆之笑笑,当年她为了那手串郁郁寡欢小半月,他一直记着,去年托人溢价十倍拍下的这串珍品,自然极贵。

外头船夫蓦地吆喝了声,他变了面色:“时间不及,往后再和你说。我还需回京畿里一趟。”

将姚黛蝉扶上岸,江忆之深深看眼船夫,凝重对姚黛蝉道:“你在这里等我些时候。我一旦得空就带你出来。”

他说罢要走,倏地又道:“欺辱你的,我会帮你讨回来。”

他面上闪过的狞色教姚黛蝉愣了愣,抿唇,“好。”

“黛蝉小姐。”

远处民宅里,两个民妇打扮的女子将她请入房中,悉心为她清晰面上的脏污,帮她换下染了尘土的衣裳。

看出她的担心,其中年纪稍长的那个端来一盏甜汤,笑着宽慰她,“这地都是小爷的,您放心住就成。若要什么,尽管吩咐我们。莫拘谨,把咱当成一家人看便是。”

姚黛蝉悄然收回视线,接了汤,甜甜对她微笑。

“多谢姐姐。”

“诶呦喂,您是小爷的人,应当的!”

北风一呼,本只开了一个缝隙的窗子被卷得哗哗作响。民妇赶忙上前关紧,又添了碳,坐下继续同她拉家常。

姚黛蝉回着,不忘和她们问问江游,偶尔眼神飘向外头。

大雪白茫茫,什么都看不见。

直教人心慌。

山石堆了雪,越发难以清理。终于凿开最后一块挡路的石头,众人看着那白刹鬼一般缓缓步出的青年,都是一惊。

崔云柯结了浓重一层雪痕的鸦羽覆了覆,幽幽看向崔禄。

崔禄两股战战,心虚无比地跪地。

“夫人她没来通禀,怕是……逃了。”

“嗤。”

崔禄头皮一麻,崔云柯却越过他,径直行向马车。

“驾车。”——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杀了她

“爷, 处理好伤势再行动也不迟啊!”

凝结的血迹随着他的步伐一直蔓延到车轮边,崔禄心惊肉跳。

崔云柯立在雪中,持续失血后的面颊煞白一片。明晃晃的白日下, 眉宇间笼了一片阴云。

蓦地, 地上的血迹扩大,崔禄惊叫:“二爷!”

崔云柯望着青云观的方向,捂肩头的左手缓缓放下,寒声:“驾车。”

“侯府有事!”

几人齐齐看去,传信的下人策马而来, 高声道:“二爷,侯爷为人攻讦, 一自称江寄的男子击鼓鸣冤, 污蔑侯爷曾对其多加陷害。满朝震怒,圣上暂将侯爷压在宫中,老夫人传信, 请二爷速速去一趟!”

崔禄面色一变, 崔云柯面无表情地看了眼废墟。

他靠在车壁上阖眼,面色白得近乎透明。

“回去。”

崔云柯来到太极殿时,隆景帝刚坐下喝茶。永靖侯与江寄的往事爆发地突兀,眼下满京怕都已经知晓。

那些陈年的八卦死灰复燃, 不过一段路, 崔云柯已听到了许多的揣测。他面色如常, 入内揖礼, “陛下。”

隆景帝甚为苦恼道:“崔持玉, 这事儿可怎么办?”

“若没有佐证倒罢了,偏偏这江寄手中呈上来的,还有一份侯爷的亲笔信。”

御岸上一张缺了角的纸张置于中央, 边缘焦黑,像是被人火烧过,又被匆忙救下。崔云柯扫一眼,便认出这是永靖侯的字迹无疑。信字迹有些模糊,却还能看出内容是永靖侯崔朔与江寄互约泛舟,足可证明江寄身份。

他正目,“江寄何在。”

“已一道压下去待细审了。”隆景帝长叹:“若提前通个气,朕也好操作。偏偏毫无预兆,朕只能先做个样子。”

“永靖侯保家卫国多年,在京营里更是恪尽职守。他是你的爹,朕也不信他会做那事儿。”

“微臣可否见一面那江寄?”

隆景帝嘶声:“可以倒是可以,只怕污了眼。”

“陛下何意?”

隆景帝拍拍他肩头,崔云柯眉头也未皱一下,他便收手,“那江寄面目全非,丑陋不堪。吓晕了好几个宫婢。”

话音落下,对侧之人却未回话。

隆景帝不禁瞧过去,却见崔云柯定定看着自己,仿佛透过他在看什么。

隆景帝安慰一笑:“可不是朕诓你!你若实在不放心,朕唤张茂带去你看上一看就是!”

