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VIP]
鲜艳的红与他素白的肤色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好似不是这凡尘中的人一般。
没有任何表情时就好像变了一个人,面容冷峻,充满了帝王家的稳重和威仪。
段谨心头重重一跳。
直到萧云清走得近了, 倏然一笑,那股冷漠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便猛地消散一空, “段大人,你这是把县衙厨房搬空了吧?”
段谨躬身行礼,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涩,不复平日的从容与冷静, “臣段谨,恭祝王爷千秋康健, 福寿绵长。粗茶淡饭,不成敬意, 还望王爷莫要嫌弃。”
萧云清在主位坐下,扫了一眼桌上的菜, 嘴角弯了弯:“你坐下,陪我一起吃。”
段谨道:“微臣遵命。”
段谨便在他对面坐下了, 两人隔着桌子,烛火在中间跳动, 映得萧云清的脸暖暖的。
萧云清先尝了一块蛋糕。
一个双层的白色大蛋糕摆在桌子正中间,上面点缀着颜色鲜艳的新鲜水果, 外表光滑,还有好看的花纹, 模样和昨天见到的黄色糕点有些不太一样。
段谨给他切了一块,他仔细一看, 里面的东西还是他们两个昨日烤出来时见到的那样。
只是外面和两层中间都充斥着乳白色的膏状物体,他不知是何物。
他用银勺挖了一块, 放进嘴里,眼睛倏地亮了起来。
外面的东西入口即化,丝滑的口感像云朵般轻盈,味道香甜醇厚,他吃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像只满足的小狐狸,“段谨,这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糕点。”
段谨喉结滚了滚,没说出话来。
他借着敬酒的名义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只是他高估了古代的酿酒技术,一口下去有股轻微的酸苦味,脸色差点都变了。
接下来是鲈鱼。萧云清夹了一筷子,鱼肉雪白,入口鲜甜,嫩生生的,没有丝毫腥气。
他忍不住又夹了一筷子。
剩下的几道,藕片软糯拉丝,海参口感醇厚,时蔬脆嫩清甜,鸡汤鲜美香醇。
最后是拔丝山药。
他夹起一块,糖丝拉得老长,这道菜外层糖衣脆甜,内里山药绵软,甜而不腻,酥而不碎。
萧云清眯起眼睛,脸上露出一种满足的神情。
“段谨。”萧云清放下筷子,忽然开口。
段谨心头一跳,垂手道:“微臣在。”
“你以后,每年生辰都给我做。”
段谨愣了一下,心脏猛跳。
这话说得……好像他每年生辰都会在他身边似的。
他低下头,轻声说:“微臣遵命。”
吃完饭,侍从撤了碗碟,柳成进来送了茶,然后就很有眼色地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夜风从半开的窗棂吹进来,烛火摇曳。
段谨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摸出两只不大的瓷瓶,一只圆肚细颈,一只圆润带盖,并排放在桌上,轻轻推到小王爷面前。
“王爷,微臣还有一份礼物,方才忘了呈上。”
“这是什么?”
萧云清奇怪地拿起那只圆肚瓷瓶,拔开塞子,凑近一闻,是一股极细极淡的珍珠粉气味,仔细一看,粉质细腻得几乎没有颗粒感。
另一只瓶里盛着乳白色的膏体,质地润而不腻,带着淡淡的药香。
“珍珠粉,和美白膏。”段谨低着头,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小心翼翼地斟酌着用词,“王爷这些日子陪臣……咳,陪臣在各处巡查农桑,日头晒得狠了,臣看王爷的脸……比刚来时……”
“微臣心里十分过意不去,所以托人进了上好的珍珠,请人磨成最细的粉,又找府城最有名的大夫配了这盒美白膏,早晚各涂一次,不出半月就能养回来。”
萧云清拿着瓷瓶的手顿住了,脸上的表情从诧异慢慢变成似笑非笑。
“段谨,”萧云清的声音似乎有种咬牙切齿的意味,“你是不是嫌我黑了?”
段谨猛地抬头,连连摆手:“不是不是不是!王爷怎么会黑!王爷的冷白皮那是……那是天生贵气、举世无双,只是被日头暂时夺去了一两分光彩,微臣只是想着帮王爷早日夺回来……”
“行了行了,”萧云清截住他的话头,把两只瓷瓶攥在手里,指尖微微收紧了,嘴上却冷哼一声,“你倒是会献殷勤。珍珠粉,美白膏,这两样东西不便宜吧?花了多少银子?”
段谨生怕把人气跑了,老实交代道:“七十两。”加上这桌菜和之前练习时浪费的那些,总花费九十两。他当初当掉玉佩的一百两银子,现下一文不剩了。
一个县令仅月俸十两,他怎么舍得花这么多银子买这种华而不实的东西?
怕不是把自己当官之前的积蓄也用完了吧?
萧云清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算,脸蓦地黑了。
他深吸一口气,“为何不用我给你的那包金叶子?”
段谨不是没想过动用小王爷的那一荷包金叶子,别说用光了,只是从中抽出两片,就够这些日子的花费了。
可他想着这是送王爷的生辰礼,总不好借佛的花再献给佛吧。
况且这是小王爷第一次见他时送他的,他一想起来心里就又暖又甜,拿起来的手就放下了。
段谨低声道:“……不舍得。”
萧云清还以为他说的意思是太穷了,不舍得花金叶子,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花完了再找我要呗。”那么见外干什么。
反正对他来说,那点银子和洒洒水差不多。
可对段谨而言,已经是他的全部身家了。
“段谨,”萧云清说,一字一顿,“你是不是傻?”
——
一直到回去的路上,段谨还不明不白。
王爷突然骂了他一句傻就让他走了,这是什么意思?
莫不是他今晚的行为惹人生气了?
