洒药的喷壶还是太费力了,段谨哪怕让跟来的衙役随百姓们一起干,一天下来,也堪堪洒了一半的地而已。
他们只好打道回府,等第二天再来继续洒。
第二天一来,就看到田边站着的村民们喜气洋洋的。
一看见段谨来了,纷纷高兴地向段谨报喜:“大人,你给我们弄的药真好使,昨天上了药的那片地,虫子已经变少许多了!”且剩下的也都蔫头耷脑的,不像之前那样活蹦乱跳。
而旁边还没来得及洒药的地里,蚜虫在叶片背面爬的密密麻麻,看着就让人起鸡皮疙瘩。
段谨从马上下来,查看了一下,心想或许是古代的虫还没产生抗药性,才能只洒一次药就有如此显著效果。
见到这差距后,今天的活大家干得更有力气了,到了半下午的时候,全部的地就已经洒完了。
想着全县还有两千亩土地才种上高粱,未来肯定也会出现蚜虫,他便又招了些工,在官窑处架了几口大锅,熬制石硫合剂,当然,为了方便,大部分人管它叫高粱杀虫水。
杀虫水关乎百姓最重要的吃食,段谨并不是想独占配方,只是熬制麻烦,普通百姓难以掌握火候和配比,最好还是由他这边统一制作,百姓只需使用时按比例掺水直接洒就行。
熬制好的杀虫原液他寄售在各个杂货店,并统一了售价,保证百姓无论去到哪个铺子里买,都是一样的价格。
这样百姓就不会特意奔波,买其他东西的时候顺带手就买了。
这些杂货铺子的掌柜也并无不满,段大人虽规定了售价不让他们肆意涨价,但这东西并不占成本和地方,只需定期和官府的人交接账本,每卖出一瓶他们留利一文,其余的上交官府。
六月底,段谨做了一次全县范围的病虫害调查。
他带着几个衙役,跑了几十个村子,抽查了上百块高粱地,每块地都仔细查看了病虫害的发生情况。
调查结果让他欣喜不已。
凡是按照他教的方法进行管护的田地,蚜虫的灭杀程度显著,高粱植株生长得旺盛,茎秆粗壮。
他将这些也一一记录下来,放在自己专门记录盐碱地治理报告的盒子里。
现在那个盒子里,已经有了好几沓厚厚的纸张了。
——
“这鬼日头,毒得让人上火。”刘公公提着食盒,把新熬好的冰镇绿豆汤端出来摆好,劝道,“王爷,这地方也太热了,您千金之躯怎么能受得了,咱们还是改道去行宫避暑吧。”
冰镇的绿豆汤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舒服极了,萧云清咽下一口,问道,“给段大人送去了吗?”
“送了送了。”刘公公道。
这小祖宗活像被段谨勾了魂似的,整日有什么好东西都要想着给他送一份。
要不是看段谨为人朴素,不是那等谄媚权贵的人,刘公公早就想翻脸了。
蝉鸣声一浪高过一浪,段谨坐在后堂,端起旁边的冰镇绿豆汤就是一大口,一边摇着扇子一边皱着眉看县志。
向师爷从外面进来,给他抱过来一摞文书,往案上一放,长出一口气:“这才六月份就这么热,到了七八月份可怎么得了?”
段谨抬头看了他一眼,给他盛上一碗绿豆汤,“喝点凉的缓缓,师爷可莫要中暑了。”
向师爷喝了一碗,才觉得总算缓了过来,他面有难色道:“大人,我总有种不好的感觉……”
段谨问:“你是说这天?”
向师爷点了点头。
“这也是我最担心的。”段谨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些日子没下过大雨,再这么下去,到了七八月份,水位还要降,到时候农田灌溉怎么办?码头停船怎么办?百姓吃水怎么办?”
向师爷的脸色也凝重起来,他是本地人,最清楚干旱的影响。
“我最担心的还不是干旱,而是涝。”
段谨苦笑了一下:“我翻了下县志,前些年就有一次这样情况出现。旱涝急转——”
旱得越狠,涝得越凶。
“先是旱得冒烟,一连一月都没下过一场雨,七月份一下雨就连下十天半个月,澜江涨水,两岸的田地被淹,庄稼损失了三四成。”
向师爷倒吸一口凉气。
他记得那场大雨,两岸的庄稼淹了一大片,颗粒无收的农户不下百家,他组织了人手去救灾,可那时县库穷得叮当响,连粥棚都搭不起,还是又去求了几个乡绅富户,才勉强凑了些粮米。
向师爷问:“大人,你是觉得——”
“师爷,”段谨的声音有些沉重,“我怀疑,今年八月,可能会有汛期。”
向师爷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但他不得不承认,段谨的猜测并不是无的放矢,江水冲破河堤、淹没两岸田地的事情很有可能会在今年再度上演。
今年刚种上高粱,百姓还没丰收过一次,段谨绝不可能让这里发生涝灾。
“从现在开始,全力修河堤。”段谨下定决心,掷地有声道,“水泥订单全部暂停,窑场生产的水泥,一桶都不许往外卖,全部留给河堤。另外,从明天开始,招募劳工,沿澜江两岸加高加固河堤,能修多长修多长,能加固多少就加多少。”
“我这就去办。”师爷转身就出了后堂。
段谨向全部代理商发出消息,暂停水泥接单,恢复时间另行通知。已接的订单延后发出,对延后发出的货再降低一成价格。
本县的商人们听说暂停水泥订单是要防汛而紧急加固河堤,倒是出奇地支持。
那些外府的商人有些不情愿,但不情愿也没办法,除非他们接下来不想再跟段谨做生意了,否则只能咬牙接受。
毕竟货在人家手上,人家想卖就卖,想发就发。
澜江两岸的河堤工程,是段谨到任以来最大的一个工程,也是他最心里没底的一个工程。
河堤不是码头,也不是集市。码头修不好,顶多是船不好停,集市管不好,顶多是乱一些。
可河堤要是修不好,那时要死人的。
段谨带着人沿着澜江两岸走了三天,把每一段河堤都仔细检查了一遍。
结果触目惊心。
二十里河堤,有十几处明显的裂缝和沉降,有三处已经出现了管涌的迹象,还有一段堤身被河水淘空了将近一半,外面看着好好的,里面已经空了。
“大人,这一段最危险。”向长青蹲在一处堤段前,指着堤脚处一个不起眼的小洞,“这是獾洞。獾这东西打洞厉害,能在堤里掏出一条道来。平时看不出来,等大水一来,水从洞里灌进去,整段堤就垮了。”
段谨蹲下来,把手伸进洞里探了探,洞很深,胳膊伸进去大半截都没探到底。
他的面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这一段有多长?”
