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好似谁在哭
姚黛蝉眼皮抖抖, 庆幸自己没有脱口而出江游的名字,急急点头:“有些……”
崔云柯将窗子合了半扇,抱着姚黛蝉在腿上, 大掌揉上她小腹。
“新课状元江忆之, 百年难遇的新秀。”
指腹匀速碾弄,崔云柯平然道:“他少时父母双亡,仅凭自己一路求学,可歌可泣。你若有他半分的意志,不至于连《大学》都读得磕磕绊绊。”
这个位置, 姚黛蝉可以正可以看见江游弧度得当的笑容。他头配簪花,脚蹬江崖水纹的长靴。配着崔云柯的叙述, 愈发显得人踔厉奋发, 是梅花香自苦寒来的一代英才。
姚黛蝉小心压制着心中的翻江倒海,江游有爹,也不叫忆之, 更不爱读书。可他长得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只是更坚毅了些。那就说明江游或许是隐瞒了身份,这四年里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她抱着侥幸想,崔云柯或许不知道他就是江游呢?
小腹被压了压,他的呼吸不知何时已经贴上了她的耳廓。
“他也是昭文人士, 与你正好同乡。”
姚黛蝉脖颈上顺势冒出一串鸡皮疙瘩, “是, 是么……真巧。”
他将她往上掂了掂, 淡定自若, “我初听时也觉得很巧。你那情郎刚好也姓江。虽则他有些窜逃的本事,不过一个穷寇,焉能登宝殿。”
吐息已从耳廓喷洒向后颈。姚黛蝉听他此言, 低声:“我只喜欢二爷……”并不敢多说一句话。
令人生怯的哼笑又出现了。
姚黛蝉在窗缝里死死盯着将要离去的人,如非臀下有力的大腿抵着,又要忍不住生出虚幻之感。
她不过分反应,崔云柯也不苛求,透过那只能容下半张面颊的窗隙,与街上众人一般观赏着三年才能一见的景致。
视线在那双靴上游了游。
江忆之心中虽压着事儿,却也是真扬眉吐气。
他不吝于区分百姓官员,俱都拱手回馈,便是被荷包手帕橘子甚的砸中也和颜悦色,引起更多人真心的祝贺。
沿边酒肆茶楼更是大手笔,不少东家都派了伙计来送东西,邀月楼亦不例外,自正上方掉下一支金簪,将将好落进披红的褶皱里,外看好似正入他怀。
江忆之循迹望去,只见二楼各个厢房里俱挤了人,半数都是以扇掩面的闺秀。见他仰头,纷纷打趣道,“哪位姐姐的簪子叫状元郎拾得了?快来认认!”
街市上都发出善意的哄笑。
榜下捉婿自古以来都是美谈一桩,更不说此人三元及第,姓名在古往今来的科考中都要着重记上一笔。
再者,这江状元英俊潇洒,气度卓然。俨然是各个大官一早定下的佳婿。这定是哪家闺秀看中了人,想抢先留下信物。世人最爱看才子佳人的戏码,全都挤过来起哄。
无人回答,江忆之便只好先收拢袖中,双目却还逐一看过去,在一处掩得格外窄小的窗户上停驻了瞬。
眼神一凉。
牵马的衙役驱开凑热闹的百姓,对江忆之道:“状元郎,过了长安街,咱们就回寓所了!”
江忆之顿了顿,方才应声低头,道:“大人,我在寓所中无甚行李。过完这条街,可否登邀月楼一看。”
“这,不大符合规矩啊……”衙役倒没想到他提出这么个请求。
最后一站回举子备考居住的寓所是历来的习惯,这邀月楼固然是文人雅客最爱之地,但此时入内,恐怕要引起骚动。
衙役为难地又看眼江忆之,后头打鼓的道:“当年崔大人中举,登楼赠墨宝留下美谈,江状元此举不算过!”
衙役眉一跳,也笑了。
天下的举子从前多爱效仿崔少詹事,这状元郎又怎会不知。定是也想留下一则供人口口相传的名人事迹。
想起他在圣上那里受到的隆恩,衙役做了主:“成!”
殊不知江忆之面上的笑已然减淡许多。
纵有珠玉在后,崔云柯依旧还有一席之地。
思及被他强行捉走至今没有下落的阿蜩,江忆之也无甚心情再朗笑回应。
再看眼已经闭合的窗户,江忆之与衙役道谢,专心驭马。
“好不好看。”
小腹上的大掌速度减缓,慢地像是戏弄。
江游离开的刹那,姚黛蝉便想从他腿上下来,正组织话术,被他这突兀一问,本能停下动作。
“很威风。”
崔云柯将她改成侧坐,很轻易地便让姚黛蝉靠在他肩头,另一只手却还在小腹附近放着。
姚黛蝉不安地觑他,崔云柯眉目薄淡,不知满不满意这谨慎的回答。
她很快阿谀:“听说二爷十七就中探花,震惊天下。打马游街时一定比今日热闹多了吧?”
崔云柯不大在意似的,“尚可。”
姚黛蝉咧嘴笑笑,继而道:“我小时候听外祖说,殿试前三的才学许多时候实则差距不大。二爷当年只差一元便圆满,哪有今日这江状元的事,真是可惜了。”
崔云柯凝她亮晶晶的双目须臾,漫不经心牵唇:“世上之事,最难的就是圆满。”
老皇帝到老了,才发现多年施压下留下的儿子们都不堪重任。想纠正早已来不及,只得寄希望于朝臣的辅佐。
那时永靖侯府不显,老侯爷虽在,朝野重文轻武近三十载,武官人人自危。他的出现恰到好处,又比那些内阁各自为派的老狐狸们好拿捏。
可谁都瞧得出太子的不稳,即便崔云柯藏拙,也免不过老皇帝的试探。一个坚定的“不可”,褫夺其原本该有的荣光,从第一变为第三。
此事崔云柯并不如何在乎,却除了他,同窗们谁都比他上心。
如今,连怀中这只蝉也装模作样地为他惋惜。
楼外的欢呼随着人一道远去,也不乏留下的百姓们七嘴八舌地商讨这位江状元的本事。
姚黛蝉听得诧异,亦不住惊喜。
若江游比崔云柯还有才学,那到时候救她定会轻易许多。
还有表哥,他苦读多年一定也会参加科举,加之成绩优异,说不准和江游一块儿入了京呢?