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足足复盘到半夜,也没想明白,索性不想了,埋头呼呼大睡起来。
段谨走后,萧云清低着头把两只瓷瓶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两只瓶身上还分别贴着一张小小的签子,上面写着用法用量,字迹工整端正,一比一划都透着认真。
“这个人……可真是的。”
屋里安静了很久,忽然响起了这么句话。
声音低低的,似是有股无可奈何的生气,转瞬又传来一声淡淡的轻笑。
第二天。
段谨难得睡到了巳时初,此时天光大亮,连小王爷都已起床出门了。
用完饭,段谨正准备去整理公务,路上却碰上了回来的小王爷。
萧云清走得微微有些喘,额角沁出一层薄汗,手里紧紧攥着一只小包袱,像抱着什么不得了的宝贝。
此时不知是走路热的还是别的缘故,脸颊透出一层粉粉的红,一直蔓延到耳根。
“段谨,”萧云清打断他,“你随我来。”
他转身往东跨院里走,段谨不明所以,只好跟上。
这个院子是县衙最宽敞的,段谨初来时这里破败得厉害,后来经刘公公一番修补改造,已然成了整个县衙里最富贵整洁的地方了。
萧云清把段谨让进屋里,关上门,然后将那只青布包袱放在桌上,慢慢解开。
包袱里面是一只扁平的檀木匣子,匣子边角磨得发亮,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萧云清打开匣盖,从里面取出一枚玉佩,托在掌心里,递到段谨面前。
段谨整个人愣住了。
那是一枚白玉透雕吉祥如意佩,玉质温润细腻,正面雕兰,背面雕竹,外圈刻的是吉祥如意纹。
绳子是旧的,已经有些褪色,系着一颗小巧的玛瑙珠子。
这枚玉佩,他太熟悉了。
这是段家的传家之物。
只是初来此县时,穷困潦倒,无以为生,不得已当了百两。
他原想着等县里收成好了、有了余钱,就去赎回来。
可县里的日子一直紧巴巴,总是有别的事顶在前头要用钱,刚开始他想着等百姓种上地就好了,后来想着工坊开了就好了,现在又想着等高粱收成了、工坊盈利了再去赎回来好了。
然而现在,这枚玉佩就安安静静地躺在萧云清的手心里,温润如初,完好无损。
“王爷……”段谨的声音有些发紧,“您怎么知道的?”
萧云清把玉佩轻轻放在他手里,指尖触到他的掌心,微微一触便缩了回去。
他垂下眼帘:“你昨日说花了七十两买东西,我就觉得不对。你一个七品县令,月俸十两,现如今当官不过三个多月,花的比挣的多一倍,钱从哪儿来?我本以为是你家中积蓄,后来想起你家道中落,父母双亡,哪里来的积蓄?今早我问了柳成,他才支支吾吾说了实话。原来是你刚来上任的时候,当了家传的玉佩,才撑过了最难的日子。”
他顿了顿,抬眼看着段谨,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却倔强地不肯让它落下来:“段谨,你为我花了那么多银子,我替你赎一样东西,不算什么。”
段谨握着那枚玉佩,掌心被玉的凉意沁得微微发颤。
他张了张嘴,想说“多谢王爷”,想说“臣何德何能”,可这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低下头,看着掌心里的玉佩,他忽然想起记忆里的父亲临终前对原身说的话——“交给你最重要的人。”
父母早已不在,他没有兄弟姐妹,没有亲眷故交,在这世上孑然一身。
这枚玉佩,他原以为会永远压在箱底,或者在某一天被银钱的事逼得彻底卖掉、再也找不回来。
可小王爷替他把玉佩赎回来了。
段谨攥紧玉佩,沉默了很久,忽然抬起头来,看着萧云清的眼睛。
“王爷,”他说,“这玉佩,臣送给您。”
第32章 [VIP]
萧云清微微一怔, 随即摇头:“这是你家传的东西,我不能要。你好好收着,将来——”
“没有将来。”段谨打断他, 声音轻而坚定,“臣的父母已经不在了, 臣在这世上无亲无故,无牵无挂。这枚玉佩,是微臣家里唯一留下来的东西。父亲临终前跟我说,要我把它交给最重要的人。”
他说到这里, 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放得更轻了:“微臣想了很久, 最重要的人,臣在这世上, 好像也只有王爷了。”
屋子里忽然安静极了。
窗外有鸟叫,远远的有县衙前头差役们说笑的声音, 但这些声音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絮,朦朦胧胧的, 传不进这间屋子。
萧云清的脸腾地红了。
从脸颊直接红到耳根,血滴似的。
他微微侧过脸去, 露出一截线条优美的脖颈,连那颈子都染了淡淡的绯色。
“你……”萧云清的声音有些发飘, “你胡说八道什么……”
段谨自己也红了脸,可话已经说出去了, 收不回来。
他把玉佩放在桌上,往小王爷那边推了推, 认真地道:“臣没有胡说。王爷要是不嫌弃,就收下它。微臣……没什么好东西能给王爷的, 只有这个了。”
萧云清盯着那枚玉佩看了好一会儿,终于伸出手来,手指微微发抖着,把玉佩拿起来,攥在手心里。
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收下了。”
就四个字,再没有多余的话。
可段谨看见他的耳垂红得像要滴血,连握着玉佩的指尖都是粉红色的。
两人谁也没有再说话,就这么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步的距离,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又甜又涩的气息。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两人之间悄悄破了土、发了芽。
段谨的喉结又滚了一下,他想说点什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安静,可脑子像灌了浆糊,什么都想不出来。
他甚至不敢看小王爷,只好把目光落在桌上的檀木匣子上。
就在这时,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柳成的大嗓门:“大人!大人!不好了!啊不是,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段谨和小王爷同时往门口看去。
柳成一头闯进东跨院,被院门口的侍从拦了一下没拦住,已经冲到了屋门口,气喘吁吁地拍着门板:“大人!朱老通让小的来报,说那个什么泥……水……水泥!成了!真的成了!”
段谨愣了半拍,随即猛地转过身来,脸上的红晕一瞬间被狂喜取代:“什么?你说什么?”
“水泥!朱老通说您让研究的那个方子,昨晚最后一炉烧出来,凉透了之后拿水一和,今早干了比石头还硬!朱老通自己都不敢信,拿锤子砸了好几下,纹丝不动!他让人来报,说请大人务必亲自去看看!”
段谨一把拉开门,抓住柳成的胳膊:“真的比石头还硬?”
“朱老通那个脾气,您又不是不知道,他说成了那就是真的成了!”
段谨回头看向小王爷,小王爷也正看着他,方才那点羞赧已经被惊喜冲刷得干干净净。
他快步走过来,手不自觉地攥住了段谨的袖子:“水泥?就是你之前说的那个修河堤、铺路、盖房子都能用的东西?”
“对!”段谨的声音都变了调,兴奋得像个孩子,“王爷,微臣跟您说过的,如果用寻常的石灰和三合土,修河堤撑不了几年就要垮。但水泥不一样,它遇水凝固,不怕泡不怕冲刷,用在河堤上……”
“别说了,”小王爷拽着他的袖子就往外走,“我们快去看看。”
段谨被他拽着踉跄了两步,下意识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又像被烫了似的松开。
小王爷没有回头,但他分明看见他的耳朵又红了。
柳成跟在后面一脸茫然地挠了挠头,他怎么感觉,大人和王爷之间有什么不一样了呢。
两匹马一前一后出了县衙大门,穿过县城的主街,往城西奔去。
大约跑了两刻钟,他们就到了城西的几座官窑处。
地面上堆着大大小小的石块和一堆又一堆的粉末,一个七十来岁,皮肤黝黑、满手老茧的老汉正蹲在其中一堆粉末前,旁边围了七八个人,都在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
段谨勒住马,翻身下来,顺手想扶小王爷一把。
萧云清没接他的手,直接从马上往下跳,结果脚下一个趔趄,段谨赶紧伸手扶住他的腰,温热的掌心隔着薄薄的衣衫贴上去,两人同时一僵。
萧云清飞快地站稳了,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径直朝朱老通走去。
段谨站在原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把那股酥麻的感觉压下去,三步并作两步跟了上去。
朱老通早就听见马蹄声,站起身来,满脸的褶子里全是笑,远远就喊:“大人!成了!真的成了!”