崔云柯却垂眸:“不必了。”

“登州江寄,微臣少时亦有所耳闻。此人乃是微臣外祖最得意之学生。臣去有私。不妨换微臣外祖一探,公平公正。”

隆景帝点头,崔云柯又一板一眼道:“微臣今日上山登高,惊见巨石滑落。幸为一广宁赴京的好汉相救才免于一死。陛下,京畿从无地震,此事恐怕蹊跷,还需彻查。”

隆景帝本要关怀之后就将人打发,却敏锐地听得“广宁好汉”四个字,话到嘴边一转。

“你没伤着吧?”他将崔云柯上下看了遍,见崔云柯摇头,才放心道:“什么样的汉子?他救了朝廷命官,朕的好友,理该嘉奖。”

“此人行迹匆匆,只见他十分高壮,救下臣后便离去,似是寻人的架势。”

言毕,崔云柯再未看隆景帝变幻的眼眸,拱手称退。

“这样啊,成,你回去就是。”隆景帝了然摆手,然而殿门一闭合,脸色瞬时巨变。

“哐!”,一方香炉就重重掼在了石板上。

“张茂!将人叫来!”

“叫他告诉朕这玩儿的是哪一出!庞观海没死,还叫崔持玉逮到了把柄!这便是他承诺朕的如愿!”

隆景帝面目狰狞,不可自抑地想到了许多往事。

这些年过去,那人竟然还迟迟未死!

他又要来了,又要来搅浑杨映真的心思,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眉来眼去,演一出兄妹亲爱的戏码,再挑唆杨映真远走高飞!

狠狠将身侧长椅一踹:“广宁,广宁!又是广宁!”

“没脑子的蠢货,为何就这么执着广宁!”

宫人无一敢出声,却似乎并不见怪帝王不顾形象的怒容。

张茂躲在后头擦了擦额角,总觉着宫里得变天。

江忆之甫一回到京中宅邸,便瞧见院子里的背身而立的人影,面色凝结。

“你还知道回来!”

江寄转身便是一鞭,“尽会坏事!这落石本是我立头功之作,你却用它围困崔云柯抢个女人!你要害死我,害死你娘便直说!跪下!”

鞭子抽打在身,江忆之却直直站着,“总有这一天,不过慢些快些。我若连喜爱之人都护不了,又焉能成什么大事?”

“你反了天了!”

“你倒是世上第一等的绿头王八。她与崔云柯不知滚了多少回床榻,你还争抢着来当个宝贝?我当真不该生你,好坏不分,蠢笨如猪!”

“这一切又是谁促成的?”江忆之怒道:“爹处处拿崔云柯与我对比,处处要我比他强,既如此,他要阿蜩,我又为何不能要?”

“爹与母亲难道不也是后来重逢!”

江寄一窒,大力踢他一脚,“冥顽不灵,无药可救!”

“为了帮你将此事掩盖,我迫不得已提前暴露身份揭发崔朔。可崔云柯立即反应过来,胡扯庞观海反将一军,陛下已不信我。此番我露了明牌,便藏不下去,你若真有骨气,便先想想去哪里寻新助力帮你维。稳!”

江忆之攥拳,“仕途和阿蜩,我都会料理好。”

“哼!”江寄不屑一笑,“她那等身份连姚惜翎都不如,只会拖累你!你如今看着新鲜,舍不得。可日子一长,便定会知道什么叫做后悔,什么叫做两看相厌。”

说到这里,江寄之言已是浓重的轻蔑。

“这天下最值得人争的只有权势。她跟过崔云柯,入过侯爵之家,你一个六品小官,她还未必瞧得上。我活着一天,便不会容许她过门。”

江忆之牙关紧咬,江寄嗤声:“你犯不着辛辛苦苦将她藏起,她算什么东西,值得我一而再三二三地追杀?崔朔现押在宫中,陛下正想借他做崔云柯的文章。有空成日想女人,不如好好想想如何顺水推舟,让陛下看到你的本事!”

“我还要回去,你若想儿女情长,尽管去,不必在意我的死活。”

江寄挥袖便走,江忆之捂额。

“公子……”随侍殷切来唤,江忆之却不闻,只是走远。

父亲走前那番话字字如针扎在心口,呼吸艰难万分。

自小到大,那双美丽的杏眼分明映的都是他。他们是最了解对方之人,怎么会两看相厌?

江忆之痛苦喘息。

这一切都是因为崔云柯,崔朔!

侯府,永靖侯暂被扣押宫中的事如一根巨木,贯彻南北,重重压在侯府中的每个人身上。

老夫人刚疲惫地离去,崔禄重新为崔云柯包扎好肩头,面色沉重:“都找遍了,可雪太大,车轮的印记都能掩盖。”

崔云柯盯着前方不语。

崔禄心恨,却又不敢看崔云柯的眼睛,“已着人紧盯江忆之了。”

“大夫人之事府里解释不难,但外头……”

正说着,湘儿传话:“爷,福寿哥!绣坊来送东西了!”

