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70(1 / 2)

第61章 “你和他,可曾……”

积雪还没有完全融化, 又下了一场新的。

姚黛蝉正百无聊赖地绣着花,门突然被推开,江忆之解下身上大氅, 阔步朝她行来。

“阿蜩。”

“江游!”姚黛蝉起身, “几天不见,你怎么好像憔悴了?”

江忆之唇边生有不明显的青胡茬,像是急促到来,姚黛蝉看在眼中颇觉违和。

“这几日公务忙,来不及打理。”

江忆之看她面色红润, 略略舒了口气,“你在这里过得如何?可还适应?”

姚黛蝉点头, 顺手帮他拂去发上残雪, “我都好,倒是你,一连五天都没来找我。怪没意思的。”

姚黛蝉不想说, 却觉得在这块民宅住的几天和在侯府区别不大。怕她擅自离开被人发现, 民妇凡事都跟在她身后。雪也深,没有能够玩耍的地方。日子属实枯燥。

话中谈不上责怪,但江忆之还是拧眉,“是我思虑不够。阿蜩, 你稍稍再等等。”

既要防着亲爹, 又要防着崔云柯。这里已经是他能安排的最好去处。

姚黛蝉抿唇, “你是不是有什么为难的地方?同我说就成。”

江忆之沉默, “与你无关, 你不必担心。”

姚黛蝉早不是小孩子:“到底怎么了?”

江忆之看了她片刻,轻叹。

“皇后出事了。”

姚黛蝉惊:“皇后?!”

前日,隆景帝领着皇后与一众妃嫔、若干臣子于西山秋猎。

素来互不搭理的帝后罕见地和睦了不少。皇后一身黑甲, 主动提出与隆景帝比试打猎。猎虎者当即胜。

隆景帝似是被激起斗志,应得爽快。然皇后策马之后便一去不返,直至太阳落山野兽环伺也不曾归来。随行女官荣蕴带血回营,恸哭道亲眼见皇后葬身兽腹。

众人大惊,隆景帝亲自带人深入林中,却未见什么猛兽,反而在一处山石下找到了正顺着河道游出群山的皇后。

皇后设计假死,欲脱身一事在大邺一朝几百年间都显得骇人听闻。

此事一发,她立即便被秘密带回宫中关押。与隆景帝深入林中的人数不多,他因圣眷正好伴驾,亲眼见证了当日的场面。也才明白,为何爹会对他挪用西山山石阻截崔云柯如此暴怒。

隆景帝一早便知皇后的计划,也知晓皇后此次筹谋出逃有人接应。正是那名叫庞观海的广宁军户。

此人与皇后似是旧相识。隆景帝准允皇后的比试提议,便是想借此钓出庞观海,用那西山山石干脆地将其了结,顺道堵住河道。

然,因他贸然行动打草惊蛇,庞观海这次并未出现在山脚。

向来笑眯眯的隆景帝一张脸阴如锅底,拍马便将他甩在身后。江忆之出林,便见本在外等候的崔云柯受召入了营帐。

入营前,还似有若无掠了他一眼。

那之后至今,隆景帝都未曾传召江忆之。

同一时,永靖侯一事全然沉寂了下去。江寄却因为帮江忆之善后,提前暴露指认永靖侯,而不得再如之前一般自由处事。只得眼睁睁看着崔云柯短短几日中又重占上风。

江忆之垂眸,攥紧的拳慢慢松开,又攥紧。

他十分精简地说了几句,将落石的原因描述为自己无意碰上而触发。姚黛蝉却游神似的,张着唇好半天没能反应过来。

“她没能逃出去……”

江忆之疲乏地揉揉了鼻根,“天下之母,却竟出逃,是待天下不义。必然不能被容忍。”

姚黛蝉颦眉,一时很想反驳这话,却又寻不出具体的缘由。只低低道:“再天下之母也是人。她过得不好,想走又哪里奇怪了。”

她这一说,不免叫人觉得休戚与共。江忆之也正心烦着,他吃尽苦头才走上这条路,若因一次冲动就要全然交付回去,岂不是功归一篑。见姚黛蝉不识大事,单从己身爱恨发言,不禁多了几分无奈。

“阿蜩,你不懂。”

姚黛蝉摇摇头,“她会死么?”

“看来皇后如传闻一般,确实与你感情极好。”隆景帝心深如海,江忆之也无法说什么确凿的话。

姚黛蝉叹口气,“罢,那你呢?你不慎掺和到了这事儿里,你会出事吗?”

江忆之眉间的凝愁淡了几成,“我暂时无妨。”

帝王之术莫不过一个制衡。

他还有用,不至于一次失误就被完全抛弃。眼下是故意晾着他,叫他惶惑不安。

姚黛蝉就点头。

“没事就好。”

话音落下,两人都安静了。

艰难重逢的欣喜,在各自的心思面前被压得不剩什么。

姚黛蝉忽而感到难言的累,江游的目光重新定在她身上,携几分陈杂。姚黛蝉抬眼,却见他又避开,她咬唇,“江游,过去的事你现在能和我说了吗。”

“你怎么变成江忆之了,又为什么会在这里。”

“昭文怎么样了,还有,”姚黛蝉面上浮出困惑,声音低了下去,“我好似在宫中见到过一个和你长得很像的人。”

那些积压许久的问题,终究还是摆到了二人之间。

江忆之无言几息,直直看着姚黛蝉:“我大名忆之,字游。京畿出生,为了避难被我爹一路带到昭文。又因那次险些被发现迫不得已离开。这四年我无数次想要回去寻你,却受困于人。陆举人一家的消息我暂且不知,倒是见过陆斐一趟。他的成绩本可以入秋闱,却不知何故消失。”

“此番苦读考入京畿,是为了复仇。”

“你的仇人?”姚黛蝉捏捏手指,知不该问,却又好奇。

江忆之倒也不打算避讳她,沉道:“永靖侯府。”

姚黛蝉一唬:“侯府?”