他指着地上那块灰色的、像是石头又不是石头的东西,激动得声音都在抖:“大人您看,按您的方子,石灰石、粘土和其他材料配好,终于烧出了水泥粉。昨儿傍晚小的拿水和了一团,抹在这块砖头上,今儿早上一看,硬了!拿锤子敲都敲不碎!”
段谨蹲下来,拿起那块被水泥牢牢粘住的砖头,翻来覆去地看。
水泥凝固后呈现出一种青灰色,质地致密坚硬,和砖头咬合得严丝合缝,像是天生就长在一起似的。
他从腰间抽出随身带的匕首,用力刮了几下,只刮下浅浅一层粉末。
“锤子呢?”段谨问。
朱老通递过一把铁锤。
段谨抡起来砸了一下,震得虎口发麻,那块水泥纹丝不动,连裂纹都没有。
段谨举着锤子的手微微发抖,激动不已。
“朱老通,”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你可知道,你做出了什么?”
朱老通鼻尖发酸,他想起自己看到的那张洋人的图纸,没想到他也有造出来的一天啊!
段谨站起身来,看着周围那些灰头土脸的工匠,看着地上那堆不起眼的灰色粉末,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烫。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小王爷。
萧云清也蹲了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那块凝固的水泥,又捡起地上的一小块碎屑放在掌心里细细地看。
他抬起头来,阳光落在他脸上,眼眸里映着这个简陋的官窑作坊,却比任何时候都明亮。
“段谨,”他说,“有了这个,武原县的河堤就能修好了?”
“不止河堤,”段谨道,“路、桥、水渠、仓库,什么都能修。过去都是用三合土,三五年就容易开裂,若是换成了这个,三五十年都不怕了。”
当天下午,段谨回来后,连口水都没顾上喝,直接去了后堂,开始写写画画。
第二日,衙役张贴告示招募窑工,当天招到的人就立刻开工,自此,水泥开始量产。
第一批水泥出窑后,段谨没有急着往外卖,而是先用在县里最急需的地方——码头。
武原县位于南方,临海,从西至东奔腾而来的澜江入海口就在码头。
这个码头在十几年前曾是方圆百里最繁华的货物集散地,南来北往的商船在这里装卸货物,码头上的货栈、酒楼、客栈鳞次栉比,日夜不休。
可这些年,官府失职,码头年久失修,管理也混乱不堪。
今天你占了泊位,明天他偷了货物,后天两家船主为了一个位子打起来,闹到县衙,是常有的事。
渐渐地,大船不愿意停了,小船也绕道走了,码头荒了大半,只剩下几艘破旧的渔船和零星的货船,越发萧条。
段谨站在码头上,看着那歪歪斜斜的木桩、坑坑洼洼的地面、堆在角落里无人清理的垃圾,沉默了很久。
向长青在旁边叹气:“大人,这个码头要想修好,可不是几十两银子能打住的。”
段谨没有接话,蹲下来用手扒了扒地面,又看了看澜江的水位和流速,站起来在码头上走了一遍,用步子丈量着长度和宽度。
“长青,”他终于开口了,“拿纸笔来。”
他就地铺开纸,按比例画了一张码头的草图。
码头需要扩建,原来的木桩也要全部换成石砌的,地面到时候用水泥硬化,泊位要按大小划分区域,编好编号。
还要建一座管理用的亭子,派人日夜值守。
“大人,这得花多少银子?”向长青看着草图,倒吸一口凉气。
段谨算了算:“水泥咱们自己产,不花钱,只用出人工和运费。石料从山上采,也是咱们的人。最大的开销是人工和吃饭。我估摸着,前前后后,百两银子够了。”
一百两!
向长青深知县衙的情况,不仅要给衙役发放月俸,还要免费给全县百姓发石膏和种子,那可是几千亩的土地!
即便有知府大人的友情赞助,也顶不住这样的花法啊!
看出他眼里的痛惜,段谨笑了笑,“我知道县库里没多少银子,但我问你,若是码头修好了,你可知能收上来多少银子?”
向长青愣住了,“码头还能收银子?”
不是那些船随便停、随便走吗?收银子还有人会来这停吗?
段谨掰着手指头给他算:“首先,停船费肯定要收,届时拟出章程,按船的不同大小收。第二就是货栈。我打算在码头边上建几个货栈,商户的货物就不用搬来搬去,直接存在咱们的货栈里,按天收钱。另外,咱们再组织一批脚夫,明码标价,替船主搬货。一方面方便管理,另一方面也省得那些船主压榨人工费用。三项加起来,一个月少说也能收二三十两银子。码头修好之后,商船越来越多,收入只会越来越高。”
“可……”向长青还是有些犹豫,“要钱的地方,商船会来停吗?”
段大人的想法是好,原来的码头没人管没人问,十分脏乱吵闹,那些脚夫也只能挣个辛苦钱,若是赶上当天活少,即便船主压价,他们也照样得干。
只是不知道那些船主会不会认可啊。
段谨道:“刚开始他们可能会嫌贵,但是停在我们这,场地大、地面平,有人看、有人管,还不怕货丢,你说这些跑船的是觉得省点事交钱好,还是丢了东西惹一堆麻烦事好?”
