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怀孕
木棉准时参加了组会。
导师难得没骂她,反而说她论文写得不错,改改错字、病句这种小细节就可以定稿了。
提前完成毕业论文任务,木棉高兴了下,又很快抿着唇冷静下来。
组会后面都在讲什么,她就没再听了,双眼虚虚落在平板上,脑子里却乱糟糟的。
一会儿闪过柏商霖的脸,一会儿又是她即将去看的房子。
各种代办事项搅在脑中,她有些头疼。
手机震动了下。
沈茉莉小心翼翼过来问她怎么想的。
木棉沉默,托腮思考了半晌,慢吞吞回复:【我也不知道。】
她难得有些迷茫。
一开始的愤怒随着时间而慢慢消失,可她完全无法毫无芥蒂地再和柏商霖相处。
被监视、被控制、被事无巨细地汇报,这种犹如牵线傀儡般的生活,是她所无法容忍的。
木棉甚至觉得,盛融莫名其妙掉的推广商务,可能也有柏商霖的手笔。
毕竟,作为柏氏集团的继承人,他在商界以心狠手辣、城府深沉闻名。他能做出这样的事,并不奇怪。
【遵从本心就好。】
过了会儿,沈茉莉回:【不喜欢了,就踹掉!】
木棉不禁笑了下。
不喜欢吗?
她看着这几个字,蹙眉思考,大脑深处的潜意识竟反驳了下。
无论是他的相貌,他的身体,他纵她所作所为的每个夜晚,木棉都很喜欢。
可他超乎寻常的控制和占有,又让她无法抑制地想要逃离。
或许,他们彼此都需要冷静一下。
*
组会结束时,已经中午十一点多了。
木棉吃过午饭,打算回酒店睡个午觉,下午再去看房子。
她昨晚没睡好,一上午都昏昏沉沉的。
吃了午饭,又有点犯碳困。
酒店离学校不远,穿过马路,对面就是。
她刚进大堂,意外发现今天格外热闹,前台议论纷纷。
“我真怀疑那个男的是来求复合的,结果没求成……”
“他长那么帅,穿得也非富即贵的,这都会被甩啊?”
“他朋友看着也有钱,开的跑车是全球限量款。”
“我看监控他在1623门口等了好久,一晚上没睡吧,晕倒也正常。”
“诶诶诶,小点声,那是不是他女朋友啊?”
“好像真是1623的房客……这么年轻?大学生吧!”
感受到聚集在自己身上越来越多的目光,木棉皱了皱眉,下意识加快了步伐。
刚走了几步路,眼前投下一片阴影,有人拦住了她的路。
眉头不禁皱得更深,木棉慢吞吞看去。
眼前人穿着前台的制服,正一脸认真地看着她:“您好,您的房间号是1623吧。”
木棉疑惑抿唇,轻点下头:“有什么事吗?”
前台小姐姐顿时松了口气,好心提醒道:“还请您多注意安全,昨天晚上……”
经她解释完,木棉这才知道柏商霖昨晚上做的事。
听到他大清早守在她房间门口,木棉心底泛起一圈浅浅的涟漪。
“他晕倒了,不过很快被他朋友接走了。”前台犹豫了下,补充道。
提醒完,她很快就回到工作台,似乎只是好心提醒。
她匆匆离开,拉回木棉的注意。
看向前台,她礼貌微笑,张大嘴型表示“谢谢”。前台小姐姐笑了下,明白了她的意思。
木棉慢吞吞坐上电梯。
看着右侧显示屏上的数字一个个往上跳,她扣着手机壳边缘,到底没问柏商霖。
*
顾家名下某个高档私立医院,VIP套房内。
顾修程和季曜两人对视一眼,目光不约而同地再次落在病床上的人身上。
柏商霖沉着脸,一动不动,似乎被他带来的消息震惊到了,眼底罕见地有些茫然。
好半晌,他才看向顾修程,一字一顿道:“……怀、孕?”
顾修程用力吞了口口水,慎重道:“根据你的检查报告看,孕早期特征明显,怀孕的概率有百分之九十。”
看不出柏商霖的想法,他说得有些保守。
“你突然晕倒,就是因为情绪过于激动,直接孕反了。幸好季曜去酒店找你,不然你一个人还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被发现,这样孩子就危险了……”作为一名医生,顾修程不免多说了几句。
直到季曜拐了下他的胳膊,他才猛地停住收声,小心看了眼柏商霖。
柏商霖没注意到这两人的小动作。
他缓慢眨了下眼,无声攥紧了手里的检查报告。
怀孕……
他怀孕了?
下意识伸手摸了摸小腹,那里一如既往的扁平,根本看不出里面揣了一个孩子。
也是这时,他终于明白自己先前异常的身体反应是因为什么了。
对气味过于敏感、无理由的反胃感、胸涨疼痛……
所有的一切都有了解释。
他竟然怀孕了。
柏商霖摸着平坦的小腹,手指滑动间,只能摸到块垒分明的腹肌。
这里面竟然孕育了一个婴儿?
柏商霖茫然、惊讶、不可置信。
但唯独没有厌恶。
他抿了抿唇,震惊于自己当下的第一念头竟然是——如果木棉知道他怀了她的孩子,她会不会不跟他生气了,她会不会回心转意?但这念头一起,他就立马否定了。
第二个念头则是——木棉不能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
他怀孕了,合约的条件达成,合约就作废了。这样,他跟木棉本就微弱的联系更会被一刀斩断。
他不允许。
也无法接受。
柏商霖垂下眼皮,遮住了眼底的浓黑,他苍白的脸上突兀地浮现出一抹笑,阴郁冷淡。
他一直沉默着不吭声,病房里的气氛也愈发凝固。
季曜小心看了眼柏商霖,向来心思活泛的他都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和柏商霖从小一起长大,他们关系很近,自然更了解彼此。
他知道,自从柏商霖分化成Omega后,他便对Alpha充满了厌恶之情,更对自己身上的Omega特征极其厌恶。
这下,如何让柏商霖接受自己怀孕了?接受自己会怀胎十月生下一个孩子,未来还会经受各种难以言喻的孕反?
他会变得脆弱,变得情绪化,变得依赖Alpha,变得不像他自己。
这让向来理智独立的柏商霖如何接受?
季曜都有些不敢看柏商霖。
他默默拐了拐顾修呈的手臂,示意他问句。
顾修呈扫他一眼,心里想的却不太一样。
他见过柏商霖对木棉的黏糊模样,这个孩子的出现他未必反感。
这般想着,顾修呈往前倾身,抽走了他攥皱的检查单,直接道:“现在还不到一个月,孩子可以打掉,你怎么想的?”