“大约三里。”向长青道,“这一段堤是老堤,修了十几年了,这些年一直没大修过。獾洞少说也有七八处,还有几处裂缝,前年下大雨的时候差点就垮了,后来用沙袋堵了堵,算是糊弄过去了。”
段谨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望着眼前这道千疮百孔的河堤,沉默了很久。
“这一段,全部挖开重筑。”他终于开口了,用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语气道,“用水泥砂浆灌缝,堤脚用石块加固,堤身加高一尺。”
第37章 [VIP]
向长青倒吸一口凉气:“大人, 三里地,全部挖开重筑?那得多少水泥、多少人工?”
“水泥的事你不用操心,朱老通那边供得上, 人工的事……”段谨顿了顿,“告诉师爷, 劳工每人每日涨到三十文工钱,管两顿饭。你去找沿江各村的里正,让他们动员百姓出工,这是为他们自己修堤, 他们应该愿意。”
向长青领命去了。
澜江两岸,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几百号人分布在河堤上, 有的挖土,有的挑石, 有的和泥,有的砌堤, 号子声此起彼伏。
段谨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工地,有时候是随便找个桌子处理公务, 有时候直接跟工人们踩在泥水里挖土、砌堤。
手上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再结痂, 结了痂又磨破,反反复复, 最后变成了一层厚厚的茧子。
小王爷每天都让人送绿豆汤和凉茶到工地上,他自己有时候也会来, 穿着一件素净的自家染坊生产的蓝布衫子,站在远处的树荫下, 看着段谨在工地上忙碌的身影,一站就是小半个时辰。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
工程进度比段谨预想的要快。
水泥的产量在朱老通的拼命赶工下, 产量翻倍,基本能满足工地的需求。
劳工们干活也卖力,一方面河堤筑牢保护的是他们自己的房子,另一方面工钱一天一发从不拖欠,饭菜实在,每天或是蛋或是肉,比他们平时在家吃的还好。
到了七月中旬,最危险的那三里老堤全部挖开重筑完毕。
新筑的堤段用的是水泥砂浆砌石,堤脚埋了半人深的石块,堤身比原来加高了一尺,堤顶加宽了三尺。
獾洞被填得严严实实,裂缝被水泥灌得密不透风,整道大堤像一条灰青色的巨龙,横卧在澜江两岸,威武雄壮。
段谨站在新筑的堤顶上,望着脚下缓缓流淌的江水,心里稍稍安稳了一些。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二十里河堤,才修了三里。剩下的十七里,虽然不像这三里那样危险,但也需要加固、加高,填补裂缝、清理隐患。
他抬头看了看天。
天还是白的,没有一丝云彩。
已经是七月中了,一滴雨都没下过。
旱情越来越严重,澜江的水位比上个月降了半尺,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河床。
两岸的庄稼蔫头耷脑,叶子卷了起来,地里明显展现出了干旱的景象。
百姓们开始慌了。
“段大人不是说八月要发大水吗?这都七月底了,怎么一滴雨都没有?”
“天旱成这样,哪来的大水?段大人怕是看走了眼。”
议论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大。有些原本支持修堤的百姓也开始动摇,觉得段谨是在瞎操心。甚至有人私下里说,段大人到底是年轻,没有经验,被几本县志唬住了。
白浪村和沙尾村的村民倒是为段谨说话,但他们人数少,说了也没多少人听。
段谨听到了这些议论,没有解释,也没有反驳,他只是每天照常去河堤,照常跟工人们一起干活,照常抬头看天。
七月的最后一天。
那天早上,他照例天刚亮就起来了,照例走到院子里抬头看天。
天还是白的,和过去的两个月没有任何区别,蝉鸣声依旧震耳欲聋,太阳依旧毒辣地烤着大地。
可他说不上哪里不对劲,总觉得空气里有股说不出的闷热气味,湿漉漉、潮乎乎的,令人心烦意乱,像是什么东西要来了的气息。
午后,天边开始有云了。
厚墩墩、黑压压的,像一座大山一样从天边慢慢涌过来。
积雨云。
段谨站在县衙的台阶上,看着天边那片越来越近的乌云,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
要来了。
“柳成!”他喊道。
柳成从侧院跑过来:“大人!”
“告诉长青,让他带人沿河巡查,所有堤段仔细检查,发现险情立刻来报!”
柳成:“是!”
“冯信!”
“去窑场告诉朱老通,把所有的水泥都运到堤上备用!再通知沿江各村各户的里正,让他们组织人手,随时准备上堤抢险!”