希望升腾在心间——若江游真能救她,她该怎么让他知道自己在这里?邀月楼是唯一的机会,可崔云柯寸步不离……
想摆脱他,难如登天。
“再留会儿罢,正可一睹状元风采。”
肚子里难道有他下的蛔虫不成。姚黛蝉心尖跳跳,疑惑道:“他已经走了,难道还会回来?”
“他马上就会来邀月楼。”
她不敢置信,随即涌过狂喜,“来……邀月楼?”
崔云柯好若没有提点的意思,抱她上里间小榻,“楼中贵客众多,自然要来提前见见。”
崔云柯正也是其中之一。
真是船到桥头必有路!
姚黛蝉伏在他身前,竭力克制自己才没有露出欢欣的神态。反而平平道:“原来如此。二爷正可以提拔提拔他了。”
她自始至终都将他高高在上捧着,配着无比钦佩的语气,叫外头守门的崔禄听得牙酸。
一楼突然一阵躁动,崔禄一瞄,一见那吉服青年,立即报了过去。
崔云柯嗯了一声,边上姚黛蝉抿抿唇,“若要见人,我们是不是得去外间等?”
“不急。”他语气逸散几分沉笃,姚黛蝉连忙乖乖坐在榻上等待。
崔云柯拨弄着扳指,余光有意无意乜过身侧之人。
不到两刻钟,门外崔禄果然通传,“大人,新科状元江忆之求见。”
姚黛蝉呼吸立时就屏住,崔云柯收回视线,道:“进。”
江忆之对崔禄微微颔首,便入了门。却没见在窗前看到那个人,他唤了声“崔大人”。
姚黛蝉全神贯注听着,情不自禁瞪大眼。
关着的里间门中传来沉雅的男声。
“江魁首。”
江忆之眼睑压了压,行上前去拘了一礼,“多谢大人允见。大人这是……”
里间中还有一道屏风阻碍,只能依稀看到模糊的人影。既愿见客,却以门隔阻,属于失礼。
“有些急事,不便见客。江魁首莫怪。”男声带上了歉疚。
姚黛蝉畏惧地看着崔云柯发绀的瞳仁,想躲开,却被突然探入的手一惊。他低头亲下,眨也微眨盯着她颤抖的杏眼。
江忆之皱眉。
崔云柯此举,倒像是给他下马威。
他当然是来故意膈应崔云柯的。江忆之冷笑,可见所谓的如琢如磨君子,其实承其父之险恶,一旦被人越过一头,便根本藏不下嫉妒之心。
“大人肯见晚生已是晚生之幸。早在昭文,晚上便多次读过大人殿试的杰作。此次殿试见题,还得多谢大人,晚生方能险摘桂冠。”
此言意在青胜于蓝。
崔云柯那些荣光俱是昨日黄花,被更年轻的他踩在脚下。这话看似感激,实则挑衅非常。凡是有些脾性的多少都要面对面回呛一番。
然而江忆之等了半天,里头却静悄悄的,像是根本没有人在。
疑心崔云柯耍他,江忆之凑近贴上那扇门,刚要问询,里头便溢出一声细小短促的呜咽。
好似谁在哭。
“大人?”
“无事。”
指腹抹过姚黛蝉的眼周,崔云柯淡然地做出“专心”的口型,手却不曾自短袄中离开,反而低头,又与她缠绵地亲吻。
姚黛蝉背对着屏风,耳中还是江游那久违的声音。却不能动,更不能逃开崔云柯无耻至极的狎弄。
希望就在几步之遥外,却好似天堑。
眼中的润泽浮出了凄楚,崔云柯的吻还在继续,甚至慢条斯理地问:“喜欢么?”
姚黛蝉说不出话,双手死死揪着崔云柯的衣襟,手背挣出数道青筋。
江忆之不欲再耗费时间,直切要点:
“晚生来叨扰大人,还有一则要事。”
“晚生出自昭文,与贵府大夫人之妹少时素有旧谊。此次入京,她将好托我寻机拜访大夫人,转交一件旧物。不知…大人可否应允?”——
作者有话说:最近审核发疯……
第52章 阿蜩,是我
姚黛蝉浑身哆嗦, 指尖的力道大地抠进手下皮肉。
她的真实来历崔云柯已经参透,江游这么一说,分明坐实他身份。自己方才辛辛苦苦搪塞的全成了呈堂证供。
崔云柯却像完全感受不到疼痛, 掌心有一搭没一搭轻拍着她的轻颤的背, “江魁首竟与我长嫂有旧,缘分也。”
“晚生也从未想到这处。”
明明是安抚性质的拍背,于姚黛蝉言却好似凌迟。怀中人越抖越厉害,崔云柯抽手,适然地为她理了理敞开的衣襟, 姚黛蝉连忙回头遥望屏风。
那里有一道模糊的红色人影。
只一眼,鼻尖发酸。她几乎想要立刻夺门而出, 念头甫一窜起, 又听崔云柯道:“府中病气重,只怕过了江魁首。信物可转交崔禄,再拿与长嫂。”
言毕, 将腰间打了结的宫绦递给姚黛蝉。
姚黛蝉咬唇接过。
江忆之知当年德安交手时其的手段, 几年来日复一日钻研此人,对他的拒绝了如指掌。
他自知操之过急,但自己的暗桩根本无法入侯府内院一步,京中的眼线又以爹的命令为先。哪怕重重责罚了邀月楼的小二立威也难以迅速改变。
当下, 只有借状元身份, 正大光明与崔云柯打交道这一条路最为快速有效。
江忆之盯着开始动作的人影, 捏紧了袖中珊瑚手串。
“恕晚生得罪, 此物贵重, 一旦丢弃损坏晚生难以承担。恐怕还是亲手转交的好。”
崔云柯横目扫眼闷脸不动的姚黛蝉,轻然道:“江魁首才华横溢,前途光明, 可曾思量过官场中事。”
这话,分分明明就是要招揽的意思了。江忆之一路来见了太多,不由又鄙夷其之虚名,却还正色:“崔大人此言…何意?”
