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VIP]
一个穿灰布短褐的中年汉子拍着大腿道:“这事儿我知道!我表舅家住在白浪村隔壁的沙尾村的隔壁, 说那田菁确实长得好,几天的时间从出苗长到了巴掌那么长,绿得发亮, 把盐碱地都盖住了。”
“可不是嘛!”另一个茶客接口道,“听说那姓段的, 不是光种了就完事,光是前头的冲水、撒石膏就弄了半个月呢,之后还派衙役教人怎么种、怎么管。白浪村那些老百姓,原先一个个愁眉苦脸的, 如今可都眉开眼笑了,说地里的盐碱被田菁压下去了, 来年就能种粮食了!”
说书先生见台下议论纷纷,醒木又是一拍, 高声道:“列位,这正是——文曲星君施妙手, 盐碱地里见青苗!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好!”满堂喝彩。
萧云清端着茶碗, 觑着段谨,压低声音笑道:“你什么时候成文曲星君状元老爷了?”
段谨哭笑不得:“我哪知道?我不过是个三甲同进士罢了。”若非这是个鸟不拉屎的地, 原主恐怕连县令都当不上呢。
“管他呢,反正是个好话本。”萧云清笑得更欢了。
二人说笑间, 旁边桌上传来几句不太中听的话,让两人都收了声。
说话的是个穿绸衫的中年人, 看穿戴像个有钱的乡绅。他翘着二郎腿,手里捏着一把折扇, 慢悠悠地道:“你们这些人,就是太好骗了, 什么‘文曲星君施妙手’,分明就是做给我们看的。
那些个京城来的官员,哪个不是先拿些小恩小惠收买人心,等把名声炒起来了,拍拍屁股就走了。他们又不是本地人,盐碱地种不种得出东西,跟他们有什么相干?”
旁边一个年轻后生不服气:“可田菁真长出来了啊,我亲眼瞧见的!”
绸衫乡绅嗤笑一声:“长出来了又怎样?能长这一季,能长下一季吗?就算能长,种出来的东西能干什么用?喂牲口?人能吃吗?盐碱地要是这么好治,咱们祖宗十八代早就治了,还用等到今天?
我估摸着,这就是做做样子,等过些日子他们玩够了,这田菁就没人管了。你们且看着吧,到时候还不是一场空。”
这番话虽然刺耳,可也说的有些道理,况且之前那些来的官儿又不是没干过这种事。几个原先兴致勃勃的茶客沉默下来,脸上的兴奋劲儿退了三分。
萧云清皱了皱眉,正要起身说些什么,段谨伸手按住他的胳膊,轻轻摇了摇头。
“别急。”段谨低声道,“有人不信,是好事。要是人人都信,我倒要觉得假了。日久见人心,等田菁收了,地肥了,粮食种出来了,不用我们说什么,事实自然打脸。”
萧云清哼了一声,到底没动,只是一口气把碗里的茶喝了个精光。
说书先生歇了一盏茶的功夫,又开始讲下一段。这次讲的是段谨如何劝说白浪村的老农种田菁,如何下地示范,如何与村民同吃同住,中间穿插着一些捣乱的村民被他抓捕教化的故事,故事编得曲折离奇、引人入胜。
台下的茶客们听得入迷,时而紧张,时而欢喜,时而泪眼汪汪。
段谨听着,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五味杂陈。
他做的那些事,在话本里被添油加醋,有些甚至是杜撰的,可他能感觉到,台底下这些茶客是真的在为他叫好,真的在盼着盐碱地能治好。那种朴素的热忱,比什么金银珠宝都珍贵。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穿着褪色的蓝布袍子的年轻书生急匆匆跑上楼来,满头大汗,一屁股坐到一个熟人旁边,抓起桌上的茶壶就灌了两口。
“元修,你跑什么?”他的同伴诧异道。
那被叫做元修的年轻书生摸了把汗,喘着气道:“我、我刚从白浪村回来。”
“白浪村?”同伴眼睛一亮,“就是那个种田菁的地方?你去那儿做什么?”
朱元修压低了声音,可段谨耳力好,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我想种那个田菁。”朱元修说,语气里有种豁出去的决然,“县学我读不下去了,日日背那些之乎者也,背得头昏脑胀,能有什么用?
我家那十几亩地,年年种年年欠收,再过几年说不得也变成了那白花花的盐碱地了,连一口吃的都收不上来。与其在县学里混日子,不如回去种地。那个段大人都能在盐碱地上种出东西,我怎么就不能试试?”
他的同伴大吃一惊:“你不是在说笑吧?你可是县学里学问最好的几个之一,先生都说你有望考上秀才,你怎么能……”
“且不说咱们县学里都几年没考中秀才了,再说考上秀才又能怎样?”朱元修苦笑道,“考上了还是要吃饭。我家就那点薄田,收成一年不如一年,就算中了秀才,家里拿什么供我继续读书?再说了……”
他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光亮,“我今儿亲自去白浪村看了,那田菁长得真好啊!一大片一大片的,绿油油的,把盐碱地盖得严严实实。
我还跟当地的村民聊了,他们说段大人不是光种了就完事,而是有整套的法子,先是带着他们灌排、撒石膏翻地,又是浇水、施肥、拔草,每一步都教得明明白白。我要是学会了,回去把家里的地翻整一遍再种上田菁,来年地肥了,种粮食就不愁了。”
他的同伴听得目瞪口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朱元修用力点头,“明日我就去县衙找段大人,求他教教我。”
段谨听到这里,不禁多看了那年轻人几眼。
朱元修生得瘦削,面色有些发黄,一看就是长年苦读、营养不良的模样。可他的眼里有一团火,一团倔强的、看到希望的火。
段谨没有贸然上前搭话。
二人从茶楼出来,没有急着走,而是在街边站了片刻,然后段谨忽然开口道,“王爷,我想去县学看看。”
“县学?”萧云清一愣,“看什么?”
“那个朱元修,就是茶馆里说要回家种地的书生,我总觉得不太对劲。”段谨皱着眉头道,“他在县学里读书,能读得想回家种地,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在县学里学不到有用的东西。
读书人读到这个份上,要么是县学的教法有问题,要么是他这个人根本不是读书的料。可我听他同伴的意思,他在县学里学问算好的,那就是教法的问题了。”
萧云清哦了一声,道:“你是想砸场子?”
“说什么呢。”段谨哭笑不得,眉头总算不再紧绷着,“我是想去看看,这县学究竟是个什么光景。”
两人打听着找到了县学。
县学设在城东,是一座三进的大院子,青砖黛瓦,门前立着两棵柳树,看得出有些年头了,院墙有些斑驳,门楣上的匾额也褪了色。
段谨递上名帖,门房通报进去,不多时,一个五十来岁,留着三缕长髯的老先生迎了出来,自称是沈,是县学的教谕。
沈教谕身材清瘦,穿一袭青色长衫,说话慢条斯理,一股子老学究的气派。
“县令大人驾临,敝学有失远迎,恕罪恕罪。”沈教谕拱手道,侧身让路,“大人请进,正好今日学生们正在学习课业,大人若有兴致,可以旁听一二。”
段谨二人还礼,跟着沈教谕走进了县学。
穿过前院,便是一间宽敞的讲堂。
段谨站在窗外往里一看,心顿时凉了半截。
讲堂里坐着三四十个学生,大的二十出头,小的不过十五六岁,一个个正襟危坐,面前摊着书本。
台上一个三四十岁的先生正在讲课,讲的是四书中的《孟子》,翻来覆去地解释字义、文意,一句“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翻来覆去讲了小半个时辰,又是注疏又是考证,可始终没有一句落在实地上。
学生们听得昏昏欲睡,有几个已经偷偷垂下脑袋打盹,台上的先生却浑然不觉,依旧滔滔不绝地讲着。
段谨悄悄问沈教谕:“教谕,贵学平日都教些什么?”
沈教谕捻着胡须,一脸理所当然地道:“自然是四书五经、圣贤文章。县学是朝廷设立的生员肄业之所,学生须得熟读精熟,精研义理,方能应乡试、中举人、取进士。旁的杂学,不过小道耳,不足挂齿。”
段谨又问:“那学生们平时可有什么实践?比如下田耕种、勘察水利、走访民情之类的?”
沈教谕的脸色顿时变了,像是听到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似的:“大人此话差矣!读书人乃是四民之首,读的是圣贤书,求的是天下大道。那些农桑水利之事,乃是庶民百姓的分内,怎能让生员去做?若是让学生们下田种地,岂不是辱没了斯文?”