修码头的工程说干就干。
段谨从县里招募了几十个壮劳力,组成了码头改建工程队。
码头上的垃圾不知道堆了多少年,烂木头、破渔网、碎瓦片、淤泥杂草,满满当当,堆得哪里都有。
足足清理了五天,码头才总算露出了原本的面貌。
码头的地基还算牢固,但木桩已经腐朽了大半,地面坑坑洼洼,有些地方甚至塌陷下去,能没过脚踝。
接下来就是铺水泥,这是整个工程最关键的一步。
段谨让人先把地面夯实,铺上一层碎石打底,再浇筑水泥砂浆,用木板刮平,最后用抹子收光。
水泥凝固后,地面平整坚硬,灰中泛青,踩上去“噔噔”作响,再也不怕雨雪天泥泞难行了。
码头上原来的木桩也全部拆除,换成了石砌的桩子。
泊位按大小划分了三个区域:小船区、中船区、大船区,每个区域立了一块石碑,刻着编号和收费标准。
大船区在最外沿,水深;小船区靠近岸边,水浅。这样既安全又高效,大船小船互不干扰。
码头上还建了一座管理亭,水泥砌墙,青瓦盖顶,亭子里放了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本账簿。
段谨从县衙调了一个识字的差役过来,专门负责收费和登记。
此外,他还让人在码头边上盖了三间货栈,用来存放商户的货物。
货栈的地面比码头还要高出一截,铺了双层的水泥地面,防潮防虫,货物放在里面,不用担心被偷、被淋、被老鼠咬。
整个工程历时半个多月,花了八十多两银子。
段谨精打细算,每一文钱都用在了刀刃上,连向师爷最后看账簿时都佩服得五体投地。
第33章 [VIP]
码头的规矩也一并定了下来。段谨亲笔写了一篇《武原码头管理告示》, 贴在码头的管理亭外,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第一, 凡船只停靠码头,须按泊位编号停泊, 不得乱停乱占。违者罚银一钱。
第二,停船费按船身长度收取:三丈以下为小船,每昼夜十文;三丈至五丈为中船,每昼夜三十文;五丈至十丈为大船, 每昼夜五十文;十丈以上为特大船,每昼夜一百文。不足一昼夜按一昼夜计。
第三, 码头货栈代存货物,每担每昼夜五文。货栈提供保管服务, 货物如有损失,码头照价赔偿。
第四, 码头可提供装卸,脚夫按件计价, 明码标价。船主亦可自行装卸,不另收费。
第五, 码头范围内不得打架斗殴、偷盗抢夺。违者送官究办,绝不姑息。
告示贴出去那天, 码头上围了不少人。
有船主,有货商, 有附近的百姓,都伸长了脖子看。识字的念给不识字的听, 念完之后,人群里炸开了锅。
“停船要交钱?以前不是随便停的吗?”
“十文一天?抢钱呢!”
“段大人这是想钱想疯了吧?码头是大家的, 凭什么给他交钱?”
几个常年跑船的船主嚷嚷得最凶。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满脸横肉的汉子,姓刘,人称刘大船,在江上跑了二十年,仗着自己船多、人多,向来横行霸道。
他一把扯下告示,摔在地上,踩着骂:“什么破码头,老子在武原县跑了半辈子,还没听说过停船要交钱的!段谨那小子算什么东西!”
旁边有人小声劝:“刘老大,别冲动,段大人可不是好惹的——”
“不好惹?”刘大船啐了一口,“一个穷得叮当响的七品芝麻官,老子怕他?”
消息很快传到了县衙。
负责贴告示的衙役气冲冲地跑来告状:“大人!刘大船把告示撕了!还骂您!”
半个时辰后,段谨站在码头的新水泥地面上,面前站着刘大船和他身后的十几个船主、货商。
刘大船双手抱胸,一脸挑衅,身后的人群里嗡嗡声不断。
段谨身后站着一排壮硕的衙役,看起来极有震慑感。
他环顾了一圈,抬高声音道:“各位都是在水上讨生活的人,比我更清楚这个码头以前是什么样子。你们自己说说,过去几年,你们在这个码头上丢过多少货?打过多少架?被偷过多少次?因为码头太小、泊位不够,耽误了多少生意?”
人群里有人低下头,有人交头接耳。刘大船哼了一声:“那又怎样?”
“现在不一样了,”段谨指了指脚下平整坚硬的水泥地面,又指了指那一排排整齐的泊位、崭新的货栈、干净的管理亭,“这个码头,是我花了百两银子修好的。地面硬了,泊位多了,货栈有了,还有人专门管理。你们的船停在这里,货存在这里,不用担心被人偷、被人抢、被人占了位子打架。出了事,我给你们做主。”
“至于你们说凭什么收钱?当然是凭我能保证你的货不丢,凭我能帮你们调解纠纷,凭我接下来要把路修通,让你们的货好走!”
刘大船愣了愣,嘴硬道:“说得天花乱坠,谁知道你是不是糊弄人?”
段谨看着他,忽然笑了:“刘老大,你那条三桅货船,长五丈,最多能装两百石货,对不对?”
刘大船一愣:“你怎么知道?”
“你去年三月在码头靠岸,因为泊位被人占了,跟人对骂了一场,耽误了半天工夫,本来能赶上当天下午的顺水,结果拖到第二天才走,少赚了几十两银子。对不对?”
刘大船的脸色变了。
段谨继续说:“你要是不信这个码头能给你带来好处,你可以不交停船费,不停这里。但你得想清楚,附近几个县,有哪个码头比得上这里?你看看这地面,你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见过这样的路吗?”
刘大船低头看了看脚下灰青色、平整如镜的水泥地面,又想了想其他地方坑坑洼洼的码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人群里有一个年纪大的船主站了出来,姓孙,人称孙老船,跑了一辈子船,在码头上威信很高。
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水泥地面,又敲了敲,站起来看着段谨:“段大人,这地面真是用那个什么……水泥做的?”
“是。”
“比石头还硬?”
“比一般的石头还硬。”
孙老船沉默了一会儿,转头对人群说:“我今年六十多了,跑了四十年的船,南到番禺,北到直沽,什么码头没见过。我敢说,这个码头,在整个江南排得上前五。而且,据我去过的那几个好点的码头来看,段大人的价格,至少比那些地方少收了将近一半呢!”
这话一出,人群安静了一瞬。
段谨趁热打铁道:“各位,我说的规矩,不是从你们口袋里抢钱,是让你们花小钱买大方便。停船费一天十文,对一艘船来说算得了什么?货栈存一天才五文钱,你雇个人看货也不止这个数。码头管好了,你们的货走得快了,船周转得勤了,多跑一趟赚的钱,比这点费用多十倍百倍。这笔账,我不信你们算不清楚。”
人群沉默了很久。
孙老船第一个走到管理亭前,把钱放在桌上:“段大人,我信你。我先交五天的停船费。”
有了孙老船带头,其他船主纷纷跟上。
刘大船站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哼”了一声,也挤到管理亭前,从腰包里摸出一把铜钱扔在桌上:“先交三天!要是不好,老子找你算账!”
