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阴霾
轰隆一声,一道闷雷从天而降。
北江市夏季的闷热似乎刚刚到来,风停止了一般,吹不来半分凉爽。雨还没落下来,空气潮湿,黏糊得似乎能拉出丝来。
随着这声雷响落下,台上环绕在拍照墙周围打卡的毕业生渐渐散开,想拍照的学生也自发加快了脚步,快速拍完。
既担心突然下雨淋湿好不容易化的精美的妆,也担心淋个落汤鸡太狼狈、不吉利。
围在木棉和盛融周围的同学们也纷纷散开,起哄声几乎听不见了。
隔着长长的主席台,柏商霖的目光静静地落在木棉身上。
眼里是她主动拉过那个年轻开朗的男Omega,和他肩并肩拍了一张又一张。
脑中却一帧帧闪过木棉发来的消息,公正客观,毫无情谊可言。
黑沉沉的情绪一浪浪打在他的心岸上,又一波波退下去。
和现在迟迟下不来的雨一样,黏稠阴湿,箍得他喘不上气。
他现在就想冲上去,一把拉过木棉的手,把她和那个男O间隔开来。
这欲。望来得又快又急,等他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往前走了好几步,越过了主席台。
惊醒时,他猝然停住,无法往前再走一步。
——这是木棉的毕业典礼,她在高高兴兴地和她的朋友们庆祝。此时对她来说,是极其重要的,他不能上前,不能出现在木棉身边,破坏她的毕业典礼。
阴暗的欲。望再次被理智束缚。
他静在原地,如旁观者一样,安静围观他的女孩接受朋友的祝福,笑如朝阳。
许是他西装革履站在一众穿着学士服的学生中太显眼,也或许只是因为他长相俊美,招致了太多人的注视,又或许优秀校友的勋章太显眼,很多人认出了他的身份。
有社牛的年轻毕业生簇拥着、你拱我我拱你的过来,大着胆子询问能不能一起拍张照片。
柏商霖的视线被人群遮挡,他被迫收回目光,看向比他小了快十岁的年轻学生们。
他们生机勃勃,举止青涩,眼里满是好奇和敬仰,全然没有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好几年的人所有的规矩畏惧,看他时像是只在看一位毕业多年的学长。
为首的男生胆子更大,询问时敢直视他的眼睛,说的话却很礼貌。
柏商霖垂下眼睫,低低扫了他们一眼。
自从他接管柏氏集团,就很少有人敢直视他的双眼,挡在他面前说话了。
柏商霖竟感到有些陌生。
温言捧着花束立在柏商霖身后,悄悄为这些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孩子们捏了把汗。
柏总一向厌恶拍照合影,更讨厌有人不守规矩插嘴拦路,更何况他现在本就心情不好,又是在等木小姐的时候被拦住……
温言有些不敢往下深想。
但下一刻,他睁大了眼,一脸不可置信。
只见柏总轻点了下头,堪称温和地走到一行人中央,配合地合影。
有人打了头阵,在旁边暗暗围观的学生们也坐不住了,纷纷小跑过来,或活泼或羞涩或内敛地询问能否合影。
他们的想法很单纯——柏商霖足够帅,也足够有钱有地位,他们想沾沾喜气,期望自己的未来也能和他一样光辉灿烂。就跟希望给自己拨穗的人是导师、院长等身份,单纯想蹭蹭喜气,信个玄学。
柏商霖都同意了。
他脸上一直都没什么笑意,但气质偏温和,渐渐让周围的学生不怕他了。
拍照时,他并没有看摄像头。
目光轻飘飘越过黑洞洞的镜头,看向丝毫没有察觉这里哄闹的木棉,很慢地抿了下唇。
拍完,他特意看了眼相机里的自己。
被一众年轻人包围,他立在中央,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不再年轻的脸庞,略显疲惫的神态,无一不显露出他是个年近三十的成熟男性。
和他们不一样。
也和盛融那个男Omega不一样。
柏商霖的心缓缓沉了下去,一丝酸楚漫上心尖。
他无法自抑地想到自己多年前毕业,没有这样盛大的仪式,身边也没有真心相处的朋友,孤零零一个人来又一个人走。
那时的他,对毕业典礼这种东西应该是不置可否,或者说不屑的。
匆匆一个人离校,也没觉得自己多可怜。
可是现在,当他看到木棉被人簇拥着送上“毕业快乐”的祝福,当他站在年轻的毕业生中间,第一次感到无所适从和格格不入时,柏商霖竟然觉得有些遗憾。
若是当年的他没有步履匆匆,没有承担家族重任,体验一次毕业典礼,他现在会不会有不一样的心境?
再往下想,柏商霖又开始想象,若他和木棉是同龄人,在同一所大学读书,幸运地参加了同一个社团,那在毕业典礼上给木棉光明正大送花的人,会不会变成他?那样,未来的他回忆起大学毕业典礼,是不是就不会一片茫茫然的空白、什么也没有了?
那应该是缤纷的彩色吧。
如同一块块色彩斑斓的玻璃糖纸,摇晃透明的瓶身,或许可以闻到甜甜软软的水果糖味道。
柏商霖的思绪缓缓停滞了下。
半晌,他抬手扶了扶眼镜,礼貌拒绝了下一位同学的拍照请求,拿出手机。
点开和木棉的聊天框,再次看到最底端长长的白色消息条时,他心还是不受控制地疼了下。
盯着这条消息良久,他转发给秦钊,让他看看合约如何才能不终止。
秦钊很快回了个“收到”。
发完消息,柏商霖怎么看怎么难受,手指悬停在木棉发来的消息条上,片刻,他长按,点了删除。
结束合约?
他不同意。
柏商霖从温言手里接过花,再遥遥看了不远处的木棉一眼,见她正跟身边人聊得热火朝天。
他眼一暗,转身背对过去,步履平稳地离开。
他手机坏了,没收到消息,更没看到什么莫须有的“结束”二字。
合约哪是这么容易结束的?只微聊发个消息,不见面不签字,就结束合约了?想得到美。
柏商霖无声攥紧了花束,垂眼,遮住了眸底的水色。
她休想轻易离开他。
什么公事公办,什么毫无情谊。感情是相处出来的,他才不信木棉对他毫无感情!
哪怕是对金。主的感情,又怎么不是感情?