崔禄眉头一拧,崔云柯道:“拿进来。”

“…是。”

崔云柯拢好衣襟起身,直视案上绣满吉祥缠纹的正红喜服。

喜服红地灼目,然肩头阵阵疼痛,提醒着他姚黛蝉是如何养不熟的白眼狼,亦讥讽着他的矜骄。

他下定决心为她抵住压力,让她做正妻;带她去见母亲和外祖,让她知道自己的看重。种种举措,为的都是姚黛蝉这样浅薄无知,自以为是的女子。

高傲如他,也有明知故犯,异想天开的一日。

崔云柯薄唇轻扯,“杀了她。”

崔禄一愣,“爷?”

崔云柯挪目,面容明明幽静,却好像有一张隐形的面具,一点点碎裂,剥离,露出其下原本的可怖形貌。

“若她叛我,杀了带回。”——

作者有话说:来咧

最近打工忙,难加更呜呜

第60章 蝜蝂

姚黛蝉蜷在炕上, 梦中被刀光一闪,匆促摸上自己的脖子。

没有血迹。

她松口气,又顺着往上摸了摸脸, 头还在。

舌头也没有吊死鬼似的伸出来。

肚子更不痛, 未曾喝下毒酒。

擦了额上的细汗,姚黛蝉长长喘息了会儿,试图重新入睡。

却怎么闭眼数羊都睡不着。

姚黛蝉看着被雪糊满的窗子,索性坐起来喝了口茶。

江游没有归来,她略有些遗憾, 但不感到奇怪。

虽说和民妇们没套出什么话,种种事件在前, 她也知道他恐怕有诸多压力, 不可能和以前一样肆意在山间奔跑。

姚黛蝉取枕头垫腰,突然觉得鼻子里头痒痒的。一动,血花落在手背上。她微怔, 忙抬头, 好在没多久就不滴了。

嘴里还是干燥,恐是这热炕的问题。

到底不像在侯府,可以奢侈地烧炭。姚黛蝉又灌了几口茶,才擦去那滴血, 手一顿。

崔云柯肩头的伤不像致命的, 再者动静那么大, 不可能一直一个人都没有吧?

他若不是个傻子, 就不可能真的一直等着她。

姚黛蝉抿着茶水, 又想起他将自己护在狐裘下的那一幕,胸口闷闷地不舒服。

若他死了,皇后和谁传信?

…他应当不会死吧。

姚黛蝉心境复杂, 一时盼他不死,一时又希望他真死了。

崔云柯面如冠玉,心如罗刹。只因为她骗了他,他便要她自戕,还逼她失了身。若他不死,发觉她不见岂不是要把她碎尸万段?

一思及这处,她便忍不住打个寒战,不禁设想以后。

一日夫妻百日恩。她好歹伺候了他那么久,总归有几分感情,不至于那样狠辣。

况且他受了伤,不会那么轻易找到她的。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吱嘎的声响。

夜幕深重,芳歇听到别院后的小道里传出动静,疑惑那人为何今日来到,一边伸手将地门打开。

对上底下那双眼时,霎时震在原地,久久不能言语。

一直不听人声,薛夫人放下手中正在缝制的袜子,蹙眉去看了眼。

看到门口立着的崔云柯时,唇色一白,手中绣绷抖擞坠地。

“你,你怎么会——”这条密道是江寄专属,除了他和儿子,无人知晓。长子贸然出现在这里,不亚于白日见鬼。

崔云柯自如地迈入房中,并未解释自己如何得知这处地道,也未质问她明明收到自己要带姚黛蝉来拜访的来信,却还是闭门不出。

“父亲遇事。母亲若愿佐证,可助侯府转危为安。”

他唇微微翘起来,如一尊被邪佞附身的玉像,神姿高彻,却凶兆尽显。

薛夫人怔怔瞧着他,蓦地两肩一震,指着崔云柯狂笑连连。笑声轻而易举盖过了屋外的寒风,癫狂地一旁芳歇也愕然。

“你既发现了,凭什么觉得我会愿意去帮他?”薛夫人砸了篾箩,绣线布头撒了一地,“他活该,活该!”

他淡然,明知故问:“江寄亦在宫中。母亲若想见他,这是机会。”

薛夫人震惊地看着这个儿子,旋即强撑着冷笑,“这些事你还是不要掺和进来的好。莫要以为你有些美名权势,就真能转圜世上的一切。”

“祖父在时,待母亲称得上关照。体谅母亲不易,是祖父做主允母亲长居青云观。”

崔云柯只用一种漠视一切的眼神,一点点剜下她精心维护多年的秘密。

“我此前并不明白,为何祖父走前的眼神那般悲痛,为何厉声要我兄友弟恭。兄长即便能力不足,有我掌家,再如何也不至于维系艰难。后来仔细思忖,才知祖父担忧的或许不止于内忧,还有外患。”

他扫室内一周,瞧了眼地上那双白袜,平静转身。

芳歇欲言又止。

门在夜风中拍打,颀长的人影离开时,薛夫人一下便站不住。芳歇哭着将她抱起,“小姐,小姐!”