“我许久未曾对弈,不知江魁首可擅棋艺?”
“…晚生棋艺尚可。”
“静候江魁首。”
里头的人递来这意味深长的一句,崔禄便来送客。江忆之又看了紧闭的门一眼,刚跨出外门,便听其中又一声细密的呜咽。
不待他回头,外门就被崔禄带上。
江忆之眉头紧拧,心中划过强烈的不安。
崔云柯那副君子皮囊下藏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玩弄女色,自然不在话下。崔云筏虽已死,但阿蜩嫁过去还是大夫人的身份,此时也该被严加看管,无可能有出门的机会。
此人是否知晓那些旧事暂不能确凿,江忆之定了定心神,捉紧红珊瑚,决定先回去传信江寄,好生筹备这趟侯府之行。
望,成功救出阿蜩。
人走了,里间屏风陡然倒地。
姚黛蝉扑在上头,双目殷红望向崔云柯。
他泰然坐着,淡淡藐视她。
眼中的嘲讽呼之欲出。
游街时发生的所有事都被尽数报给了宫中的三悔道长。江寄刚从太极殿出来,便见陈贵妃迎面而来,笑与他攀谈——近来她总是如此。江寄深知她是为帝王恩宠,敷衍几句便将人摆脱。
刚到江忆之居住的民宅,手中的拂尘已经高高举起。
不妨江忆之冷道:“崔云柯邀我入府对弈。”
父子二人说起崔云柯,从不会往血脉联系。即便同母,江忆之也不会把他当做兄长看待称呼。
江寄动作一迟,江忆之先一步概述了崔云柯今日的无礼和放浪,又道:“我与爹七分像。他见过你再见了我,定会猜到。如今圣上表明要重用我,爹又何必犹豫不决。”
江寄心头的矛盾被一举击中。
他既一早就想要崔云柯发现身份,又不想那么快就暴露出埋伏近二十年的天罗地网。
这些年,一步步间出现了许多意外。牵扯太多,太深。在隆景帝面前全然坦诚绝非良计。一旦没了价值便是一个死。
暂且保持如今的状态,叫崔氏父子自己惊疑瓦解才是上策。
江寄眸光深长。
一个无用的女子,一下就将他的心智再揠高一截。思及那生死未知的丫头,江寄心中不屑。崔云柯将计就计,殊不知他黄雀在后。兜兜转转还是落了他的圈套,招来隆景帝问责。
她在崔云柯手中,至多比绛儿好些。
至此,江寄懒得戳穿儿子的心思,亦不曾告诉他侯府暗中兼祧的事实。
“去见你外祖一趟。”
那次夜中拜访,薛大儒惊愕间将江忆之拒之门外。这位恩师的性子江寄最清楚不过,他无非是觉得两人苟合失礼,游儿的存在对不起一手教大的崔云柯。
“你外祖嘴硬心软。这回你携功名去见,他会认下你。”
江寄望着那被悬在衣架上的状元吉服良久,冷笑:
“这本该都是你的。此时不夺回来,更待何时。”
江忆之自然不会对此言说出什么异议,他取出游街时收到的物件,其中金簪熠熠生辉。
他看了会儿,想起阿蜩被抓时那凄楚的容颜,心头发紧。
四年过去,她果然出落得无比娇美,连哭也艳地惊人。不知何时何地开始,他总在夜梦中回味起她的笑颜,从前还觉得不对,如今想想,倒反而觉得正该如此。
她素来爱漂亮,定会很喜欢这簪子。
侯府的请帖当日就送了过来。
日期定在四日后,刚好容他处理完手上的杂事。
江忆之有多精心准备,姚黛蝉的日子便有多煎熬。
她尝试着解释自己是没有认出江游的模样,不是故意扯谎,崔云柯仅仅应了,偏偏不责备,更不惩戒。日日与她同吃住,看书抚琴。
他越淡然处之,姚黛蝉便越难受。仿佛脖上缠了一根隐形的白绫,随时就要赴死。
主动讨好在他的平静下显得无比虚伪,她不好再说甜言蜜语,只好屡次以行动表示。却连着被拒绝,挫败极了。
这日秋阳温暖,崔云柯一早便出去。姚黛蝉起得晚,刚裹了身榴红长裙,侍女便带着她去往水榭散心。
姚黛蝉已经记不清自己多久没一个人出去闲逛了。
哪怕是崔云柯故意设计,她也愿受下,先尽请吸够了院外的空气再说。晚上琴声涤荡,她知是崔云柯回来了,将那一桌子茶食理好,姚黛蝉让侍女传了话请人过来。
那头没动静。
连请了三次,姚黛蝉不得已去找人。一进屋,却闻见浓重的酒气。
崔禄不在,崔云柯端坐蒲团上,正遥遥抬头赏月。面上看着无碍,只像是在思索什么。
她还是第一回见崔云柯喝酒,料想他许是在酒局上应酬了,吊起的心不由得下了下。趁机靠近他关切。
崔云柯眼珠动了动,没有出言。
姚黛蝉摸摸他的脸,暗暗吸鼻子,“二爷需我扶一扶么?”
酒气如此浓重,他连沐浴都来不及,恐怕醉得厉害,眼下只是强撑罢了。
崔云柯只看着她,姚黛蝉便自作主张搀人。竟靠着那点猫力顺遂地把人拉了起来。
人是起来了,她又纠结是叫人打水还是先让他睡觉。崔云柯的身子却突然靠了上来,压得姚黛蝉差点站不住脚。
她悄摸瞪他,心骂醉鬼就是麻烦,索性就把人搀到了就近的小榻上。刚要走,腰却被环住。
姚黛蝉惊讶:“二爷干什么?”
崔云柯抱着她,忽而闷闷低笑,“阿蝉。”
姚黛蝉简直要吓死了:“你,你干嘛这么叫我?”
崔云柯却只一叹:“行乐须及时。”
姚黛蝉呆住,被环着带上榻后才急急忙忙推他:“崔云柯,你干什么!”