江忆之点头,止住了这个话题。

往事太多,牵牵绕绕难以决断。崔家覆灭前,江忆之也没打算将恩怨情仇都剖白。姚黛蝉听得云里雾里,却也可以拼拼凑凑出不少深晦的故事。

看来宫中那个道士就是江游的爹。

姚黛蝉忽觉被卷进了一场巨大的阴谋里,背后发寒。

“那假冒你杀我的人……他有许多你我小时候一起玩过的东西。他又是怎么得到的?”

江忆之顿,“我所知不多,不排除有人刻意回昭文搜寻,好以我的名义让你帮他们做事。”

他说的模糊笼统,大意指向朝中的官员。

姚黛蝉喉头咽了咽,不让自己去想太多,转而担忧起最关心的一桩事。

“表哥那么爱读书,一心想挣功名,怎么可能缺考?一定是遇到事了。”

江忆之颔首:“我也派人去关照过,若有消息,会告诉你。”

姚黛蝉重重点头,只觉得他们这一家实在命运多舛,“多谢你,江游。”

江忆之浅笑,“只要你不哭鼻子,我做什么都成。”

姚黛蝉弯唇,“快看我给你绣的荷包,喏。”

莹白的手递来一只碧蓝色的水纹荷包,江忆之捏住看了看,便见姚黛蝉笑道:“早便想给你了,你瞧我的手艺是不是好了许多?”

她一笑,娇艳的面孔上绽出阵阵春波,美得惊人。

江忆之目光一凝,“越发好了。”

姚黛蝉满意:“小时候我还说要绣得比我娘还厉害,这么看也快了。往后我凭这手绣艺也能吃饱饭。”

江忆之郎笑了声,手指轻轻摩挲着针脚,慢慢道:“阿蜩,你是不是也该告诉我,这几年都经历了什么?”

江忆之清朗的眼眸凝一抹暗色,“你与崔云柯…发生了何事?”

听到这个一直回避的名字,姚黛蝉便发窒。江游的眼神看得她不适,下意识别过眼,“就那样一个人过日子,过了四年,被姚锵绑着送来了。你晓得的,他们对我能有多好,我日日都想你。”

“……”江忆之攥紧荷包,指骨苍白,“你和他,可曾……”

他终是不能完全说出口。

姚黛蝉捉住裙子,沉默了。

江忆之呼吸一重,“阿蜩。”

她未答。槽牙紧咬,粉白的小脸上一片死寂。

江忆之呼气,“你不说,我便当我不曾问过——”

“你是不是知道。”

姚黛蝉倏而低声打断。

“…是。”江忆之垂目。

跟踪崔云柯两日,能看到的全都看到了。她没有提,便更加证实猜测。

爹的那几番话这几日总是在耳中盘旋。阿蜩当然不会瞧不上他,可是她若是崔云柯的人……江忆之脑中揪痛。一时再说不出什么话。

姚黛蝉身子颤了颤,“那你还问我做什么?”

微红的杏眼朝他望了过来,少女抖着嗓,一字一句,“我被侯府逼着和他兼祧,难道能逃过吗?”

江忆之通身僵冷——

作者有话说:来咧

第62章 抱歉

“兼……祧?”

江忆之如遭扼喉, 艰难地复述这两字,陡然生出荒谬之感。

“阿蜩,你说, 兼祧?”

姚黛蝉两只手绞在一块儿, “我替嫁的那人已经……不能人道了。”

室中寂若死灰。

少女一径闷头,耻于再张口。

心尖抽痛,江忆之捂眼,怪不得爹会那样嘲笑他。

若是兼祧,崔云柯便不算玷污长嫂, 甚至称得上名正言顺。

只不过名声难听,不便说出口。

江忆之无法理清此刻心中到底是何种情绪作祟, 只觉得被强制离开昭文时, 都不曾有过这样的痛苦。

他沉默下去,先前打过几次的腹稿化为一片空白,他勉强牵起笑容, “阿蜩, 是他强迫的你,对吗?”

他迫切地想确认,这一切都是看似高洁的崔云柯所为。姚黛蝉是无辜的。

姚黛蝉绞得没了血色的手指一停,头闷得更低。

在江忆之眼中无疑是默认。

江忆之呼出一口浊气, 竟还是觉得无力。

分明从前无数次确认过这件事, 却在亲耳听到姚黛蝉承认时, 有什么长久树立的信念被击碎了。

他自小被对比到大的同母兄长, 天下读书人的榜样, 原来真的不是表面上那般不可触碰的高岭之花。而是个有欲有私的肉体凡胎。

可笑,他要超越的就是这样一个人么?!

却为何偏偏那么巧,自己总是慢一步。他夺走了他的全部还不够, 乃至还要染指阿蜩?

偏偏是阿蜩。

江忆之闭目,一刹,天地都在眼前颠倒。

同一时,他生出浓重的无措,既觉得世人赞誉的佳公子不过如此,又觉得不当如此。

阿蜩不过是一个美丽些的寻常女儿家。她只会刺绣,粗识大字,不通诗书琴画。京中贵女如云,崔云柯为何甘愿与她成事?

江忆之忽而想到一个可能——若崔云柯一早就知道他和阿蜩的身份,故意强纳阿蜩,要他痛呢?

江忆之怔楞。

姚黛蝉咬着下唇,被裹挟在这难堪的氛围里,似乎做什么都不对。

江游和永靖侯府有仇,便也和崔云柯有仇。但她只要咬死不认,江游定会放过她。

可她一定是被崔云柯磋磨狠了,江游这样问,她竟一下就想起那些夜里的事,想起温泉里氤氲的水汽,想起他手指划过的地方。姚黛蝉忍不住羞耻地颤栗,她懊悔至极——应当撒谎的。

但对面是江游,不是旁人,是她的青梅竹马,最好的朋友。她张不了口。

于是两人之间尴尬至极。她叫他失望了,叫他在仇人与好友之间两难。

姚黛蝉鼻子发酸,突然不知怎样面对这样的局面。

她哽咽,“江游,”却说不出后面的话。

外头的民妇禁不住来敲门问他们晚膳吃什么,姚黛蝉这才发觉天都黑了。

她与江游就这么相对无言了大半日。

姚黛蝉站起来,却忽略了久坐的腿麻,往前栽倒。

身前横来一只臂膀,江忆之生了血丝的眼看着她,哑声:“阿蜩,他对你如何?”