柏商霖默了下。
他放下轻抚小腹的手,嗯了声,缓慢道:“检查过孩子了?健康吧。”
“……”顾修呈哑然。
他听懂了柏商霖话里暗藏的意思,深吸一口气,终于道:“行,等你休息半小时,再去做几个小检查吧。”
“孩子还太小,这个月对你来说最危险了。稍后我给你列个注意事项,你留意查收。”
顾修呈有时候也会对柏商霖的别扭感到无奈。不明说要不要孩子,反倒必须拐着弯说出来。
确认柏商霖身体无恙后,顾修呈医院里还有事,匆匆离开了。
一时间,病房里只剩下季曜和柏商霖两人。
季曜还没有回神,眼里的惊愕格外明显。他看着顾修呈一脸正常地离开,又看了看柏商霖脸上的……慈爱?他满脸惊恐。
这是怎么了?
霖哥就这么轻松顺利地接受了肚子里的孩子?!
柏商霖对木棉好是真的好,也是真的喜欢,但季曜从不觉得,柏商霖能喜欢到愿意生下和木棉的孩子。
他迟钝地眨了眨眼,疯狂刷新世界观。
这样,柏商霖一切不合理的行为也都找到了理由解释。
问他恋爱秘籍,询问哄人方法,还找他要动作电影学习……
也是,柏商霖如果不喜欢她,怎么可能愿意花费时间做这一切?
他竟然迟钝如此,连顾修呈都发现了。
季曜忍不住咬了下牙。
正欲开口,就被柏商霖打断。
“木棉呢?”
从他睁眼醒来,身边就只有顾修呈和季曜两个人。别说木棉了,他连木棉知不知道他晕倒了都不清楚。
终于理清思路,搞明白一切,柏商霖问得有些急切。
季曜想说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他憋红了一张脸,支支吾吾不知道怎么说。
柏商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下来,眼中的急切一点点散去。沉默了半晌,他语气艰涩:“她……没来?”
季曜抿了下唇,匆匆避开柏商霖的目光:“木棉可能不知道。”
虽然这个可能性很小,柏商霖在酒店晕倒,又被他弄到车上,酒店里的人肯定会讨论。
良久,都没听到柏商霖说话。
季曜看他脸色着实难看,终于没忍住支招:“霖哥,你别急,我帮你试下。”
说着,他掏出手机,噼里啪啦敲了顿键盘,又拿起来给柏商霖拍了张照片,发布。
柏商霖没看懂季曜在干什么。
直到他拿起手机。
数次点开和木棉的聊天框,输入框里写了又删,来回好几次,他还是没有发出去。
又点开木棉的头像,熟练翻看她的朋友圈,看到的也只是一条灰白的横线——好友仅三天可见。
柏商霖再次感到焦躁。
他无意识捻了捻手指,随意点开朋友圈,一刷新,就看到季曜最新发的朋友圈。
【陪床一天~[图片]】
下面带了定位,明确显示了哪个医院哪栋楼。
见到这个,柏商霖终于知道季曜刚才摆弄手机在干什么了。
他安静片刻,默默退出朋友圈,又跟顾修呈打了招呼,要在这里多住几天。
木棉这两天学校有事,未必来得及赶来看他,他还是多待几天吧。
第82章 后悔
季曜发完朋友圈后,柏商霖都没有看到自己想看到的人。
恰恰相反,还来了不少之前工作打过交道的人,提着礼前来探望。
柏商霖被他们惹得心烦,想让医院以他不适合被叨扰为由拒绝他们的探望,又担心万一木棉来了,结果被拦下,他做的一切不就功亏一篑了?
他只好忍耐着,克制着脾气,简单说两句就表示自己乏了,让他们离开。
病房里并不安静,人来人往的,甚至还有几分嘈杂。
好在他们顾忌着柏商霖的身份,无论心里打了什么小九九,都很礼貌体面。
如此整整过了一周,人来人往中,他始终没有看到木棉。
柏商霖的脸色也一天比一天阴沉,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只觉得孕反都剧烈了许多。
失眠、敏感、情绪波动大,他第一次感受到激素的强烈影响。而胸部涨痛时,他又不可抑制地回忆木棉之前的抚慰,饮鸩止渴。
木棉没来,可能是因为没看到季曜的朋友圈。
相比另一种可能,柏商霖更愿意相信这个。
他斜倚在靠枕上,轻抚小腹。月份太小,根本无法感受生命存在的痕迹。
他越等越心慌,数次点开季曜的朋友圈,确认他并没有删掉,甚至还把这条置顶到最上面,一进去就能看到。
木棉她……
柏商霖打开木棉的微聊,最新的消息还是那通拨过来的电话。之后,他们再也没有联系过了。
已经是第九天了。
柏商霖在输入框里敲敲打打,又删删减减,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愈发沉默,摸着扁平的小腹,左胸口下传来阵阵钻人的疼痛。
他第一次品尝到失控的后果,第一次感到后悔。
在此之前,他只把木棉的质问当成一次简单的吵架,一次寻常的闹别扭。
但这时,柏商霖似乎才渐渐体会到,木棉是真的生气了。
这一念头刚起,熟悉的反胃感又涌了上来。
柏商霖脸一白,捂着嘴压下。
他眉头皱紧,心里陡然升起淡淡的烦躁。
据顾修程所说,他的孕期应该不会太好过,和其他人相比,他孕反更早,反应也更严重。也因此,他格外强调要注意休息,不要胡思乱想,对孩子不好。
柏商霖对这个肚子里的孩子没什么感触。
想生下他,也仅仅是因为那也是木棉的孩子,身上流了木棉的一半血,是他和木棉紧密连接的最无法斩断的纽带。
可一想到他即将承受十个月的漫长孕反,柏商霖不禁眉头紧皱,更想早点见到木棉。
眼眶不由自主地发酸,半晌,柏商霖迟钝地揉了下眼睛。
看到手指上一滴晶莹的水珠,他神情陌生。
他竟然……哭了?
转瞬,柏商霖便明白,又是孕期反应。
他缓慢地抿了下唇,将眼底的泪用力擦掉。
终于,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像是终于无法忍受这种孤独,在熟悉的对话框上敲下早已演练了几百遍的话。
【棉棉,回家吗?我买了新鲜的牛奶,还做了你爱吃的板栗烧鸡。】
发完,他手指紧绷,盯着手机屏幕。
可消息如石沉大海,再无回音。
*
直到柏商霖出院,木棉没来医院看他,也没有回复他的消息。
他身体早就好了。
可为了等木棉来见他,硬是在这里住了一个星期。再不回去,顾修程都要赶他走了。
柏商霖换好顾修程带来的新西装,看起来和住院前没有任何区别。
哪怕是知情人,也看不出他现在怀孕了。
“这件事,别跟别人说。”柏商霖系着领带,嘱咐另两人。
顾修程和季曜一起点头。
见他收拾好自己,顾修程拍了下他的肩膀,意有所指道:“木棉搬家了,住在他们学校旁边一个小区。”
“两室一厅,还养了一只猫。”
柏商霖的身体缓缓变得僵硬,好半晌,他才问:“……租房?”