青年却自顾自乱来,麝香喷薄,姚黛蝉脸红着猴屁股。恨不能把手剁了。待洗干净,崔云柯已去了浴房。姚黛蝉等了好久没见人过去一看,瞧见浴桶中那镀了一层润泽银芒的光洁躯体愣了会儿,蓦地转身。
持玉这个名字,和他好像确实很贴切。
不,她疯了不成?
姚黛蝉掐了自己一把。起初她碰了他一下就被嫌恶地不知什么样,谁想他本性其实也如寻常男子一般放浪。若真是一块始终自持的无暇美玉,就不该人前人后两副嘴脸。
姚黛蝉回到床上,明明心里堆了一堆事儿,这夜却睡得很快。再醒过来,崔云柯早走了。
侍女奉来净面水,“二爷有事,嘱咐夫人先自个儿玩会儿。”
她笑道:“早晨二爷心情很好。”
姚黛蝉脸热,她的虎口生疼,他心情当然好。
便没有去看侍女打趣的脸,对镜穿衣,却一眼看见脖子上两处红痕,唇有些肿,眼角也泛粉。她尴尬扭脸。
水榭没有水粉,反正是在府里,姚黛蝉便也不费那个劲去遮掩。穿戴齐整就出去。
侯府极大,不少地方先前锁着,她一直不得目睹。而今再看,移步换景,又能品出不同的繁华。
一眨眼,来时的翠绿满园都化作了片片枯槁的棕黄。
短短半年,便发生了一连环的事。江南遍地青葱的冬日已经久远地仿佛在另一方世界。姚黛蝉突然不知该如何描述自己现在的心境。
姚黛蝉叹息,却又觉得自己该笑笑。
好歹又成功顺了崔云柯的毛,再撒娇卖痴应当就能过去了。
至于江游,她只要活着,总有办法见到。
外院,茶香袅袅,江忆之落座,与崔云柯已喝了四盏茶。
两人对坐,都不约而同地先维护表面上的和气。谈些科举文章、朝堂见闻。崔云柯言辞简洁,见解独到。身在他人地盘,江忆之自然收束,应对从容,心中却始终五味杂陈。
二人身量一般高,视线平齐,江忆之头一回这般近距离地瞻观这位盛名远扬的崔少詹事。
他同小时常看的母亲画像有八成相似。
日前终于得见,她却已老去,不复笔墨描绘的昳丽。
而他……却正值大好年华。颀长高阔,自里而外的清冷矜傲。比马车外一见还要出众。
出众又如何,依旧是崔朔的儿子。
江忆之不屑关注一个即将被打败的对手。
阿蜩就在这府里。不知在哪间屋子,不知过得如何。
“魁首?”江忆之官职还未正式定下,崔云柯仍这么唤他。
江忆之回神,对上崔云柯那双乌压压的墨瞳,镇定扯出一个笑:“大人方才说什么?”
“我道,”崔云柯端起茶盏,目光不着痕迹落在他脸上,“魁首年纪轻轻便三元及第,前途不可限量。日后若有闲暇,不妨常来坐坐。”
“多谢大人抬爱。”江忆之垂眸饮茶,余光却忍不住又往内院方向飘去。
崔云柯顺着看了一眼。
“魁首上次在邀月楼说,与家嫂的妹妹有旧?”
江忆之手微微一紧:“是,少时相识。”
崔云柯一哂:“青梅竹马。情谊非同一般。魁首若要转交信物,我遣人去知会一声。”
他没有要求验看是何物,江忆之心思打个转,面上道谢,便见崔云柯施手加炭火。倾身时宽领里红痕若隐若现,江忆之目光顿住。
崔云柯察觉他视线,淡道:“后宅闹腾,教魁首见笑。”
江忆之是听过崔云柯被姬妾咬了一口,不得不捂严实上朝的事的。鄙夷之余笑笑:“大人好福气。”
崔云柯浅嗤:“是祸害。”
他起身:“魁首稍坐,我去换件衣裳。”
“我等大人。”江忆之独坐厅中,四下观察一遍,崔禄进来道:“江魁首,二爷与您投缘,欲请您去书房稍候细谈。”
江忆之眉心夹了夹,道好。跟着崔禄穿过回廊。走过一道月洞门时,崔禄忽然道:“魁首请进,余下的路小的去不得。”
倒是好机会。江忆之称是,看着眼前四通八达的回廊,正与提前记下的地形重合。
他提步转过一座假山,眼前豁然开朗——一片水榭,一池残荷。
池畔站着一个曼妙的女子。
榴红长裙,如云乌发,正望着满池枯荷出神。
他呼吸凝住,“阿蜩!”
不及防备的一呼,身后响起衣袍划动的空响。她怔了怔,骤然回头——青年伸手敏捷一如从前,熟悉的面上是重逢的欢喜。可那欣喜在看到她的瞬间,似乎顿了一顿。
他的目光落在她唇上,又飞快落在她脖颈处,瞳仁极沉。
第53章 外人
“江游!”
姚黛蝉从未想到和江游的重逢会在这个场合。
她更没想到的是,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惊喜刚涌上来,她立时僵住。
不对。
侯府在崔云柯治下称得上森严,他是怎么进来的?
江忆之盯着她, 目光落在她颈侧那些暧昧的痕迹上, 脸色还在一寸一寸沉下去。
姚黛蝉脑子里轰的一声。
她低头,一眼看到脖颈下的痕迹。江忆之沉了沉气,有心问问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然而话刚出口,姚黛蝉转身就跑。
江忆之楞, 忙追上:“阿蜩!”
手腕被一把攥住。力道不重,却让她挣不脱。
“你跑什么?”他声音发紧, “你看着我!”
姚黛蝉低着头, 死死盯着地面,不敢看他。
她颈侧的痕迹还在那里,刺眼得很。江忆之看着那些痕迹, 喉结滚了滚, 声音哑了:“谁欺负你了?”