姚黛蝉眼皮一跳,“当然没有你好。他规矩多,又重,”

她泫然欲泣,“那次出逃被抓回后,还将我像畜生一样锁起来。”

江忆之呼吸凝结,霎时之间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好。

崔云柯三个字,自这时开始似乎便在他心中烂了。

他疲惫地将她扶正,“阿蜩,公务还忙,我改日再来看你。”

姚黛蝉忙道,“江游,你不留下吃饭吗?我们好不容易才相聚。”

“抱歉,阿蜩。”

江忆之挺拔的背不明显地垮塌,他身影没入寒雪中,一瞬遥远地几乎难以触及。

“我……当真有事。”

雪花打在面庞上,肌肤顷刻发红。

姚黛蝉立在风中,陡觉眼中凉飕飕的。

“小姐?”

民妇不知他们发生了什么,见姚黛蝉单薄地吹风,看不下去地拉她入内暖身子。

刚坐下,民妇惊呼,“可见怜的,这么好看的眼睛叫风呼红了。”

民妇粗糙的手在眼周摸动,姚黛蝉却无暇顾及肌肤的刺痛,沉沉对空发了许久的呆。

“姐姐,你说他下回什么时候来?”

“小爷的事儿咱也不知。”民妇心善,看她心情不佳,抱着她双肩拍了拍,“小姐莫怪他。做官的,哪有不忙的?”

姚黛蝉缄口。

这里的几个民妇是江游恰巧救下的北地人,连江游的名字都不知,只视其为恩人。她知道指望不了。只是心里头不甘。

姚黛蝉望着黑压压的天,胃里翻涌,忽而觉得恶心,“姐姐,我何时能走?”

民妇还是那一套等江游来的老说辞。

姚黛蝉绷着脸,禁不住厌烦,也莫名的不安:

“我要出去逛逛。”

她日日都要说上这一句,民妇不以为意,照常打哈哈:“等小爷得空了就来带小姐。”

姚黛蝉坐回炕上,忽而道:“我想吃酸梅子。”

大雪连天,湖面结了冰,撑船极为不易。

江忆之心事重重,为了快些回京畿,不得不半途弃了小舟改换骑马。

马蹄声震动小径,不免招了林中飞禽的注意。

崔禄收到消息,大致框好了范围,崔云柯换好纱布,行来瞥了眼,立刻说出了一个地点:“皇庄。”

崔禄大惊:“他是怎么将人藏到那里去的!”

话刚出口,便自打嘴巴。

眼下局势还有什么不明了的。

江寄父子二人是隆景帝扎在京畿和朝堂的桩子,能一路为隆景帝做这诸多事,还牵扯到了皇后,两方间必然交换了不少。

崔禄不由得心里不舒服。

人一旦掌握权势就不对劲了。从前隆景帝还是兴献王之时与爷把酒言欢,对月当歌,何等的好友。

朝夕之间,竟也潜移默化变成了那般虚与委蛇的君臣。

“那我等可要派人潜入,取……”崔禄凝噎,“她项上人头。”

“暂不必动。”崔云柯恍若未觉手下话中的疑问,“他选择将人放到那处,未尝不是在等我。”

“是。府中的话……”

何氏恐吓永靖侯之事被揭露,又关在了主院。永靖侯不依不饶,暗中一直在追查到底是谁给了江寄旧日信笺,一度怀疑到了薛大儒头上。

还有薛夫人等等一干,侯府的事弯弯绕绕,麻烦而无趣。崔云柯不打算全部托出,“还是称病。”

等他亲手了结她那日再披露,省去许多无用的烦扰。

他坐下,又看起了那张昨日到手的考卷。

考卷泛黄,其上江寄二字却还笔力虬劲。与其相比,手边另一份江忆之的殿试试卷便稚嫩了些。

不妨遣词七成肖似,造句化用频频。

是一份足够压得江忆之抬不了头的大礼。

窗外鹅毛大雪,崔云柯通宵达旦,却毫无疲惫之意。

烛火可照料的边角,一套华美的喜服安然套在衣架上,无人穿戴在身,依然惹目。

崔云柯只看了一眼,便觉骨髓中窜起一股汹涌的戾焰。

烛火跳了跳,映在喜服上,像是血——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留下来

宫中据传出了刺客, 禁卫十分戒严。

凡是出人者都要脱去外衫检验,确认不曾携带尖锐之物才能入内。

崔云柯也不例外。

一路以来,长乐宫的念经声减少了许多。他惯例逡巡, 那位自江寄出现后就没了踪影的三悔道长, 今日似乎也不在。

收回目光,他跟着前来领路的张茂一路绕去了后宫。七拐八拐,在一处人烟罕至的寻常宫室前驻足。

张茂小步上前通传,过一会儿,隆景帝顶着右颊上红紫的拳痕出来, 一手搭着襟上扣子。

张茂震惊:“陛下的脸!”

隆景帝不耐挥手,“药熬了没有。”

张茂忙下去取。他这才将目光投向崔云柯。青年站在朱红宫墙下, 肩上几许白雪, 沉静持重。

一晃,就好像回到了二人在兰阁老后院中初见那一日。

隆景帝面上刚要扬起的伪笑落了回去,语气不如以往轻巧, “这京城里也就你和她算得旧相识。崔持玉, 同她说几句罢。”

厚重的毡帘掩着一切,崔云柯扫了眼,颔首。

青白天光斜入一线,杨映真循声抬头, 见来人, 微有意外。

“崔大人。”

她衣着完好, 长发却披散, 唇角有不显的伤痕, 嗓音也嘶哑。

崔云柯守矩地在一尺外站定,这声线当年赈灾时他也曾听过,皇后这几日大约嘶吼了许多次。

“娘娘安好。”

杨映真眼眸一冷, “是李见照叫你来说服我的?”