顾修程点了下头,继续道:“你刚怀孕,身子不稳,前三个月一定要注意。”
一想到柏商霖的性子,他就有些头痛,但仍然耐着性子劝他:“公司的事少操心,能交给下面人去办就交给他们。你要把身体放到第一位。”
“还有就是,你的发情期原本应该到了,但因为你孕期不稳,发。情期也往后推了。怀孕初期Omega的发情期会更加难熬,木棉她……”
“好了。”柏商霖骤然出声,打断了他。
他神色阴沉,眼底一片寒冰,“我知道了。”
顾修程还想再劝几句,这时,季曜插嘴打了圆场,“行了行了,温言在楼下等着了。老顾,你不还要查房吗?我带霖哥下去。”
一直坐到车上,柏商霖都神色冷凝。
他攥紧手机,明知木棉不可能回他消息了,他还是习惯性点进去看,又被绿色的消息条刺激到,再次熄屏。
温言坐在驾驶位上,透过后视镜看,却不敢问老板去哪。公司?观萃苑?还是蓝山别墅?
季曜在副驾驶上,也有些坐立难安。他根本没见过这样的柏商霖,像个行走的低气压,靠近风暴中心都会被旋转的风浪波及。
两人罕见地一起沉默,车子也因此停在路边,没有开动。
终于,柏商霖意识到什么,缓缓抬头,正巧撞进两人不约而同紧盯后视镜的目光中。一对视上,两人一起咳了声,欲盖弥彰般匆匆移开视线。
柏商霖默了默,迟疑片刻,说出目的地:“木棉现在租的小区。”
他想去看看什么环境,也不知道木棉会不会住得不舒服。
话落,温言像是收到了特赦令,立马松了口气,启动车子,拐入主干道。
季曜却面色犹豫,欲言又止,最后看柏商霖脸色难看,他还是沉默下来。
算了,到时候如果木棉不高兴,他就说是他意外发现她在这个小区好了。作为木棉曾经的老板,或者说沈茉莉的男朋友,他总会卖他个面子吧。
*
木棉刚拍完外景,又累又热,浑身灰扑扑的。
脖子上背着两个相机,背包里还另装着个CCD以及各种拍照用的道具,沉甸甸地压在她肩膀上。
刚背上时还不显累,等她出完外景走了一路,脊背都压弯了。
木棉困困地打了个哈欠,恨不得现在就栽到床上大睡一觉。
自从毕业论文定稿后,她手头也没别的事了,就一门心思扑到视频创作上。从日常Vlog尝试拓展到其他领域,她一直在努力创作出更有吸引力的内容。
巧的是,因为这段时间商务掉的太多,盛融也打算从图文博主转型成视频博主,正在进行一些新尝试。两人一拍即合,打算进行一些故事性强的共创,在学校里研究了好几天,忙得脚不沾地。
她微闭着眼,慢悠悠晃进小区门口。
门闸是开着的,不需要刷脸刷卡,木棉轻松跨了进去。背上的书包被卡了下,木棉唔了声,慢吞吞脱下书包,两手提起,顺利越过门闸。
后背的汗浸透了毛衣,刚脱下书包,风一吹,倒显得有些凉。
木棉转了转泛酸的脖颈,顺便舒展了下后背,更加迫不及待想回家冲个澡。
她浑身疲惫,走得也慢。
刚拐过一个路口,身后响起车子经过的声音,车轮碾过沥青路上堆积的枫叶,发出清脆的声响。
听到车声,她往路边靠了下,顺便往后面看了眼。
熟悉的车型和车牌号,让木棉直接愣住。
这时,车子正好开了过来,停在她旁边。
后车座的车窗缓缓降下,露出里面坐着的人。
目光相及的下一刻,木棉回神,扭头直接离开。
身后响起车门开关的声音,有人踩着皮鞋快步追了上来。
不用想都知道是谁。
木棉狠狠拧眉,加快了脚步。
只是她今天本就走了一天,身上还背着沉重的拍摄道具,没走几步就被柏商霖追了上来。
“棉棉,我——”
木棉的手腕被他一把拉住,轻松拽到他怀里,“棉棉,这里环境太差,你跟我回——”
话没说完,木棉用力挣开他的手掌,素来明亮柔软的双眼一片冰冷,冷嘲热讽道:“柏先生,您的跟踪业务又拓展了,我刚租的房子还没安顿好,您就来了。”
“不……”柏商霖一顿,有心想解释,“我没有……”可当他急迫地看向木棉时,却发现女孩双目冰冷,一副全然不相信的失望样子,冷眼旁观他的说辞。
柏商霖收了声。
见他不吭声,木棉讽刺一笑,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这些天一直被她刻意压在心里的情绪,在见到柏商霖的那一刻,开始反扑。
她已经不知道这是第几次被柏商霖派人跟着了,这种将自己全数暴露在他眼中的感觉,格外不舒服。
木棉压着火,推开他,转头就走。
“棉棉,我这次真的没有派人……”柏商霖紧紧跟上去,但话没说完,季曜小跑着从车上下来了。
“等、等等,等等,木棉,这回真不关霖哥的事。”季曜过来拦住,“这次真的纯巧合,霖哥再也没有派人跟你了。”
因为他挡住了路,木棉无法,被迫停下。接着,手腕又一次被柏商霖拽住,“棉棉,你听我解释,我……”
手腕被拽得很紧,宽大的手掌滚烫灼热,捏得木棉眉头紧皱。
“是我不对,我不该擅作主张找人跟着你,我只是担心你……”柏商霖语气急促,语速也快了些。
当下太阳格外大,晒在他身上,他的脸显得有些苍白。
木棉仰头看他,眼睛微眯。
“棉棉,我们回家吧。这里环境不好,进小区连门禁都没有,安保也不行,家里……”说着,他手上愈发用力,“你如果不喜欢,我以后都不会派人跟着你,只要你不瞒着我,我……”
木棉缓慢地眨了眨眼,接着,她伸手,一巴掌扇了上去。
柏商霖顿时愣住,下意识松开了握着木棉的手,转而捂住自己的脸。
“你还是不明白。”木棉眼神失望。
悬在半空中的手颤了颤,缓缓放下,她笑了下:“我是一个人,不是你手里的物件,可以任你摆弄。”
这话说得有些重。
柏商霖怔愣着,似无法理解。
木棉看了一眼他脸上的巴掌印,轻轻抿了下唇,犹豫片刻,还是选择离开。
柏商霖立在原地。
这次,他没有挽留她。
好半晌,他看着木棉的背影,道:“我会从观萃苑搬走。那本就是给你的房子,你搬回去吧,比住在这里舒服。”
木棉没有回头,一声不吭地离开,步伐都没有停顿一下。
第83章 戒断
柏商霖回了观萃苑。
温暖的灯光下,他拇指按住密码门,熟悉的旋律响起,紧闭的大门自动拉开。
电梯厅的光照进房门,在地砖上映出一块斜斜的长四边形。
突然闯入的灯光下,能看到空中浮起浅浅一层灰尘,昭示着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住了。
九天?十天?还是十一天?