段谨让差役收了钱,在账簿上一笔一笔记下,抬头朝刘大船拱了拱手:“多谢。三天后如果觉得好,欢迎续费。”
码头修好之后,变化是一天一天发生的。
起初只有常跑这条线的小船和几艘中船愿意停靠,然而交了停船费,把货存在货栈里后,船主们惊奇地发现,真的不丢了。
以前在码头上过夜,货物总要少一两件,不是被偷就是被搬错。现在有了货栈,货物锁在里头,钥匙船主自己拿着,码头差役轮流值守,夜里还有人巡逻,安全得不像话。
慢慢地,中型船也开始靠过来了。再后来,有几艘原本路过不停的大船,听说了武原县码头的好名声,特意拐过来看看。
他们一看到那平整坚硬的水泥地面、整齐的泊位、干净的货栈,眼睛都亮了。
“这地面是什么做的?”一个从江宁府来的大商人蹲下来,用手指抠了抠水泥地面,抠不动,又拿随身带的铜钥匙刮了刮,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他惊叹道,“乖乖,比我们府衙的地面还结实!”
段谨正好在码头上巡查,笑着解释:“这是水泥地面,本县新烧制的一种建筑材料,遇水凝固,越用越硬。”
那商人站起来,上下打量了段谨一番:“你是这里的管事?”
“在下武原县令段谨。”
商人吃了一惊,连忙拱手:“失敬失敬!在下江宁府祥丰商行的王掌柜,做的是南北杂货的生意。段大人,这个水泥……能不能卖一些给我?我带回江宁去,铺在仓库里,防潮防鼠,太好了!”
段谨心中一喜,面上却不显,沉吟了一会,装出一副面有难色的样子来:“水泥目前产量有限,本县自用尚且不足。不过王掌柜既然有意,等本县扩了产能,可以优先供给。只是这东西不好做,价格上不太便宜……”
“钱不是问题,”王掌柜拍着胸脯道,“大人只管开价!”
段谨想了想,报了一个数字。
王掌柜连价都没还,当场就定了一百石,预付了二十两定银。
柳成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等这位王大商人走了,他拉着段谨的袖子小声嘀咕:“大人,一百石您卖他二百两?咱们的成本才多少?”
“二十两。”段谨如实道。
乖乖,暴利啊!
“还能这么卖?”柳成双眼发亮,他的任督二脉仿佛突然被打通了。
段谨冲他挑了下眉,笑着道:“这东西现在只有我们能造得出来,俗话说得好,物以稀为贵。况且,对这些大商人来说,这种新奇物件若是进回去,他们只会更翻倍地卖,到时候卖上千两也说不定呢。”
商人的心果然都是黑的,柳成瞅了眼那位笑呵呵远去的王掌柜,刚刚浮起的一丝愧疚立刻消散不见了。
不贵,一点都不贵,独家水泥,我们段大人卖得便宜极了!
码头的好名声传出去之后,越来越多的商船开始把武原码头作为中途停靠点。
有的船甚至专门绕路过来,就为了在水泥地面上歇一歇脚,补补给,存存货。
码头上渐渐热闹起来,货栈的库位从三间加到了五间,还是不够用。
段谨又让人在旁边加盖了两排货栈,全部用水泥砌墙,青瓦盖顶,结实又美观。
随着停留的人多了,武原县的染坊和咸蛋生意也开始有了外地的销路。
这对段谨来说是个好消息。
码头上的脚夫们也忙了起来。以前码头荒着的时候,脚夫们没活干,只能靠打零工糊口,一天挣个十几文算不错了。
即使有活干的时候,那些黑心的船主也总是往下压价,一天累死累活地干下来,连一百文都没有。
现在码头的装卸服务明码标价,一担货五文钱,一个壮劳力一天能搬三四十担,挣一百多文,比种地强了好几倍。
段谨又组织了一个脚夫行,统一排队接活,再也不用抢生意、打架了。
段谨还规定,码头上每日产生的垃圾必须及时清理,不准倒入江中,违者罚银。
他让人在码头边上修了一个垃圾池,每天傍晚由专人运走。以前码头上臭气熏天的景象一去不复返,取而代之的是干净整洁、秩序井然的新面貌。
在码头货来货往的同时,武原县的街道也在悄悄变化着。
原本县里的主路都是黄土夯实铺的,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
尤其是春天化冻和秋雨连绵的时候,有些路面被车马碾得坑坑洼洼,马车一走,车轮就被陷进去,半天拔不出来。
街两边的摊位更是乱得不成样子。
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卖杂货的,摆得横七竖八,把本就狭窄的路面挤得只剩下一条羊肠小道。逢年过节赶集的时候,人挤人、摊碰摊,经常为了争一个位置吵得不可开交。
段谨早就想整治这条街了,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材料。
黄土路面怎么修都是治标不治本,铺石板又太贵,县里根本负担不起。
现在有了水泥,这个问题迎刃而解。
第34章 [VIP]
原来的集市因为没有规划, 地方又太小,段谨根据舆图选了几处地方,又实地查看了一下, 最终选定了一处地方中等,离原来集市又近的区域。
新的空地铺设水泥后显得大且宽, 段谨让人将这片地方划分成整齐的摊位,用白线画出界限,在上方搭上棚子。并根据不同的货物种类进行分区,比如蔬菜瓜果区、肉类区、粮油区和杂货区等等。
最重要的是——摊位免费。
段谨在告示里写得清清楚楚:凡来集市摆摊的商贩, 不收任何摊位费。但必须遵守以下几条规矩:第一,摊位必须在白线以内, 不得越界;第二,保持自己摊位周边的卫生, 收摊时带走垃圾;第三,不得销售假冒伪劣、变质过期的货物;第四, 不得强买强卖、欺行霸市。违反任何一条,第一次警告, 第二次罚银一钱,第三次永久取消摆摊资格。
告示贴出去的第二天, 整个县城都轰动了。
到了集市开市那天,天还没亮, 就有商贩推着板车、挑着担子从四面八方赶来了。
段谨提前安排了几个衙役在集市维持秩序,柳成带队, 每人腰间别着一条竹板,显得十分有气势。
“你的菜往左边挪一点, 出线了!”
“那个卖豆腐的,你的摊位在三排四号, 别走错了!”
场面一度有些混乱。
摊贩们习惯了以前那种随便找个地方就摆摊的方式,突然要按号入座、按区分类,很多人不习惯。
有人找不到自己的摊位,有人嫌自己的位置不好想跟人换,还有人把垃圾随手扔在地上。
柳成忙得满头大汗,嗓子都喊哑了。
段谨亲自坐镇集市入口,一边解释政策,一边帮不熟悉的人指路。
一个卖豆角青菜的老大娘找不到自己的摊位,急得团团转,段谨接过她的担子,领着她走到蔬菜区,指着一块写着“三排七号”的白线框说:“大娘,您就在这里摆。这个位置是您的,以后每次来都是这里,不用抢。”
老大娘抬头看了看周围,发现每个摊位都有白线框,规规矩矩,整整齐齐,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样天不亮就来占位置、跟人吵架抢地盘了。
她蹲下来,把青菜码好,脸上的皱纹渐渐舒展开来,露出一个缺了牙的笑容:“段大人,这个好,这个真好。”
渐渐地,集市热闹起来了。
来卖东西的百姓们走进集市,第一反应就是——路变平了。
以前那条坑坑洼洼的黄土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灰青色的、像石头一样但比石头更平更滑的路面。
有个老汉是牵着牛来的,牛蹄子踩在水泥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老汉低头看了半天,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嘴里念叨:“这是什么东西?这世上还能有这么平的地?!”