她罕见地同人生气,“我已决意不做大邺的皇后,请崔大人直呼我名。”

崔云柯道,“陛下并未废后,娘娘还是天下之母。”

杨映真迟了一刻,扭头,“凤印我一早就给了陈贵妃,我不是。”走之前,杨映真便让人将凤印埋到了落英宫的院子里,确实不曾执掌。

崔云柯默,这位皇后于武艺上天资聪颖,为人却固执地任性,常有一股不谙世事的天真。

隔墙有耳,崔云柯也并不欲劝导什么,只道:“昔年在安陆,娘娘为护陛下免遭奸人毒害废了右手,陛下一直心有歉疚。此番出逃陛下震怒,却也未必没有回旋余地。娘娘若愿与陛下坦诚相对,或可解开多年心结。”

杨映真一瞬愤怒地想起身,刚一动,便乏力地坐了回去。

她忍着脑中的眩晕,咬牙撑直身体,“那是我爹的命令,我废一只手是理所当然。可他如今是皇帝了,不缺亲卫。崔大人,我知你公平公正,不指望你感同身受。然而我做王妃本就是一场荒唐,现在职责已尽,我自愿退位,他却将我监禁在此,这算什么道理?”

“你与他多年至交,也与我相识多年,却不能体谅我一点?”

她头一回这般疾言厉色,字字句句却叫崔云柯想到了姚黛蝉那只不知好歹的虫豸。

两者之间此时出奇地相似。

杨映真见他不语,也沉默了下去,“为难崔大人了。你是他的臣子,本就不能违逆他。”

崔云柯垂眸,忽而行去,取茶水蘸手,在光滑的床沿写动。

杨映真看去,只见指尖之下是五字。

庞观海……无事?

杨映真愣住,崔云柯将茶盏放回原位,“娘娘既不口渴,微臣便放下了。”

杨映真反应过来,又沉下了面孔,“崔大夫人可还好?”

崔云柯眉头微动,杨映真轻叹,“我同她投缘,她也是孤身来到京城,又常常生病,望侯府好好待她,莫因我与她有几分交情而牵连。”

杨映真这些日子怀疑过许多人。计划失败,显然是有内鬼。但不知何故,她几次复盘,并不认为告密的是姚黛蝉。

此次和李见照几番要求见她,来的人却只有崔云柯后,便更加认定了这件事。不禁担心她这知情者的身份会不会受到惩戒。

他顿了顿,语气很轻:“臣自会安排她的去处。”

杨映真低脸,“麻烦崔大人。”

崔云柯刚动身,杨映真又道:“下回崔大人给我讲讲安陆罢。”

他回首,杨映真的身子撑不住地往后仰,“我已不大记得了。”

崔云柯颔首,“是。”

毡帘一掀,正见隆景帝那张刚刚上了药的脸。

侍女端着温热的汤药上前,他站在门前,果不其然得到了杨映真厌恶的眼神。

隆景帝俊颜扭曲了瞬,冷哼,“怎么不挥你那拳头了?”

他上手取了药碗,强揽着人灌下最后几口,皮笑肉不笑:“广宁的军户朕已经全部调遣。”

“朕马上就将庞观海碎尸万段,不信熬不软你这把骨头!”杨映真震怒,却一剂药下去,说话都虚乏。隆景帝在她身上重重摸了把,见她只能怒视,便放心地探入她裤腰。

杨映真陡然张了张嘴。

隆景帝以为她还有残力负隅顽抗,本能一避。却见她一动未动,黑白分明的眸子只盯着他瞧,一下又被激起了火。

“再瞪,再瞪朕立刻宰了荣蕴!把崔持玉他那便宜嫂子也抓来凌迟!”

鼻息喷在脖颈上,他畅快又残忍,“荣蕴在天牢里日夜地哭,你就不心疼她?”

杨映真眼前突然模糊。

他伏在她身上,尽情地延续方才未尽之事。手不住地摩挲她右腕的伤疤,低吼道:“杨映真,朕准许你生下孩子。”

“过去的事儿忘了吧。”隆景帝的低语竟携遣倦,“我给那孩子取了名字的。男胎叫李昭临,女胎叫李昭微……”

想到了那些埋藏了许久的事,隆景帝话语便温柔了些,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歉疚。

“朕已到处算过了。这几月诵经念道,它沐足了香火,会乖乖投胎。”

他说着,便往她的锁骨啃去。

杨映真直直望着天,不明白怎么就这样了。

李见照从来就不喜欢她,鄙夷她丑,嫌弃她笨。

他喝醉了酒,闯进她房里,把她当成青梅竹马兰漪霜成了事儿。她记着爹的叮嘱,不能违逆世子分毫。他说不算,她就当不算。

她继续守着人,尽她千里迢迢来安陆的本分,却没想杀完最后一个偷袭李见照的刺客,肚子一痛,低头,腿间堕下一团模糊的红肉。

胎儿没了。

杨映真没觉得多伤心,她生下来就没娘,不知为人母该是什么样,只顾可惜自己再使不出祖传枪法的右手。

她记得李见照也不伤心,只是看了她许久。大柱哥要带她走,李见照不让,还把他赶回了广宁。后来谁都没提这件事。

原来他还记着呢。

腿又被捞起分开,他不断说着那些不堪入耳的话。

杨映真盯着帷幔,突然就想到他醉醺醺闯进来那日。

他忽而掏了绳索绑了她的手,嘴里喊着兰姑娘,却肆无忌惮地撕她的衣裳。

明明他兰漪霜不是这样。

杨映真别过头,不肯闭眼。

崔云柯在外等候多时,迟迟不见隆景帝出来,便知他还是心情不佳。

张茂送他出去,途中闲聊了几句,张茂道:“如今这势头,咱家也看不懂了。”

帝后二人不合,本就是隆景帝起的头。这时不肯废后,借机威逼的也是他。这二位纠缠到了一块儿,那陈贵妃又算什么事儿?