柏商霖面无表情地在心里数了数,发现自己也不记得了。
太久了。
原来他和木棉已经分开这么久了。
灯光下漂浮的细小灰尘渐渐落回地面,柏商霖终于回神,走了进去。
房门咔哒一声关上了。
他先开了氛围灯,停顿片刻,又觉得太昏暗、太安静、太孤独,忍不住打开了全灯。
屋内瞬间大亮,他心里的空虚感却始终没有消失,反倒愈演愈烈。
他第一次嫌弃房子太大,房间太多,人走在地砖上,都能听到轻微的回音。
却没有熟悉的说笑声。
柏商霖是回来收拾行李的。
他要把这个房子留给木棉住,他见不得她住在拥挤的二室一厅里,也见不得她睡不好。
他知道他要做什么。
要把自己的衣服、鞋子、日用品都拿走,把他存在于这栋房子的所有痕迹都清除,把这里还给本应该在这里的人。
可他去衣柜拿衣服时,迟钝地发现整齐挂着的西装衬衫旁,早已没有色彩斑斓的其他衣裙。
他不可避免地想到木棉。
想到她笑眯眯地把自己拦在衣柜和她中间,小流氓一样翘着脚挑他下巴,古灵精怪地捉弄他:“美人~给本小姐笑一个~”
他也学会了如何回应她偶尔的戏瘾,佯装不从。这时候,木棉就会双脚踩上他脚背,双手搂住他的脖子,恶声恶气道:“跟了本小姐,保你吃香喝辣!你这不识好歹的小美人儿……”
演着演着,他们就闹到了床上。
柏商霖眼里带笑,不由自主地看向正中间的大床。
等目光触及到空荡荡的床面时,他怔了下,打闹的两人从眼前消失,周遭重新恢复了死寂。
静得有些吓人。
茫然地眨了下眼,他终于回神,苦笑一声。再看去时,床上空荡荡的,连床单都没有了——那是木棉买的,她连这个都带走了,她是真的不想跟他再有任何联系。
柏商霖闷头将所有衣物装进行李箱。
等收拾完一切,他环顾主卧,这里竟然空旷得什么东西都没有了。
好像真的回到了木棉还没住进来的时候。
轻轻关上主卧门,柏商霖又到了客卧。
他曾在这里住了两个月。
和主卧相比有些窄小的床上,还整齐摆放着他叠好的被子。
自从和木棉睡一张床后,他就再也没来这里了。
客卧渐渐成了衣帽间,或者他的书房——他偶尔在这里办公。
除了跟木棉吵架那次,为了看到她,他假装在客厅沙发上办公。
可惜,木棉还是没有消气。
忽然,柏商霖想到了什么,匆匆上前掀开自己的枕头。
枕头下,整齐放着他的笔记本。
他打开,上面记录着他从季曜给的学习资料里学到的新知识——如何讨好Alpha。
他曾一一实践过,效果又好又差,他进行了个性化筛选,精准摸到了木棉的喜好。之后,他就没怎么翻过这本笔记。
现在,它孤零零躺在深灰色床单上,跟被抛弃了一样。
柏商霖抿了抿唇,他展平封皮上的褶皱,将它珍重地放到行李箱夹层中。
客卧里没什么东西,也没有太多跟木棉有关的回忆。
站在这里,他的情绪很稳定,也很快收拾好一切,关上了门。
客卧和客厅相连。
这里发生了太多太多事,承载了太多太多和她有关的回忆。
柏商霖的头又开始痛了。
他抚了抚额头,强制压下尖锐的刺痛感。
身体可能在本能般求救,柏商霖直接避开了客厅,避开了餐厅,避开了厨房。
——避开了和木棉相处最多的地点。
衣帽间、健身房、影音室……
他很快收拾好自己的东西。
只是经过木棉的书房时,看着被她像丢垃圾一样丢掉的娃娃,心里一直绷着的弦忽然断了。
他站在书房门口,没有开灯。
可恰好,走廊上的灯光照进去,恰好照到书桌上的纸盒,照到乖乖笑着的娃娃身上。
柏商霖一动不动站在那,盯着孤零零躺在箱子里的娃娃,不受控制地眼圈发红。
眼前变得模糊,升起的水雾挡住了视线,他迟钝地用力眨了下眼,等水珠滚到脸上,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他竟然哭了。
他怎么会哭啊?
可这一念头刚起,泪水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一刻不停地往下滚。
柏商霖茫然地抹了把脸,手背瞬间淌满了泪水,而眼眶里,却又绵延不绝地往下掉眼泪。
哭?他为什么会哭啊?
流泪?他怎么会流泪啊?
他心里质问,不可置信。
可眼睛不管他的,不停歇地流泪。
他哭到窒息,却没发出一丁点声音。
他哭到浑身发抖,却仍然没理解自己为什么要哭。
良久,他走进书房,捡起纸箱里的娃娃。
对上它一无所知的明媚笑脸,又一大颗泪珠砸到上面,泡湿了娃娃圆圆的笑眼。
“妈妈不要你了。”
“妈妈也不要我了。”
柏商霖抚摸着娃娃的发片,魂不守舍道。
“妈妈为什么不要我们了?”