段谨忍住了没反驳这老学究的话,又问了几句,才搞清楚这县学的底细。
县学有生员六十余名,家境贫寒和家境优渥的各占一半。那些农家子弟,家里省吃俭用供他们读书,指望他们能考个功名光宗耀祖,可县学的做法完全是照本宣科。
先生们自己也没多少真才实学,毕竟真有大才的也不会沦落到这破旧小县来教书。他们不过是把前人注疏抄来讲去,让学生们死记硬背。
学生们日复一日地读这些八股文章,读得头昏脑胀,可真正有用的东西一样也没学到。考得上秀才的,几年里也不足十位数,大多数人蹉跎了青春,最后还是要回家种地。
可回到家又能怎么样?读了几年书,地里的活计生疏了,真本事没学到,却学到了读书人自命清高的高人一等,种地不想种,只妄想着能一朝中举鸡犬升天。
现实却是高不成低不就,反倒比没读过书的更难讨生活。
朱元修那样的人在这县学里算是学问好的了,可连他都要回家种地,可见这县学里教出来的学生,出路有多窄。
段谨站在讲堂外面,看着那些昏昏欲睡的学生,心里忽然有些发堵。
他见过那些锦衣玉食的世家子弟,他们读书是为了做官、为了光耀门楣,读得好便好,读不好也有家产可以继承。
可这些学生不一样,他们是真正穷人家的孩子,家里把仅有的银子拿出来供他们读书,是把全家的希望都压在他们身上。
可这县学给他们的,不过是些虚无缥缈的经文和注疏,根本不能帮他们改变命运。
“王爷。”段谨转过头,低声对萧云清道,“你有没有觉得,这些学生像是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鸟?”
萧云清听了这话,抬眼看了看讲堂里的学生,点头道:“是有点儿。眼睛都是灰蒙蒙的,跟街上那些卖菜的、扛活的没什么区别。不对,卖菜的眼里还有个鲜活气儿,他们连那个都没有。”
段谨深吸一口气,转身对沈教谕说道:“教谕,我有一事相商,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沈教谕见他神色郑重,也不敢怠慢,便把他请到了书房。
段谨坐下后,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地道:“教谕,方才我在窗外看了半日,贵学的学生们读书不可谓不用功,可恕我直言,这样读下去,只怕大部分人一辈子都考不上功名。与其让他们在这里蹉跎岁月,不如让他们学点真正有用的东西。”
沈教谕的脸色微微一沉:“段大人此言何意?”
段谨道:“我听说贵学的生员,大多家境贫寒,家里指望他们读书改换门庭。可考取功名何其难也?剩下没考中的怎么办?书读不出名堂,地里的活计也荒废了,回到家能干什么?一家人的指望,不就全落空了吗?”
沈教谕沉默了。
他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在武原县做了二十多年的教谕,这样的学生他见的多了,没读出名堂的,好点的愿意放下身段去种田,去当账房,做伙计,不愿意放下身段的,只觉得这些活会脏了自己读书人的身份,一个个大小伙子,却要家里的老人、媳妇去养活。
每当看到这样的学生,他心里也不好受,可又能怎么办呢?朝廷的规矩就是这样,他学的也只有这些,除了教给学生经义,他还能教什么呢?
段谨看出他的犹豫,放缓了语气道:“教谕,我不是要你废了经义课业,而是想在四书五经之外,给学生们加一些别的东西。
比方说,让他们去乡下走走看看,了解农桑之事,亲自看水利如何修、如何通,看看朝廷说的‘忧民’究竟是怎么回事;让他们去教村里的百姓读书识字,既练了口才胆识,也惠及了百姓。
这些事,既不会耽误他们读书,反而能让他们把书本上的道理用到实处。这不比关在屋子里死记硬背强得多?”
沈教谕捻着胡须,半天没说话。
段谨又道:“我还可以向教谕保证,这些事情不会让学生们难做。县里正要推行扫盲一事,各镇都需要识字的人去教书,若是县学的生员愿意去,多少可以减免些束脩。”
沈教谕听到“束脩减免”四个字,眼睛微微一亮,县学里那些穷学生,最愁的就是学费,若是能减免一些,确实是个不小的诱惑。
“段大人,”沈教谕沉吟半晌,终于开口道,“你说的这些,倒也不是不能商量。只是学生们习惯了日日读书,你突然让他们去乡下教书、下田看地,他们未必愿意。尤其是那些个家境稍好些的,恐怕会觉得有失体面。”
段谨笑了笑:“体面不体面,总得先填饱肚子。沈教谕只管跟他们去说,若有人愿意,我会亲自来安排,不愿意的也不勉强,照样读他们的书就是了。”
沈教谕思来想去,觉得这事儿确实不坏,便答应下来,说稍后课业结束就召集学生们商议。
段谨谢过了,又与萧云清在县学里转了一圈,把各处都仔细看了看。
他越看越觉得这县学像一口枯井,学生们在里面打转,四面都是高高的井壁,谁也爬不出去。
要想改变武原县的命运,光靠治盐碱地是不够的,还得把这些读书人的脑子打开,让他们从书本里走出来,看看外面的天地。
下午未时,沈教谕果然召集了所有学生,在大讲堂里宣布了段谨的提议。
讲堂里顿时炸开了锅。
“什么?让我们去乡下教书?”一个穿着靛蓝长衫的年轻书生腾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我们是读圣贤书的生员,是将来要考功名的人,怎么能去给那些泥腿子当教书先生?这也太有失体面了!”
沈教谕咳了一声,示意学生们安静,然后把段谨请进了讲堂。
段谨站在讲台上,面对台下六十张年轻的面孔,不急不慢地开了口。
“诸位兄台,在下段谨,也是新来的武原县令,今日路过县学,冒昧来访,若有唐突之处,还望诸位见谅。”
台下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这群自视甚高的读书人算是对段谨的县令身份最不敏感的一群人了,他们很多人都觉得自己以后能当比县令更大的官呢。
有人低声道:“就是那个茶楼话本里种田菁的段大人?”
也有人说:“爱种地就好好种地去嘛,凭什么来我们县学指手画脚?”
段谨充耳不闻,继续说道:“方才沈教谕跟诸位说了我的提议,我看诸位反应不小。有说‘有失体面’的,有说‘有辱斯文’的,我能理解。诸位读了这么多年书,自认为不比别人低一等,怎么能在乡野村夫面前失了身份?对不对?”
台下有人点头,面露得色。
段谨话锋一转:“可是诸位,我想请问一句——诸位家里是做什么的?诸位家中往上几代可有种过地的?”
讲堂里安静了一瞬。
片刻后,有人低声道:“我家种地的。”
又有人说:“我爹是木匠。”
“我家开杂货铺的。”
“我家里有几亩薄田……”
“我祖父是种地的,到我爹这辈才发家,不用在地里刨食了。”
段谨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却笃定:“我方才问过沈教谕,贵学六十余名生员,一半以上都是平民百姓出身,即便是其他人,也富不过三代。诸位家里务农、做工、做小买卖,说白了,诸位自己不就是泥腿子的儿子吗?怎么读了几年书,反倒瞧不起泥腿子了?”
讲堂里鸦雀无声。
几个刚才嚷嚷最大声的年轻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嘴唇翕动了几下,到底没说出话来。
段谨又道:“我不是要羞辱诸位。我说这些,是想让诸位想清楚一件事——你们读书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考取功名、光宗耀祖,这没有错。可考取功名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做官。做官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治国平天下,为了造福黎民百姓。”
“可诸位有没有想过,你们连黎民百姓是什么样都不知道,连他们过的是什么日子都不了解,将来就算做了官,又怎么去治理他们、造福他们?还是说你们打算做鱼肉乡里的贪官,像之前几任被你们家里人骂过的官那样?”
他环视全场,声音渐渐拔高:“读书人常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可你们读的书是万卷,行的路呢?恐怕连武原县都没有出过吧?你们在县学里读了几年书,可曾去过乡下?可曾下过田?可曾跟种地的老百姓坐下来聊过天?你们知不知道一亩地能产多少粮食?知不知道一户农家一年到头能挣多少银子?知不知道盐碱地为什么长不出庄稼?”
一连串的问话,像一盆盆冷水泼在那些年轻的面孔上。
寂静了许久,后排忽然有一个声音响起来。
“我、我想问问……”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角落。
说话的正是朱元修,他坐在最不起眼的位置,手里攥着一本书,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段谨看向他,目光温和:“你说。”
朱元修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颤:“段大人,我……我今天去白浪村看了您种的田菁。我想问问,那田菁真的能治盐碱地吗?我不是不信您,我是……我想把我家那几亩地也种上,可我怕万一失败了,我家就真的连饭都吃不上了。”
段谨看着他,认真地道:“田菁不是能直接治盐碱地,而是能改良土质。它的根系能固氮,叶子能遮阴减少水分蒸发,翻耕进土里能增加有机质。种上一季后,盐碱地的状况就会有明显改善,再种庄稼就比原来容易得多。但这不是一蹴而就的事,后续还要根据每年土壤的状况进行不同的防治措施。”
朱元修听得认真,连连点头。
段谨叹了口气道:“而这,就是我希望你们做的事情了。朝廷任命官员,一般是三年为期,期限一到我便会被调往其他的地方。届时下一任县令会不会接着帮大家改善盐碱,谁也不知道。到时候就全仰仗咱们县学的这些人了。所以……”
段谨环视一周,看着底下一群稚嫩的面庞,郑重道:“我想让大家亲自去每个村镇走一遭,记录下来不同的盐碱情况,我们再实验出最合适的治理方式,著录成册,印刷发行,届时即便我不在此处做官,有心之人也能根据书册一一改善,其余地方的百姓若有这样的遭遇也会因为你们的善心终身受益。”
底下的这群人听得心中充满了斗志,眼睛发光,脸上的灰败气一扫而空。
许多学生心里活泛起来,别的不说,著书立说自古以来就是无数读书人的梦想,即便是他们不在乎的农事之书,对这群年轻学生而言吸引力也足够大了。
可还是有人拉不下脸。
先前那个穿靛蓝长衫的年轻书生嘟囔道:“说得天花乱坠,可还说要让我们去乡下教书呢,凭什么啊?又不给我们束脩,还会耽误我们自己的课业。”
这话一出,立刻有好几个人附和:“对啊,总不能让我们白干吧?”