他可没少收她的好处啊。想到她又要哭哭啼啼便心烦。又羡慕起在潜邸养老的干爹,这可比宫里贴身伺候惬意多了。

这时和崔云柯张口,也是想探探他的看法。

崔云柯只微哂,不说什么。

张茂只好将人送到前头。

户部刘尚书还在,似乎特意等崔云柯。一见他来,便迎上来。

这两日二人常偶遇。说的都不是什么紧要话题。

崔云柯耐心同他打太极,一面算时间,刘尚书话锋一转,“可惜我家那个如兰丫头,近日上香算出个与虎相冲的命数。”

所谓谶语,无非搪塞的借口。刘尚书虽不明白女儿为何决意拒了这门婚事,但他到底看不下去她连日绝食,再一想侯府近日事端,也存个以防万一的心思,先来透个口风。

崔云柯状若不解,“说来,下官刚巧属虎。”

刘尚书面上浮出欲言又止的遗憾。

崔云柯浅声:“尚书倒是避着下官才好,莫将这冲气传了刘小姐,成了谶言。”

观他毫无芥蒂,清风明月,刘尚书干笑,“是,是。”

与崔云柯分别,刘尚书唤来小厮,目光往远处正阔步行来的青年身上一落。

青年气度疏朗,面目却凝峻,步履极快。

小厮挤眉弄眼:“是他。小姐的金簪游街时正不巧砸进他怀里,也是怕被人指摘才一直不敢吭声。”

这事儿是女儿突然说起,也是刘尚书今日特意等人的目的之一。

刘尚书盯着江忆之的背影,忖着这青年才俊的诸多表现,沉吟。

天气转晴,姚黛蝉却还是恹恹居多。

那次江游离开后,她总觉得看什么都灰扑扑的。有时忍不住会生出一种江游厌恶她的错觉。

每每想到当日他逐渐灰败的眼,姚黛蝉便愈加痛恨崔云柯。可是事已至此无法挽回。

她只盼着江游再来,两人都能冷静,也都能谅解对方。

床头的酸梅子见了底,姚黛蝉不想叫民妇,站起去柜子里寻新的。才含了一颗在口中,外头民妇高兴地叫她:“小姐,小爷来了!”

姚黛蝉转头,正逢门被一把推开,江忆之入内,见她面颊鼓鼓的,登时笑起来。

“又贪嘴了?”

他衣冠齐整,面上青胡茬剃地干干净净,丰神俊朗。由光沐着,耀阳一般。何见当日的阴霾。

姚黛蝉愣了愣,欣喜地向他跑去,“你怎么才来!”

“解决了一桩要紧事,便立刻来看你了。”

江忆之端详过她,道,“是我多思。阿蜩,那不是你的错。你我…都不要去想了。”

提到那日,姚黛蝉略略尴尬,眼中一热,“嗯。”

江忆之才释然坐下,取出带来的各式稀罕物件,一股脑地送到姚黛蝉眼底下,“都是你小时候喜欢的。”

“亏你全记得。”姚黛蝉抿唇笑,瞧见里头还有稚儿玩的推枣磨,不由得伸手一点。恰逢江忆之也同时伸手过来,两人指尖对上,一硬一软,姚黛蝉眨眨眼,忽而觉得羞涩,把头低下去。

江忆之也笑着,慢慢正色:

“阿蜩,今日我休沐,能留下来陪你。”——

作者有话说:来咧

第64章 娶你

青年的眼眸不知何时伊始盘踞着深色, 坚硬的指节一抵,传来的力道让人心慌。

姚黛蝉踯躅,竟是一屈指, 略略退开了一寸距离。

枣磨倒在桌上。

江忆之往她粉润的指尖看了眼:“阿蜩?”

姚黛蝉摇头:“我听错了, 还以为你又要走。你不怕被人发现吗?”

“…大体无碍。”江忆之笃定道:“我绝不会让你再被崔云柯欺辱。”

他这般魄力,姚黛蝉便开怀了,“我瞧这只几间房。一间我的,剩下两间都是姐姐们的。你住哪里?”

这一问,江忆之言稍迟, 凝着她竟还无邪的面颊,沉声:“阿蜩, ”

才说出一个词, 他又顿住话音。姚黛蝉微楞,还敞的门突然叫风催着一拍,将两人都关在了里头。

姚黛蝉面上猛地一烧, 明白过来他的想法:“我们…住一起么?”

江忆之避目, 无可奈何般:“从前你我也常在草垛中同眠。我以为你不会介意。”

姚黛蝉尴尬不已,在江游面前她总是情不自禁还拿当年那套相处,总觉得自己还是个孩子。

江游喜欢她,所以先前才会那样在意她与崔云柯, 姚黛蝉一点也不觉得奇怪。

只是, 她不自在地挪了挪双脚, “可我们现在长大了……”

江忆之一默, “阿蜩, 你不心悦我么?”

他看过来,姚黛蝉诧异之余又惶惑:“我当然是喜欢你的,天底下只你对我最好了。你为何问这个?”

江忆之一字一句:“我娶你, 好不好?”

姚黛蝉瞪大眼,江忆之神色全无作伪之意,她抿唇。

江游娶她,她当然该答好。她既歉疚也得意,他不是普通的男子,他有情有义,知道她被迫委身也不弃,反而还如以往一般待她好。

但他突然一问,姚黛蝉猝不及防,心里古怪。

江忆之拧眉,“你不愿嫁我?”

姚黛蝉慌忙摇头:“怎么会!”

她双手敛回大腿上,不安地抓了抓衣摆:“我以为至少要到回昭文的时候才会成婚呢。到时候外祖表哥他们都在,你把你爹也带来……我们这样突然成婚,谁都没有知会,也没有文书。”

不大规整。

与崔云柯的拜堂潦草急促,她也并无什么新婚之喜,只觉得恐慌。但与江游成亲,这些该走的流程怎么能少呢?

江忆之又安静了下去,这回许久没有说话。

姚黛蝉不闻回答,不由道:“…很着急吗?”

江忆之不知在思索什么,眉上又飘来阴云,“阿蜩,若我说,暂且不能带你走呢?”

“什么?”