“是爸爸不好,爸爸让妈妈生气了。”
*
柏商霖搬回了蓝山别墅。
知道他要回来,张叔很是高兴,特意准备了一桌子菜,都是柏商霖爱吃的。
只是见到他时,张叔愣了下。
男人脸色苍白,眼圈是肿的,嘴唇白得异常。本就冷冽的气场变得更冷了,冷冰冰的,像个活死人。
他手上抱着一个小小的纸箱,盖子开着,能看到一片衣角,像毛绒玩具。
柏商霖身后跟着温言,搬家一样拉着好几个行李箱,却都面色肃穆。不像搬家,倒像在奔丧。
张叔想说的话瞬间咽回了肚子里。
看着柏商霖面无表情地经过他,张叔愣了下,看他背影看了许久,终于扭头拦住了温言。
他先没说话,还抻着头往后面看了好几眼,却始终没看到那个粉头发的女孩子。
再回忆柏商霖的异常,张叔隐隐觉得自己发现了真相。
片刻,张叔想到自己还拦着人,遂看向温言,直接问:“小霖怎么了?失恋了?”
“……”温言被这直白的询问问得一噎,他哪敢说老板的闲话,连连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
可问他的人是张叔,温言又不好什么也不说。
“似乎跟木小姐吵架了。”他谨慎道,“他们分开住了。”
完了。
这可不是吵架这么简单。
张叔了解柏商霖,这个自己从小带到大的孩子,温良公瑾的表象下有颗偏执的心。
而跟木棉相处了几天,张叔也能感觉到这孩子善良赤忱,看似软绵绵一团棉花,实则自有一套律己的规则。
扭头看到柏商霖头也不回的上楼,张叔叹了口气,跟着下面人一起把柏商霖的东西收拾好。
这是命,也是孽,就看他们两人的造化了。
*
太清冷、太单一、太商务、太模式化。
柏商霖拧着眉,环顾卧室,只觉得浑身难受。
他坐在主卧的床上,身上还穿着跟木棉一样的情侣睡衣。
天蓝色的睡衣上,印着一只粉粉的卡通小熊。
和周遭的商务风完全不一致。
不够温馨、不够亮眼、不够有活人味儿……
柏商霖想着,又忽然惊醒。
他发现,自己现在对房间装修风格的评价已经有了一套新的标准。
——木棉。
一提到这个人,心脏又开始隐隐作痛,酸涩的苦顺着血管流到舌尖,让他尝到了一丝苦。
他下意识抱起了枕边的毛绒小熊,熟练拿起小熊的熊掌,帮自己擦掉眼泪。
这动作像是做了无数遍,熟练得像某种本能。
滚烫的泪水流到棉花里,很快被吸收,变成一小滩颜色更深的圆圈。
擦干泪,柏商霖抱紧小熊,下巴搁在小熊脑袋上,像搁在某个人的发顶。
就这样静静坐了很久,柏商霖终于起身,把从木棉那里带回来的娃娃拿出来,摆在毛绒小熊旁边。
端详了下,他又给娃娃换了换位置,放到小熊怀中。
这下,娃娃就像是被小熊抱在怀里,亲密无间。
柏商霖心里终于舒服了点。
他上床,开了一盏小夜灯。
然后拿出手机,不太熟练地在购物软件上下单了一些新家具和饱和度高的装饰品。
只是下单时,他不可避免地想到木棉。
想问问她家具的链接,想问问她搬回去了没有,想问问她睡得好不好,想问问她……能不能别扔下他。
可他最后什么也没问。
他凭着记忆,找到了她买的同款,再下单。
买完一切后,他环顾卧室,终于感到一丝心安。
临睡前,手机震动了下。
柏商霖迟疑了下,怀着一丝希望拿起,见到发消息的人后,他眼底的光骤然熄灭。
【老板,木小姐房间的灯都关了,她应该睡了。】
【图片】【图片】【图片】
不点开放大看的话,图片是看不清的,只能看到图片里是个女人。
柏商霖的手悬停在屏幕上方,半晌,他在输入框里打字:【以后都不用跟了,尾款会打到你银行卡上。】
他忘记跟下面人说,以后都不要跟着木棉了。
那边很快回了个“收到”。
但图片没有撤回,聊天记录也没有删掉。
三张关于木棉的小图就这样明明白白展露在那,像个会让人上瘾的药,吸引住柏商霖的全部目光。
好想。
好想看看。
好想再看看。
好想看一眼木棉。
柏商霖咬着牙,手指在屏幕上空来回移动。
就在食指要压下去的前一刻,脸上被木棉扇过来的巴掌印隐隐作痛。
木棉失望的、难过的眼神在眼前闪过。
——“你还是不明白。”
柏商霖心口一窒,手指像是被黏住了,再也无法压下去。
第84章 砒霜
和上辈子相比,这里的文化底蕴没有那么深厚,人文历史也并不悠久,继承下来的节日也不多,但新年的概念还是有的。
——在这里,被成为复新日。
据说复新日是为了纪念一位伟人,为了ABO所有性别的人类谋取权益,号召不同性别的人们放下偏见,携手进步,为此开创新年。
以十二个月为一轮回,复新日的时间有早有晚。
就像今年,新年来得格外晚。
等到二月中旬了,新年的气氛才刚刚出现。
新年假期是个小长假,按照法律规定足足有十五天。
每到复新日前后,家家户户都会提前大扫除,辞旧迎新,这倒和她之前的习俗一样。
今天是假期第一天,路上车流不断,行人如织。
木棉费劲地挤上地铁,幸运地坐上最后一个空位,正面抱包缩在角落里,浑身放松地歇了口气。
到现在,她给柏璟瑄上完了家教的最后一节课。
听小瑄说,柏郁不适应国内环境,打算带着他出国定居,之后可能就不会国了。
乍一听到这个消息,木棉还愣了愣。
她和柏郁的交集委实不多,哪怕到现在,他也只是家教小孩的家长、帮自己改论文的助教老师,以及柏商霖不喜欢的哥哥。
明明她还记得,柏郁之前说打算长留国内,体验一下国内的职场环境。
这是被恶劣的环境吓到了,避免沉没成本,立刻回去吗?