段谨看了沈教谕一眼。
沈教谕会意,清了清嗓子道:“这个诸位不必担心。方才段大人跟我商量过了,愿意去乡下教书、愿意去下盐碱地的,县学可以酌情减免部分束脩。具体减多少,容我再细算,但总不会让诸位白跑腿。”
段谨也道:“届时也会给大家按时间排班,每个镇上设立一个教书班,每天教学一个时辰,轮流下来每人每月大概也就几次罢了。”
这话一出,讲堂里的气氛顿时变了。
刚才还在嚷嚷“有失体面”的几个人,脸色肉眼可见地犹豫起来。
减免束脩啊。
县学一年五两的学费,对大户人家不算什么,可对这些农家子弟来说,那是全家勒紧裤腰带才能凑出来的数字。若能减免一些,家里的压力就小多了,哪个学生心里没有一本账?
体面不体面的,在实打实的银子面前,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朱元修第一个报了名,后面陆陆续又有一多半的学生举了手,有想去教书学东西的,有冲着减免束脩去的,也有纯粹觉得这事儿新鲜想去凑热闹的。
还有一些尚在犹豫的,段谨看他们的脸色,估计最后能有近五十个人参加,他让沈教谕记下名字,过两日把名单送过来。
——
谢三郎这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
他自从跟段谨做了那笔田菁种子的买卖,就有许多人来到了他开的铺子上询问种子的事情,起初只是零星有人来问,大多是些胆大的农户,想跟在白浪村后头试试。
可等田菁出苗的消息传开之后,来问的人一下子多了起来,每日天不亮就有人来敲门,有赶着驴车的,有挑着担子的,还有走了一夜山路来的,一个个满脸风尘。
更让他头疼的是来买种子的人里头,有九成都是小门小户的庄稼人,每家每户买不了多少。而那些真正的大户,反倒沉得住气,要么只派管家来探口风,要么压根不露面,只在背后静观其变。
谢三郎是个精明人,他知道大户们的心思。他们不是不想要,而是想等着看更确凿的成效,再者,他们买得多,怕谢三郎这里吃不下。
这一日傍晚,谢三郎关了铺子,揣着账本子往县衙走。
段谨真真切切下了血本,用自己的私房钱请小王爷在全县最好的酒楼吃了一桌席面,结束后还点了几样他们觉得不错的菜给师爷几个人带了回来。
结果刚回来,就听说谢三郎在前厅已等候多时了。
“刚好,我也正有事情找他呢。”
段谨去了趟书房,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往前厅而去。
“段大人。”见人过来,谢三郎连忙站起身行礼道。
段谨冲他笑了笑:“三郎来了?坐。”
“这时候来找我,是出了什么事?”
谢三郎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将账本子双手递过去,“段大人,这是之前您跟我买田菁种子的收支进出和盈利,都记在上面了,您过目。”
段谨随意翻了几页,和他们之前约定好的差不多,甚至中间有部分损耗,谢三郎也并未算在段谨身上,而是从自己的盈利部分扣除了。
段谨当初请他去外地采购田菁种子,就是看中的这一点,这位谢三郎虽三十左右,做事却成熟稳重,为人公道正直,从不欺上瞒下。
他合上册子,“这些东西,你差人送过来,我给你批条子,你让人领银子就是了,怎么还亲自过来了?”
谢三郎搓了搓手,有些欲言又止。
段谨看出他有心事,便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有什么话就直说,在我面前还藏着掖着?”
谢三郎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道:“段大人,我想问您个事。”
“说。”
“就是这田菁种子的事。”谢三郎斟酌着词句,“如今来问种子的人越来越多,我想让您给我透个底,之前给您采买的时候我自己也囤了一批货,我手里的这些货是给您以后用的时候备着,还是也能在铺子里卖?”
“现在虽说问的人多,但大部分是农户人家,一家也就买一两升,种个一两亩地试试,多了他们也种不起。可那些大户人家不一样啊,他们动辄几百上千亩地,哪怕只有一两成的盐碱地,那也是几十上百亩。
若是他们肯买,一笔买卖就顶得上一百个小户。我琢磨着,这批货我拿出一小部分放在铺子里,其他的我想专门去跟那些大户做。”
段谨放下茶碗,目光落在谢三郎脸上,嘴角微微上扬,不置可否。
谢三郎见他没有反对的意思,胆子便大了些,继续说道:“我私下打听了,光咱们县,家里有几十甚至上百亩盐碱地的大户,少说也有十几家。
像城东的赵老爷,城西的李家三兄弟,北门的周家,南街的孙举人,这些人手底下都攥着大片的碱地,年年荒着,年年赔钱,他们比谁都着急。若能把这些人的生意做下来,那可就不是几十两银子的事了。”
段谨“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说。
谢三郎咽了口唾沫,把最后的心思也抖了出来:“段大人,我是这么想的。这些大户的生意,我想自己去做。卖出去的银子,咱们二八分账——您二我八!反正这买卖是您扶持起来的,也是根据您提供的信息找来的种子,我就是跑跑腿、动动嘴皮子,不敢多要。”
他说完,安静地看向段谨。
段谨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了片刻,段谨才开口道,“三郎,你这个主意不错。但我有几点要跟你说清楚。”
谢三郎连忙站起来:“您请讲!”
“第一,种子可以卖,但只能卖给大户人家,不许卖给普通百姓。”
谢三郎一怔:“这……这是为何?”
“普通百姓那几亩地,我另有用处,到时候自有安排。”段谨摆了摆手,不打算现在就解释清楚,“你照做就是了。若是有人问起,你就说种子数量有限,要先紧着大户供应。至于真相,过些日子你自然就知道了。”
谢三郎虽然满腹疑惑,但他信段谨不是个糊涂人,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便点头应了。
“第二,”段谨竖起两根手指,“除了田菁种子,我还要你顺带卖一样东西——石膏粉。”
“石膏粉?”谢三郎欣喜不已,“就是城西的矿?我也听说了种田菁之前还要撒粉的。”只是这个矿是官府所有,他从没想过插手这个生意。
“不错。”段谨从怀里拿出一张纸,递给谢三郎,“这是石膏在盐碱地上的用法和用量。你拿去誊抄几份,卖给大户的时候附上。记住,石膏要跟种子一起卖。”
谢三郎接过那张纸,凑到灯下细看。
纸上写得很详细——石膏粉要在翻地之前撒施,每亩地用量若干,什么时候撒,撒完之后要翻多深,甚至什么样的盐碱地该多用、什么样的该少用,都写得明明白白。
字的笔迹是段谨的,可内容却像是从哪本农书上抄下来的,又比农书更接地气。
“段大人,”谢三郎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欣喜,迫不及待道,“那第三呢?”
“第三——”段谨卖了个关子,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你卖种子和石膏的时候,可以附送一样东西——人。”
“人?”谢三郎彻底糊涂了,“卖东西还送人?什么人?”
“县学的学子。”段谨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今天去县学走了一趟,跟沈教谕商量好了,让县学的学生们去乡下历练历练。一来可以教村民们识字,开开扫盲班;二来嘛——”
他顿了顿,“我让他们去各个村镇跑一遍,把每块盐碱地的轻重程度、土质状况、附近的水源情况都摸清楚,登记造册。这件事总得有人去做,县学的学生正好,既读了书能写会画,又没架子,比衙门里的差役合适。”
谢三郎听得一愣一愣的,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段大人的意思是,谁买我的种子和石膏,我就派一个县学的学生去他地里帮忙指导?”
“不光是指导。”段谨纠正道,“让学生去地里实地勘察,记录土质水源,顺便教大户家的佃农怎么种田菁、怎么撒石膏。
你这个铺子就做个中间人,买了石膏种子的大户,你就给他派一个学生去——当然不是白派,让学生给大户做工,大户总得出些束脩吧?这些束脩,正好可以补贴县学学子的学费。”
谢三郎倒吸一口凉气,旋即又笑出了声。
高,实在是高。
段谨这一手,一石三鸟——大户得了技术指导,县学的学生得了实践经验还挣了束脩,他这个卖种子的铺子也多了个吸引人的噱头。
最妙的是,那些学生在各个盐碱地上转一圈回来,手里攥着全县盐碱地的第一手资料,段谨这个县令就有了因地制宜的依据,再也不必坐在衙门里瞎指挥。
“段大人,您这脑子是怎么长的?”谢三郎竖起大拇指,由衷地赞叹。
段谨摆摆手:“少拍马屁,说正事。种子的分成我不要,种子是你买的,你该挣多少就多少,这笔钱我不要。石膏一九分成,九是县衙的,不,这钱不进县衙的账,直接入到改良盐碱地的专款里。你在外面该怎么说就怎么说,让那些大户知道,他们的银子没有白花,都用在实处了。”
谢三郎连忙道:“那怎么成?一成太多了,我本钱都没有出,石膏都是您的……”
“够了。”段谨打断他,“你也要吃饭,铺子也要经营,这些我都知道。一成就一成,不用再争。你要是过意不去,就把种子的质量好好把把关。”
谢三郎眼眶一热,深深作了一揖:“段大人放心,我谢三郎要是卖一粒假种子,天打雷劈。”
段谨被他这副郑重的模样逗笑了:“行了行了,回去准备吧。明儿你就去跟那些大户放风,就说石膏和田菁种子县衙有售,数量有限,先到先得。想买的人,让他们先交定金。”
“定金?”谢三郎一愣,“交多少?”