姚黛蝉眼眶唰一下便发红。
少时她被昭文的孩子丢泥巴。江游也是这样从家中冲出来,站在她跟前道:“谁欺负了你?我打他去。”
他还是和以前一样。
“阿蜩。”他又唤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轻,却像刀尖一样细密扎在心里。
她终于抬头, 看了他一眼。
然后猛地甩开他的手, 退后两步, 不悦道:
“江公子认错人了, 我是姚惜翎, 不是家妹。”
江忆之愣住。
“许久未见,我也一时失态。”她说,“公子走错了路, 往后不要如此了。”
江忆之还要追上去,姚黛蝉却提着裙子,大声叫起了侍女。
侍女闻讯赶来,饶江忆之再心急也不得不收敛,对侍女解释是自己迷路,正巧代人探亲云云。
因他是受邀入府的身份,侯府当然客气相对,将人引入崔云柯所在的书房。
房中檀香浓重,另兼有一抹清雅发苦的梅香。
崔云柯已换了一身鸦青色的直身,领口拢得极紧。斜飞的凤眼匿在蒸腾的茶汽后,看不清明。
“崔禄行事不周,我已罚过。江魁首不必介怀。”
“嫂嫂年少,嫁入府中后便一直侍疾,心神俱疲。若有冒犯,请担待。”
不待失礼的先道歉,崔云柯这个东道主却先一句将事情带过。姚黛蝉的举措在他口中更是孩童一般不懂事。
语气之理所当然让人不禁觉得不对劲,却又挑不出错处。
阿蜩的欣喜、抗拒、为难,江忆之俱都看在眼里。她发肿的唇和脖子上的红痕从方才开始就萦绕在眼前。
江忆之不可避免地再去打量崔云柯的领口。
他不是混不懂事的毛头小子,不会认错那种痕迹。
眉头暗暗皱了又皱。
崔云筏是爹命人下的手,阿蜩侍疾当然是互相都知的谎言。可崔云筏不在,府中又有谁能这样对她?
江忆之始终保留些读书人的体面,扼制自己不将阿蜩与崔云柯联系在一起。可此事……太不合理。
崔云柯又唤了一遍,江忆之站在蒲团一尺外少顷,掀袍落座。
“晚生误打误撞,惊扰了大夫人。恐惹了大夫人生怒。这信物……还请大人代晚生转交。”
他袖中取出一方精致的小盒,崔云柯颔首,并不问里头是何物。反而自如地与他说起了历朝历代的典学。江忆之也沉得住气,一来一往,竟越说越深。
江忆之听着,倒有些静然。崔云柯不负血脉,学识博广,连先秦的诗歌也能娓娓道来。
他态度不由得认真几许,一面思忖阿蜩今日的异样崔云柯占了多少手笔。
忽而又见崔云柯信口道:“邀月楼近来常排一场戏,魁首这几日不知可曾看过。”
“大人是说痴绝一梦?”几日来往邀月楼应酬,江忆之怎会不知。
然而即使不看,自身父母的往事他又有什么不清明的。崔云柯主动提及,江忆之心底的猜疑立刻开始作响。
“原是唤做这个。”崔云柯仅仅闲谈般,长睫无温无绪一掀。“痴男怨女的故事历来都经久不衰。我见其中一句诗不错,却未听得后半段。不知江魁首可记下?”
江忆之定定看他,笑容不改:“只听说前半句,一溪烟雨一溪云,半棹山光半棹春。”
“没有下文?”
“不曾耳闻。”
崔云柯道了声可惜,“江魁首不妨对上一对?”
江忆之心道荒谬。父母定情之作,岂有贸然续接的道理。崔云柯必是试探他。
“晚生不擅这等诗作。莫若,大人施展一手?”
崔云柯下颚轻点,作沉吟状:“我以为,丹崖仙阁凌青霭,蜃市神山隐碧粼,可应。”
对面青年眼中登时一寒,一股无法抑制地冷意攥紧心尖。
江忆之面无表情与之对视。
丹崖仙阁,蜃市神山俱是登州名景。
而他爹江寄,正出自登州。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茶水不再沸腾,室中依旧缭绕着冷冽的气息。
江忆之盯着这张处变不惊的脸,良久笑了声。
“大人好文采。”
“不比魁首三元及第。”
“晚生还有要事,不叨扰大人。”江忆之起身,虚虚拜礼便走人。
崔云柯颔首,“棋局未定,再候魁首。”
听到后头这悠然一句,江忆之袖中双拳紧拧。
人影不见,崔云柯目光投上那方小盒,指腹一推。
一只成色极佳的红珊瑚手串由锦缎垫着,静静躺在正中。
形状,大小,都与那条她常常戴着的卵石手链如出一辙。
侍女端来午膳,姚黛蝉面无异样地都吃了。
而后擦了嘴,让侍女带着走进书房,往正在抚琴的青年怀里就是一扑。
琴音戛然而止,崔云柯挑眉。
“下人为何没有将外人看好?”姚黛蝉抬头,举起自己发青的右手腕,一五一十道:“我虽惦念与他的少时情谊,却怎么也没想到他如此失礼。我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如今我不同于从前,他却……却叫我觉得陌生。”
崔云柯低头看她,目光从她脸上落到那只发青的手腕上,停了片刻。
抬手,指腹轻轻按了按那片青紫。
姚黛蝉嘶了一声,想缩手,却被他握住。
“疼?”他问。
她点头。
崔云柯看着她,忽然掀唇。那弧度很淡,看不出是嘲弄还是别的什么。
“知道疼就好。”他说着,唤人打来水,将她手掌置入水中,细致地从指间揉搓到手腕。只是洗个手,却好像恨不能把皮洗下来。
“可还有别处。”
姚黛蝉急急摇头。
他便为她拭干水珠,取了屉中膏体涂抹,“下次别再乱跑。”
崔云柯冰凉的手背贴上她面颊,有一搭没一搭磨蹭着,语气平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不过你既这般说,下人确实疏漏。我再寻些人手,免得外人再打搅你。”
“外人”二字,咬得微妙。
姚黛蝉刚刚扬起的笑脸,被冰得有些僵硬——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珊瑚树
江忆之才出了侯府, 遥遥便见一辆气派巍峨的马车驶近。他藏身在后,是永靖侯面色凝峻地下车。
江忆之收回目光。
对崔云柯他是不屑,却压有一股说不清的忌惮。对上崔朔这老货, 是彻彻底底的瞧不上。
想来他是察觉了什么。
大仇得报的日子又近一步, 江忆之却高兴不起来。
今日得以入内院毫无疑问是崔云柯故意留空子,他主动入瓮属实无奈。阿蜩见他分明红了眼,却强拗着说不。定然也是反应过来,刻意与他拉开距离。
饶知她迫不得已,想着她身上被欺凌的痕迹, 江忆之心情极为不佳。
女子的贞洁如何重要,他自然不当把她往不好的那一块想。
但若仅仅只是她身上有就罢了, 崔云柯为何也有?