冯信看着段谨凝重的脸色,什么也没问,转身就跑。
到了傍晚,天已经完全变了。
乌云铺满了整个天空,一层叠着一层,像一床厚厚的黑棉把天盖得严严实实。
太阳早就看不见了,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一丝风都没有,连蝉都不叫了,整个世界静得像一潭死水。
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段谨站在堤上,望着脚下的澜江,江面平整得像一面镜子,水位很低,露出了大片的河滩,可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上游一旦下雨,洪水会在几个时辰内汹涌而至,到那时,澜江就不是现在这副温顺的模样了。
他沿着河堤走了一遍又一遍,检查每一处有可能出问题的地方。
新筑的那三里堤段固若金汤,水泥砂浆砌的石块严丝合缝,用锤子砸都砸不烂。其余堤段也做了加固和加高,但水泥用的少,主要是和其他材料结合在一起,强度不如新堤,万一水大了,还是有可能出问题。
这天夜里,段谨被一声惊雷震醒了。
他从床上弹起来,光着脚冲到窗前,一把推开窗户。
一道闪电劈开漆黑的夜空,把天地照的惨白,紧接着,又是一道炸雷,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然后,雨来了。
雨点像石子一样重重地砸下来,打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风也起来了,呼呼地刮着,把雨幕吹得斜斜地,顺着推开的窗户刮了段谨一脸。
段谨顾不上擦脸上的雨水,转身抓起衣裳就往身上套,一边套一边往外跑。
柳成已经在院子里了,浑身湿透,扯着嗓子喊:“大人!差役来报,说澜江水位开始涨了!”
“涨了多少?”
“一个时辰涨了半尺!”
段谨的心猛地一沉。
一个时辰半尺,按这个速度,到明天早上就要涨两尺。河堤能扛住吗?
“走!上堤!”
雨越下越大,越下越密。
段谨骑着马朝河堤方向狂奔,雨水打在他的脸上、身上,砸得生疼,道路泥泞不堪,马蹄好几次打滑,差点把他甩出去。
柳成也骑马跟在后面,他的骑术不太好,缀在后面,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远,他一边赶路一边喊:“大人,慢点!小心!”
段谨根本不听,狠狠地抽着马鞭。
等他赶到河堤的时候,向长青已经带着几十个人在堤上了,他按段谨的吩咐隔上一定距离就安排人守着,目前他所在的区域是最薄弱、最危险的。
这几十个人每个人都淋得像水鬼似的,但没有人躲,没有人退。
有的在来回巡查堤段,有的在搬运沙袋,有的在加固薄弱的地方。雨幕中,几十个人的身影影影绰绰,像一群在暴风雨中与老天爷搏斗的鬼魂。
“大人!”向长青跑过来,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砸得人根本睁不开眼,“水位还在涨,比刚才又涨了两寸!”
“哪些地方最危险?”段谨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大声问。
“东段有几处裂缝,之前修堤的时候那里被泥土盖着,没发现有裂缝,现在土被冲走了,裂缝露出来了!”
“带我去!”
段谨跟着跑到东段,果然,那几处裂缝在雨水强烈的冲刷下已经重新暴露出来,泥水顺着裂缝往里灌,堤身明显有些松软。
“水泥!搬水泥来!”段谨喊道。
自发现裂缝之时向长青就已经让人运来了水泥准备修补,段谨来时几人刚把水泥和沙石拌好,他就亲自操刀,一铲铲地填进裂缝里。
雨水打在他的背上,衣裳湿透了一遍又一遍,但他手里的铲子一刻也没有停过。
整整一夜,段谨没有合过眼。
他沿着河堤走了好几趟,从西到东,又从东到西。
每一处裂缝、每一处管涌、每一处松软的地方,他都亲自看过。
他的嗓子喊哑了,腿走肿了,手被水泥砂浆腐蚀得火辣辣的疼,但他一步都没有停下来过。
天亮的时候,雨小了一些,但没有停。
向长青跑过来报告:“大人,水位涨了快两尺了!新堤那边扛住了,一点事都没有!老堤有几处管涌,已经用沙袋堵住了,正在逐步用水泥修补中,暂时没问题!”
段谨望着脚下暴涨的江水,澜江已经不再是昨天那个温顺的样子了。
江水浑浊发黄,挟带着上游冲下来的泥沙、树枝、杂草,咆哮着往下游奔涌。浪头拍打着堤脚,发出巨大的声响,溅起一人多高的水花。
堤脚下的水,已经快要漫到堤身的一半了。
他的心悬在半空中。
萧云清也没有闲着,他把自己带来的侍卫、暗卫等人全都派了出去,协助段谨。剩下的侍从和他在县衙里用太医配出来的药方熬了一锅又一锅的姜汤,天才刚亮,就把全部的汤药送到了堤上。
段谨喝下热辣辣的姜汤,心头暖融融的。
雨一直下,连着下了五天五夜。
头两天雨最大,倾盆如注,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几尺外就看不清人影。
澜江的水位以每天一尺的速度猛涨,到第三天的时候,已经涨到了近几十年来的最高位。浑浊的江水翻着浪花,一次次地冲击着河堤,拍打出雷鸣般的巨响。
后三天雨小了一些,只是淅淅沥沥的,像是天被捅了个窟窿,水怎么都漏不完。但水位没有再涨过,保持在了一个危险的,但尚能承受的高度。
第六天清晨,雨终于停了。
天边露出一线亮光,像是有人在天上划开了一道口子,久违的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
第38章 [VIP]
段谨站在堤上, 望着脚下不再上涌的江水,紧绷了五天五夜的神经,终于松了那么一点。
向长青从远处跑过来, 脚上的草鞋早就烂得不像样子,脸上却难得不是以往稳重的形象, 而是远远笑着冲他喊:“大人!水位开始退了!退了有两寸了!”