柳成带着五个衙役,每隔半个时辰就在集市里走一圈。
谁家的菜叶掉地上了,他们会上前提醒一声,谁家的摊位越线了,他们会帮着挪一挪,要是有人吵架或者偷东西,他们立刻上前制止,不听劝阻的,直接移交衙门。
商贩们一开始觉得别扭,总觉得这些官差是来盯着他们的。
可渐渐地,他们发现巡逻的好处了。
以前集市里小偷多,稍不注意钱袋子就没了,现在有差役他们来回转悠,小偷都不敢来了。
以前因为抢摊位吵架打架的事天天有,现在每个摊位都是固定的,谁也不用抢,和气生财。
“各位父老乡亲,注意了啊,收摊的时候把自己摊位的垃圾带走,倒在那边的大筐里,”柳成一边走一边吆喝,“谁要是把烂菜叶扔在路上,第一次警告,第二次罚钱了啊!段大人说了,咱们的集市要干干净净、清清爽爽,赶集的人走着舒心,你们卖货也卖得开心,对不对?”
“对!”有人应和。
“可别罚钱啊,官爷,”一个卖鱼的小贩笑嘻嘻地说,“我这条鱼卖出去才挣几文钱,罚一钱银子,我三天白干了!”
柳成板着脸:“那就别乱扔!你看看你这地上一地鱼鳞,自己拿扫帚扫扫!”
卖鱼的赶紧弯腰去捡鱼鳞,嘴里嘟囔着:“知道了知道了,官爷您别说了,我扫,我扫……”
第二天听说消息后赶来的人尤其多,有来买菜的,有来看热闹的,有来打听水泥是什么东西的,还有专程从乡下赶来看“段大人修的硬路”的。
集市入口处,段谨安排了两个衙役把守,为新来的摊贩安排摊位,指示位置。
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太太拄着拐杖,在孙女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在水泥路面上,走了几步,停下来,用拐杖戳了戳地面,对孙女说:“天爷啊,这路硬邦邦的,比我年轻时候在城里见的石板路还好走!莫不是天上的神仙造的?”
听到这么离谱的话,她的孙女扑哧一笑,解释道:“奶奶,这叫水泥路,是段大人造的。”
“段大人,”老太太念着“水泥路”这个称呼,点点头,“好官,好官呐。”
消息传得飞快。
不到三天,不仅方圆几十里的百姓都知道了武原县变了,路又硬又平,集市换了位置还有人管着,干净又安全。
连原本只在附近几个村子赶集的商贩,也纷纷从更远的地方赶来。
有从隔壁县挑着担子走了一夜路来的,有赶着驴车拉着几大筐杂货来的,还有用板车推着自己编的竹筐、竹篮来的。
集市的人流量一下子翻了两倍。
对于集市的变化,来赶集的百姓们是最高兴的。
以前赶集,最怕两件事。
一是路不好走,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走一趟回来鞋袜全废。二是摊位乱,买个菜要在人堆里挤半天,还经常被小偷偷。
现在好了,路是硬邦邦的水泥路,走上去脚底板都舒服,摊位整整齐齐,买菜买肉分区明确,再也不用乱转了,每个摊子上面还有顶棚,不怕突然下雨淋成落汤鸡,还有官差巡逻,小偷都不敢来。
“以前赶集啊,那叫一个遭罪,”刘大娘挎着竹篮,一边挑菜一边跟旁边的邻居唠叨,“你看看这地上,多干净!以前地上全是泥坑,下过雨之后跟烂泥塘似的,一脚踩下去,泥巴能没过脚脖子。有一年我在这儿摔了一跤,把一篮子鸡蛋全摔碎了,心疼得我哭了好半天。”
跟她一起来买菜的邻居张大婶接话:“可不是嘛!还有那些摆摊的,乱七八糟的,卖肉的挨着卖布的,血水溅到布上,人家卖布的气得要打人。现在好了,卖肉的在一个区,卖菜卖布的在另一个区,谁也碍不着谁,再也不用担心了。”
“还有那些官差,”刘大娘压低声音,语气里却带着满意,“以前看见官差就害怕,觉得他们要来找麻烦。现在这些官差不一样,见人就笑,提醒你扫垃圾的时候客客气气的,一点都不凶。”
“那可不,”张大婶笑道,“段大人带出来的人,能差吗?”
两个人说着说着,又说到段大人身上去了。
刘大娘叹了口气:“段大人真是个好官啊,来咱们县才不到半年,你看看,地里能长庄稼了,码头修了,集市也弄得这么好。以前那些县令,哪个不是来混日子的?只有段大人是真心实意给老百姓办事。”
段谨在集市入口处立了个牌坊,现在每天都有不少人在那里相约碰面或是歇脚聊天。
几个附近居住的老汉搬了小板凳坐在墙根下,晒着太阳,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日子过得悠闲自在。
一个姓李的老汉指着脚下的水泥路面,感慨道:“我活了六十八年,头一回在咱们县城走上这么好的路。你们说,这个水泥是什么东西做的?怎么这么硬?”
旁边一个姓赵的老汉接话:“听说是用石头烧的,朱老通那个窑场烧出来的。朱老通你认识不?就是以前在府城做匠人的那个。现在人家可不得了了,当了官窑的总工头,手下管着好几十号人哩!”
“朱老通啊,听说过,家里不咋富裕,听说现在好了,跟着段大人干,日子红火多了。”
“段大人就是有本事,咱们武原县,以后怕是会越来越好了。”
“那可不,地能种了,码头和路都变好了,现在商船停的越来越多,各处的生意也变好了,咱们就能挣更多的钱了!”