段谨想了想:“三成吧。交得越多,到时候提货越优先。你放话出去,就说第一批石膏和种子数量不多,手慢无。”
谢三郎会意地笑了。这是要吊那些大户的胃口啊,越是说数量不多,他们就越抢,越是抢,就越肯交定金。银子先到手再说,后面的安排,主动权就全在段谨手里了。
谢三郎一一应了,又坐了一会儿,把细节敲定,这才起身告辞。
第22章 [VIP]
谢三郎的动作很快。
第二日一早, 他便换了身体面的衣裳,揣着段谨写的那张石膏用法,先去了城东赵德茂的宅子。
赵家的宅院占地极广, 前后五进,雕梁画栋, 门口还蹲着两只雄壮的石狮子。门房通报进去,不多时,赵德茂便在大厅里见了谢三郎。
赵德茂今年五十出头,保养得宜, 面色白皙,穿着一件酱紫色的绸缎袍子, 手里盘着一对油光水滑的核桃,坐在太师椅上, 目光不咸不淡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谢掌柜的,什么风把你吹来了?”赵德茂笑呵呵地让座, 可那笑意没到眼底。
谢三郎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开门见山地道:“赵老爷, 明人不说暗话。我今日来,是跟您谈一笔买卖。”
“哦?”赵德茂挑了挑眉。
“田菁种子, 还有石膏。”谢三郎把段谨教他的那一套不紧不慢地说出来,“石膏配田菁, 双管齐下,盐碱地改良的效果比单种田菁要好得多。赵老爷城外那上百亩碱地, 若是用了这套法子,不出一年, 便能种粮食了。”
赵德茂手里的核桃停了,眼睛眯了起来。
他不是没有打听过田菁的事。
前几天, 他就收到了贾管事递来的消息,说是段谨那里找到了治碱的新法子,能种出田菁来,只是要用到石膏。
他当时还将信将疑,没想到谢三郎今天一大早就送上门来了。
“石膏……”赵德茂慢悠悠地开口,“我听说石膏性寒,用在田里,不会把地给弄坏了吧?”
谢三郎笑道:“赵老爷放心,这法子不是我们段大人凭空想出来的,是有古籍参考的。况且……”
他话锋一转,“赵老爷若是不放心,可以先少买些,找一部分地试试。白浪村的田菁种出来的效果如何,您也应听说了。”
赵德茂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倒也是。那这石膏和种子,怎么个卖法?”
“石膏每斤八文,田菁种子每斤三十文。按一亩地的用量算,石膏一百斤左右,种子五斤,总共不到一两。”谢三郎报出价格。
赵德茂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他一亩碱地每年光是白交的税赋就有五百文,若是能用九百五十文把地治好,那可是千值万值的事。
但他不是那种听风就是雨的人。
他不急不慢地盘着核桃,又问了一句:“谢掌柜的,我听说段大人说过,要等白浪村出了成效才在全县推广。如今成效还没出来,怎么就来卖种子了?”
谢三郎早有准备,笑道:“赵老爷消息灵通,这一点确实不假。段大人说的是‘全县推广’要等一等,可没说不能先给大户人家提供一些试试。您想啊,白浪村的实验规模太小,只有三百亩地,顶多能证明这法子在小块地上有用。
可要是像您这样的大户,每家都在自己的上百亩地上也试出了成效,那说服力不是更大么?段大人说了,这叫‘多点开花,以点带面’。”
赵德茂被这番话哄得心里舒坦,笑起来时眼角的褶子便深了几分。他想了想,又问:“那石膏和种子,什么时候能交货?”
谢三郎道:“第一批货要等五天,第二批货要等十天,石膏还得磨,种子还在路上。不过赵老爷若是确定要,可以先付三成定金,到时候优先给您留货。您要多少?”
赵德茂盘算了片刻,一咬牙:“先按一百亩的量来。石膏一万斤,种子五百斤。定金多少?”
谢三郎心里一喜,面上却不露声色,拿出随身携带的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阵:“石膏一万斤,每斤八文,合八十两;种子五百斤,每斤三十文,合十五两。一共九十五两。三成定金,就是二十八两五钱。赵老爷是第一个大主顾,我做主抹了零头,收您二十八两就好。”
他又提到届时可以附送一个县学学子记录地况,指导种植,只是束脩需要二两银子。
赵德茂眼皮都没眨一下,吩咐贾管事去取银子来。不多时,白花花的三十两银子便摆在了桌上,谢三郎写了一张收据,又递上一张石膏用法的单子,这才告辞。
出了赵家的门,谢三郎深深呼出一口气,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三十两定金,这只是个开始。
接下来两天,他又跑了李家的三兄弟、北门周家、南街孙举人,还有另外七八户在城外有盐碱地的大户。
这些人听说赵德茂已经下了定金,一个个都不甘落后,多的要百亩的货,少的也要几十亩试试。
谢三郎一一收了定金,写了收据,嘴皮子磨薄了半寸,心里那叫一个美。
三两天的工夫,光是定金就收了三百多两。
谢三郎把种子的钱扣下,剩下的银子一分不动地送到了县衙,交割得清清楚楚。
段谨看着那些白花花的银锭子,脸上不见喜色,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吩咐师爷入账。不是入县衙的公账,而是单独立一本“盐碱地改良专款”的账册。
近三百两,在那些大户眼里不算什么,可对段谨来说,这些银子是县学学子减免束脩的钱,是白浪村之外那些穷苦百姓将来治地的本钱,更是他段谨在武原县站稳脚跟的第一步棋。
他不能总靠小王爷。
萧云清这些日子确实帮了大忙。
从白浪村挖渠招工的银子,到后来买种子、请工匠、买农具,前前后后花了不下千两,都是小王爷自掏腰包。
段谨嘴上不说,心里却记得清清楚楚。他不是那种心安理得花别人银子的人,即便对于小王爷来说,这点钱九牛一毛。
“段大人,这些银子怎么用?”师爷在一旁问道。
段谨想了想,道:“先拨八十两到县学,作这学期的束脩减免。再拨一百两给白浪村,备着后面的庄稼种子购买,剩下的先存着。对了,石膏那边你跟谢三郎和矿上对接好,质量要盯紧了,别让大户挑出毛病来。”
师爷一一记下,又忍不住多嘴问了一句:“大人,那些大户付了定金,货什么时候给他们?”
段谨微微一笑:“不急。先把告示贴出去再说。”
三日后,武原县衙门口贴出了一张大告示。
告示是用白话写的,字大如拳,隔老远都能看清:“武原县县令段谨,为盐碱地改良之事,晓谕全县百姓知悉:
一、白浪村田菁试种,现已出苗,长势良好。然土地改良非一朝一夕之功,须待秋收之后方能断定成效。请全县百姓耐心等候,勿要着急跟风。
二、待白浪村实验成功,本县将在全县范围内推广田菁与石膏治碱之法。届时,每户人家按人头计算,人均三亩以内的盐碱地,所需石膏与田菁种子,均由官府承担,无偿发放。官府将派人逐村指导种植,不取分文。
三、凡超过人均三亩的盐碱地,或因故不愿等待官府发放者,可自行前往县城谢记杂货铺购买石膏与种子。该铺为官府指定售卖点,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四、县学学子将分赴各村各镇,勘察盐碱地土质水源,登记造册,为日后推广做准备。该学子同时可应大户之邀,前往指导种植,所需束脩由邀请方承担,县学不予干涉。
特此晓谕,各宜遵行。”
告示一出,整个武原县炸开了锅。
最先兴奋起来的是那些小门小户的庄稼人。
石桥村的刘老四蹲在告示前面,他大字不识一个,让旁边一个识字的念了三遍,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等确认了之后,他猛地站起来,一拍大腿,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在了一起。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声音大得半条街都听见了,“官府给俺们免费发种子,还发石膏,还派人来教,这这这……这不是天上掉馅饼吗!”
旁边的人纷纷附和,一个个喜笑颜开,仿佛盐碱地已经变成了良田。
“我就说嘛,段大人是个好官!你瞧瞧,哪朝哪代的官府管过咱们老百姓的盐碱地?段大人管了,不但管了,还要白给东西,这简直是活菩萨啊!”
“可不是么!亏得我前几天还想自掏腰包去买种子呢,幸好没买。等等就能白拿,谁还花钱买呀?”
“就是就是,等着官府上门就得了。段大人说了,等白浪村做出成效就来咱们这儿,咱们就安心等着吧。”
一时间,那些原本心急火燎要去买种子的人,全都按住了心思。一拨一拨跑来找谢三郎的散客,一夜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谢三郎的铺子冷清了不少,可他一点也不慌,他知道,真正的大买卖还在后头,那些大户人家,可享受不到“人均三亩以内官府承担”的好事。
事实也确实如此。
告示贴出来的当天下午,赵德茂就把茶碗摔了。
“啪”的一声,景德镇的青花瓷盖碗碎成了几瓣,茶水溅了一地。贾管事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好一个段谨!”赵德茂脸色铁青,在书房里来来回回地走,靴子踩在碎瓷片上,嘎吱作响,“他前脚让我们交了三成定金,后脚就贴告示说老百姓的种子石膏官府白给!那我们的银子呢?我们的银子不是银子?”