薛夫人虚虚瘫坐,“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吩咐好看守严加围住别院,崔禄皱着眉下山,满心都是为自家爷感到的心酸不忿。

崔云柯走在陡峭的山中,沉静地想起幼时。自己也是这样被抛在山里,独自走了许久才回到家中。高热之后,迎来的不是家人的关怀,而是一叠叠的空白课业。

飞雪如霰,打在身上,却未曾传来什么疼痛。在连续的背叛之前,约莫丁点躯体之痛也不算什么。

崔云柯面前不可避免地浮起姚黛蝉那张巧笑倩兮的脸。那鲜活的皮囊之下,填塞的是无休无尽的谎言与算计。他自小便擅长克制愤怒,此刻一步步走着,心绪竟然被各色描绘不清的情绪充斥,叫嚣着快快放他们出去,好畅快淋漓肆虐一场。

他给了她那样多机会,一而再再而三,却通通被弃如敝履。她大约正在沾沾自喜,等她的好情郎来和她双宿双飞。或许还在娇嗔地同旁人嘲笑他,得意地比划她是如何将崔云柯这个人玩弄于手掌心的。

杀了她,太便宜了她。

他要她看着,她的好情郎被轻而易举击垮,她精心渴求的一切被轻描淡写地粉碎。再亲眼见证自己如何凄清地死在他手中,化为玉磬院的尘泥,日夜在他脚下忏悔。

男声在肃肃寒风中稳态地诡异:

“崔禄,去詹事府。”

何氏一直着人留意着前头的动静,胆战心惊到夜半。听说崔云柯没回来,才抚着胸口慢慢躺回去。

“我也不是故意的,都是那江寄,是他说只给侯爷一个教训,我才把那信给他的。”何氏喃喃,“这江寄也是阴险狡诈的。我哪里知道他居然敢击鼓鸣冤,若侯府保不住,我儿可怎么办?”

素灵素心对视,纷纷摇头。

两个会拿主意的丫鬟都不发话,何氏惴惴不安,“平日一个赛一个的能说,这会儿怎么都哑巴了!”

素心语塞,她们早提醒过,可何氏又哪里听进去了?

大爷到底在不在还是个未知数,夫人关心则乱,一提到他就见不管不顾,硬生生往江寄的圈套里钻。

“只盼着二爷妥善处理了侯爷这事,别的都后说。”

何氏闻言,颓丧仰天,蓦地又笑,“江寄没死,薛若愚哪里还能坐得住?我怕什么,这府里有的闹呢!我怕什么!”

崔云柯一个日夜未眠,上过药后便赶赴皇宫。路经翰林院,马车放慢。

江忆之站在院门前,透过飘散的车帷,冷冷与里头的青年对视。

看他完好无损,容颜与平时全无二样,心中那股无名火便烧了起来。

“崔大人。”

崔云柯颔首:“昨日齐岩来寻书册,江修撰不在翰林院?”

齐岩是詹事府的官员,两府临近,常去串门,属翰林院的熟脸。

江忆之闻言,暗忖崔云柯这是在试探他阿蜩的去处,面上摆出禁不住发笑的模样:“崔大人倒是无所不知。家中的鸡病了,我不巧回去一趟。敢问齐赞善寻下官要哪本书?”

“<柳河东集·蝜蝂传>。”

江忆之一顿,面色才变,马车扬长而去。

刚来上值的王衡不明所以:“忆之,方才崔大人可是说柳河东集里的蝜蝂一节?此文我也读过,蝜蝂者,善负小虫也…不对,他为何要与你说这个?”

蝜蝂这一节,不过是复述螳臂当车的典故,借物喻人不自量力,贪得无厌。

王衡凝重道:“莫不是觉得你挡了他的路?这崔大人还真是小肚鸡肠。你才入官场,这便受不得了?”

江忆之牙关紧咬,扭头就走,徒留王衡原地茫然。

而崔云柯入宫后不到一个半时辰,更叫众人茫然的谕旨便下达了。

“此桩旧事疑点重重,薛大儒又突然抱病,难以分辨这江寄的真假,便先收集证据,延后再仔细审理。”

永靖侯当即便被放出回府,暂时革去的职位也同日复原。那江寄则由隆景帝下令,安置在京中随时配合审查。

这件事起得高高,放得轻轻,叫世人都摸不着头脑。

马车再度经过翰林院时,江忆之在半悬的车帷中,清楚地看到了崔云柯眼中的藐然。

江忆之眉头紧蹙,牙根几欲咬断——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