几个老头儿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火朝天,脸上都带着笑。
水泥路的铺设范围,从中心的那条十字街逐渐扩展到了县城的其他主要街道。
段谨计划用三个月的时间,把县城内所有的干道都铺上水泥,然后再把通往周边几个乡镇的道路也逐步硬化。
这是一个庞大的工程,需要大量的水泥和人工。
好在官窑的产能正在逐步提升,第一批窑工已经熟练掌握了烧制技术,朱老通又在周边村子招了第二批窑工。
三座窑炉开足马力,基本能满足县城道路铺设的需求。
与此同时,段谨还让人在每条新铺的道路两侧栽上了树。
树苗是从城外苗圃买来的槐树和柳树,细胳膊细腿的,看着不太起眼,但胜在好活。
段谨跟负责种树的差役说:“等这些树长大了,夏天就有了阴凉,百姓走路就不晒了。”
差役笑道:“大人,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段谨也笑了:“等就等呗,种树又不是为了我自己乘凉。”
第35章 [VIP]
水泥在武原县造成的轰动, 比段谨想象中的还要大。
先是码头,后是集市,连城里的主干道都铺上了水泥。
县里的那些商人们可就坐不住了。
段谨这几天陆陆续续收到了不少拜帖, 不止本县,连外地的都有不少。
连最初交定金的那位江宁商人都又来了, 却说不是催货,而是想要合作更大的生意。
段谨隐隐约约能猜到一些,当初王掌柜跟他立了契,交了二十两定金, 他也十分大方地送了两桶水泥出去。
现在,想必是发现这东西的好用之处了。
他便吩咐下去:“寻个好日子, 将这些人一并约来吧。”
看到他这副神色,萧云清心知必然要有鱼咬钩了, 笑道:“你又打的什么主意?”
段谨神神秘秘的:“到时候王爷就知道了。”
听到这话,萧云清心下微叹。
虽说那日两人已经表明了心意, 可这些日子段谨还是王爷长王爷短的,从不唤他的小名或表字, 虽然言语动作间依旧关怀备至,可他仍觉得缺了点什么。
和他以前看的才子佳人、精怪书生故事里的一点都不一样。
两日后。
县城商人、外府商人全部赴约前来, 足足有十几个人。
县衙的待客厅本就不大,一下子涌进这么多人, 顿时显得局促起来。段谨让人把厅堂重新布置了一下,撤了一些用不上的摆设装置, 又加了几把椅子,这才堪堪坐下。
巳时三刻, 人到齐了。
段谨站起身来,环顾四周, 拱手道:“各位掌柜的、东家,诸位远道而来辛苦了。今日大家集聚于此,想必也知道是为什么了吧。”
段谨一开口,厅堂里顿时安静下来,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段谨,有期待、有试探、有算计,但更多的是迫不及待。
坐在最前面的是打着皇商旗号的一位钱掌柜,他的衣着打扮比段谨初见小王爷时的样子还要金光闪闪,此刻他正转着手上那枚成色极好的翡翠扳指,慢悠悠地道:“段大人,钱某是个急性子,就不拐弯抹角了。钱某这次来,就是想问一句,水泥的配方,大人卖不卖?价格嘛,好商量。”
他话音刚落,旁边那位来自江宁府祥丰商行的王掌柜立刻接上:“是啊段大人,千金也不是问题,您开个价。”
自从他上次带回了那两桶水泥,庄家亲自试验后大力夸赞,并让他无论用什么手段,务必要买下这东西的配方。于是他回去后歇都没歇,就又回来了。
其他人也纷纷应和:“对对对,大人您开价,我们绝无二话!”
厅堂里一时嗡嗡四起,商人们七嘴八舌,仿佛已经看见了自己打败其余人拿下配方赚得盆满钵满的样子了。
段谨没有急着说话,等声音渐渐平息了,才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开了口:“各位的意思,段某听明白了。不过,今日请各位过来,不是要卖配方的。”
厅堂里一下子静了。
钱掌柜的笑容僵在脸上,王掌柜的眉毛都皱了起来,几个本县的商人面面相觑,都不明所以。
段谨站起身来,在厅堂里缓缓踱步:“配方,是武原县的命根子,段某若是把配方卖了,就等于是把县城所有百姓的未来交到了别人手里,这个事,段某不能做,也不敢做。”
他转过身来,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但段某不卖配方,不代表不能跟各位做生意。段某今日要跟各位谈的,是另一桩买卖——代理权。”
“代理权?”王掌柜皱着眉,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段谨重新坐下来,仔细给他们讲了一番,“段某的意思是这样,各位不必买配方,也不必自己建窑烧水泥。水泥统一由武原县官窑生产,统一质量,统一价格。各位要做的,是从段某这里购买水泥,运到各自的府县去销售。段某会给各位一个优惠的价格,比散客购买便宜两成。同时,段某会跟各位签订一份契约,约定各自的销售区域。”
怕众人听不懂,他打了个比方,“比如说,钱掌柜拿下了京城的代理权,水泥以后就只会卖给钱掌柜,段某不会再私自卖给京城的其他任何人。京城的水泥市场,就完全是钱掌柜一个人的。”
这番话说完,厅堂里再次安静下来。
王掌柜琢磨片刻,明白了段谨的想法。
他这是要把水泥的配方牢牢把握在自己手里,并且只管生产,不管销售。
各地商人虽拿下了代理权,但要自己负责开拓市场,进行销售,好处是在这个区域再也不会有其他人跟他竞争,那么价格就完全随他说了算。
只是若卖不出去,亏损也要自己承担了。
但他毕竟是亲自感受了这东西的神奇之处的,完全有必要冒一下险。
开口道:“段大人,王某斗胆问一句,这代理权,怎么个买法?”
段谨微微一笑,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来,上面写着各个府县的代理权费用,“段某初步拟定,一府的独家代理权,每年代理费三百两至五百两不等,视地域大小、市场潜力而定。一县的代理权,每年三十两至八十两不等。签订契约时,先交一半,半年后再交另一半。”
“三百两?!”一个本县的小商人倒吸一口凉气,早知道这么贵,自己就不来凑这个热闹了。
这么个价格,估计县里也就赵德茂和李家三兄弟能拿下吧。
对王掌柜来说,这个价格并不算多,若是能拿下整个府城的全部市场,不出一月,他就能把成本收回来。
故而他什么话都没说,直接问道:“段大人,江宁府的代理权,多少钱?”
段谨道:“江宁府是大府,市场广阔,段某定价五百两一年。”
皇商钱掌柜听到这个报价,嘴角微微一撇,露出一丝不屑的笑意:“段大人,五百两一年,听着不贵。可钱某若是拿下一个府城甚至是京城的代理权,一年又能卖多少水泥?能赚多少银子?这笔帐,大人替我们算过没有?”
这话说得很不客气,隐隐带着几分挑衅的意味。
段谨也并不是任人欺负的性子,他面色一沉:“诸位既然向段某递了拜帖,必然是提前打听好、仔细思量过的,若是水泥不好,你们还来找我做甚?至于你一年能卖多少能赚多少,又与我何干?”