贾管事小心翼翼地提醒道:“老爷息怒,告示上说了,人均三亩以内是官府承担,超出的部分还是要自己买的。老爷那一百亩地,人均三亩肯定不够,该买还得买。”
赵德茂猛地停下脚步,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关键不在于那百亩地的种子钱,关键在于他段谨这一手,分明是把我们当冤大头!老百姓等着白拿,我们却要真金白银地买。同样都是治盐碱地,凭什么我们出钱,他们白得?”
贾管事张了张嘴,想说那是因为老百姓穷,可看到赵德茂那要吃人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赵德茂越想越气,一屁股坐回太师椅上,喘着粗气。他在商场上摸爬滚打几十年,什么精明人没见过,可段谨这种又当又立的做法,他还真是头一回领教。
你说他贪吧,他又确实在为百姓做事,种子石膏白给,分文不取,这可不是贪官干得出来的事。你说他不贪吧,他又卡着大户的脖子收定金,分明是要从大户身上榨银子来填补衙门的亏空。
“掉钱眼里了,真是掉钱眼里了!”赵德茂咬着牙骂了一句,骂完又觉得不对,段谨要是真掉钱眼里,完全可以两边收钱,何必白给老百姓?
贾管事见主子气消了些,试探着道:“老爷,那咱们的货……还要不要?”
赵德茂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要。怎么不要?定金都交了,不要不就白亏了三十两?再说了,那百亩地总不能一直荒着,该治还得治。段谨虽然手段不光明,可他那个法子要是真有用,咱们也不算亏。”
贾管事松了口气,连忙应下。
同样的情形,也在李家和周家上演着。
李老大盯着告示看了半天,叹了口气,对两个弟弟说:“这个段谨,是个狠角色。他这告示一贴,民心稳了,大户的钱也掏了,里里外外都让他算计到了。咱们以后跟他打交道,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李老二不以为然:“大哥,你也太看得起他了。他不就是个七品县令吗?咱们在武原县经营了三代,还怕他一个外地来的?”
李老大摇了摇头:“你不懂。他不是一个人在唱戏,他背后有人。”
李老三插嘴道:“你是说那个小王爷?”
李老大没有正面回答,只说了句“以后该交的银子一分不少,该给的脸色也别太难看”,便把话题岔开了。
县衙后堂,段谨正伏案疾书。
面前摊着一幅大尺寸的图纸,上面画着武原县的全境舆图,山川河流、道路村庄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正用朱笔在舆图上圈圈点点,盐碱地在舆图上像一块块斑,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县城四周。有的地方面积小,只有几亩,有的地方面积大,连成一片,足有几十亩。
斑斑驳驳,看着触目惊心。
柳成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莲子羹,轻手轻脚地放在桌案上,低声道:“大人,忙了半天了,歇歇吧。”
段谨头也没抬,手上的笔没停:“柳成,外面有什么消息没有?”
柳成犹豫了一下,道:“倒是有一些……不大好听的话。”
“说。”
“城东赵老爷骂大人‘掉钱眼里了’,还说大人‘既当婊/子又立牌坊’。”柳成说得小心翼翼,不时偷看段谨的脸色。
段谨笔尖一顿,抬起头来,脸上却没有怒色,反而笑了:“就这些?我还以为他会骂得更难听呢。”
柳成连忙道:“大人不必放在心上,赵德茂不过是个粗鄙商人,他懂什么!”
“他不是粗鄙商人。”段谨打断他,重新低头写字,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是武原县最有钱的商人,也是最精明的那一个。他骂我,说明我动到了他的利益,要是不骂我,我才该担心呢。”
柳成被噎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段谨继续写字,朱笔在舆图上游走,笔锋稳健,力道均匀。
过了片刻,他又开口:“你去跟谢三郎说一声,赵德茂那批货,质量上要格外仔细,不能出半点差错。石膏的细度要够,种子的发芽率要测,但凡让他抓到了把柄,咱们后面的路就不好走了。”
柳成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被段谨叫住了。
“还有,告诉县学的沈教谕,派学生下乡的事可以着手了。先从赵德茂和李家的地上开始,既然他们交了银子,就得让他们觉得花得值。县学的学生去了,要真正帮人家解决问题,不能走马观花。学生们记录下来的盐碱地资料,每三天汇总一次送到我这里来。”
柳成又应了,这次是真的走了。
段谨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光影,尘埃在光影中缓缓浮动。
他的目光落在桌角那一摞账单上。
最上面一张,是小王爷之前垫付的白浪村改良费用清单——田菁种子、耕牛、农具、人工、伙食……林林总总加起来,一共是九百三十七两六钱。
下面还有几张,分别是这个月的衙役开支、县学的束脩减免方案、以及白浪村田菁收获后的翻耕、庄稼种植预算。
加起来,已过一千两。
银子花的如流水,段谨想着,有些东西不能再无偿的继续提供下去了,田菁收获后,他决定要在这片土地上种上高粱。
高粱是在现代非常常见的耐盐碱粮食作物,亩产可达到一千多斤,虽然在现在这个时代,能有一半的产量他就谢天谢地了。
但毕竟高粱可食用,可酿酒,可药用,茎杆可做肥料或厨房用具,穗部可做扫帚,可谓是全身是宝。种子也容易买到,是很符合武原县的发展情况的。
这次的高粱种子他打算由县衙提供,却不是免费的,而是低息贷款,待收成后再收回种子,若有人家不愿意花利息的,也可以直接购买,反正他都是以成本价出售,十分划算。
段谨叹了口气,把舆图小心地卷起来,用布带扎好放到一旁。桌上的汤羹已经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虽然不烫了,可味道还是甜的。
他想起赵德茂那句“掉钱眼里了”,不禁苦笑了一声。
掉钱眼里就掉钱眼里吧,骂几句又不会掉块肉。
他段谨做官,不求人人说好,只求问心无愧。
老百姓的盐碱地要治,县学学子的束脩要减免,白浪村的实验要继续,基础建设还没步入正题,一桩桩一件件哪一样不要银子?
那些大户腰缠万贯,拔根汗毛比穷人的腰还粗,让他们出点银子,既是天经地义,也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再说了,他又不是白拿那些大户的银子。石膏和种子都是实打实的货物,县学的学生去地里指导也是实打实的服务,一分银子一分货,童叟无欺。
至于老百姓那边为什么白给。那是因为老百姓穷,拿不出那几分银子。他段谨虽然是官,可心是肉长的,做不到眼睁睁看着穷人在盐碱地里刨食还要收他们的钱。
第23章 [VIP]
最终报上名来的县学学子有近六十名, 比段谨想象中的还要多。
陈夫子展开段谨的手令,念给堂下五十余名学子听。
他将一半人分派到各镇去办扫盲课堂,另一半人分到各大户田庄和各镇田间, 实地记录盐碱情况,每三日呈报一次。
出发之前, 段谨亲自去了一趟,一半是鼓励,一半是给他们讲解一番如何记录、如何验看、如何因地制宜,若有拿不准的, 就及时报上来,由他亲自解决。
几日后, 有衙役将众学子的记录送了上来。
段谨随手翻了几份,果然写得五花八门。
大部分人都按照他的要求写得中规中矩, 有几个家境较好的学子,居然在里面抱怨那些大户家的人对他们的态度不好。
段谨摇了摇头, 接着往下看,翻到其中一份时, 他突然停住了。
他手里拿着的是朱元修写的那份报告。
开篇便是一幅墨色分明的盐碱分布图,图上沟渠道路、田埂水井一一标出, 盐碱轻重用浓淡不同的墨点表示,一目了然。
图后的文字更是详尽, 不仅记述了每块地的盐碱状况,还按他之前教的分析了成因, 提出了改良之法。
段谨越看越来精神,把那份报告从头到尾细读了一遍, 又回头看了第二遍。
“长青,”他放下报告, 眼睛还盯着那幅图,“这个朱元修是哪家的子弟?”
向长青翻了翻县学递上来的花名册,道:“朱家巷的,父亲朱子茂在县城经营一间杂货铺,祖父朱老通原在府城做匠人,现已荣休回乡。”
“匠户出身?”段谨微微一愣,随即笑了,“难怪,这份报告的细致程度不像是一般读书人写得出来的。”尤其是那幅图,简洁明了,重点突出。
他把朱元修的报告单独抽出来放在一边,继续翻看其余的报告。
又翻了几份,看到张振的,虽然不如朱元修的那般详尽,倒也条理清楚,数据翔实,算是上乘之作。
剩下其他的,再也没有像朱元修那般令他惊艳的了。
他负手站了一会儿,忽然对向长青说:“明日咱们去城东看看那些庄子的地,你安排一下。”
第二日天刚亮,段谨便换了便服,只带了向长青,骑马出了城。
当然,他是没有马的,是借用的小王爷的马。
段谨一路往东,直奔赵家的庄子。
庄头孙贵听说县令亲自来了,慌得连帽子都没戴正就迎了出来。
段谨也不摆架子,笑着说:“庄头不必忙,我随便看看,你该做什么做什么去。”
孙贵哪里敢真走,远远地跟着,大气都不敢出。
段谨在地里转了一圈,蹲下来看了几处土色,又看了看庄稼的长势,心里已经对朱元修的报告有了几分印证。
果然如那图上所画,盐碱呈带状不均匀分布,越靠近旧河道越重。
只是没见到朱元修本人在哪,他便问道:“庄头,那位县学的学子何在?”