对于以后的那些畅想被这一句击得粉碎,姚黛蝉不敢置信:“为什么?”

她千辛万苦做这一切,不就是为了找到他,和他一起回昭文团聚么?

“你公务忙吗?若你公务忙,我自己回昭文也可以的。”姚黛蝉看他不说话,心里怦怦跳,“你知我的,我外祖年纪大了,身子也不算健朗,我担心他。崔云柯记恨我,我待在这里也不安全,只会给你添麻烦。不如择个时间,你我一道回昭文完婚。”

他一直未言,她声量不禁越来越低,慢慢祈求似的:“江游,你回答我呀。”

江忆之沉沉吸一口气,“阿蜩,我不放心。”

“你待在这里最为保险,我会护着你,和小时候一样。章程有旁的法子——先过了文书,成了夫妻,养了孩子,再回去,好不好?”

姚黛蝉不知所措。

她看了看四方方的屋子,嗓音在抖:“为什么是这儿?你在京畿也有宅院,为何不可以是那里?”

他眉头一夹:“阿蜩,我有难处。”

“可我在这里同侯府有什么区别?”姚黛蝉猛地站了起来,小脸煞白,“江游,你也要把我关起来吗!”

“哪里有这样的夫妻,外室也不过如此!”

这一说,立即勾起了两人不好的回忆。

江忆之呼吸滞住,心中隐痛。原地坐了会儿,再看姚黛蝉,面上是止不住的疲乏。

“阿蜩,我在朝堂上近来举步维艰,不能再意气用事。”

崔云柯接连让人在他公文上使绊子,一时是翰林院抄录失察,一时是公文出错,一时又是被朝臣抱团穿小鞋。连续被磋磨过他才知道,崔云柯真正使力对付起人来是何等手段。他不屑藏,更不屑躲。这教江忆之愈加憎恶这道貌岸然的小人。偏偏爹不能再暴露,他便只能自己硬抗这一切。可他才入朝堂,身后又无底气,再有能力也免不了任人搓圆捏扁。因他三元及第的风光,朝中看他不爽者大有人在。这一切隆景帝皆默许,他几次上书均石沉大海,江忆之不得不自立,同一时还要面对那位尚书递来的橄榄枝。

他没想到,当日接到的那只金簪竟来自于刘尚书之女。

分明先前刘家即将与崔云柯订婚。如此势均力敌的亲家,却骤然分道扬镳。个中缘由耐人寻味。却不妨碍是绝佳的机会。

也正是他急需的机会。

这段时间,江忆之鲜少能睡上两个时辰,当真累极了。为了来见姚黛蝉,不让她胡思乱想,这幅精神抖擞的模样何尝不是强装出来的。

姚黛蝉呆了呆,忽而就没了火气。

“对不起。”

她坐回去,声音很细,“江游,我再想想吧。”

江忆之叹了叹。

房中另搭了一张小榻,两人同居一室,并不旖旎,反而因为白日的争吵而逸散着沉重。

即便后来再怎么佯装无事,两人也各有心思地沉默了下去。

姚黛蝉躺在被窝里翻来覆去,脑中纷繁杂乱。

身边突然坐来一道人影,长发被五指穿过,姚黛蝉一僵。江忆之抚着她的青丝,低道:“阿蜩,我至多委屈你一年,待事情成了,击败崔云柯之后,我定会让你正大光明站在我身边。”

他的手掌宽厚微暖,动作柔和地不行。姚黛蝉禁不住眼酸鼻酸,却还背对着人,问出一个疑惑多时的问题。

“你要怎么对抗侯府呢?你一个人,如何对抗他们?”

“你和侯府到底是什么仇什么怨?”

身后没了声量。

姚黛蝉泣声:“江游,你身上秘密好多。我有些不认识你了。”

江忆之面色一暗,“阿蜩,这些事并非我不想和你说,是我不能说。若你知晓,兴许会受血光之灾。”

“……永靖侯害了我爹娘,害我们一家三口天各一方。”他到底还是对她心软,“崔云柯是横阻其中的最大祸害。”

“你娘……”姚黛蝉从不知道江游原来有母亲,还在世,可她问不得许多,“你告诉我,你要怎么对抗他?”

江忆之重重阖目,竟也不能说出欺骗她的话:“我需借力。”

“什么样的力?”

她笑了:“你凑近来时,我闻到你身上有不明显的甜香。”

“你是不是要和人结亲?”

江忆之咬牙,抱她在怀,“不过暂缓之计罢了。我绝无可能与之订亲。只是正在周旋,将他们看中我的话风传出去,给自己立一面盾牌。阿蜩,待我大仇得报,我会放下一切与你回去做个丝商。”

她伏在他肩头哭了起来,他蹙眉哄着人,好一会儿,姚黛蝉回抱住他:

“我信你。”——

作者有话说:嘿嘿,大家觉得蝉会干啥

第65章 “呸!”

一缕晨风划过, 乌篷船吱嘎响动,姚黛蝉又确认了遍两个民妇手上的绳子,便笨拙地撑着竹竿, 沿河缓缓而下。

船开始游动, 她坐在里头,才大致看到了这处的全貌。

民宅后头生有密实的竹林,此前她只以为这里是寻常百姓人家,但视野越来越阔,便发觉竹林一侧后好似掩着一圈墙。

姚黛蝉立刻想到了自己在姚家时住的小院, 也是这么单独辟在宅子后头的。

心中对此地的怀疑便更强烈了几分。

她怅然若失地捉紧包袱,风拂在面上, 姚黛蝉闭了闭目, 骤然萌生出落泪的冲动。

四年过去,江游已经不是那个独属于她的江游了。

他陷在京畿的泥潭里,现在还能因为从前的感情对她耐心诱哄。可时日一长, 他若为权势真与人结亲, 定会渐渐地对她的哭闹生出厌烦。

姚黛蝉擦擦眼下,她才不要和旁的女人共事一夫。

天下的男人都是说得好听,实则到了手就翻脸无情。姚锵以往对娘多疼爱礼让,后来就多疏忽冷落。崔云柯看着端方君子, 对她下手时又哪有一点怜惜。这些天江游虽没有来, 却还是爱惜她的, 对她的看管远不如崔云柯严厉。既如此, 还不如趁二人没有闹翻, 没有两看相厌,就在这里停下。还能留下一些美好的回忆供余生回味。