段谨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的嘴唇干裂得起了皮,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音,眼睛布满血丝, 眼下青黑如墨。
他已经在堤上守了五天五夜,困了就地眯上一个时辰, 从来没有离开过。
“大人,您回去歇歇吧。”向长青看着他那副模样, 心疼得不行,“堤上有我们守着, 出不了事。”
段谨摇了摇头,艰难地挤出一句话来:“我再看看。”
他沿着河堤看了一遍。
新筑的那三里堤段, 在洪水的肆虐下纹丝不动,水泥砂浆砌的石块像焊在一起似的, 连一条裂缝都没有。
其他堤段虽然有几处出现了险情,但因为提前做了加固, 加上抢险及时,都扛住了。
整个武原县境内的河堤, 在五天五夜的洪水冲击下,没有一处溃口。
没有死人。
但他看着远处那片雨水冲刷过的田地, 心里说不上是喜是悲。
三分之一的庄稼被雨水和狂风吹得倒了下去,又被泡了几天, 能活下来的或许不多,今年的庄稼怕是要减产。
但房子还在,人还在,只要人在,日子就还能过下去。
段谨转过身,看着身后那片黑压压的人群,这些跟他一起在风雨中守了五天五夜的汉子们,一个个浑身泥泞,满脸疲惫,但眼睛里都亮着光。
“各位,”段谨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但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竖起耳朵听,“堤,守住了。”
沉默了一瞬,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声。
“守住了!守住了!”
“段大人万岁!”
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又哭又笑。
这些在风雨中坚守了五天五夜的汉子们,此刻像一群孩子一样,毫无顾忌地宣泄着心中的喜悦和激动。
段谨站在欢呼的人群中,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眼前忽然一阵发黑。
他伸手想扶个什么,可手指还没碰到,身子就软了下去。
“大人!”
“段大人!”
柳成离他最近,一把扶住了他。
段谨的眼睛紧闭着,脸色苍白得像纸,呼吸微弱。
他吓了一跳,伸手摸了摸额头,烫的吓人。
“大人发热了!快!快送大人回县衙!”
几人七手八脚地把段谨抬起来,沿着河堤往下走。
段谨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傍晚了。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县衙的床上,身上盖着一床薄被子,额头上敷着一条凉凉的湿帕子。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味,炉子上咕噜咕噜地煮着什么。
他想坐起来,刚一动,浑身像散了架似的疼。
“别动。”
一个声音从床边传来,段谨偏过头,看见小王爷端着药碗缓缓走了过来。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素净衣衫,没有任何装饰,此刻眼圈微微发红,像是哭过。
“王爷,”段谨的声音哑得像破锣,“臣……”
“别说话,”萧云清把药碗递到他嘴边,用勺子喂他,“先把药喝了。”
萧云清的手微微发抖,一勺舀起来能洒半勺出去,段谨喝得舌根发麻,生无可恋道:“臣自己来。”
他端着药碗,一口气喝得干干净净。
萧云清接过空碗,放在床头的桌上,又换了条湿帕子,重新叠好,敷在他额头上。
他的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段谨看不得他这副样子,强撑着提起嘴角,笑着道:“王爷今日怎么穿的这样素净?当真是美极了,怪道人说若要俏,一身孝——”
“段谨!”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萧云清生气地打断了。
他眸中迅速弥漫一层雾水,却唇瓣紧抿,睁大眼睛怒视着看他。
段谨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猛地一疼。
“怪我怪我。”段谨连忙道歉,“是我言语失当,王爷莫要生气。”
“段谨,”萧云清眼睛眨了下,蓄积已久的泪水瞬间滚落下来,如珍珠般闪着好看的光泽,“你知道你昏了多久吗?”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一天一夜,高热,太医说要是再不退烧,脑子都要烧坏了。”
段谨沉默了片刻,低声道:“臣让王爷担心了。”
萧云清眼下还挂着泪珠,他倔强地扭过头,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这副脆弱的模样。
段谨看着他的侧脸,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一星泪珠,将落未落,像荷叶上的一滴清露。
他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又酸又疼。
“王爷,”他轻声说,“臣真的没事。”
萧云清没有说话。
“您看,臣这不是好好的吗?胳膊腿都在,脑子也没烧坏。”
萧云清还是没说话,但他的嘴唇开始微微发抖。
“王爷……”
“你知不知道,”萧云清忽然开了口,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像是忍了许久终于忍不住了,“你被抬回来的时候,浑身烫得像火炭,怎么叫都叫不醒……”
他的声音越来越颤,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挤出来的。
“我,我以为……你要死了……”
说到最后那个“死”字时,他的眼泪终于止不住地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滚落下来,一滴接一滴,落在他的手背上,落在段谨的被角上。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无声的流泪,肩膀颤抖着,拼命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段谨看着他的样子,心像是被钝刀子割一样。
他慢慢伸出手,轻轻地、试探性地落在了萧云清的肩上。
萧云清的身体微微一僵,但没有躲开。
段谨的手指收拢了一些,把人揽在怀里,一下下地拍着他的肩,像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他的力道很轻,带着病后的虚弱,也带着一种笨拙的小心翼翼。
“王爷,”段谨声音沙哑而温柔,“臣不该让您担心。”
“是臣的错。”