“我这东西的好处是在明面上摆着的,你若是卖不出去、挣不到钱,那只能说明钱掌柜的这个皇商怕是做的徒有虚名,也该是时候换个人做做了。”
“你——”钱掌柜许久没有被人这么当面说过了,一时间气得脸色涨红,余光瞥到堂上坐着的小王爷,那口气又憋回去了。
萧云清今日也坐镇在此,但他也只是在众人刚来时打了个招呼,之后一声不吭,倒让众人忘记他的存在了。
“哼!”钱掌柜一甩袖子,段谨这厮好生狡诈,竟利用王爷的身份欺压他们这些可怜的商人,若不是顾及自己皇商的身份,他当真要跟他好生理论一番。
王掌柜直接打断他:“段大人,江宁府的代理权,王某要了!”
随着他的举动,也有几个考虑好的人分别要了自己主营的府城代理权。
眼看着市场大的府快要被人瓜分完毕,钱掌柜也顾不得生气了,先声夺人,以五百两的价格抢下了扬州府的代理权。
段谨回过身取新的契约,看到旁边端坐的小王爷,嘴角忍不住上扬,冲他眨了眨眼。
有王爷坐镇的感觉可真好!最爱看人有气撒不出的模样了!
在这么多人的场合下眉目传情,萧云清还从未这么大胆过,他心尖一颤,面庞隐隐有发热的迹象,当即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段谨如沐春风,短短时间内直接收入了两千两。要知道,这可只是代理费,水泥钱到时候还要另外收费的。
赵德茂虽是想买,只是舍不得买下一整个府城的代理权,他思考片刻,最终选择买下了临县的代理权。
另有几个本县的小商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也各自买下了一个本府辖下的小县代理权。
倒是谢三郎,他家生意虽然没有赵家那么大,但拿出几百两的银票,还是很轻松的。
况且有着之前和段谨做生意的友好往来,他对这次新推出的水泥也信心良好,故而咬咬牙,花三百两买下了密阳府的代理权。
商人们陆续散去,县衙的厅堂恢复了往日的安静。
段谨站在门口,目送最后一位商人的马车消失在街角,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一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柳成想到今日收的那么多银票,在一旁笑成了一朵花:“大人,这么多钱,咱们发了!”
县衙其余人也都是一副喜笑颜开的模样。
段谨也笑了一下,然后吩咐柳成:“去把朱总工叫过来一趟,商量一下扩产的事。代理权卖出去了,水泥的产量得跟上,不能让人交了钱拿不到货。”
柳成连连点头,转身跑了。
水泥的买卖尘埃落定后,段谨把大部分的精力都转向了另一件大事——庄稼。
毕竟码头修得再好、路铺得再平、县库里的银子堆得再高,老百姓的庄稼种不好,吃不饱肚子,他这个县令就是失职。
好在,白浪村的那块盐碱地里的高粱给了他莫大的信心。
那近三百亩的高粱有了充足的肥,抽条似的噌噌往上长,如今已经成了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秸秆粗得像手指头,叶片宽大厚实,颜色深绿发亮,在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
然而,随着高粱的肥沃,另一种生物也悄悄地盯上了它。
蚜虫。
第36章 [VIP]
这东西繁殖极快, 一只蚜虫一天能产十几只幼蚜,不出十天就能爬满整片叶子,导致叶片卷曲发黄, 严重时整株枯死。
白浪村的村民发现蚜虫时恐慌不已,以前他们这块地方没人种过高粱, 自然也不知道高粱上的虫该怎么治。
又怕自己随便乱弄反而把这片地弄得更坏了,于是抱着“段大人什么都会什么都懂”的心理,他们第一时间就赶往县城,向段谨告知了此事。
好在, 段谨早有准备。
虽说现代的化学杀虫剂以他现在的能力还制不出来,但他脑子里还记着一种土法杀虫剂。
将石灰、硫磺和水按一比二比十的比例熬制, 就是一种广谱杀虫抗菌剂。
使用时兑水稀释,喷洒在庄稼上, 能有效杀灭蚜虫、红蜘蛛等害虫。
石灰好找,本县就有, 为了方便,他直接带人去了官窑那里。
又让人去县城买来硫磺粉, 当天下午,段谨就在官窑旁边那块宽阔的场地上架起了一口大铁锅。
按照记忆中的配比, 把生石灰块放进锅里,加水溶解, 等石灰水沸腾后,慢慢加入硫磺粉, 不停地搅拌。
熬制的过程很呛人,必须要在通风的场地操作, 故而段谨特意没选在县衙。
硫磺受热后散发出刺鼻的气味,白烟滚滚, 顿时到处弥漫出一股臭鸡蛋的味道。
熬了将近一个时辰,锅里的液体从灰白色变成了红褐色,段谨用木棍蘸了一点,放在冷水里试了试,液体迅速凝结成胶状,颜色呈黄绿色。
“行了,”段谨松了口气,对旁边帮忙的窑工说,“就是这个颜色。火候到了,离火。”
熬好的石硫合剂是浓稠的母液,使用时要加水稀释。
段谨让人把药液装好,第二天一早,段谨带上一群衙役,拉着药桶,就来到了白浪村。
消息不知怎么传了出去,等他到田头的时候,田埂上已经站了二三十个农户。
他们听说段谨有法子可以治虫害,纷纷跑过来看稀奇。
“段大人,这药水是干啥用的?”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扯着嗓子问。
段谨道:“杀虫的,带上你们撒药的家伙,每家每户按亩来领药水。”
这个时候的撒药大部分是靠撒药粉,顺着风向一扬,一大片的粉就吹出去了,水剂的不好用,只能用手拿着一个类似于现代浇花桶的东西来回浇,又慢又累,故而这个物件在许多人家里都是被闲置的。
段谨前段时间见过这个东西,也觉得十分不方便,奈何这里没有现代的高压喷雾器,他尽最大努力画出了草图,给匠人们讲解了下工作原理,就放手让他们去搞了。
不要小瞧古代人民的智慧,殊不知,古代许多东西和工艺流传千年依旧无法被现代人复刻。
劳动人民的智慧是无穷的。
“这药水洒上去,庄稼不会死吧?”另一个老汉担忧地问。
段谨笑了笑:“不会死。这药水只杀虫,不伤庄稼。”
牛老汉高声道:“怕个啥,段大人说的还能有错?抓紧干吧,早点洒上药就能早点把虫杀死了。”
众人也只是习惯性地问问,毕竟他们对这块地报以极大的希望,就等着秋收了。
现在被牛老汉一说,也觉得这位段大人以往搞出来的任何东西都没有不好的,纷纷行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