轰隆隆——
压抑了许久的雷终于滚下,一瞬间,瓢泼大雨自天而降,兜头淋下。
柏商霖反应迅速,立马站定,弯腰挡住了怀里的鲜花,没让花被雨水浇湿。
只是他自己避之不及,身上的西装尽数被淋到,瞬间变得湿漉漉的,黏在身上。
眼镜也淋到了雨,镜片直接雾蒙蒙往下淌着水,视野变得模糊。
柏商霖一动不动站在暴雨中,任由雨水劈里啪啦砸在他脸上、身上,也在他的心上敲出坑坑洼洼的小口子。
暴雨冲刷下,他手里攥着花,回头遥遥看了眼已经被糊上一层雾气的银白色体育馆。
他极轻地勾了下唇角。
*
巨大的暴雨声中,木棉甩了甩有些湿的学士袍袖子,费劲地在人群中张望。
却怎么也找不到柏商霖。
奇怪,他去哪了?
刚才明明还在这里跟人合照呢,一眨眼,怎么就不见了?
发的消息也没回,他这是什么意思嘛。
木棉抿了抿沾到雨水的刘海,掏出手机,看到锁屏上空荡荡的消息通知,她轻叹口气。
还没回消息呀……
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她微微蹙眉,难掩失落。
犹豫片刻,她还是解锁手机,找到柏商霖,准备问问他在哪。
刚点开,还没发消息,她顿了下。
看到最下方消息条旁边硕大的红色感叹号时,木棉彻底愣住。
【柏商霖,你愿意当我的男朋友吗?】
这条最重要的消息,她竟然没有发出去,只发了要结束合约的消息。
破学校!体育馆的信号这么差!
下一瞬,木棉在心里怒骂。
原来是因为消息没发出去。
而不是柏商霖要拒绝她,选择了沉默不看消息。
刚才沉下去的心又一点点提起来,木棉抿唇,努力克制自己上翘的唇角。
她几乎下意识要跟柏商霖解释。
可当她点开输入框准备打字时,木棉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万般甜言蜜语、真挚表白,在这一刻都卡在了喉咙里,手指在键盘上来来回回游移良久,还是无法敲出一行字。
半晌,木棉果断放下手机。
既然是表白,还是面对面说更正式,她还是直接去跟柏商霖说吧!
下定决心后,木棉立马行动。
抱着朋友们送的鲜花,拎起自己的背包,她匆匆跑向体育馆门口。
“学姐——去哪呀?一起吃饭……”盛融急忙叫她。
木棉头也不回,只朝他高抬胳膊,左右摇晃,大声道:“我有急事,不去啦——”
边跑边说,不等盛融追上,她已经飞快跑到体育馆门口,没入雨中。
北江市夏季的雨来得快,来得急,但雨势去得也快。
木棉跑出去时,暴雨已经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即便不撑伞,也没什么大碍。
她一路跑得飞快。
逆行穿过一行行深黑色学士服,灵巧地钻过人群,往学校大门而去。怀里的鲜花不仅没有被打湿蔫巴,还因为沾了雨露,更显娇艳。
路边等出租车时,她思索柏商霖现在可能在哪里。
很快,她让司机去学校附近她新搬的家。
顺路,她还在花店定了一束玫瑰花——还记得,第一次和柏商霖面对面吃饭时,他就带了一大捧玫瑰花。
还定了一个可爱的小熊蛋糕——她记得,柏商霖家里有小熊抱枕和小熊玩偶,他似乎很喜欢毛绒绒的小熊。
第92章 醒悟
下了车,木棉一路小跑,回到家里。
一开房门,里面空空如也,并没有看到柏商霖。
奇怪,他不在家里?
木棉疑惑,下意识掏出手机想问他,但一打开聊天记录又看到自己还没有发出去的消息,她犹豫了下,最终决定先不问。
她急匆匆退出房门,快速摁下电梯按钮,跑出去。又打了辆车,去观萃苑。
再一次坐在出租车上,她的心情反而平静了不少。
在体育馆时的雀跃期待,因为没有找到柏商霖,而往下压了压。
等到了观萃苑楼下,木棉走出轿厢。
电梯厅里空荡荡的,她的鞋子因为上次搬家早就不见了,只剩下装饰用的彩色物品。
原本可爱软萌的装饰物在空旷的电梯厅里竟显得有些寂寥。
木棉抿了抿唇,心又一次沉了下去。
她站在门前,习惯性伸手按在密码门上,还不等她意识到自己早早搬家说不定这里的密码已经换掉了,轻松悦耳的音乐声响起。
——门开了。
木棉一怔。
刚刚沉下去的心微不可察地往上跳了跳,获得一丝喘息的空间。
她走进去。
熟悉的空间里空无一人,柏商霖并不在这里。
与之相对,原本的家具仍纹丝不动在原处,只少了和她有关的物件。
这里没有人生活的气息,地板上堆积着薄薄一层灰尘。她踩上去,都能看到印出的鞋印。
很显然,自她搬走后,柏商霖也没有在这里住。
他不在这里,还会在哪?
蓝山别墅?还是公司。
木棉揉了揉眉心,感到轻微的疲惫。
今天从起床后,她就在准备毕业典礼相关的事情,一直到现在都在走走停停,亦或者站着不动。
结束后又一连奔波。
等站在熟悉的房子里,迟来的倦怠后知后觉地压过来,如最后一根稻草。
木棉咬唇。
原先的激动劲全散了,只剩下淡淡的疲惫。
因冲动和急切而短暂压下的理智开始回拢,木棉攥紧手机,忍不住怀疑自己。
——是不是她自作多情了?