萧云清没有说话,只是把脸更深地埋在他胸口。
“臣答应您,以后不会这样了,”段谨的声音愈发轻了,“臣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让自己累倒。臣还要……还要给王爷做蛋糕,做凉粉,做拔丝山药,做好多好吃的。”
萧云清的肩膀颤了一下,哭声小了一些。
段谨的手没有离开他的肩,依旧轻轻地拍着。
他的手指隔着薄薄的衣衫,感受到他肩头温热的体温,胸口能感受到他渐渐平复下来的呼吸。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炉火噼啪的声响和萧云清偶尔的抽噎声。
过了好一会儿,萧云清慢慢直起身来,偏过头去,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脸颊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像一朵被雨水打湿的海棠花。
娇艳美丽。
段谨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又酸又软,忍不住伸出手去,笨拙地帮他拭去眼角的一滴泪。
他的手指触到他微凉的皮肤,两人同时一颤。
萧云清没有躲,也没有说话,只是低垂着眼帘。
“王爷,”段谨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臣以后再也不会让您哭了。”
萧云清的睫毛颤了颤,终于抬起眼睛看他。
他的眼里还有泪光,声音带着哭后的沙哑,“段谨,你说话要算话。”
“臣说话算话。”
萧云清低下头,沉默了片刻,忽然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段谨放在被子外面的手。
他的手还是凉的,但不再颤抖了,他把手指一根根地嵌进段谨的指缝里,十指相扣。
段谨的心跳得厉害,胸口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炸开一样。
他握着萧云清的手,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和微微的湿润。
段谨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收紧了手指,把他的手握得更稳了一些。
窗外,雨后的晚霞把天空染成了一片绚烂的橘红色,几只麻雀在院子里的树上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庆祝什么。
——
段谨在床上躺了三天,实在躺不住了。
第四天一早,他就从床上爬了起来,浑身还酸疼着,脑袋也有些昏昏沉沉的,但比起前几天那场高烧,已经好了太多。
他穿上一件旧长衫,扶着墙慢慢走到院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雨后的天气清新得像洗过一样,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湿润气息。
只是他想起被淹的那些庄稼,心里焦虑。
萧云清劝他不住,只好让他好好吃饭,饭后自己亲自陪他出去。
他们看了一上午。
那些当初治理盐碱地时疏通过的河道、沟渠还好说,下的雨能够及时流走,不至于令庄稼始终在水里泡着。
只是仍旧有五分之一的高粱发黄发枯。
而本地原产的水稻、小麦等作物则损失惨重,粗略判断,约有三分之一的庄稼根系已经腐烂。
萧云清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蹲在地头沉默的背影,心中酸涩,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几个月来,他陪着他一点点看着这个地方从鸟不拉屎到长出茂盛的庄稼来,他为这片土地付出的心血萧云清比谁都清楚。
看着眼前这副景象,萧云清的心里比他更痛。
段谨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身,看到小王爷小心翼翼的眼神,他笑了笑:“无妨,比预想中的情况好多了,现在才刚进八月,还来得及再补种一波。”
萧云清眼前一亮:“真的?”
段谨点点头:“走吧,回县衙。”
后堂里,向师爷正在等着他,桌上摊着厚厚一摞文书。
段谨坐下来,接过这段时间的账本,一页一页翻着。数字是冷冰冰的,可他知道,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活生生的家庭。
“现在最重要的是两件事,赈灾,补种,”段谨问,“县库里还有多少银子?”
师爷翻了翻另一本账册:“修堤花了六百多两,加上之前修码头、铺路、烧水泥的开销,县库里还剩……一千两左右。”
段谨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上千户人家受灾,每户每月按最低的标准赈济,也只能勉强够撑两个月。
可两个月以后呢?马上就要秋收交税了,税一上交,百姓就彻底没了过冬的粮食。
加上补种的种子、农具,哪一样都要银子。
段谨忽然开口问道:“水泥的订单,现在是什么情况?”
师爷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外府的订单都停着,就等您的信儿。王掌柜那边催过两次了,说江宁府的客人快等得不耐烦了。”
段谨点了点头:“明天开始,恢复外销,水泥全力生产,有多少卖多少,银子先收上来,赈灾和补种的钱就有了。”
第二天,段谨让人在告示栏贴了一张赈灾告示。
不到半个时辰,告示栏前就围满了人。
“两斗粮!一个月两斗!够了够了,够吃了!”
“段大人真是青天大老爷啊!”
“种子还免费发?真的假的?”
“告示上写的还能有假?段大人说话算话,你们还不知道吗?”
“太好了太好了,我家一下淹了三亩地呢,正愁没种子,段大人就给送来了!”
人群里有人哭,有人笑,更多的是那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感激。
一个白色苍苍的老太太颤巍巍地站在告示栏前,拉着旁边一个年轻人的手,一遍遍地问:“真的吗?真的发粮吗?”
年轻人耐心地回答:“奶奶,真的,告示上写得清清楚楚。”
老太太的眼泪瞬间就下来了,她用手背抹着眼泪,嘴里念叨着:“青天大老爷,青天大老爷啊……”
第39章 [VIP]
柳成站在告示栏旁边, 看着眼前这一幕,鼻子酸酸的,差点也跟着掉眼泪。
他想起上个月修堤的时候, 还有人私下里嘀咕说段大人瞎操心、浪费银子。现在洪水过去了,堤没垮, 人没事,那些嘀咕的人一个个都闭了嘴,见了段大人都恨不得跪下磕头。
他吸了吸鼻子,挺起胸脯, 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各位父老乡亲,都散了吧!回去跟村里的人说一声, 让受灾的农户到里正那里登记,里正把名单报上来, 县衙按名单发粮!别挤了,都散了!”