他匆匆回国,又匆匆出国,算下来也就五个多月,不到半年。
木棉想了想,没问他们航班的具体时间,只送了一束花,寓意起落平安。
礼貌亲切却又隐隐建立了边界,符合她一贯的社交规则。
结束家教时,她把花送了出去,也给小瑄送了份礼物,祝他快乐成长。
坐在地铁上,听着耳机里的纯音乐,木棉竟有些伤感。
突如其来的离别像一块石子,悄悄砸进她强装平静的心湖,泛起一圈圈涟漪。
一些被她人为压下的情绪如同漩涡,吸收周围的湖水,壮大自身。漩涡越来越大,再也不容她忽视。
被她刻意遗忘的名字此刻变得鲜明起来。
这些天,她独自一人生活,刻意遗忘关于柏商霖的一切。
美其名曰为冷静,其实她自己对这段感情也有些茫然,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昨天,秦钊打来电话,告诉她监护权官司打赢了,木成清不再拥有她的监护权。也就是说,从此以后,木成清的债务都跟她没有关系了。
木棉惊讶、高兴、欣喜若狂,第一时间就点开了柏商霖的聊天框。
只是刚一打开对话框,她忽然记起什么,理智将本能拉回,她沉默地退出微聊。
也是那个时候,她忽然意识到,也许柏商霖在她心里比她想的要重要得多。
以至于她高兴时,第一时间想分享的对象竟然是他。
四十分钟后,地铁到站停靠。
木棉随着拥挤的人流走出,又在通向四面八方的地铁口分离。等她从A口出来时,看到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才意识到下雪了。
对北江这样一座中部城市来说,下雪是个挺罕见的事。
更何况,这是今天冬天的第二场雪了。
初雪那天,是个傍晚。
柏商霖特意从工作中抽身,载着她去公园看雪。
木棉还记得,当时她穿了件米白色大衣,柏商霖则照旧是深黑西装。形状各异的雪花飘到他们头发上、衣服上,为他们涂上一层相似的白色,盖住了身上截然相反的衣服颜色。
他们在雪中拥抱、亲吻,误以为可以毫无嫌隙共度一生。
没成想,不过几天,她发现了柏商霖隐藏在礼貌克制下的控制欲,也看穿了他粉饰太平的交际习惯。
木棉仰头,看向头顶灰白的天空,任由雪花一点点飘到她脸上,沾湿了睫毛。
她应是林间自由奔跑跳跃的白兔,而非被风筝线牵着的假鸟。
如果在一起需要她让渡自由,她宁愿过去一切都不曾发生。
宁愿她和柏商霖只是纯粹的合约关系。
*
又是一个下雪天。
观萃苑的房子里,没有开灯,柏商霖一个人站在落地窗前,满身寂寥。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自己第几次回到这里了。
木棉没有回来住,这里空无一人。
他屡次开车经过观萃苑,灯都是黑的。
木棉不回来了。
她现在一个人住在别的小区,似乎忘记了这套房子,也忘记了他。
那天后,柏商霖没再让人跟着木棉,也没再给她发消息。
过了最佳沟通时间,再提旧事,似乎就张不开嘴了。
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雪,柏商霖不受控制地想到木棉。
想到初雪那天,他拥抱着怀里人,天真地以为自己永久抓住了幸福。
未曾想不过几日,天差地别。
他忍不了思念麻痒的疼,还是进了这间房子。
密码没变,里面的陈列也没变。
木棉是真的没有来过。
越想眼睛越酸,柏商霖忍不住折回客厅,从酒柜里拿出瓶酒。
开瓶器刚按在上面,他忽然想到自己现在不是一个人,肚子里还揣着一个崽子。
孕夫是不能喝酒的。
柏商霖沉默。
良久,他放下开瓶器,坐到沙发上。
每到这时候,他对肚子里的孩子情感会变得特别复杂。
既埋怨他为什么出现,又委屈木棉为什么不在身边。
他厌恶怀孕带给他的生理反应,让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要像其他Omega一样,为Alpha生儿育女。
可他又舍不得打掉这个孩子,毕竟,他是他跟木棉唯一的、永不斩断的联系。
发了会儿呆,柏商霖感到有些冷。
他去了主卧,趴到床上,用力吸了一大口。
时间太久了,气味早就散去了。
木棉的气息一点都闻不到了。
柏商霖攥紧床垫,眼前浮现之前发生在床上的种种。
曾经有多么甜蜜,现在就有多么痛苦。
后颈腺体开始泛酸发胀,柏商霖摸了摸,无声咬牙。
半晌,他拿起手机,烂熟于心地拨出电话。
铃声响了三秒,他猝然惊醒,猛地挂断。
嘟嘟嘟的忙音响起,柏商霖呼吸一滞,紧紧盯着屏幕。
片刻,见木棉没有回拨过来,他松了口气,又失落地抿了下唇。
他一时说不清,自己希不希望木棉接到电话。
她现在在干什么?
剪视频?看电视剧?还是刷着手机准备睡觉了。
新搬的家她住得惯吗?
她有没有想他?
柏商霖也不知道。
他学了一项新技能。
开了个小号,每天去视。奸木棉的抖播账号。
她最近又开始了新的尝试,开始和其他博主共创剧情向视频。
柏商霖发现,里面出现最多的博主就是盛融,几乎成了木棉的御用搭档。
好在两人没什么对手戏,他可以选择“不看他”,屏蔽掉盛融。
这样,视频里就只有木棉了。
他现在只有这一个渠道,来窥探木棉的生活。
每当他控制不住思念、想亲自去找木棉时,她冷冰冰过来的眼神总会在脑中闪过。
如果再看到她这般冰冷的目光,他会死的。
柏商霖又一次循着本能,选择了最安全、自己也做得最多的事情。
不去想、不面对,假装从未发生过。
*
这场雪下的时间太久,一连三天,雪就没有停过。
路面上堆积了厚厚一层雪,还没来得及清扫干净,就被车辆行人踩上去压实,渐渐形成一层薄冰。
因为这难得持久的雪,木棉一连几天都没有睡好。
清晨,下雪的缘故,外面天很亮。
昨晚窗帘没有关紧,只拉上的薄薄的窗纱。雪地折射的光照进卧室,木棉很快就醒了。
她睡得不沉,起来时脑子昏昏沉沉。
人也下意识摸到手机,想看看现在几点了。
五点三十。
很早。
木棉揉了揉眼睛,疲惫地躺回床上。
屋内很安静,静到她能听清外面积雪掉落的声音。
翻来覆去好几遍,木棉又重新爬起来,打算玩会儿手机。
刷脸解锁时,屏幕上亮起她刚才忽略了的通知消息。
荔源市酒店的行程通知,还有北江飞往荔源的航班提醒。
木棉目露茫然,片刻,她反应过来,神情难辨。
她竟然忘记退票了。
这个月初,她跟柏商霖约好要在新年假期时去某个南方城市旅游,最后敲定了荔源市。
荔源位于最南方,哪怕是冬季也不冷,四季如春。
当地火了一个情侣打卡点,听说在荔湾海边许愿的情侣会受到海神的祝福,永不分离。
柏商霖不信这些。
木棉原先也不信神明玄学的,但自从她有了死后穿越、借尸还魂的经历,饶是再不相信,对鬼怪之说也有了几分敬畏。
——她想去荔湾许愿。
之前的记忆清晰起来。
木棉抿了抿唇,片刻,她点开了航班信息。
买的航班从早上八点二十出发,中午十一点到达荔源。
现在是五点五十三分,约等于六点。
从这里打车到机场,以她的经验,至少需要一小时四十分钟。她要起床、洗漱、收拾行李、出门,即便不化妆,最少也需要三十分钟。
这样一算,赶上这趟航班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而且这几天一直在下雪,航班可能取消。
“……”
木棉看着手机上“待出行”三个字,不知怎么的,她的心脏剧烈跳动,发出响亮的急促的砰砰声。
一股冲动忽然涌上心头。
她实在受够了北江连续不断的下雪天,受够了不断想起另一个人的自己,她想逃离这里。
而荔源,似乎就是宿命的安排。
忘记退掉航班和酒店,恰好清晨起床,刚好看到了手机通知提醒……
能赶上航班,她就去荔源散心。
赶不上的话,她就换个城市。
想定后,木棉火速爬起床,飞快收拾好自己。为了免去托运流程,她只带了个登机箱。好在荔源气温高,只用带几件夏天衣服,小行李箱也能装下。
等出门时,刚好过去半个小时。
似乎因为积雪,路上车少了很多。去机场的路上,罕见地没有堵车。司机得知她要赶航班,更是一路卡着限速线飞驰。
快到机场时,木棉猝然想到什么,飞速办理值机手续。因为匆忙,她选座选得迅,飞快点点点,等软件界面出现“正在办理中……”时,她忽然皱了下眉。
柏商霖的那张票是不是用了啊?还是她看错了……
正疑惑着,车子遽然停下。
机场到了。
此时,刚好过去一个小时三十分钟。
还有二十分钟,飞机起飞。
顾不得再深思了,木棉提上行李箱,用了平生最大的力气飞快跑到航站楼。
眼前是密密麻麻的人。
安检口在排队,她好像赶不上了。
木棉咬牙,有点不甘心。
就在她扶着行李箱拉杆,大口喘气时,机场上空传来的温柔清亮的播报声。
【因恶劣天气,xxx航班延误半小时……】
正是她的航班!