或许柏商霖收到她表示结束合约的消息后,很快就接受了。合约关系自动结束,他们的关系退回到签订合约前,也就是说,柏商霖不需要再回复一个前合作伙伴的消息了。
身为老板,他一向喜欢已读不回。
木棉曾多次看到他就是这样对待温言的,默认许可的消息不再回复,只有持反对意见的才会回。
似乎很合理。
木棉越想,越觉得合理。
她犹豫迟疑,一时拿不定主意。片刻,她还是拿出手机,分别询问了张叔和温言。
如果有一个人告诉她柏商霖在哪里,她就去找他。哪怕柏商霖想退回陌生人关系,她也会去跟他说清楚。
可若没有人知道或愿意告诉她柏商霖在哪里,她……
木棉也不知道她会怎样。
正纠结时,张叔和温言一前一后回了消息——他们都不知道柏商霖在哪里。
木棉沉默了。
两人回复消息的时间差不多,就像是有人吩咐他们似的。
哪怕实际上是巧合,木棉现在也忍不住多想。
她想,这或许就是命运的安排。
片刻后,她冷静地跟餐厅取消原本定好的包厢。看着手里捧着的玫瑰花,木棉犹豫了下,将它放到了玄关处。
——她还记得,柏商霖第一次送给她花时,就是放在了电梯厅。
而她当时完全被电梯厅里的巨大玩偶墙吸引,并没有注意到玫瑰花束。
现在,她把新买的玫瑰花放在这栋房子里,也算有始有终了。
放下东西,她退出房子,重新关上门。
给沈茉莉发消息,约她出来喝酒。
她现在什么也不相干,就想喝点东西逃避一下,不去琢磨柏商霖心里想什么,一醉方休。
*
柏商霖正在顾修程的医院产检。
一路冒雨赶来,他看起来有些狼狈,脸色也苍白,唯有那双黑沉沉的眼,一如既往的幽深,有如深不见底的寒潭。
离开体育馆坐到车上时,他想到了腹中的孩子。
如果说他现在还拥有什么比得上盛融那个年轻Omega,又能留住木棉的东西,或许真真实实地只有这个孩子了。
幸好、幸好他当时没有打掉这个孩子。
幸好、幸好木棉看起来是个很有责任心的妈妈。或许她为了这个孩子,也不会舍弃他这个孩子爸爸。
想到这一点后,柏商霖立马让温言下班,同时约了产检。
他一定一定要留住这个孩子,让他能健健康康地出生。有了孩子,无论木棉心里怎么想,她肯定无法完全不理他的。
成年后,他接管柏家。
一路血雨腥风,用过各种阴谋诡计,柏商霖自认自己道德感低下。
用孩子留住Alpha什么的,他见惯了。
这通常发生在他的合作者或竞争者的家庭中,那些自诩高贵的、优雅的家族夫人——当然,通常是Omega,无一没有尝试过用孩子绑住自己的丈夫或妻子。
他虽然没有轻视过这种行为,但也确实没有认可过。
只是没想到,时过境迁,他竟然也成为了自己看不惯的Omega……
柏商霖望着车窗外不断向后退的树影,神情难辨。
他已经无暇去思考自己这样做的意义,他完全昏了头,脑中只剩下一个想法,那就是——木棉不能离开他,他不能离开木棉。
为了达成这个目的,哪怕是用最低贱、最下作的手段,他也要留住木棉。
“先生?先生?柏先生?”
医生的呼唤拉回了柏商霖的思绪,也将他从刚刚那场暴雨中拉回。
他看向医生,眼神示意。
身侧的护士将检查报告朝向他,放好。
柏商霖低眉看去,接着,他紧蹙的眉头无意识缓缓松开。
果不其然,他听到医生道:“数据显示很好,孩子非常健康。您照顾得很好。”
心间一块巨石重重落下。
柏商霖深吸一口气,原本凝重的脸缓缓舒展开。不知道是不是怀孕的缘故,看上去竟然有几分人夫感。
医生识人无数,见过太多怀孕的Omega或Beta。
当他们得知孩子健康后,大多数人会表现得高兴、喜悦,很少人会愁眉苦脸。
而柏商霖,恰好就是这少数人之一。
从他知道自己怀孕后,整个人就表现出矛盾感,似乎既能接受又不愿接受。几个月前,他这种矛盾的心理越发严重,也曾多次问他打掉孩子的可能性。
今天,他身上这种矛盾感终于消失了。
他变得和大部分孕夫一样,真心实意期待孩子是健康的。
面对这种转变,医生没有询问具体原因。
他只是有些庆幸,从事产科医生以来,他技术进步了、工资提高了,只有一点从来没变过——他无比希望每一个孩子的降生,是在父母期待下实现的,是接受父母祝福诞生的。
柏商霖仔仔细细重新看了遍检查报告。
自从怀孕后,他或主动或被动地接收了很多产科方面的知识,此刻看着上面的专业术语,也能模糊理解大概意思。
检查完,他折好报告放好,看向医生,缓声问:“现在能看出孩子性别吗?”
他问得直白,医生愣了下。
实际上,随着AO平权运动兴起,婴儿的性别检查已经被明文禁止。只是,规矩是约束听话的人的,对有权有势的人来说,所谓规矩不过是一纸空文。
柏家所有人出生前,都做过无数遍性别检查。
就像柏商霖,他出生前,做了起码十几次性别筛查,每一次都显示他是个Alpha。
因此,柏家所有人都深信不疑,都把他当作Alpha培养,把他看作柏家下一位继承人。可谁也没想到,成年后的二次分化,他竟然会分化成Omega。
柏商霖面色自然,看向医生,静静等他回复。
他双腿交叠,举止从容,并不觉得自己问得有多突兀,仿佛正在等下属汇报工作。
幸好,医生只是愣了一下,很快回神。
顾修程早就跟他打过招呼,但凡是柏商霖问的问题,都回答就是了。有任何问题,他担着。
医生听出了顾修程这番话的分量。
他不再犹豫,也跟着直白道:“目前看,大概是个Alpha,应该是女孩。”
话落,柏商霖微微眯眼。
好半晌,他才缓慢地嗯了下,神情难辨。
他拿起检查报告,礼貌告辞,抬腿离开。
关上房门后,他才放松似的缓缓翘了下唇角。
既然打算留下孩子,他还是希望性别筛查报告上显示这孩子是个Alpha。
既能堵住董事会的嘴,助他继任董事长,也能获得更多资源倾斜,为之后发展积累资本。
走出医院时,外面的雨已经停了。
天空呈现出透亮纯粹的蓝,大片的云团成一个个棉花糖,缀在蓝幕之上,漂亮得惊人。
暴雨骤歇,心中巨石也一并落下,柏商霖心情瞬间好了几分。
他解锁手机,一下子映入眼帘的就是和木棉的聊天界面,原来他一直没有退出去。
木棉发来那一条消息后,就再也没发来一条信息。
就好像她已经默认关系终止了似的。
到现在,他和她的聊天界面还停留在今天早上,她跟自己说她要出门了。
果然,结束合约的消息删除后,顺眼多了。
柏商霖微抿了下唇,神情阴郁。
他合上手机,仰头看了眼雨后澄蓝色的漂亮天空,只觉得上天都在鼓励他。
——既然她不过来,那他去找她好了。
盛融也只是年轻。
长得没他好看,胸没他练得大,没有足够的阅历,没有充足的财富。
他除了年轻,一无所有。
而他,除了没那么年轻,拥有所有。
第93章 占有
酒吧。
木棉和沈茉莉两人面对面坐在沙发上,中间的木桌上堆满了瓶瓶罐罐,漂亮的空酒杯在多彩的灯光下闪烁,点缀出一道道彩虹般的光斑。
她喝了不少酒,脸颊飞上淡淡的红晕
双眼却亮得惊人,在昏暗的灯光下愈发显眼。
见她如此,沈茉莉倒是松了口气。
从木棉到酒吧坐下,就一直闷着头喝酒。一杯又一杯灌进肚子里,丝毫没有之前品鉴调酒质感的想法,水牛似的猛喝,还不吭一声。
刚开始,沈茉莉还担心木棉受了情伤想不开。但看她现在双眼亮晶晶的模样,想来她现在的心情没有沈茉莉担忧的那么糟,喝了酒也没有掉眼泪,问题应该不严重。
她放松了,便也敞开了喝。
还记得,她跟木棉刚认识时,就是在酒吧喝酒。
想到和木棉的相识,沈茉莉轻笑了下,将杯中的甜酒一饮而尽。
冰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清凌凌得格外悦耳。
她没再询问,一边喝酒,一边耐心等待木棉自己主动愿意说出口。
好在,她并没有等很久。
“我还是觉得很奇怪。”木棉放下空酒杯,胳膊交叠放在桌上,她则蹲下来下巴磕在上面,眉头紧蹙着,“柏商霖明明很喜欢我呀?为什么不来问我?”