八月底, 晚高粱出苗了,各村的受灾百姓有了赈灾粮和补种的种子, 纷纷定下心来,安心伺候着自家的几亩地。
段谨却仍旧皱着眉头。
无他, 前些日子递上去的请求减免赋税的奏折被内阁直接打了下来,连面见圣上的机会都没有。
内阁回复说:虽然你们受了灾, 但是你们堤坝修得好,受灾不严重啊!要知道上游的好几个县都决堤了, 百姓颗粒无收!就等着你们的赋税收了给他们发赈济粮呢!
总之不论怎么说,就是一句话, 没钱,不减, 还催促说快要秋收了,既然你们受灾不严重,那就早点让百姓交赋税!
怎么会有这样无耻的人!
他费尽心思让百姓创收,把自己挣来的钱全部投进了修堤里,可这群道貌岸然的君子们却觉得武原县堤坝未溃,反而不用救济了?
难不成他修堤还修错了?!
段谨坐在椅子上,手中拿着的折子微微发抖。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颌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向师爷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他跟着段谨的这半年,只见他从来都是笑着的、温和的,礼贤下士、善待百姓,绝对称得上是一个爱民如子的好官,却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压抑到极致的愤懑。
屋子里安静了许久。
“大人,”向师爷小心翼翼地开口,“要不……咱们再写一份奏折,换个说法,再递上去?”
段谨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涩:“没用的,你以前递了多少折子要修路,可有一份理你了?”
向师爷低低地叹了口气。
段谨没再说话,把折子放进抽屉里,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树,久久不语。
向师爷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知道他现在不想说话,便悄悄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段谨独自站在窗前,手指紧紧地攥着窗边,指节发白。
内阁说,你们堤坝筑得好,受灾不严重。
内阁说,上游颗粒无收,还等着你们的赋税去救急。
内阁说,你们理应照常纳粮。
他想起那些被雨水泡烂的庄稼地,想起那些在风雨中守了五天五夜的百姓和衙役们,想起那些等着过冬的农户……
他想起自己为了修堤,停了水泥订单,顶着多少人的质疑和非议。
他想起自己在堤上守了五天五夜,发烧烧到不省人事。
可现在,内阁一句话,就把这一切轻飘飘地抹去了。
照常纳粮。
百姓拿什么去纳?
地里的庄稼被水泡了五天,全县能收的庄稼不到七成。
补种的庄稼要等到霜降才能收,能不能赶上纳粮的期限都不知道。
就算赶上了,晚种的庄稼失了天时,必然会减产不少,一亩地交了粮税,剩下的够吃什么?
段谨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
小王爷是在第二天的早膳时知道这件事的。
他这段日子都是跟段谨一起用早膳,段谨今天话很少,平日里总要说说田里的事、集市上的事、百姓的新鲜事,可今天他只是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喝粥,连菜都没怎么动。
萧云清看了他好几眼,终于忍不住了:“你今天怎么了?”
段谨抬起头,勉强笑了笑:“没什么,王爷,我就是昨晚没睡好。”
萧云清不信。
他跟段谨相处了这么久,这点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有的,段谨今天的眼神格外不对,那股精气神儿不见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一样。
他没有追问,吃完早膳,让人把师爷叫了过来。
向师爷走进院子,看见段谨不在,只有小王爷一个人坐在那里,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他刚要行礼,萧云清摆了摆手,直接问:“段谨出什么事了?”
向师爷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把这件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内阁,”萧云清的声音带着一股寒意,“好一个内阁。”
连原本对段谨不待见的刘公公都皱起了眉头,“内阁怎么会这样?”
“王爷可要向圣上上书?”刘公公在心里想着,若是王爷不说这件事,那他也是要在小报告里好好给内阁告一状的。
向师爷低着头,不敢说话。
让向师爷退下,萧云清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铺开纸,提起了笔。
他没有在信里写任何家常的话。
他写的是武原县的水灾、庄稼的损失、百姓的困苦,他写的是段谨如何在旱季未雨绸缪顶着质疑修河堤,如何在暴雨中在堤上守了五天五夜发烧病倒,他写的是那些被洪水泡烂的庄稼地、那些颗粒无收的农户、百姓瞬间苍老的背影。
没有夸张,没有煽情,他只是把事实原原本本地写了出来。
他知道,皇兄需要的只有真相。
他写,武原县令段谨勤政爱民,到任不足一年,治盐碱、修码头、铺道路、烧水泥、治虫害、筑河堤、救灾民……所做种种,无一不是为了百姓。
此次水灾,若非段谨力排众议、坚持修堤,武原县恐怕早已溃堤成灾,后果不堪设想。
这样一位好官,不应因内阁的一纸驳回而寒心,这样一县的百姓,不应因上游的灾情而承担本应减免的赋税。
臣弟恳请皇兄,念在武原百姓的疾苦,念在段谨的辛劳,免除武原县今年的赋税,让百姓能过上一个安稳的冬天。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把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完之后,他想了想,又在末尾加了自己的近况,并问了问皇兄和母后近来的身体健康等等。
他把信交给刘公公:“让人加急送到京城,亲手交到皇兄手上,不许经过任何人。”
刘公公应了一声,双手接过信纸,小心翼翼地捧了出去,连同他自己定期的报告,一同送了出去。