木棉双眼噌得一亮,连忙站起,找到人工通道,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往登机口飞奔。
十七分钟后,她作为最后一个人卡点赶上。
刚系好安全带,喘了口气,还没拿起手机,便听到空姐温柔叮嘱乘客关机。
“……”
无法,木棉只匆匆看了下时间,便长按关机。
应该是她看错了吧。
她都是临时决定去荔源市的,柏商霖更不可能值机,还比他早。
一定是她看错了。
木棉揉了揉脸,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闷头睡去。
这一睡,就睡到了飞机落地。
十一点半,飞机降落,他们有序离开。
木棉拖着登机箱,哈欠连天地随着人流走出。
过廊桥的时候,她摸出口罩戴上,顺便戴了遮阳帽,全副武装。
只是临出机场前,她往后面望了望,没看到熟悉的人。
等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蠢事,木棉苦笑一声,拖着行李箱打车前往酒店。
她在想什么?竟然真觉得柏商霖会在这里……
酒店在市区,离机场有些距离。
四十分钟后,她才到前台办理入住。
荔源的太阳有些大,晒得她有点发晕。再加上一直马不停蹄的赶行程,又长时间坐车,木棉更晕了。
她靠着行李箱,也没听清前台究竟在说什么,只以为她说了些欢迎入住的客套话,只一个劲的点头。
拿到房卡,她就拖着行李箱上楼,很快找到了自己的房间。
房卡放到感应处,滴得一声,门锁解开。
木棉脑子晕乎乎的,只是凭借本能想要压下门把手。
这时,房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拉开。
一个熟悉的却又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男人,就这样活生生站在她眼前。
他目露惊愕,震惊地看着她。
第85章 歉意
木棉下意识后退半步,重新看了下门牌号——确实是她订的房间。
看到站在门里面的人,木棉抿了下唇,没有说话。
柏商霖竟然真的来荔源了……
他看起来有些憔悴,脸色苍白。眼下黑眼圈很重,像是昨天通宵了一夜。
似乎还胖了点,腰身比之前要宽不少,贴着衬衫,看起来有些明显。
两人相顾无言,都是沉默。
许久未见,又突然见面,两人都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面面相觑欲言又止。
最后,还是柏商霖先出了声:“……棉棉?”
停顿片刻,他略有些急切地解释:“我不知道你也会来这里,真的没有跟踪你。”
木棉眨了下眼,缓缓回神。
她微微偏头,避开了柏商霖的注视,也不再看他的脸。
像是只有如此,才能压下越来越响亮的心跳声。
可她扭头的动作却像是某种躲避,让柏商霖顿时绷紧了身躯,下意识攥住木棉拉着行李箱的手腕:“真的。自从你说你不喜欢之后我就把人都撤走了,棉棉我……”
她相信柏商霖说的话。
因为那辆黑车,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她的视野范围内了。
木棉咬了下唇,手上微微用力,想将自己从柏商霖手里挣脱出来。
但无功而返,他攥得太用力了。
“……”
“你住这里吧,我再去定间房。”木棉淡淡道。
“现在是荔源的旅游旺季,这家酒店的房子早就订满了。”柏商霖打断,“这是间套房,我们一人一间。”
说着,他拉开门,方便木棉看清里面的布局。
木棉还在犹豫。
这时,柏商霖握着她的手腕,轻松拉过她的行李箱,在她拒绝前先把行李拿进房间里。
木棉抿了抿唇,迟疑片刻,抬腿跨进房间里。
房门轻轻关上,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柏商霖唇角轻扬,背过身去,自然地放倒行李箱。
和往常一样,他打开行李箱,帮木棉把带的衣服拿出来,挂上,又把私人用品归置好,放到她惯用的位置。
“……”
木棉站在原地,看他忙来忙去,阻止的话在喉咙里滚来滚去,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荔源太热了,外面太阳也特别晒。
她这两天没睡好,今天起的又早,现在昏昏沉沉的,只想睡觉。
没力气跟柏商霖吵架,也懒得阻止他。
木棉去浴室痛痛快快洗了澡,洗完草草擦干头发,也没用吹风机,就直接趴到床上,睡了过去。
奇怪的是,在北江市怎么睡也睡不安稳的她,在这家陌生的酒店竟然睡得香甜。
很快入睡,一夜无梦。
再次醒来,外面天已经变暗了,大片大片的橙色火烧云生长于天际,灼人夺目。
晚上了?
她迷茫地眨眨眼,缓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现在在哪。
又赖在床上发了会儿呆,她慢吞吞直起身。
这时,一块布从她头上掉落,砸到她肩膀上,又顺着胸口滑落到大腿上。
——毛巾?