孙贵道:“朱相公在另一块地呢,那边有个水车坏了,他正和匠人商量如何维修呢。”
段谨道:“哦?他还会修水车?”
“谁说不是呢。”孙贵一拍大腿,激动道,“原来我们也以为这些学子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物呢,没想到这位朱相公会的很多,也爱问,有什么学到的农事上的知识都记在他随身带的本子上。”
末了,他下了个结论:“好学的很哩!”
段谨随着他指的方向过去,远远地,他看见地头围了一群人,有蹲着的,有站着的,还有一个匠人模样的人在摆弄一架水车。
人群中间站着个年轻人,穿一件半旧的蓝灰色布袍子,袖子卷到手肘,正弯着腰跟蹲在地上的匠人说着什么。
段谨下了马,不动声色地走过去。
那年轻人正是朱元修。
今天恰好遇上赵家的水车坏了,匠人修了半天没有修好,佃户们急得团团转,眼看就要耽误浇地。
朱元修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上前搭了把手。
他蹲在水车旁边,用手指着转轴处对匠人说:“你看这里,这个榫头磨损得太厉害了,光往缝隙里塞麻绳不是办法,得把榫头重新削平,不然过两天还得坏。”
那个匠人姓许,是县里有名的水车把式,本来有些不耐烦,但听朱元修说得在理,将信将疑地照做了。
果然重新削平榫头之后,水车转动得顺滑了许多,不再嘎吱嘎吱地响了。
许匠人不由得对朱元修刮目相看,连声说:“这位小哥好眼力,你是跟谁学的?”
朱元修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旁边人惊呼一声“县令大人”。
他回头一看,也连忙站起来,整了整衣袍,拱手道:“学生朱元修,见过段大人。”
段谨笑着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走近了几步,打量着朱元修道:“我看了你的勘察报告,写得很好,那幅盐碱分布图画得尤其用心。”
朱元修谦虚了几句。
段谨也不急着走,在水车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看向他随身携带的那个小本子,“我能不能看看这个本子?”
“自然可以。”朱元修恭敬地将本子递过去。
段谨翻开看到,他用炭笔在上面画地形,标注每一处盐碱斑块的位置、大小和程度。
上面不光有文字记录,还画了许多符号,有的像水纹,有的像箭头,密密麻麻,只有朱元修自己能看懂。
段谨又翻到一页,上面画的是弯弯曲曲的河道分布图,他指着这页问道:“你是怎么发现赵家的盐碱是跟这河道有关的?”
朱元修就道:“学生发现,赵家的盐碱地分布得很不均匀,后来慢慢发现,离旧河道越近的就越严重,所以就猜测地下的盐分跟着地下水在走,旧河道的位置地下水水位高,盐分就重。”
最后,他仍是有些不确定地道:“不过这只是学生的猜想罢了,究竟是不是这样,还要请大人给学生一个答案。”
段谨笑了笑,轻轻“嗯”了一声:“你猜的没错。”
“方才看你,还会修水车?”
朱元修道:“学生祖父曾是个匠人,便学到了一些东西。”
“令祖父是匠人?”
“是,家祖父在府城做了三十多年匠人,如今已荣休在家。”
段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道,“令祖父擅长什么?”
朱元修想了想,认真地答道:“祖父什么都鼓捣,木工瓦工石工都做过,但最上心的是烧制这一门。他对石膏矿、石灰矿特别感兴趣,这些年一直在琢磨往里头加些别的东西,看看能不能烧出些新物件来。”
他祖父年轻时走南闯北修过桥、筑过窑、烧过砖,老了以后回到县里,也不肯闲着,在自家后院搭了一个棚子,整天鼓捣些瓶瓶罐罐,往石灰粉里掺这个加那个,烧了看,看了砸,砸了再烧。
朱元修从小跟在祖父身边长大,旁人家的小孩玩泥巴,他玩的是石膏泥和石灰浆。
祖父的那些手艺,他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虽不能说精通,但比寻常人多了不知多少见识。
只是同窗们还是认为这是低人一等的活计,这些东西,他便从不在人前提起。
段谨听到这里,忽然睁大了眼睛。
他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看着朱元修,眼神里有一种藏不住的兴奋,但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
他沉吟了片刻,放缓了语气问道:“令祖父可烧出过什么新奇的东西来?”
朱元修微微一愣,没想到一个县令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他认真回忆了一下,说:“学生记得祖父提过一嘴,他曾经见过从洋人那里流出来的一张图纸,上面画的是用一种灰泥浇铸的桥墩,那桥墩在水里泡了几十年都不裂。
他一直想烧出那样东西来,只是不知道具体的配方和温度,这些年一直在用城北的石灰矿去试,只是一直没有成功。”
水泥!他想烧的肯定是水泥!
段谨拿着本子的手微微用了些力。
本县西北有一座石灰矿,储量不小,但因为交通不便,开采出来的石灰除了本县自用,很难外销,一直处于半废弃的状态。
而水泥这个东西,他知道一旦烧制成功将会给这个时代带来多大的影响。
只可惜他并非专业,也只知道几样大概的配方,只是知道归知道,具体怎么烧、石灰和黏土的比例是多少、煅烧的温度要多高,这些细节他一概不知。
县里的匠人只会烧石膏,没有人懂这个。
现在忽然冒出个朱老通,一个对石灰矿有着异乎寻常兴趣的老匠人,而且已经在琢磨往里头加料的事情。
这在段谨看来,简直是天赐良机。
如果能用本县的石灰矿烧出水泥来,别说修桥铺路,就是用来加固河堤,也是造福一方的大好事。
他没有急着说破,又跟朱元修聊了几句别的,问了问县学的情况,又问了问他在赵家勘察的见闻。
朱元修一一作答,不卑不亢,该详细的地方详细,该简略的地方简略,绝不多说一句废话。
段谨越聊越觉得这个年轻人不一般,既有读书人的文墨功底,又有匠人家的务实精神,这样的人才在县学里实在是难得。
太阳渐渐升高了,段谨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对朱元修说:“我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你回去之后,替我问问令祖父,愿不愿意接一个差事。
我想让他领着一批官府的匠人,试着烧一烧那种东西,我知道几样主要的东西,其余的材料和温度还需要他们慢慢实验。其中的全部用度由县衙支应,报酬另付,按月结算,不会亏待了令祖父。”
朱元修怔了一下,随即深深一揖:“学生代家祖父多谢大人看重。家祖父这人闲不住,整日在家鼓捣那些瓶瓶罐罐,能有官府支持,他求之不得。”
段谨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张名帖递过去:“你回去跟令祖父说清楚,这件事不急在一时,让他心里先有个数。过两日我亲自登门拜访。”
朱元修双手接过名帖,又行礼道谢。
段谨不再多言,翻身上马,带着向长青二人走了。
走出老远,向长青回过头来看了一眼,见朱元修还站在原地目送,不由得低声对段谨说:“大人,这个年轻人倒是懂礼数的。”
段谨没有接话,他的心思已经飞到了那座石灰矿上,飞到了那些石灰石和黏土的配比上,飞到了那些还没有浇筑出来的、坚硬如石的水泥块上。
他脑子里转过了无数个念头,但面上不露分毫,只是微微眯起眼睛,看着前方蜿蜒的田间小路,轻轻说了一句:“走快些。”
水泥,如果真能烧出水泥来,这些事情就都有了转机。
他睁开眼睛,嘴角微微扬起。
不是觉得一定能成功,只是他看到了一个愿意尝试的人,一个可能的路子。
在这个偏僻的小县里,这就已经足够让人高兴了。
消息传到朱家巷的时候,朱老通正在后院的棚子里烧一炉新配的料。
七十来岁的人了,手脚还利索得很,腰板挺得笔直,一头花白的头发用一根布条随便扎在脑后,浑身上下都是灰扑扑的。
朱元修推开院门进来的时候,正看见祖父蹲在炉子前面,拿一根铁钩子扒拉炉膛里的碎块,嘴里念念有词。
“阿爷。”朱元修喊了一声。
朱老通回过头来,一张被烟火熏得黝黑的脸上绽开笑容:“元修回来了?正好,你来看看这一炉,我按三份石灰石配一份石膏粉的法子烧的,你砸开来瞧瞧里头是什么成色。”
朱元修走过去,从炉膛里夹出一块烧过的料,放在石板上,用锤子轻轻一敲。
料块应声裂开,断面是灰白色的,结构细密,用手一摸,有些微的坚硬感。
朱老通凑过来看了又看,摸了摸,又嗅了嗅,说:“比上一炉强,但还是不够硬。我寻思着,是不是温度不够?还是配比不对?”
朱元修把锤子放下,从袖子里取出段谨的名帖,双手递过去:“阿爷,今天县令段大人亲自来地里了,问起了您,说他有个差事想请您来做。”
朱老通接过名帖看了一眼,名帖上写着段谨的名字和官衔,他眉头一皱,把名帖放在膝头上,看着朱元修道:“什么差事?”