位置……也相近。
王衡守在门前, 一见他便上来拉他去给同窗们讲文章。江忆之在王衡的书房落座。这里他来过许多遍,陈设都是一般读书人那一套。讲究一个清雅整洁。才接了书,江忆之的手蓦然悬停在半空。
思绪飘到了十里外。
方才只顾交锋, 只略扫一遍, 未及细思。
崔云柯的书房似乎比寻常的拥挤得多,四遭都置放着女子的器物。
和他的性子截然不符。
江忆之不由得重新审视这几日发生的事。
都说崔云柯破戒得了姬妾,却不闻她有什么名分定下。可他若不疼爱那姬妾,那日在邀月楼又何必带她厮混。
甚至, 容忍她将书房弄成那幅模样。
王衡催促:“大伙儿不少要外出赴任, 就等今日一聚。你既承了崔大人的邀, 还不赶快和我们说说?”
自江忆之夺魁, 王衡虽不如以前那么崇拜崔云柯, 却还存着些仰慕。知道江忆之被崔云柯邀请入府,他比谁都激动。
“等我缓缓,几日不碰书, 手生了。”
江忆之打趣自嘲,内心却又升腾起一股隐晦的寒意。
崔云柯已不是唯一一个百般优秀,难望其背的天才。明明自己已做到了声名大噪,这些人竟还对他抱有憧憬之心。
崔云柯何其傲慢,连设计也蔑于精心,只用那傻子也看得出的漏洞引诱。
他还偏偏应了他的算计。
想到这里,心中无法抑制地烦躁。江忆之蹙眉翻开书页。
那条珊瑚手链,崔云柯出于放线钓鱼的念头定不会截下。
阿蜩瞧了,必会知道他这几年的记挂。
他要快些行动。
两人没回暗室,又去了水榭。
姚黛蝉也更喜欢宽阔的地方,在崔云柯怀里躺了会儿,一只精美的盒子便直接呈在眼前。
“险些忘了这信物。”崔云柯被她小心翼翼哄出了不明的轻笑,忽而随意地来了这么一句。
长指缠上她的发,“江公子所给,打开瞧瞧。”
姚黛蝉略略屏息,眼神碰上他的,“这不合适。”
崔云柯乜她,又勾了她一缕发:“有何不适。”
姚黛蝉正色:“说到底只是不懂事时的友情。我如今是侯府的大夫人,也是你的人,怎么还能收外男之物。”
她说得认真,崔云柯瞧着她,姚黛蝉没有回避他的注视。
发丝忽而一松,崔云柯随手将那方盒搁置一旁,语意和煦:
“明日让崔禄领你去府库瞧瞧,看看有什么喜欢的。”
姚黛蝉暗自呼了声幸好,还是摇头:“我从前是爱钱,却是为了凑回家的路费。我舅舅做丝织布匹生意,不差花用的。”
“而且你让人给我做了好多衣服,我都穿不过来。”
也不晓得什么时候开始,日日都有侍女来送新制的衣裙。暗室的衣橱堆得满满,她常常懒得翻找,随便拿一件就套。
这人可怕虽可怕,却很大方。姚黛蝉不怀疑这话的真假,但出于谨慎,还是惯常缩着头。
崔云柯微顿,“那便着人送来,你看看喜欢哪些,留下就是。”
姚黛蝉甜甜地说好。
涌动的暗流总算停滞了些许。
相偕看了会儿下头的游鱼,姚黛蝉撒完手中的最后一粒鱼食,拍拍手回了主卧。
和四方的暗室不同,水榭四处透风,今日又降了温,寒意便怎么都关不完,帷幔外牵绕着阴冷,里头却热乎。
崔云柯看着胸前红着脸的人,姚黛蝉蹭了蹭,“癸水……已好了。”
他黑瞳一动,姚黛蝉道:“趁你还是我一个人的,我想同你好好过日子。你对我好,我知道的。”
说着,又蹭了蹭。
崔云柯喉结轻滚。
她贴在他耳廓,轻轻吹了口气,语气却还天真:“你轻一点。”
青年的呼吸登时发沉。
黑黝黝的眼盯着她,仿佛在问:你想好了?
姚黛蝉埋头在他肩窝里,不说话。
葱指却探入了他的胸怀。
……
遍地凌乱,钗簪等等被解开丢在地上。姚黛蝉颤着腿躺下,魂还游在天外。崔云柯一来,她又自发地伸胳膊环住他,再顺势一锤。泪水洗过的小脸上潮红犹存,羞耻地不敢睁眼。
崔云柯洗了三遍澡也还没有完全平复,被她这样一缠筋肉绷紧。
姚黛蝉愤怒地骂他:“混蛋。都叫你轻一点!”
崔云柯一默,难以反驳。
骑姿着实有失君子体面。
姚黛蝉闹了会儿,困倦地闭眼。身体却始终贴着崔云柯,呼吸安泰。
库房送来的东西很多。姚黛蝉睡够了起来,一眼先看见了等人高的红珊瑚树,心头一唬。
这样贵重的东西竟然就直接摆在了她的跟前。
姚黛蝉见过的那些世面,在这棵巨大的红珊瑚树前有一瞬的瓦解。而后那些首饰,雕像琳琅满目,却都不比珊瑚树的壮观。
曾几何时,说要给她珊瑚树的是江游。而今将东西送到她眼前的,却变做了崔云柯。
姚黛蝉心里头又鼓又胀,怪怪的。侍女看她盯着许久,便做主留了珊瑚树在厅中。
姚黛蝉回神,凑近观摩了好会儿。
崔云柯去上值,她骑了许久马,只想休息,又回到卧室。
刚要拿连环画,一旁的檀木小盒显眼地放着。
是江游的。
姚黛蝉抿唇,只正常地看了几眼,面上没有什么多余的神态,打了个哈欠安生躺回去补觉。
晚上崔云柯回来,明显温柔了许多。
姚黛蝉很配合,关键之时竟也差点无法自抑。累极闭目,眼皮上一凉。
她噘噘嘴,与他亲吻着,而后头一歪,发出匀称的呼吸声。
浑不在意暗夜里那道一直注视自己的视线。
崔云柯抚她面颊的手慢慢收了回去。
外头的珊瑚树安然屹立。
他们极为默契地,一同忽略了那只手链——
作者有话说:蝉:隐忍!