木棉一愣,下意识摸了摸头发。
因为太困了,她洗吹干头就直接上。床了。
可她现在摸头发时,发现头发干干的,十分顺滑。
她几乎第一时间想到了柏商霖。
他之前经常做这种事。
她有时候犯懒,不愿意吹头发,柏商霖就会在她睡着时偷偷摸摸给她吹。
他吹头发的手法很好,也就几次,木棉就从不习惯到了习惯。
他吹他的,她睡她的,互不影响。
难道她的身体早已习惯了柏商霖的存在,所以她睡觉时根本没有意识到身边多了个人?
木棉脸有些热,她感到丢脸。
刚还跟柏商霖置气不说话呢,她的身体却背叛了她,舒舒服服享受他的服务……
她捂了捂脸,有点不敢开门。
就在她纠结时,房门被人从外面拉开,客厅的灯光照进来,柏商霖悄无声息出现在门口。
“醒了?”他径直走来,半蹲下身,手心碰了碰她的额头,“不烫了……”
“烫?我发烧了?”木棉一愣,下意识抬手摸额头。
没碰到额头,反而摸到了柏商霖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背。
一热一凉两只手相撞,木棉一怔,嗖得一下就要收回手。
结果被柏商霖抓了个正着。
“没发烧。只是气温变化太大,身体没适应过来,现在没什么大碍了。”柏商霖牵着木棉的手,没有松开,顺势坐到床边,替她拢了拢下滑的肩带。
“……”
木棉被他这样反常的举动看得一愣一愣的,完全呆住了。
过了好一会,在柏商霖长久的注视下,她终于开口:“……你受什么刺激了?”
闻声,柏商霖神情不变,不仅没生气,还轻笑一声。
他甚至还往床里面坐了坐,离木棉更近,轻抬手臂,将她微微汗湿的碎发往耳后撇了撇。
“棉棉,我知道你为什么生气了。”
“是我不对,我不该不问你的想法,更不该替你做决定。我错了,原谅我好不好?”
柏商霖凑近,几乎和她脸贴脸。
木棉甚至能看到他簌簌颤动的睫毛,能感受到他专注的注视。
他忽然坦诚,突然愿意直接沟通,反倒让木棉有些不自在起来。
毕竟,他惯会逃避,喜欢粉饰太平,维持表面和谐。可他现在,竟然主动过来道歉?
木棉感到不可思议,却又忍不住咬了下唇,掩饰躁动不已的内心。
许是因为她迟迟没有说话,柏商霖眼皮轻颤,进一步靠近她。
双臂撑着床垫,他几乎将木棉完全笼罩在身下。
“棉棉,别不理我。”
他哑声道。
人靠得太近,说话声就像在耳畔响起似的,热气呼过来。
木棉耳尖瞬间红了。
她下意识伸手把他往外推,脑子还晕乎乎的。
尚未完全从睡意中醒来,就被他黏过来,木棉觉得自己无法思考了。
推了下。
不仅没推动,柏商霖还顺势把她抱紧了,紧紧拥在怀中。
猝不及防,木棉一下子跌进他怀里。
熟悉的饱满胸膛,熟悉的温度,熟悉的位置,让她不受控制地一下子掉下泪来。
她趴在柏商霖怀里,张嘴,用力咬了他一口。
薄薄的背心无法遮住肩膀,她咬得用力,松口时,肩上出现一圈清晰的咬痕。
柏商霖的身体也从绷紧到放松。
“还生气吗?还气的话再咬几口。”他按住木棉的后颈,将她的牙嗑在自己肩头,由着她咬。
木棉没咬,及时闭上了嘴。
她闷着头埋在柏商霖肩上,一声不吭地啜泣。
哭声由小及大。
柏商霖按着她后颈的手也渐渐变成温柔的抚摸。
“讨厌你。”
“你太过分了。”
木棉一股脑把所有的委屈和不满宣泄出来,一边哭一边说,眼泪顺着流下来,全淌到柏商霖肩头,抑或者被她胡乱抹到他衣服上。
柏商霖就这样沉默着,摸她后颈,拍她后背,揉她头发,无声安慰她。
木棉发泄完了,人也冷静下来。
她不好意思地揉揉眼,从他怀里退出来,看着他身上湿淋淋的背心,木棉吸了吸鼻子,脸有些热。
“你脸还疼不疼……”她犹豫着移开目光,咬了咬唇。
那天她情绪上头,扇了他一巴掌。事后后悔,又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最后只能假装什么也没发生。
但现在,她看着柏商霖的脸,忍不住碰了碰。
一如既往的光滑细腻,看不出曾经的巴掌印,只是似乎圆润了些。
手忽然被抓住。
柏商霖牵着她的手,贴向他被打过的脸,声音低低的:“原先不疼的。你现在一说,觉得疼了……”
“……”
木棉看出了他的夸张,但因为隐隐察觉他现在的模样特别像委曲求全的小狗,又什么重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温柔揉了揉他的脸,像是想把曾经的印记揉掉,道歉:“不好意思啦,要不你打回来?”
在社交中,她一向坚持公平原则,给对方什么,对方再给你什么。做错事了,再同等施加给自己就好。
说着,她闭上眼,凑过脸去,真的等柏商霖动作。
“……”
半晌,有人靠近她。
木棉紧闭的眼皮不停颤抖,下一刻,她伸过去的左脸传来濡湿的触感。
——被人轻轻亲了下。
她霍然睁眼,不可思议扭头看去,就见柏商霖满眼温柔,“在说什么瞎话。”
话落,他又凑近,在他脸上亲了好几口。似是亲不够,最后,他还张嘴含住她腮上的软肉,用力吸了一大口。
吸得她好痛!
木棉猛地推开他,恼怒瞪他一眼。柏商霖被逗笑,眉眼弯弯。
“你是想吃了我吧!”木棉捂着脸,严防死守,提防他靠近。
柏商霖只是笑。
女孩终于愿意搭理他,他舍不得放开,黏上来抱紧她。下巴搁在她头顶,双臂搂着她的腰,左右晃着,低声道:“我再也不会让人跟着你了,我真的错了……”
他不敢回忆过去几天自己怎么过的。
明明不到半个月,他却觉得漫长得好像一辈子。
他离不开木棉。
他的生活里也不能没有木棉。
既然木棉不喜欢,他会试着克制自己的欲。望,收敛自己的爪牙,以让她长长久久地陪在他身边。
他们一体双生,不容分离。
木棉吸了吸鼻子,默默点头。
她相信他说的是真的,没再派人跟踪她。
片刻,她清了清嗓子,格外郑重道:“除了这个,我们也要更坦诚些。”
“不准再回避矛盾、拒绝沟通,有什么问题都要当面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