朱元修便把段谨的话一五一十地转述了一遍,末了说:“段大人的意思,是要请您老人家领着官府的匠人,专门试着烧那种石灰石加黏土的东西。他说了,可以用官窑,全部用度由县衙支应,按月另付报酬,不催工期,让您放手去试。”
朱老通听完了,半晌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用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张名帖的边缘,目光有些深远。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方才说,他是要烧石灰石加黏土?”
“是,段大人亲口说的。”
朱老通忽然站了起来,在棚子里走了两个来回,脚步轻快得不像一个七十岁的老人。
他走到那堆还没有烧完的料石前面,蹲下来,用手指在地上画了几道。
朱元修凑过去看,见祖父画了一个窑炉的样子,在旁边写了几个数字,擦掉,又写,又擦掉。
“阿爷,您有把握吗?”
朱老通抬起头来,那双被烟火熏得发红的眼睛里闪着一种年轻人才有的光芒。
他没有直接回答孙子的问话,而是说了一句看似毫不相干的话:“元修,你知不知道,你阿爷我年轻的时候,在营缮司见过一张洋人的图纸,我当时就想照着做,可配方不知道,上面也不给银子,就那么搁下了。”
他停了一下,声音有些懊恼:“我这些年一直想试出来是什么材料、配比。我用石灰矿和石膏矿反复的试啊,怎么就没想到加点黏土试试呢!”
朱元修蹲到祖父身边,没有说话。
朱老通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把那块从炉膛里扒拉出来的料块攥在手心里,站起身来,目光越过自家的院墙,看向西北方向。
那里有大片的石灰矿,有一辈子没有烧出来的东西,有一个老匠人等了三十多年的答案。
“元修,”他说,“你去回段大人的话,就说朱老通领了这份差事。”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郑重地向祖父行了一礼:“阿爷放心,我跟段大人说了,干完他安排的差事就来帮您搭把手。”
朱老通摆了摆手,又蹲了下去,用手扒拉着地上的灰烬,嘴里已经开始盘算起来:“石灰石和黏土,石灰石和黏土……黏土要取三种肥瘦不同的分别来试……窑炉也得改,现在的窑温度不够,得加高烟囱,加大抽力……还有那个配比,我看先按三比一试试,要是裂了就加黏土,要是软了就加石灰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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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VIP]
另一边, 段谨一力主推的扫盲活动也在火热的开展中。
经过了前期衙役去往各镇宣告此事,里正协助准备场所之后,百姓们又惊又疑, 一想到是那个愿意免费发种子和石膏的县令办的,他们很快就相信了免费上课的事。
周明远被分到的是北沟镇, 今天他穿上自己最体面的一件衣衫,早早就来到了镇上。
镇口已经聚了不少人,大多是些四五十岁的庄稼汉,皮肤晒得黝黑, 手掌粗得像老树皮,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
几个穿着补丁摞补丁衣裳的妇人抱着孩子站在外围, 怯生生地张望。
前几日里正就已经挨家挨户通知过了,县里要派人来教大家识字, 不收钱,不论年纪大小男女老少都可以来学。
“不收钱”“不论男女”这几个字, 在村里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五十三岁的陈老根天不亮就起来了,把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粗布短褐穿上, 又把两个孙子孙女从被窝里薅起来。
他儿子儿媳妇都去地里锄草了,临走前儿媳妇还不放心地嘱咐:“爹, 您先去瞅瞅,要是真要钱, 赶紧回来。”
陈老根嘴上答应着,心里却想, 县太爷出的告示,白纸黑字写的不收钱, 还能有假?
到了镇口一看,好家伙, 几个村子得闲的人几乎都来了。
瘸腿老赵头拄着拐棍站在最前头,卖豆腐的寡妇刘氏带着闺女也来了,小闺女才五岁,趴在娘背上睡得正香。
“老根你也来了?”旁边一个花白胡子的老汉咧嘴一笑,露出一嘴参差不齐的黄牙。
“来看看,来看看。”陈老根嘿嘿笑着,把两个孙子孙女往前推了推,“县学里的先生要来教书,让孩子长长见识。”
里正已经迎了上去,周明远礼貌地打了个招呼,问候一下,就问道:“教学的场地准备好了吗?”
里正赶紧点头:“安排好了安排好了,人多可以去场院上,空间大,若是人少可以去空出来的屋子,都收拾干净了。”
周明远看了一圈,觉得今天这个人头数,肯定得用上场院了。
里正协助他将人都安排进场院里,农村人不讲究,按里正说的一排排站好,而后他们纷纷席地而坐,一眼望去,乌泱泱的一大片。
周明远还是头一次站在这么多人面前,为了不丢读书人的面子,他掏出段谨编的《日用杂字》,翻开第一页又开始复习起来自己一路上想的教法。
没错,这本《日用杂字》是段谨编的。
这本册子并不厚,却涵盖了平民百姓日常生活中所有的常见字,来之前段谨告诉他们,给百姓教书不是让他们考科举的,而是让他们生活更便利,做生意不吃亏的。
这本《日用杂字》,主要教的就是米、面、油、肉、蛋、盐、柴、布、斤、斗、升、文、钱、两、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百千,和一些数字的常规运算等等。
对老百姓而言,这些就够了。
“今天咱们只学四个字,‘米’字和数字‘一二三’。这几个字写出来什么样?诸位请看——”
周明远拿起一块木炭,转身在一块破旧木板上写了起来。
“这个‘米’字,看起来像不像四粒米放在一个架子上?中间一个十字是架子,前后左右各一点,就是四粒米。”
底下的百姓们眼睛一亮:“哎,还真是!”
“你们跟着我的笔画来,先是左边米粒,从上往右下写……”周明远耐心教道。
底下坐着的人要么用树枝,要么用手指,纷纷跟着他的动作在地上划拉着。
接下来的一周,这样的场景在武原县下辖的二十七个村镇里同步上演。
第三天的时候,陈老根已经能把“一二三四五”写得像模像样了。
虽然那个“五”字的最后一横总是不由自主地往上翘,看起来像要飞起来一样,但周生员夸他“顿笔有力,有大将之风”。
陈老根不知道什么叫大将之风,但听先生夸自己,心里美得跟过年似的。
他当天学完之后,回家就在饭桌上宣布了自己作为一家之主的决定:从今天往后,家里所有人都要去学习!
咱们比比看,看谁学会的最快!
只不过没想到,他这么个老头子,竟然不是家里学习最慢的一个,他那笨儿子,连他和孙孙都比不过,真是丢他陈老根的人。
第五天,寡妇刘氏的闺女学会了算六以内的加减法,兴奋得在院子里又蹦又跳,逢人就说:“我会算数了!我会算数了!二加二等于四!”
第七天,一个六十三岁的老妇颤巍巍地拿着树枝,在土壤上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米”字,然后对着周明远咧嘴笑:“先生,我会写字了!我会写米字了!”
另一边,原本前往各镇记录盐碱地情况的学子也回来了,他们将自己这一周的记录重新整合修改,纷纷交上了一份丰厚的答卷。
接着,段谨便让两拨人互相调换了工作,以便都能感受一下两份工作的不同。
北沟镇的教学点搞的这一周,效果出乎意料的好。
除去实在走不动的老人和太小不懂事的娃娃,前前后后有二百多人来学过。
有一半的人能写全“一二三四五”,有五十来人能在指导下写出“米面盐”三个字,还有二十个脑子活泛的年轻人,已经磕磕绊绊地学会了“斤两斗升”的写法,连简单的加减乘除、钱两换算都能摆弄两下子。
一时间,从北到南,从东到西,整个武原县都热闹起来了。
与此同时,衡阳府城。
衡阳知府蒙漳自从得知上个知府递来的消息后,在府城左等右等,等了足足一个月,也没见到小王爷的踪影。
他便猜测是不是绕道衡阳,去了密阳府境内了,毕竟这个小王爷天生娇纵,与他家治儿向来不对付,绕开他这里也是正常。
只是方才收到密阳知府的信件,信中说小王爷并未到其境内,望衡阳府再好生盘查一下自己的治下,是否有人知情不报,把人给拦下了。
蒙漳在书房来回踱步,正想召集手下给底下的所有官员发函呢,就见自己的管家横冲直撞地闯了进来。
“大人,打听到小王爷的踪迹了!”
蒙漳刚想发火,闻听此言,压下自己的火气,问道:“怎么说?”
管家便将自己听说的消息一五一十地道出。
“好个段谨!”蒙漳勃然大怒,一掌拍在书案上,“竟敢知情不报!为一己功绩之私哄骗王爷!”
——
翌日一早,段谨正在书房将各学子报上来的盐碱地按轻重程度在舆图上标注出来,忽然听到一道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柳成气喘吁吁地冲进来,脸色煞白,“知府大人来了!人已经到了县衙门口!”
段谨手里的笔一顿,一滴墨落在公文上,洇开一朵黑色的花。
知府怎么来了?
他心中一惊,却也知道或许是来寻小王爷的。
这些时日,他与小王爷的相处愈发和谐,互相聊了许多家长里短。
他知小王爷对蒙治不太待见,对其父倒没什么恶感,只是小王爷不想像个傀儡一般,把视察当作游乐,所以一般情况下,都不会在外透露他王爷的身份。
故而他也从未对府城上报过此事。
他缓缓抬起头,镇定问道:“来了几个人?”
“有好些,知府大人带了不少下人呢。”柳成的声音都在抖,“大人,这可怎么办?要不要通知小王爷?”