一开始没在家里找到人,她慌了神,越想心里越乱,忍不住胡思乱想怀疑柏商霖的感情。
可当她冷静下来,等冰凉的酒液滑过喉咙,木棉焦灼的心竟神奇地安稳下来。
种种迹象表明,柏商霖不可能只把她当成了普通的合约对象。
那他不回消息不告知去向,是因为什么?
木棉有些茫然。
她冥思苦想,怎么也想不通,只好暂停一个人琢磨,向沈茉莉求助。
“你有没有觉得他反应怪怪的?”木棉问。
她蹲在地上,整个人趴在桌上,粉绒绒的脑袋在胳膊上晃来晃去,仰头看过来的眼底却满含茫然。
像个迷路的孩子。
沈茉莉轻叹口气。
从她认识木棉起,她就一直独立解决问题,一个人赚学费和生活费,一个人奔波在温饱线的边缘。她看起来软萌可爱,事实上比大部分人都要坚强得多。
可现在,她却茫茫然看过来,罕见地露出几分脆弱。
沈茉莉沉吟片刻,也学着木棉的样子,慢吞吞蹲下来,隔着木桌和她平视,柔声道:
“你和柏总……性格不太一样。”
凭借和木棉相处多年的经验,沈茉莉自认摸清了她的性子,而旁观她跟柏商霖的相处,以及从季曜口中了解到的柏商霖,沈茉莉早已预见到他们两人要想在一起一定要磨合的。
“棉棉,你一直都很独立,习惯一个人解决问题,但柏总不一样,他似乎更希望你多依赖他,多跟他报备你在做什么。甚至,他希望你们每天黏在一起,只有彼此。这应该是他多年来养成的行为偏好——在他看来,被需要等同于被爱。”
“柏总他也很矛盾。多年来的上位者身份,让他习惯掌控一切,不喜欢解释这么做的缘由。可是,和他这种身份带来的行为习惯相反的是,在他的私生活方面,他又本能般逃避情感问题。”
“这时候,他是个胆小鬼,一点也不杀伐果断。这种行为模式应该根源于柏总的家庭和成长环境。”
沈茉莉本科辅修心理学,很喜欢分析人的心理,经常看着电视剧就开始分析某个角色的行为动机。
木棉对她这样说,倒没觉得惊讶。
她沉默下来,在心里复述沈茉莉说的话,复盘自己的想法。
她今天为什么不高兴?
因为她冲动之下兴奋地想要跟柏商霖表白,完成合约关系到情侣关系的转变。可她一连去了两个地方,都没有找到柏商霖,询问温助理和张叔,他们也都说不知道。
找不到柏商霖。
就像是一盆冷水浇下来,将她的热情和兴奋也一下子浇灭了。
木棉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这种心情。
有失落、有茫然、有慌乱,这种抓不住的感觉让她心乱,忍不住质疑他的感情。
可事实上,是她先有了期待,才会有惊喜落空的失望。
而柏商霖并不知道她打算表白,他一无所知,更没有道理承接她失落的情绪。
她感到失落,可这一切跟柏商霖并没有关系。
他还不知道呢。
仔细想了一遍,木棉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感到肩上一松。
想通后,她拿起酒杯,吨吨吨大口喝光。再开口时,语气里已经染上几分雀跃:“那我还是再问问他!”
是她三令五申要直接沟通的。
到头来,反而也是她先当了缩头乌龟,一个人胡思乱想。
见木棉眉眼舒展,沈茉莉也替她感到开心。
她嗯了声表示支持,“要不先微聊解释一下消息没发出去?不然我感觉柏总他也会胡思乱想……”
沈茉莉小声道。
她虽然用的是怀疑的语气,但神情却有些笃定。
虽然她没有正式见过柏商霖,但她总有种直觉,柏商霖看到木棉发来的无异于“断绝关系”的消息,心情会比木棉震动得更加剧烈。
说个玩笑话,他或许连死哪都想到了。
沈茉莉低笑了下,起身去吧台点新的酒,给木棉腾出私人空间。
*
听到沈茉莉的提醒,木棉酒也不喝了,人也不emo了,拿出手机准备截图自己没有发出的消息,证明给柏商霖看。
但她刚解锁手机,一条条消息接连不断地冒出来,有抖播的、也有微聊的。
这是怎么回事?
木棉皱了下眉,先点进抖播。
她的视频评论区和私信瞬间挤满了消息。
木棉扫了一眼,发现他们几乎都在问一个问题——她是不是谈恋爱了?
柏商霖说什么了?
想到之前他直接拿自己的官方个人号点赞她的视频,木棉心怦怦直跳,手指轻颤着浏览起因经过。
——结果发现不是。
柏商霖什么也没干,相反,是盛融的账号发了个新视频。
视频是以Vlog方式记录他的一日生活,也就是今天他当毕业典礼志愿者的经历。
看了一大半,都没有什么问题,木棉正疑惑着呢,视频弹幕发生了变化。接着,她在视频里看到了自己。
盛融拍了给她送花的视频,以及一起拍毕业典礼合照。
这些视频经过剪辑,融入他的Vlog中,引发了网上小范围讨论。
【谈恋爱了吧?眼神都拉丝了,一直黏在那女孩身上。】
【以我多年磕CP的经验,绝对谈了,再不济也是暗恋。好配啊两人,卡哇伊萌妹和阳光小狗,我狠狠吃!】
【女生在避嫌吧,这明显是好朋友。能不能别这么性缘脑?除了爱情还有友情好吗?】
【女生的账号粉丝好多啊,我看有人在扒了。去年冬天的时候,有个视频特别明显,好多人都问女生是不是恋爱了。你们快去看!】
【啊?假戏真做啊,去年冬天就在一起了?】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木棉越看,眉头皱得越深。
网友的联想能力这么出众吗?盛融跟她很明显就是朋友啊?他怎么可能喜欢她。
木棉心里好笑,打算找盛融一起出个澄清视频。
她打开微聊。
自从社团的老人们升大四后,社团群就安静了许多。
可现在,群头像顶端却一刻不停地往外冒小红点。
“……”
木棉心里有些不妙。
她无意识咬唇,做了好一番心理建设才点进去。
群聊消息不断刷新,看得人眼花缭乱。但水群的人都在说一件事,木棉很快就看明白了。
原来盛融今晚上订了餐厅,打算请社团里的毕业生一起吃个饭。
但不知道谁说漏嘴了,现在群里人都在打趣盛融,最想请的人没去,这顿饭他是白请了。
盛融也在水群,笑嘻嘻地让他们住嘴,却没澄清。
——他们这是在说什么啊?