民宅离开视线的一刹,姚黛蝉坚定地转过脸, 再不回头。

乌篷小船便顺着小河驶入主道,姚黛蝉拿不准方向,只好先顺着水流走。

太阳渐渐升高,河面上的船也多起来。不知漂了多久,她终于看到一处偏僻的埠头,停船靠岸买了十余个饼子。她穿着民妇那里偷来的补丁布衣,又用黄泥混锅灰抹了手脸,安然混在人群里等待货船驶入。

偶尔抬头,天上不停有雀鸟飞过。

侯府,崔禄拿了信,瞳仁一震,连忙赶去光华门。

三刻过后,甫一等来散朝的崔云柯,便立即上前。崔云柯捏着信纸一扫,语气淡漠:“乘舟离开?倒是舍得她的情郎。”

崔禄噤声。

爷近日几乎未曾提过那人,有时叫他以为爷都忘到了脑后。这么一句无温无绪,仿佛是在说无关紧要的人。但崔禄还是隐隐听出了嘲讽,正想问清楚接下来怎么做,余光见江忆之从门中步出,他便小声:“不知他是否知情。”

崔云柯侧目,江忆之正与新结交来的官员说话,察觉到他们的目光,还抽空回视,像是要上前招呼。

一副明朗礼貌,从容不迫的模样。

崔云柯敛下眸中寒芒,绕过他对后头行来的刘尚书点点头。遂一转身,冷道:“不必理会他,追。”

“江修撰。”一听此声,江忆之面色微变,又不得不应付刘尚书几句。再看,崔云柯已登上马车。

江忆之皱眉,刘尚书道:“江修撰,我方才说的你可听进去了?”

“是。”江忆之回神,恭敬道:“此次受圣上嘉尚,多亏尚书大人为下官美言,下官必不敢忘。”

刘尚书满意地捋胡子,“你扎实肯干,什么文章都不在话下,朝中正需你这样的人才。”

江忆之笑容更恭顺,“是尚书大人指点地好。”

刘尚书朗笑,“今日我得空,来府中坐坐。”

路过官员听得此话,眼神各异。江忆之本想快些去见姚黛蝉,闻言不由得生出躁意,“今日……”

“怎么,你有事?”

“…并非。”

刘尚书这段时日确实属意他,他做事便容易许多,崔云柯的刁难也逐渐减缓。今日这么说,是要让他去相看那位刘小姐无疑。这是莫大的机会,也是爹这些日子来信催促的。但江忆之内心不安,崔云柯方才那一看,总叫他觉得有事发生。

然思及藏人的地点,江忆之心有底气。崔云柯知晓是他做的,也不能在皇家的地盘上轻举妄动。

隆景帝要杀的庞观海至今还没有追查到踪迹,他尚未博回欢欣,若这次不遂刘尚书的意,之后定要再度受阻。

两害取其轻,只能先搪塞会刘尚书,再和阿蜩告罪。

“下官求之不得。”

刘尚书笑了,“来。”

江忆之望望天边,眉头又拧。

那一头,姚黛蝉翘首以盼货船经过载她一程,却怎么等都不见。岸边站了许多搭船的百姓,纷纷抱怨今日运气不佳。

一转就到晌午,姚黛蝉胃底不适,连忙取了颗梅子含在口中。酸味弥漫,她才稍稍舒服了点,却还是觉得脚底板发软,不甚站得住。

等不到船,姚黛蝉寻了个驾车的,要他载自己去下个码头。却才商量价钱,便听有人喊官家来了。

众人回头,果真见几匹高头大马朝这处冲来。骑者皆是劲装打扮,腰间佩刀,面色冷峻。

“又来搜人?”边上大娘嘀咕着躲了躲,“前儿才见过,没完没了!”

姚黛蝉心头一紧,也顾不得价钱,从包袱里摸出一只珍珠耳坠塞给车夫:“快走!”

车夫狐疑地看她一眼,又掂了掂手里的珍珠,一扬马鞭。

车身一晃,姚黛蝉胃里又是一阵翻涌。她死死捂着嘴,不敢出声。马蹄声在身后追着,越来越近。

“停下!官差查人!”

姚黛蝉脸色煞白,攥紧包袱的手青筋暴起。车夫已经勒住了缰绳——前头也来了人。

“下车!所有人排队查验!”

姚黛蝉心跳愈来愈快,身上没有文书,被逮到定会暴露。

姚黛蝉拧脸下车,眼神在熙熙攘攘的人头里扫了圈,却见这些官兵只挑身材高大的男子审问,不问女子。

这群人不是为她来的。

意识到这点,姚黛蝉在心里头连连道着万幸,也正这时,一艘货船驶入靠岸。姚黛蝉和一群妇人们上了船,半炷香后岸上审问完毕,船才重新开动。

姚黛蝉不知道的是,就在她上船的那一刻,新的一批快马又朝此地奔来。

马夫瑟瑟发抖,只敢抬半数眼皮看那打量珍珠耳坠的青年。

虽只露了半个身子,可那卓绝的气度摄人不矣,马夫伏地哀求:

“大人,当真就这一只,那妇人生得黑黄,我本就疑心是她偷来的耳坠,便想着回头去报案,绝对不曾起过独吞的念头啊!”

说罢打量四遭肃穆的一群人,被崔禄斥了一句,马夫缩头,心道今日撞了鬼,那妇人定是哪家挟财跑路的逃奴,主人追杀来了!

相他好不容易开张一笔,居然遇上这事儿,早知如此,不如不来赶这趟!

“小的当真不知载到了逃奴,小的上有老下有小,绝不敢扯谎啊!”

车中人未答,崔禄望着砸入尘土的珍珠耳坠一震:“爷?”