萧云清坐在窗前,望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不知道皇兄会不会答应,但他知道,他必须试一试。
为了武原县的百姓,也为了那个在堤上守了五天五夜的傻子。
信送出去之后,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段谨不知道小王爷做了什么,萧云清也没有告诉他。
他只是注意到,王爷这几日有些心神不宁,有时候正说着话,忽然就走神了,眼睛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问过一次,小王爷摇了摇头,说没什么。
他便不再问了,继续忙他的事。
赈灾粮陆陆续续地发到了受灾的各村各户,晚高粱在地里一天天地长高,水泥不停地往外卖,县库里的银子也开始慢慢多起来。
半个月后的一天下午,段谨正在后堂跟向师爷核对赈灾粮的发放账目,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县衙门口戛然而止。
然后是一个尖细的、拖着长音的声音:“圣——旨——到——”
段谨猛地站起身来,椅子差点翻倒,他看了一眼师爷,师爷也是一脸震惊,两人对视了一下,同时往外跑。
县衙门口,一个穿着太监服色的中年男子正从马上下来,身后跟着两个带刀侍卫。
太监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面色肃然。
段谨和师爷跑到门口,整了整衣冠,跪地道:“臣,武原县令段谨/师爷向伯秋,恭迎圣旨。”
这位传旨太监看了他们一眼,却没直接念。
刘公公听到声音后也赶来了门口,看到此景不禁扶额,打发两个侍从将这位传旨太监引进大堂,摆上长案,点上香,县衙众人按官职跪了一地。
这位传旨太监才终于展开圣旨,朗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岁夏汛,澜江泛滥,沿江诸县受灾深重。朕心甚忧,夜不能寐。据武原县令段谨所呈灾情,并据晋王亲笔来函所述,武原县虽堤固未溃,然庄稼亦损失三成有余,百姓生计维艰,朕心恻然。”
“念及百姓遭此天灾,朝廷理应体恤。特赦免武原县今年全年赋税,并着当地官府从速赈济,务使百姓无饥寒之虞。另,武原县令段谨勤政爱民,未雨绸缪,护佑一方平安,着赏银五百两,缎十匹,以资嘉勉。钦此。”
段谨跪在地上,听着圣旨上每一个字,像是做梦一样。
免了。
今年全年的赋税,都免了。
“臣,谢皇上隆恩!”他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传旨太监把圣旨递给他,笑眯眯地说:“段大人,起来吧,皇上很是看重您呢。”
段谨双手接过圣旨,站起身来,腿都有些发软。
第40章 [VIP]
说完, 传旨太监目光越过他,落向后头缓缓走出来的青年身上。
他连忙整了整衣冠,快步迎上去, 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晋王殿下千岁!奴才给殿下请安了。”
萧云清微微颔首,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起来吧, 皇兄身体可好?”
“皇上龙体安康,只是挂念殿下。”传旨太监站起身来,细细打量了萧云清一番,眼圈忽然有些发红, “殿下瘦了,也黑了。太后娘娘在宫里日日念叨, 说殿下从小就没离过京城这么久,也不知在外头吃不吃得惯、睡不睡得好。临行前娘娘叮嘱了奴才好几遍, 让奴才一定要亲眼看看殿下的气色,回去好好说给她听。”
段谨敏锐提取到“黑”“瘦”两个关键词, 登时就在心里暗骂了这个太监几句。
没眼光!
没看到自从他给王爷献上了珍珠粉和美白膏,皮肤白嫩一日胜过一日嘛。哪里黑?哪里瘦了?
萧云清闻言, 眸底也浮现一丝感伤,临行前自己还在与母后怄气, 后来虽仍时常通信,但互相都是报喜不报忧罢了。
他问:“母后的身子如何?”
“太后娘娘精神头还好, 就是惦记殿下。”太监斟酌着词句,“前些日子犯了头风, 太医说是忧思过重,开了些安神的药, 养了几日便好了。娘娘说,只要殿下平平安安的, 她就什么都好了。”
母后……
萧云清眼眶微微一热,声音低了几分:“让母后不必挂念,我在这里一切都好。”
传旨太监连忙点头,又笑着环顾一圈县衙的院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这地方倒是比奴才想象中的清静。来之前太后娘娘特意交代,说殿下打小起居都有专人伺候,如今在外头恐怕诸多不便,让奴才带了好些东西来。”
段谨抱着圣旨站在一旁,这会儿终于回过神来,连忙道:“公公一路辛苦了,请到后堂喝杯茶歇歇脚。”
太监摆了摆手,笑道:“段大人不必客气,奴才还得赶回去复命呢。不过——”
他转向萧云清,又露出一个殷勤的笑容,“殿下,奴才这次只带了圣旨和几样紧要的东西先赶来报信。太后娘娘和皇上给您预备的东西还在后头,好几大车呢,路上走得慢,估摸着再过三五日才能到。”
萧云清无奈:“什么东西要好几大车?”
太监便掰着手指头数:“太后娘娘说这边靠水,湿气重,特意给您带了加厚的衣物和祛湿的药材,皇上说您爱读书,命人给您挑了一箱子新话本,还有新贡的茶叶、锦缎布料……”
他说着说着自己都笑了,“零零碎碎加起来足有三大车呢。”
段谨听着这“好几大车”的东西,嘴角抽了抽,悄悄看了一眼小王爷的表情。
萧云清那张向来矜贵的脸上,难得出现一丝无奈又头疼的神色,面颊似乎泛了点红。
“奴才斗胆,多嘴一句。”太监压低了些声音,带着几分笑意,“太后娘娘说了,让殿下照顾好自己,若是瘦了,她老人家可是要心疼的。还说……若是待得开心,便不必急着回京,在外面好好历练便是,她等您过年回去。”
萧云清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
“时辰不早了,奴才该回去复命了。”他整了整衣冠,再次向萧云清行礼,“殿下保重,奴才告辞了。”
萧云清叫住他:“回去告诉母后,我一切都好,让她安心养病,不必记挂,告诉皇兄,让他多保重龙体。”
传旨太监一一应了,转身要走,段谨挽留不住,将人送到县衙门口,并十分上道地掏出方才让人准备好的一包碎银塞到太监手里。
太监脸上的笑纹更深了,他翻身上马,带着侍卫绝尘而去。
马蹄声渐渐远了,县衙门口安静下来。
段谨站在原处,脸上还带着抑制不住的笑,忽然转过身来,对萧云清道:“王爷,多谢您。”
萧云清愣了一下:“谢我做什么?”