木棉隐隐感觉到和自己有关,但群里又确确实实没提到自己的名字。
她看得发懵,点开盛融的头像,打算问问他。
点进去,这才发现盛融给自己发了好多条消息。
——和她反复确认是不是真的不去吃饭了。
可她当时正忙着找柏商霖,看到了也忘记回复了。
——许是迟迟没有收到他的消息,他后面就没再问了。
最新一条消息是几分钟前,告诉她不用管群里说的话,他们喝了点酒在发酒疯呢。
木棉看得别扭。
让他这么一说,很显然,他们在群里说的那个“最想请的人”就是她了。
若盛融不提,她还能装哑充愣当自己不知道,可现在,她却无法假装不知道了。
木棉轻叹了口气,有些烦躁。
盛融什么时候喜欢上她的?她完全没有注意到。
她又想到了柏商霖。
难道他今天一直不回消息,也有盛融的原因?他是不是看到了什么,吃醋了?连网友都说她跟盛融拍照时协调般配,像情侣,柏商霖在底下看时,是不是心情不好了?
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斟酌着用词,想用最自然最得体的表述婉拒盛融。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上下左右来回飞舞,打了字又删掉,删了又重新打字,忙活一顿,输入框里还是空白的。
木棉急得抓耳挠腮。
想向沈茉莉求救,打量一圈,发现她人现在正在吧台跟调酒师聊天,完全注意不到她。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蔫巴巴趴到桌子上,脑中一片空白。
手机屏幕常亮,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亮。
雪白的光照在她脸上,将她脸上的忧愁照得一清二楚。
“拒绝他,就这么难?”
忽然,一道熟悉的男声从她头顶响起。
木棉一愣,下意识仰头看去,接着双眼瞬间睁大。
只见柏商霖面容平静,眉梢温润,双眼温柔如水,视线正静静地落在她脸上。
说话的语气格外柔,似乎怕惊扰到她,还刻意放低了。
她从未见过他这般温柔的模样。
第94章 妒火
“还是不想拒绝?”
话落,旁边的沙发往下凹陷了一块,柏商霖坐到木棉旁边,淡声问道。
他坐得太近了,几乎紧紧贴过来,
清淡的高级香水的味道飘过来,伴着清冷的雪松香气,让木棉莫名有种被他完全包围的错觉。
她下意识往扶手边挪了挪,离柏商霖稍远了些。
“……你怎么来这了?”她结结巴巴道,神情紧张,匆匆反扣手机,屏幕刺眼的白光瞬间消失。
他们两人坐在昏暗但多彩的酒吧灯光下,只能借助随机打过来的浅色灯光分析对方的神情。
木棉拘谨无措,柏商霖看似淡然。
“来这里见个工作伙伴。”柏商霖侧头,轻抬下巴,指了指不远处的卡座。
那里坐了一桌人,若有若无投来打量的视线,像是好奇。
木棉身子僵了僵,莫名挺直腰板。
她慢吞吞哦了声,匆匆挪开视线,重新看向柏商霖。
目光相触之时,一下子撞进他幽沉的眼底,木棉愣了愣。
也不知道柏商霖就这样盯着她看了多久,见她扭头看过去,也没有回避的意思,就这样直勾勾一直盯着她。
…
像被某种湿冷的爬行动物盯上,正伺机而动预谋些什么。
可他面色正常,甚至看起来格外温柔。
眼尾是弯着的,眉梢是上扬的,唇角也翘起带笑的弧度。
宠溺而温柔,就好像今天什么也没有发生,他也没有收到那条消息。
木棉都晃了下神,有些犹豫地问道:“你不是特意来找我的?没什么要问我的吗?”
看柏商霖此刻的神情,她都怀疑是她记忆出错了,或者消息根本没有成功发出去,不然柏商霖为什么看上去像不知道一样。
“想让我问你什么?”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玩笑话,柏商霖唇角上扬的弧度更加明显。
他轻抬腿,又往木棉的方向移了移。眼皮下垂,示意她看手机:“你的屏幕亮了下,是不是有新消息?”
木棉一怔,下意识顺着他的思路走,低头解锁手机。
——盛融又给她发了消息。
满屏的白色占满视野,消息框又长又宽,挤满了屏幕。
木棉匆匆浏览过去,等看到最末尾的四个字时,她的心咯噔沉了下。
“……我喜欢你。”
先前的预感化作现实,木棉不禁皱起眉头。
随着盛融发来的表白信息,有看热闹的同学也来打听消息,问她怎么回事。
这种成为谈资对象的感觉,让木棉抿了抿唇。
白底黑字的信息条太过刺目。
柏商霖本就坐得近,顺势就看到了盛融发来的消息。
常年阅读合同的经验,让他掌握了一目十行的本领,非常擅长在密密麻麻的文字里抓重点。
也因此,他比木棉还要快的看到了“我喜欢你”四个字。
他心里嗤笑一声,不以为意。
双眸却牢牢扒向木棉的脸,不放过她一丝一毫神情的转变,生怕在她脸上看到动容。
…
动容没有看到,可他看到了犹豫。
跟她刚才给盛融发消息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犹豫?
为什么要犹豫?这有什么好犹豫的?
妒火熊熊燃烧,几乎要将他燃烧殆尽。
柏商霖死死盯着木棉,平生第一次,他无法预料她将要做什么。
拒绝啊,快拒绝啊,直接拒绝啊——
木棉纠结地不停咬唇又松开,半晌,她叹了口气。
还是给他打个电话吧。
有了这次给柏商霖发漏消息的教训,木棉谨慎了许多,担心自己文字消息说不清楚,造成误解。
这般想着,她缓缓起身,草草跟柏商霖说了声,就走到一边,拨通了盛融的电话。
酒吧嘈杂,她又走远了些。
说话声就有些听不清了。
在木棉转身离开的那一刻,柏商霖脸上的温柔瞬间凝固,接着消失了。
双眼浓黑如墨,透不进丝毫光亮。嘴角抿平成一条直线,再无半点消息。
沉沉看着木棉的背影,柏商霖试图从中看出些什么。
遗憾的是,她的背影挺拔平静,无法判断她的心情,更无法判断她是在拒绝还是接受。
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掌攥住了,他有些喘不上气。
等待的时间似乎格外漫长,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柏商霖度秒如年。
两分十三秒过去,柏商霖坐不住了。
他缓缓起身,无声走到木棉身后,将她的背影完全纳入自己的影子中。
“……你是一个特别好的人……”
“……我也很喜欢和你在一起……”
周遭喧嚣的一切声音都远去了,安静得似乎能听到他心脏跳动的声音。
柏商霖呼吸窒住,整个人都僵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喜欢、喜欢、喜欢?