“她没有这规制的珍珠首饰。”

崔云柯再未看那平平无奇的珍珠耳坠,话中之意却叫崔禄胆寒。

只知二爷过目不忘,不知他连女人的首饰都记得清清楚楚。

既不是府中打的,那便只能是江忆之给的。

一想到这,崔禄也冒起火来。不识相也罢了,还水性杨花。莫怪二爷动怒,换了他也要发恨。

放了那不住磕头的马夫,崔禄道:“此地往外便出了京,她搭船逃路许已去数十里,我们怕是来不及通知人拦下。”

车帘一荡,露出崔云柯一双绀青的眼,令人生畏地斜扫而来,“传庞观海出没,自有羽林卫阻截。”

这是借隆景帝的势了。

崔禄面上一凛,立即着人下去办,崔云柯盯着江水,手中那张纸捏地随时都要龟裂。

一通折腾,天色已暗。江面逐渐开阔。

姚黛蝉藏匿声息当哑巴。直到过了第二个码头,才抚抚胸口。船舱里点了亮光,她扯出岸上买的饼子吃了些,偶尔也与边上妇人们说说话。妇人听出她有吴地口音,分了她一块桂花糕。

姚黛蝉沐浴嘈杂人声,盯着手里的糕点,忽然觉得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从此之后,她就只是外祖的孙女,昭文的阿蝉。

什么恩怨情仇都与她无关。

姚黛蝉望着沿岸景致,心中感慨万千。

才要收回视线,被一点火星勾着,眼神一颤。

“大人有令,靠岸!靠岸!”

江风中传来吼声,对侧岸边,数道炬火划破昏黑天目。

姚黛蝉歘地抓紧包袱皮,又看了眼——炬火后,隐有一辆马车的轮廓。

她呼吸一窒,刹那不可抑制地弹起身,不顾边上妇人问话,匆忙往暗处走。

船身速度放缓,在看到岸上越来越近的那辆马车时,姚黛蝉心中的恐慌几乎在迅速坐实。

车中步出一人,不知为何,她本能觉得车中的那人不像江游。

那人接过火把,绯红官袍上的云雁补子在火光下熠熠生辉,一张如琢如磨的脸不疾不徐向自己这里抬起,与夜融为一体的眸子映几点暗芒。一下,便让她想起了那些共度的日夜。

姚黛蝉齿关打颤,“崔云柯?!”

他果然没事!

崔禄打量着货船,扬声:“疑有朝廷要犯登船在逃,统统下船,逐一查验!”

月余未见此人,不可抑制地惧怕却好像被烙在骨子里。姚黛蝉一听崔禄那熟悉的嗓音就是一滞,又见崔云柯好似朝自己的方向望过来,嘴唇顷刻煞白。

不能被他逮到!

指甲陷进掌心,她急遽环望,却发现自己根本无处可逃。

“不好!有人坠江了!”

船上陡然爆出尖叫,“栏板坏了,好端端的栏板怎么坏了!”

崔禄听见动静,忙去看崔云柯。青年火光下的侧颜面无表情,“去看看怎么回事。”

货船离靠岸还有数仗距离,立即有人放小舟下水前去查探情况,似是舷墙损坏,已经有好几人不慎坠下江水。同一时,船板伸出亟待搭上岸头。

崔云柯眼眸微眯,凝着船上动荡的人群,眉头逐渐内拢。

蓦地,他盯着一躲在桅杆后的不易察觉的身影,冷声:“过来。”

崔禄定晴一看,当真看到一道有几分熟悉的影子,不由惊悚二爷的眼力。

声量不大,但足够姚黛蝉听得清清楚楚,姚黛蝉贴着桅杆,只当他在和手下说话,祈祷他发现不了自己。

才想躲去船尾,“咻”,甲板上悬的灯突然灭了。

岸上传来一道疏冷的人声:“莫落了你的路引。”

她抖了抖,缓缓抬头——一箭将将好钉在她右侧的桅杆上,尾羽尚还震颤。

上方飘落一张半烧的纸,正是那张留在侯府不曾带走的路引。属于姚惜翎的署名已烧毁半数。

她面色僵硬,定定盯着岸上愈来愈近的那人,他正不疾不徐放了弓,拇指扳指闪着眼熟的光泽。

姚黛蝉忽而绝望。

一切都是徒劳。

她精心乔装打扮,却还是被他不费吹灰之力看穿。崔云柯什么都知道。她自始至终都活在猫捉耗子的游戏里,不知被瞧了多久的笑话。

这个人为什么就是逮着她不放呢!

姚黛蝉猛地抓紧路引,胸腔中不知哪里生出一股恶气。她疾步上前,与崔云柯遥遥相对。

岸上火光通明,她一动,匿在暗夜中的五官随之显露。隔了不到十丈距离,崔云柯审视着她抹黄了的脸,再到那有致身形,崔云柯唇畔冷冷牵上抹弧度。

离开他这些天,她过得不差。

然姚黛蝉却未退缩。那对杏眼反而灼灼地似蕴了一团火,胆大包天地瞪着他。

他不轻不重地嗤了声,多日不见,她越发吃了熊心豹子胆。

崔云柯沉目,正要发话,却见姚黛蝉朝前一探身子,将路引捏成一团对着他便是一砸,一面啐了一口。

“呸!”

裹着石子的路引擦过鞋尖,崔云柯一愣,俊颜遂即瞬阴。

“崔禄,放船。”

见他动怒,姚黛蝉顿时生出一种得胜的快感,机关算尽如崔云柯,也有无法掌控的时候。

这一刻,她再不是任他摆布的小虫!

“我便是喂了江,也不会死在你手里!”

姚黛蝉痛快地昂了昂下颚,倏地便转身奔向破损的栏板。崔云柯眉头紧皱,还未及唤出声,就见姚黛蝉纵身一跃。

粗布裙裾翻飞,像一只终于挣脱牢笼的鸟。

水花溅起,很快被夜色吞没。

崔禄刚放好小舟,以为自己看错,“这?这!”

这最贪生怕死不过的大夫人居然跳了江?!

他情不自禁去看侧身青年,崔云柯下颚绷紧,面黑如锅底。

“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