风雨前的宁静
第55章 无谓
科举的热闹还没有完全消散, 万众瞩目中,终于传来了江忆之任翰林院修撰,兼直经筵日讲的消息。
圣上拖延已久, 一动就炸了锅。此消息一出, 朝臣们不少都坐不住了。
历来状元必任翰林修撰,这无可异议。但直经筵日讲可是协少詹事一道为太子讲学的重要官职。
隆景帝还未诞育皇嗣,便先后为太子定下一个少詹事,一个日讲,摆明了敲定这二人都直截隶属皇家, 都为他看重之人。
然而此事中让人不得不思虑的,是崔云柯尚要外放五载才得以担任少詹事, 江忆之起步便是从六品, 还兼任直经筵日讲,前途不可限量。
天家到底器重谁多些,可见一斑。
一时之间, 本还因他出身贫苦而观望的朝臣几乎将门槛踏破。小小的巷子里门庭若市喧闹非凡。
这样的热闹, 崔云柯身为被顺之议论的中心,当然不会错过分毫。
对此,隆景帝有几分心虚似的,“你也知晓做皇帝难。这段日子你被张廷和阴了一把, 税银之事便一直无法推进。这里不比安陆, 朕还是根基太浅。持玉, 你体谅我。”
久违地再被传召, 棋盘上的残局已不是二人之间惯留的格局。
崔云柯持着黑子, 看了片刻才落下一子,精准地堵在了那片狡猾白子的咽喉。
隆景帝嘶一声,他抬眼, “陛下之忧亦是臣之忧。陛下既觉得江修撰是可造之材,臣也理当为陛下高兴。”
隆景帝笑笑,“是。你从来都最理性。不像我,最近被几个女人弄得焦头烂额。”
陈贵妃近来借巫蛊之术污蔑皇后,宫中人人自危。
这位一向以温婉懂事示人的贵妃娘娘性情愈加古怪,隆景帝面上这些天也少见春情,似是苦恼。
崔云柯却莫名为隆景帝此话生出感同身受之感。
隆景帝话锋一转,“崔持玉。你说,税银若还是不能补齐,国库当如何?”
“从上至下削减一次俸禄开支。”
隆景帝叹一口气。
“如今北方倒是安稳了,我却听说东南又有人里应外合,钱有几成都流了出去。若是杨总兵还在世,也能帮我镇守东南。”
他说的杨总兵,正是皇后杨映真的父亲,曾为老兴献王提拔的杨呈同。
这位早已过世的忠臣,如今却被频频提起。
崔云柯不置可否:“恐也与白莲教乱党脱不了干系。陛下打算派谁去勘察?”
隆景帝长久后才道,“那些老家伙提拔的朕一个都不信。虽派了一个进士去探路,但他初出茅庐,能保命便不错。要他助力,难。”
他看着崔云柯,“你可有人选?”
崔云柯列出几个人名。
隆景帝沉吟:“朕这几月观望观望。”
在詹事府中处理了些事宜出门,恰遇到玉河西岸翰林院中步出的江忆之。
詹事府翰林院一个在河东,一个在河西,比邻而居。只一眼,两人就精准地看到了对方。
崔云柯未曾停顿分毫,四平八稳行路,伺机多时的江忆之却等不得了。
“崔大人。”
揖礼,江忆之的笑容春风得意:“上回请教的九章学说第七篇,大人还未及解惑。”
近来他常以此理由拦崔云柯的路。所谓的文章学术,自然是虚的。归根究底是为了打探姚黛蝉。
崔云柯面不改色略过他,“江修撰蒸蒸日上,门前雪尚不及扫,何管他人瓦上霜。”
江忆之笑容一凝。
“崔大人何意?”