喜欢他什么?!
柏商霖心里嘶吼,呼吸声不受控制地变得沉重。
木棉听到了。
她下意识转身,仰头看过去,接着后背一冷。
等她疑神再看时,柏商霖眼底沸腾的海浪已经平静下来,仿佛刚才只是她的错觉。
柏商霖温和凝望着她,解释道:“我看你头发上粘了条礼带,帮你摘下来。”
说着,他伸手,从木棉脑后的麻花辫子上取下来一条荧光绿的礼带。
“估计是在毕业典礼上粘到的。”木棉接过,端详了下,有些疑惑。
这礼带颜色这么明显,她都没注意到吗?就是她没看到,沈茉莉应该也能注意到呀……
“嗯,打完电话了?”柏商霖忽然出声,打断了木棉的思索。
她一怔,瞬间想到刚刚盛融的反应,哪怕隔着电话,她也听到了微不可察的哽咽声。
木棉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自己刚才说的话合不合适。
算了,不管怎么说,只要表达的意思是拒绝,或许都会伤害到盛融。
只希望他不要难过太久……
怅惘片刻,木棉暂时将这件事抛之脑后,看向柏商霖。
目光交接的下一刻,她又一次感受到被黏滑的动物紧贴缠绕的阴冷感觉。
但一晃神,这种感觉又消失了。
奇怪。
是不是她最近没睡好,出现幻觉了啊。
木棉皱眉,忍不住倦倦地打了个哈欠。
淡淡的困意袭来,木棉揉了揉眼睛,大脑慢吞吞思索自己怎么忽然这么困,身体却本能般向最信任的人靠去。
她头撞上了柏商霖的胸膛。
接着,她整个人都被他轻松揽在怀里。
她的身影又一次被他的影子完全覆盖,从外面看去,就像是她完完全全属于他。
快感自尾椎骨向上蔓延,沿着脊柱流遍四肢百骸。
柏商霖双眼微眯,终于露出今晚上第一抹真情实感的微笑。
“困的话,就睡吧。”
低头俯视怀里的女孩,柏商霖眉眼淡淡,伸出空闲的手摸了摸木棉的眼睛和脸,主动盖在她的眼皮上。
木棉费力地睁眼,努力不让双眼合上。
她心里惦记着事,挣扎着开口:“我要……我要告诉你一件……一件很重要的事,其实我……”
太困了。
眼皮太沉了。
短短一句话,木棉说得颠三倒四,吞吞吐吐说不到重点。
她急得嘴唇不停抖动,偏偏眼皮更沉了。
“没关系,别着急,棉棉。睡醒了再和我说。”
柏商霖温和的嗓音传入耳中,如一道催眠符,轻松化去了木棉所有的挣扎,她唔了声。
眼皮越来越沉,她也越来越困。
这时,柏商霖再伸手,温热的指腹柔柔抚过她的眼皮。
有了外力引导,木棉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再也抵挡不住生理性的困倦。
闻着身边熟悉的雪松冷香,木棉拱了拱身子,双手搂着柏商霖的腰,将脑袋缩进男人怀中,终于缓缓合上双眼。
*
日夜轮换。
当阳光穿透窗纱,照到床上,金色的光点在女孩身上跳动。光打在她脸上,将她从美梦中拉回。
木棉习惯性揉了揉眼,翻身挡住耀眼的阳光,缓缓睁开眼。
看到熟悉又陌生的房间,她先是茫然,再是愣神,最后是惊讶。
情绪几经转变,忽然,她蹭得坐了起来。
这一起身,还没让她仔细观察周围,先听到了一阵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同时,右脚脚腕也感到一下冰凉的触感。
木棉愣住了。
嗖得一下,她卷过身上的被子,一股脑拉过来,同时抬脚,看过去。
一只精致的银质脚铐牢牢锁在她脚腕上,上面的链子延伸而出,不知道锁在房间哪个东西上面。
和脚铐接触的金属面上,还被人仔仔细细缠了一层棉布。
“……”
这是什么?!
一瞬间,木棉脑中闪过好几部狗血天雷霸总小说。
她不信邪地抬脚,转了转。
哗啦啦的金属碰撞声响起,和脚铐相接的链子也跟着移动,划过地板,发出细碎的声响。
玩囚禁play啊?!
木棉睁圆了双眼,心情复杂。
这里是观萃苑,这里是她的主卧。
不用想,木棉都知道这是谁做的。
刚起床的睡意随着脚铐的出现而彻底消散。
她坐在床沿边,脑中渐渐清明。
难怪她昨天在酒吧突然犯困,恐怕这也是柏商霖的手笔。
他什么时候做的?
——礼带。
给她摘完礼带,她就突然开始犯困了。
恐怕那礼带原先根本不在她头上,而是柏商霖放上去的。
趁着这个机会,他迷晕了她?
木棉蹙眉思索。
半晌,她放弃了。
他到底用了什么方法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柏商霖为什么要把她锁在这里啊?
木棉下床,顺着链子寻找绑她的东西以及自己的活动范围。
行走间,金属哗啦啦的声音不断,以至于木棉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
终于,当她走到厨房,终于找到了衔接链子另一端的东西。
柏商霖把链子接在了案台下方。不是普通的拼接缠绕,而是融化了金属,牢牢凝固在案台一角。
脚铐也是金属直接融化凝固的,是一个光滑的立体空心圆环,都不需要用钥匙解。
这样,她根本无法挣开脚铐。同时,活动范围也限制在这整个房子。
…
木棉罕见地沉默了。
第95章 结婚
环顾房子一圈,木棉始终沉默着。
半晌,她硬生生气笑了。
跟柏商霖认识这么久,她怎么不知道他还有这癖好啊?一言不合就整这个?
抬腿晃了晃右脚,听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后,她更是无奈。
“……”
不抱希望地走到玄关处,拉开房门。
果然,大门一动不动。
很显然,房门被人从外面反锁了,她根本出不去。
木棉翘脚,透过猫眼看出去,整个电梯厅安静无人,看来柏商霖还没变态到派人守着她。
他这个点应该去上班了。
出不了房子,她也不着急,慢悠悠晃回主卧,拿出手机看。
刚解锁手机,看到完全陌生的界面,她一愣,又重新检查了下手机的外观,这才发现它根本不是自己的手机。
可是又能刷脸解锁……
木棉拧眉。
这部手机里没什么软件,微聊图标上面却显示了未读消息。
点开,发消息的人正是柏商霖。
【棉棉,醒了吗?早餐在厨房。】
【我很快回家。】
“……”
柏商霖语气正常得令她惊愕。
若不是她脚腕上还锁了个脚铐,她还真以为今天只是寻常的一天呢。
木棉气笑了。
她扔下手机,在房里仔仔细细寻找自己的手机,但始终没找到。
想来也是,他都把她这个人锁房里了,怎么会给她手机联络别人?