“圣旨上说,”段谨道,“是您给皇上写了信,才能免了今年的赋税。”
萧云清移开目光,脸上又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略有些不自在地说:“我只是把实情写了出来,没有我,皇兄也会看你的折子。”
段谨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但心里比谁都清楚,若不是王爷在,他的折子无论何时都不会被递到皇上面前。
就和以前那么多道请求修路的折子一样。
——
段谨让人贴出朝廷减免本年全部赋税的告示当天,又有一个好消息从天而降。
两个月前,段谨亲自主持了本县的县试,筛选出四十名考生去参加府试。
府试后刷下来近半数,但县学沈教谕仍对此惊奇不已,觉得这次院试兴许有望中上那么一两位秀才。
但这次的成绩,远比沈教谕想象中的还要好。
十人。
“当真?”听到消息,段谨的声音也不由自主地拔高了几分。
“千真万确!”向师爷激动得胡子都在抖,“方才沈教谕亲自差人来报的信,说榜已经贴出来了,武原县学今年中了十个!那来报信的杂役高兴得差点从马上摔下来,一路喊着‘捷报’过来的,半个县城都听见了!”
“走!去县学!”
萧云清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前院,听了这个消息,那双好看的眼睛弯了起来:“倒是个好消息。我也去。”
“王爷要去?”
“怎么,只许你去看热闹,不许我去?”萧云清挑了挑眉。
段谨笑着拱手:“那就请王爷移驾,一同前往。”
“等等,”刚准备走,萧云清突然喊住他,“既要去庆贺,怎能没有贺礼呢?”
段谨一拍脑门:“怪我,没想起来这事。”
县学门口。
门外已经聚集了许多人,有来看热闹的街坊邻居,有听说消息赶过来的家长,更多的还是三三两两聚集到一起的县学学子,有人喜笑颜开,有人捶胸顿足。
“段大人来了!段大人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人群的注意力立刻转移过来。
学子们纷纷让开路,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段谨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感激,有敬佩,和几个月前在讲堂里那些不服气的眼神,判若云泥。
沈教谕从人群里挤出来,平日里那副老学究的矜持模样此刻荡然无存。
“段大人!”沈教谕一把抓住段谨的手,声音颤抖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中了……中了十个啊……老夫在县学二十多年,从未、从未有过如此盛事……”
“沈教谕,这是您教学有方。”段谨诚恳地道。
沈教谕摇头:“不、不是老夫的功劳……是大人您……是您那几个月的安排……”
他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缓了缓,终于平复一些,便拉着段谨往里走,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这次院试的情况。
原来这次院试的主考官是个新任的学政,与前几任不同,这位学政大人不喜空泛的辞藻堆砌,反倒格外看重文章里有没有真知灼见,有没有对民生疾苦的体察。
以往的考生大多写些“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大道理,辞藻华丽却空洞无物,可这次武原县的考生交上去的文章,写的都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学政大人看了大为惊奇,亲自把这几位考生的文章翻来覆去读了好几遍,当场感慨道:“此等文章,非亲眼见过百姓疾苦者不能为也。武原县学风淳朴、知行合一,当为诸县之表率。”
段谨听到这里,忍不住笑出了声。
知行合一。
他当初可真没想过还能有这样的收获。
要不是当初缺人手,他也不会慷慨激昂地在学堂高谈阔论,忽悠这么多人为他做事。
事实上,帮他做事给的价格并不高,不过是他一通胡诌上升高度,把这群未踏入社会的单纯学生唬住了而已。
沈教谕把学子召集至讲堂,便热情邀请段谨上台讲话。
段谨缓步上台,目光从那些年轻的面孔上一一扫过,“今天我来,是来恭贺诸位的。这次院试,咱们武原县学中了十位秀才,这是武原县多年未有之盛事。恭喜你们,也恭喜你们的父母、你们的师长。”
台下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有人用力鼓掌,有人拼命叫好,有人红着眼眶用力点头。
“不过,”段谨话锋一转,“我今天更想说的,不是这十个中榜的人。”
掌声渐渐停了,学生们露出不解的神色。
段谨道:“我今天更想说的是,那些没有中榜的人。”
讲堂里安静下来。
“你们当中,有人的兄弟中了秀才,自己却没有。有人的同窗好友中了,自己却差了一点。有的人这次还是没考过,可能要再来一年、两年、三年。我听说有的学生甚至已经考了七八次了。你们心里一定很不好受,对不对?”
没有人说话,但许多人的眼眶红了。
“可我要告诉你们,”段谨的声音温和而坚定,“这几个月的下乡、教书、勘察,你们没有白做。学政大人的批语你们也听说了,‘非亲眼见过百姓疾苦者不能为也’。你们这几个月学到的东西,比你们过去几年读的所有书都更有用。这些东西,不是一张考卷能考出来的,也不是一次落榜能抹杀的。”
有人终于忍不住,低下头去,肩膀微微耸动。
待台下众人缓了片刻,他继续道:“县衙给这次考中的学子备了些薄礼,聊表心意。每位新晋秀才,赏银十两,文房四宝一套,不只今年,以后也按例实施下去,奖励由官府出。”
“另外,晋王殿下私人给你们也备了些礼,”段谨眸中浮现笑意,“所有参与下乡教书、勘察的学子,皆赏银十两,新晋秀才,除赏银外另得锦缎一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