崔云柯却理都不理他。仿佛他的挑衅连呼出一气都不值。
王衡从官署出来叫人回去理清文稿,却见江忆之面色阴沉。
“你升得快,又与崔大人同为讲学之责,既是人,难免心有不悦。”王衡终归还是更支持自己的同窗,想他几日来常常主动请教崔云柯,却总是副碰了一鼻子归来的模样。王衡了解江忆之,知道他素来开朗。加之才入官场几日就被老油条坑了几把,心中对朝臣们的看法逐渐有了变化。
再思及自己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向那位沅芷澧兰的孤高君子递请帖,却至今不得回信,不禁也有了些“也不过如此”的成见。
王衡叹道:“咱没背景的,不就这样。”
江忆之不语。
外界的事情,姚黛蝉如今不是完全不知,偶尔也能从崔云柯的只言片语中提取出些讯息。
但她从来只听,不问。
外头的秋风狂嚎一刮落叶,姚黛蝉隐约闻到一股酒气。披着薄裘走出去,室中的珊瑚树后,崔云柯握着酒壶,正坐在书案后酌饮。
这是她第一次见他当面喝酒,很稀奇,又不免猜测是不是像上一次一样心情不佳。
但她大约是猜错了,崔云柯毫无醉意的眼扫过她纤薄的身形,姚黛蝉依偎着他坐下。
手中递出一张纸条,“今日又来了一张,要我溜出府门等人接应。”
姚黛蝉手上的是一张写着逃跑路线的卷条。
这几日,时不时就有这种没有落款的纸条出现在犄角旮旯里,也不知是怎么弄进来的。
姚黛蝉每次都会老老实实地交给崔云柯,今日也不例外,连到底是谁要她出逃也不纠结。
她越来越服软,崔云柯揽着她柔曼的腰肢,看了眼那张纸条,随手扔入罩灯。
嗓音磁沉:“我再寻些人查漏,省得打搅你。”
姚黛蝉点点头:“是很烦,还是安安生生待着好。”
因为怕冷,在水榭住了没几天,姚黛蝉便主动要求搬回了暗室。一回来便不和以往那般惦记着外头了。反而贪恋其这里的一亩三分地,总是不肯出去。
崔云柯浅嗤了声,“越发懒了。”
指尖在他心口百无聊赖地打着圈儿,姚黛蝉娇娇哼道,“什么酒这样香?官人叫我也尝尝味儿。”
崔云柯侧目,她一派俏皮地看着自己,得意他因为这声称呼而做出反应。
不必想,定是她从哪本话本子里看来故意撩弄他的。
他睇着她片刻,姚黛蝉眨眨眼,唇上蓦然映来凉意。她瞪眼,带着花香的醇厚酒水却先一步流入口中。
两腮发红,手上轻轻推了两下,喉中已咕咚咽进。
姚黛蝉羞恼,细声细气道:“孟浪。”这人真是越发不知羞。
崔云柯似被逗笑,姚黛蝉却只是抱怨了句,酒水再度倾来,她尽数吃下了。没几口便头晕目眩,主动往崔云柯身上攀附。
喝醉的姚黛蝉意识浅薄,不等脑中作反应,身躯就自发地绽放。她热得慌,胡乱地扯自己的衣裳,却怎么都扯不对地方。
崔云柯为她逐一解开衣衫,红唇便张合着,不断细声吐气。
崔云柯寻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一般,这一次格外漫长。
姚黛蝉第一次只凭着身体的本能做这事。
耳畔的男声好似有一搭没一搭地问着什么,她一字未答。仅有的一点力气全都用在了抵抗。
可那也是无用的。
姚黛蝉趴在崔云柯胸膛上昏昏沉沉睡到半夜,蓦地因为那股深埋的异样惊醒。
她鼻子一酸,她喘息着,快要熬不下去了。
崔云柯温水煮青蛙的驯化一步步蚕食着她的心智。或许再撑几个月还行,可一年呢,几年呢?
姚黛蝉有时候已经快要分不清日子。
她甚至已经不奢望短期内逃跑,更不幻想江游能快快救自己出去。只想知道还要做到什么地步,才能再次为自己争取喘息的机会。
感受身下人动了动,姚黛蝉连忙闭目装睡。
却身前一阵温热的湿濡,姚黛蝉克制不住地觳觫,“没力气……”
回应她的是坚实的讨伐。
黑压压的夜幕又飘摇异香。任北风如何呼号,也饶不了丁点。
翌日崔云柯出门,将那摞话本子先收走,对崔禄道:“那些试探的信纸不必再送。”
崔禄道好,“夜里那人上山,似乎在夫人那处停留了许久才走。”
暗中围看缙云山三个月,终于有了头绪,崔云柯毫不意外地嗯了声。
“随他们去。”
崔禄顿,讪讪主子的凉薄。
捅破天的大事,在他眼中竟也如此无谓——
作者有话说:容我再短小一章
第56章 刘小姐?!
姚黛蝉在这间暗室又呆了许久, 眨眼便是深秋时节。
京畿下了第一场雪,姚黛蝉已经懒懒得连着五日没下过榻。今天更是病恹恹地,饭都没有吃。侍女正忧愁, 老夫人突然让润香来问平安脉。
老夫人这些日子一直隐身, 她是老人精了,怎会不知姚黛蝉的抱病有异样。阖府里能自如安排这一切的只有孙儿。
此番催促的同时,也是想探探姚黛蝉还在不在。
然而侍女接到望北居的报信却很犯难。事情还没在明面上捅破,万幸崔云柯披了一身雪回来,还带了一名医师。
“脉象平稳, 微有郁结。是早年亏空导致的畏寒之症。”
医师又将姚黛蝉的左手牵出再诊,摇了摇头:
“不过夫人年轻, 有孕也是极为容易的。喝些温和的药剂暖暖身子, 多活动活动,想来子嗣不日就到。”
与之前的医婆说得无二致。
姚黛蝉掀开帷帐,遗憾地将脸倚在崔云柯腿上。
“祖母来催是忍不了了吧。我太无用, 是不是要被放弃了?”
实际催促的又哪里是老夫人一个。府中最着急的便是何氏。
她百般打探不到姚黛蝉的动静, 几番疑虑,担心是崔云柯不愿守诺,期间多次遣人寻崔禄要说法。
崔禄不胜其烦,却也不免忧虑。如今圣上越发器重那江忆之, 甚至常留他伴驾。何氏再闹, 少不得再给自家爷添麻烦。
听得姚黛蝉这话, 不禁留神多看她眼。
她面色微白, 听得未能有孕后便满眉目的惴惴不安。
如今她倒是真的乖顺了, 也积极地想要个孩子。谁又想到正值妙龄的年岁却迟迟怀不上。
想她自己也明白,没有子嗣傍身,哪怕二爷再疼爱她也难保将来艰难些。
崔云柯在外掸了雪, 又烘热了手,指腹摩挲着她软弹的面颊:“胡思乱想什么。”
姚黛蝉咧出个难看的笑,手指时不时勾勾他的。却不是挑拨,更似无序。
最近她常常如此,不闹将作怪,不使些小心眼,乍看像一朵逐渐枯萎的花,缓慢地失去活力。
崔云柯蹙额,道:“外头下雪了,出去瞧瞧。”
姚黛蝉瘪瘪嘴,一副想去却又畏怯的模样。
腋下一紧,崔云柯将她从被褥中捞出,唤人取来新制的狐裘,亲自为她系上。
姚黛蝉愣了下,随后安安分分坐着。崔云柯靠得很近,长而密实的眼睫半耷,在眼周勾勒出一笔漂亮的墨线。
她下意识嗅嗅鼻子,他身上的味道已经不若以前那样直接。有时候闻着,难以察觉是他来到。
……共处一室也没多久。他们的气息已经缠在一起,快要难分你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