木棉重新坐回床上,拿起柏商霖特意给她准备的定制化手机,皱了下眉。
这部手机的联系人只有两个,一个柏商霖,一个沈茉莉。
他似乎也没完全限制她跟外人接触,保留了沈茉莉。
这倒让她有些看不懂了。
若是不想她跟外人联系,不应该只有他一个人吗?按柏商霖之前的控制欲,应该巴不得她手机里只有他一个人。
木棉心里疑惑,快速再检查了一遍手机。
看小说的、看电视剧的、玩游戏的,该有的都有。只是微聊和联系人缺了很多,只剩下他跟沈茉莉。
“……”
木棉无法,只好拨通了沈茉莉的电话。
电话铃声响起,接着就听到一道温柔的女声说对方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木棉皱眉,挂断电话,打算等几分钟再打过去。
结果不一会儿,她的电话铃声响起,来电显示正是沈茉莉。
她刚刚是在给她打电话?
木棉怔了下,接通。
还没开口,就听到沈茉莉急促询问:“棉棉,你要跟柏总结婚了?!”
哐啷一声,手机从她手里滑落,砸到床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声音拉回了木棉的思绪。
她匆匆捡起手机,急声道:“你说什么?什么结婚?”
电话另一头,沈茉莉明显愣了下。
她也完全没想到,结婚的另一个当事人竟然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棉棉,你要不现在去搜一下柏氏集团……”她说得吞吐。
木棉皱眉,这跟柏氏集团又有什么关系。
通着电话,她直接搜索关键词。
刚打了“柏氏”二字,下面直接跳出来相关联的词条。
——柏氏集团董事长变更
——柏商霖
——柏商霖最年轻的董事长
——柏商霖宣布不日将结婚
木棉呼吸一顿。
看来不需要生下Alpha继承人,柏商霖也能凭借能力和手腕顺利继位。
他的商业能力,从来不是Omega或Alpha可以束缚的。
木棉无意识地扬了下唇角。
略过上面几个词条,她直接点开最下面的结婚,想看看到底是谁在造谣。
一点进去,就是某个业内大型传媒上传的视频。
视频内容是柏氏集团的发布会,会议时间是……今天上午。
柏商霖西装革履坐在中央,接受记者提问。
“柏董,您现在可以跟大众说一下您未来的婚育计划了吧?万千股民都在等您替他们安心。”一个年轻的记者问道。
话音刚落,发布会上的众人皆捏了一把冷汗。
谁人不知,柏商霖一向讨厌别人关注他的私生活,更忌讳人反复提及他Omega的性别。在这么重要的场合问这种东西,这记者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
更何况,柏商霖亲手递交了其姑父任达欧涉嫌经济犯罪的证据,不顾柏氏集团股价,大义灭亲。几乎同时,他就顺利从柏老爷子手里接过了董事长的位置。也不看看,这次发布会整个柏家,只有他柏商霖一个人来了。
对柏家恩怨略有了解的人纷纷低头闭嘴,大气不敢出。
能承载几千人的发布会上,竟显得格外安静。
半晌,柏商霖拍了拍前面的话筒,面色正常,淡声道:“我和我的女朋友关系稳定,不日将结婚生子。”
“柏氏集团作为某种意义上的家族企业,未来的接班人定会好好培养。当然,我正值而立之年,至少未来五十年,柏氏这艘船都会平稳航行……”
“是原氏千金吗?”记者嗅到了八卦的味道,大胆追问。
“不。”柏商霖果断拒绝,双眼变得温润起来,“某种意义上,她算是我的学妹,一位特别优秀、特别可爱、值得当作榜样学习的Alpha。”
顿时,满场哗然。
后面的话她就没再听了。
木棉彻底愣住。
什么意思?
虽然柏商霖没有明说,但他口中的女朋友应该就是她。
所以说,还不等到她跟柏商霖表白,真正确立情侣关系,他已经想到结婚这一步了?
木棉隐隐觉得,她跟柏商霖之间似乎存在了某种信息差。
她误会了什么。
柏商霖也误会了什么。
不等她想清楚,电话那头沈茉莉早就忍不了了,匆匆问出口:“棉棉,你们真要结婚?”
她的声音穿透话筒,将木棉混乱的思绪拉回现实。
木棉反应了下,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并不抵触。
对于和柏商霖结婚,她并没有生出厌恶的情绪。
她只是感到惊讶,震惊于消息的突然。
——她似乎比她以为的,更喜欢他。
木棉默了默。
她终于有机会说实话:“茉莉,我能说我是‘被结婚’的吗?我这个当事人都不知道要结婚了……”
现在换成沈茉莉沉默了。
那边完全安静了,要不是通话时间还在不断增加,她都要以为沈茉莉气得挂她电话了。
半晌,才听到她回:“棉棉,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
“你之前会因为柏商霖派人跟踪你、干涉你的工作而生气,甚至气到搬出去住。但现在,棉棉,他都不经过你的同意宣布要和你结婚了,你却没有生气。”沈茉莉堪称锐利地直接点破。
木棉一怔,眼神变得茫然。
仔细一想,竟然真是如此。
从什么时候起,她对柏商霖这么包容了?
底线一点点下降,她似乎越来越能包容他。
电话不知道什么时候挂断了。
木棉僵坐在床上,反思自己。
是因为柏商霖怀孕了?还是因为她真的爱他爱到不可自拔?
她想不出来原因。
就在她愣神时,密码门解锁的音乐声响起。
柏商霖幽灵一样,无声出现在卧室门口。
“……棉棉,醒了怎么不吃早饭?”
熟悉的声音响起,木棉下意识仰头看去。
柏商霖还穿着发布会时的西装,笔直站在门口,面容宁静,眼神宠溺地看着她。
脸上像是覆盖了一层假面。
木棉恍然回神,下意识往后退了下。
她还没想明白,以自己现在对柏商霖的包容程度,日后会不会底线一步步降低,逐渐丧失自己的边界。
这种温水煮青蛙般的失控感,让她有一种在悬崖上走钢丝的惊恐感。
柏商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险些撕破上面本就脆弱的温柔。
他慢条斯理地走进来,缓步靠近床边,接着蹲下身,仰头看向木棉,温声道:“饿不饿?”
说着,他缓缓伸手,握住木棉垂在床边的小腿,
微凉的手掌握上去,木棉原本放松的小腿不受控制地绷紧了下,肌肉变得结实。
像是害怕。
柏商霖面无表情地抿了下唇,手指用力。
攥着木棉的小腿,一路下滑,握住她的脚腕。
也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他的指尖勾住了脚链,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响起。
木棉终于回神,下意识往后缩腿。
刚动了一下,脚腕就被人牢牢握住。
接着,她看到柏商霖慢条斯理地伸手,勾住脚铐,摸向脚铐内部的软布。
厚厚一层柔软的棉布已经变得温热,无限接近木棉的体温,柏商霖忍不住多停留了会儿。
他顺着空隙看去,端详脚腕有没有被蹭破皮。
好在没有发现伤口,只是被磨得有些发红。
柏商霖目露疼惜,手指不停摩挲木棉的脚腕,眼神粘腻,自言自语:“蹭红了……”
声音很轻很低,听起来却极为压抑。
木棉再一次感受到被阴湿动物缠绕的窒息感。
她下意识抬腿,想挣开他的手掌,嘴上道:“那你解开这什么破脚铐!”
许是低沉的情绪久久不散,木棉劲用得大了些。
大腿抬起,脚腕从柏商霖手里轻松拔出。动作幅度有点大,他猝不及防,一侧脸颊直直地挨了一脚,银丝眼镜也跟着被甩飞。
瞬间,他脸红了一片。
木棉心一停,跌跌撞撞下床,扑到柏商霖身上,急切道:“没弄疼你吧?”
双手捧起他的脸,目光紧张地在他脸上巡逻,判断他疼不疼。
此刻,她的眼里只有他。
柏商霖顺势仰起头。
眼镜掉了,女孩的容貌在他眼中变得有些模糊,只能看清大致的轮廓。但她眼底的着急和懊悔又那么清晰,看向他时,柏商霖感到自己的脸都有些发烫。像是被灼烧。
被她全身心注视的感觉太爽了。
她就应该一直这样注视他,而他,天生就应该被她注视。
在她的注视下,柏商霖绷紧了身子,感到体内涌起阵阵热浪。
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变得滚烫急促,……。
第96章 坦诚
热浪席卷,他的脸开始发红,盖住了那道红印。
双眼变得迷离,虚虚落在木棉的脸上,锁定她的目光。
木棉后知后觉地感到意识到柏商霖此时的状态,她一僵,下意识松手后退。
堪堪离开他的脸颊,手就被他握住,重新拉了回去。
他脸颊酡红,喝醉了一般,不停来回磨蹭她的手心。
脸颊肉柔软细腻,蹭过她的手指,带来一阵酥酥麻麻的感觉。
不痒,还有些烫。
“你……”木棉意识到什么,下意识往他下面看了眼。
又因为意识到什么,她嗖得一下收回目光。
忘记了,Omega孕期时格外敏感。
她有些懊恼,自然地向外释放信息素,清甜的果糖味渐渐填满柏商霖的身体。
他全身上下都像一颗甘甜可口的水果糖。
现在,这颗水果糖融化了一样,紧紧黏在她身上。
任由柏商霖来回上下磨蹭她的手心,良久,见他还是没有松开的迹象,木棉忍不住问:“好点了没?”
话落,柏商霖不动了。
滚烫的脸颊紧紧贴在她手心,像一只滚烫的暖宝宝,一刻不停释放热量。
木棉正疑惑着,忽然,手心传来一阵湿润。
泪水顺着柏商霖的脸庞,淌到她手心,她感到一阵冰凉。
……哭、哭了?
她愣住。
下意识抽手,掰开柏商霖的脸,只看到他双眼紧闭,扭头不肯看她。
眼睫毛因为沾了泪水,变得潮湿沉重,黏在脸上,投下一大片阴影。眼皮轻颤,却怎么也不肯睁开。
“这是怎么了?”受什么委屈了?
木棉茫然。
一手掰着他的下巴,伸出另一只手抹掉他眼上的泪。
可他像是水做的,刚擦掉,又有新的泪珠落下来,连成珠子,劈里啪啦地往下掉。
很快,她手指也变得湿漉漉了。
手指、袖口都变得湿润。
他却还在无声地往下掉眼泪。
男人高大,哪怕跪坐在地上,身躯也足够庞大。
臂膀上的肌肉结实硬挺,撑起薄薄的衬衫肩头,唯有小腹,越来越柔软,几乎看不到之前练出来的肌肉线条。
木棉心一软。
她叹了口气,慢吞吞坐到他大腿上,双手搂上他的后颈,将人紧紧缠绕。
“怎么突然哭了?你平白无故把我锁在床上,我还没委屈呢,你怎么先委屈上了?”食指指腹轻柔按压柏商霖的腺体,帮助他缓解孕期对情。欲的渴望。
木棉问得温柔。
可柏商霖虽然没有挣扎反抗,却也闷不吭声,像是受到了什么莫大的委屈。
木棉又问了好几遍,他都不说话。
无法,她只好起身。
刚抬起身子,后背就落过来一双手,将她重新按回他腿上。
柏商霖猝然睁眼,眼底藏着浓浓的不满,似在控诉。
“……”
木棉看出了他的意思,无奈笑了下:“我不走。你太高了,我站起来舒服些。”
说着,她再次起身。
这次,身后的手臂仍然揽着她,但却没有发力,木棉轻松半站了起来。
这样,她比柏商霖稍微高了半个头。
俯视看他,更加清晰地看遍他所有细微的表情。
木棉垂头,双唇温柔地落在他又一次闭上的双眼上,亲了下他的眼皮,软软哄道:“到底为什么哭?”
她心里满是怜惜,动作亦温柔许多。
孕夫的情绪波动大,她是知道的。
看到他哭,她更是直接想到了自己——他会哭,估计也只是因为她。
她哪里招惹他了?
木棉心里无辜,啄吻倒是没落下,一下又一下吻上他的眼皮、唇角,将潮湿的泪一点点抿掉。
直至没有新的泪水落下。
柏商霖眼皮颤动,缓缓睁眼,将人再次拉回他怀里。
手脚并用,双臂紧紧揽上女孩的腰,锁在手臂之间。
“你嫌我烦。”忽然,柏商霖一字一顿道。
“……?”
木棉无辜极了,语速都变快了,“我哪里嫌你烦啦?”
“我蹭你手,你不耐烦地问我‘好没好’。”柏商霖控诉道。
“……”
她哪里不耐烦啦?
木棉为自己辩解:“我没有不耐烦,只是你一直蹭,又不说话,我问你一下而已。”
“就是不耐烦。”柏商霖忽然张嘴,咬了她脸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