“不用。”段谨放下笔,拿起官帽戴上,理了理衣襟,“王爷今日去了山上踏青,这会儿怕是刚走了一半。莫要扰了王爷的兴致,你去等在回程的路上,待王爷归来后再告知王爷此事,我先把知府大人稳住。”
段谨走出书房,穿过二堂,远远就看见县衙大门外站着一群人。
领头的那人穿着一身鸦青色绸衫,未穿官服,身形微胖,面容白皙,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
看着四十出头的年纪,眉眼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官威,但此刻这官威里掺杂了几分焦躁和恼怒,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正是衡阳知府蒙漳。
段谨快步迎上去,行礼道:“下官不知知府大人驾临,有失远迎,还望大人恕罪!”
“行了行了,别来这套。”蒙漳一来就将矛头对准段谨,直接发难道,“段谨,我问你,王爷是不是在你这儿?”
段谨抬起脸,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惊愕表情:“大人何出此言?王爷不应该是在府城吗?”
蒙漳的脸黑了三分。
“段谨,你别跟我装糊涂。”蒙漳压低声音,额头上的青筋都在跳,“王爷来武原县已经一个月了,你作为县令,不报府城,你眼睛里还有没有上官?”
段谨面不改色:“大人息怒,下官确实不知王爷身份。王爷来武原县时,只说是游学的士子,下官不敢多问,只当普通读书人接待。至于王爷的真实身份……”
他顿了顿,露出一个无辜的表情,“王爷没说,下官也不能擅自查问不是?”
蒙漳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游学的士子?哪个游学的士子能住进县衙后院?哪个游学的士子能让县令亲自陪同?哪个游学的士子能带那么多的仆从?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但顾忌到自己的知府颜面,他不想在这些事情上跟他争吵。
蒙漳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王爷现在何处?”
“回大人,王爷一早去了外头游玩,怕是还得两个时辰才能回来。”段谨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大人一路辛苦,不如先在县衙歇息,下官已命人备了茶水。”
蒙漳冷哼一声,抬脚迈进县衙大门,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四周。
这县衙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两株桂花树枝叶繁茂,廊下的花盆里种着不知名的小花,倒有几分雅致。
但他并不知,这一切都是刘公公来了给打理的,段谨初来时只是一片枯枝败叶,连屋顶都漏着大洞。
进了花厅,衙役奉上茶来,蒙漳端起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茶不是什么好茶,泡得也一般,也不知道小王爷是怎么想的,这种连个丫鬟都没有的地方也能待的下去。
他放下茶盏,目光沉沉地盯着段谨:“段谨,你在武原县搞的那个什么……扫盲,我也有所耳闻。让县学生员去教百姓识字算数,这事前朝有先例吗?朝廷有明旨吗?”
段谨从容答道:“回大人,前朝确有先例。宋时范仲淹在各地兴办义学,教百姓读书识字;明初洪武皇帝更是下旨令各地社学教民子弟。至于本朝,虽无明旨,但圣人之教在于化民成俗,教百姓读书识字,本是善政,下官以为并无不妥。”
蒙漳被噎了一下。
他本想用“擅自兴作”来压段谨一把,没想到对方引经据典,反而显得他孤陋寡闻。
“那也不能让县学生员去教啊!”蒙漳换了个角度,“生员们是要考秀才举人的,你把他们的时间都占用了,耽误了功课,明年乡试怎么办?”
段谨不慌不忙:“大人有所不知,下官让生员下乡教学,并非单纯让他们当先生,而是让他们深入民间,体察民情。圣贤书里说的‘民胞物与’,不是在书斋里读出来的,而是要在田间地头走出来。下官以为,这番历练,对生员们明年的乡试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蒙漳彻底没话说了。
他端起茶盏又灌了一口,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段谨这张嘴,怕是能把死人说活。
两人就这么干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将近一个多时辰。
硬生生地从早上聊到了近午时。
蒙漳几次想把话题往小王爷身上引,都被段谨四两拨千斤地挡了回去。
到后来蒙漳也懒得费劲了,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心里盘算着等小王爷回来,说什么也要把人带回府城。
午时,门外终于传来马蹄声。
段谨站起身,整理衣冠,低声道:“大人,怕是王爷回来了。”
蒙漳猛地睁开眼,腾地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往外走。
蒙漳第一眼差点没认出来。
他上次见小王爷,还是在京城。
那时少年锦衣玉带,面如冠玉,通身的气派让他这个四品知府都自惭形秽。
可现在眼前这位……
脸不白了,也瘦了,身上穿的是本地人常穿的蓝布衣衫,不是丝绸,也不是蜀绣苏锦,看着跟本地土生土长的富户公子没什么两样。
“殿下!”蒙漳快步上前,撩袍跪倒,“臣衡阳知府蒙漳,叩见殿下!”
萧云清慢悠悠地把马缰递给旁边的差役,理了理袖子,才开口道:“蒙大人,起来吧。”
蒙漳谢了恩,站起来,看着萧云清这副样子,只觉得心如刀绞:“殿下,您怎么……怎么变成了这样?这可太委屈您了!臣恳请殿下即刻随臣回府城,府城已经备好了行馆,一应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
“委屈?”萧云清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笑了,“蒙大人觉得本王穿这个委屈?”
“殿下金枝玉叶,怎能——”
“蒙大人,”萧云清打断他,那双年少单纯却逐渐变得沉稳的眼睛直直看着蒙漳,声音清脆却掷地有声,“天下之大,莫非王土。武原县虽偏,那也是大楚的疆土。这里百姓过得苦,说明什么?”
蒙漳一愣。
“说明本王没经营好这方水土。”萧云清的语气沉重,“也说明蒙大人你这个知府,没有治理好辖下的县城。”
蒙漳的脸“唰”的一下白了。
好有气势。
段谨头一次见到这样的小王爷。
以往他印象里的王爷都是单纯的,善良的,什么苦都吃的,对百姓和颜悦色的,从未见过他有任何不好的脸色。
他突然意识到,小王爷不是没有脾气,也不是不会摆架子,只是没把脾气展现在他面前而已。
段谨喉结动了动,心脏不受控制地猛烈跳动起来。
第25章 [VIP]
蒙漳张了张嘴想辩解, 但小王爷那双清亮的眼睛就这么不咸不淡地看着他,竟让他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
气氛一时僵住。
段谨适时站出来,拱手道:“王爷, 蒙大人远道而来,一片苦心, 不如先让蒙大人吃个午膳,再商议后续也不迟。”
萧云清瞥了段谨一眼,嘴角微微翘了翘,他又在打什么算盘?
他点了点头:“也好。蒙大人, 我们先用膳吧。”
蒙漳心里一千个不情愿,但小王爷开了口, 他还能说不?
午膳不是县衙做的,而是从酒楼订下送来的一桌席面。
饭吃到一半, 几人之间的气氛总算慢慢缓和。
蒙漳敬了小王爷一杯酒,语气弱了下来, “武原县虽是下官治下,但百姓入不敷出却不是下官的罪过啊。王爷不知, 此处来来回回换了几任县令了,没一个能待满三年任期的。”
“实在是此处土地贫瘠, 百姓能种的地一年比一年少,下官也曾上表提过减些赋税的事, 只是被内阁直接打回了。”
他叹了口气,道:“这实在是人力难为啊!”
萧云清喝了酒, 听到这番话,嘴角微微翘起, “好叫知府大人知道,你们人力所难为的事, 已经被段大人寻到解决之法了。”
“什么?!”蒙漳面露惊讶。
“没错。”萧云清炫耀似的开口道,“段大人心系百姓,已从古籍中找出土壤贫瘠的原因和治理之法了。”
蒙漳目光幽幽地转向段谨,“段大人,王爷所说,可是真的?”
“下官不敢妄言,目前仍是在实验中,现在还说不好最终产量如何。”段谨谦虚道。
见他这副模样,蒙漳心里哼了一声,对小王爷所说不以为意。
他觉得小王爷纯粹是给段谨脸上贴金,夸大其词了。
别以为他没听说过,段谨又是让人挖矿,又是灌水,又是种东西的。
要知道田菁能是什么好东西,又不能吃,顶多做牛羊饲料,说到底不就是个草吗?
种点草而已,草在多贫瘠的地上都能长,能和庄稼一样吗?
再说了,即便长了田菁,说不得也只是稀稀拉拉的几根而已,这些年官员为了政绩虚报事实的事当他见的少吗?
“蒙大人似乎不信。”萧云清看出他的心理,点破出声。
蒙漳并未反驳。
“那就这样好了,”萧云清一锤定音,“下午就带蒙大人看看您的治下如何?”
午后,三个人出了县衙,沿着县城的主街慢慢走。
此时街上的铺子都正开着,热热闹闹的,充满了烟火气。
走了没多久,蒙漳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这县城给他的感觉,不太一样。
他说不上来具体哪里不一样,就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生机。
对,就是生机。
街上的行人脸上带着一种他在别处县城很少见到的神情,说不上多富裕,但有一种踏实的感觉。
小孩子在街边玩耍,嘴里念着什么,他仔细听了听,不是什么童谣,而是“三五一十五,四五二十……”
“这是……”蒙漳诧异地看着那些孩子。
“百姓们学了十天了,效果还行。”段谨淡淡道。
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但蒙漳总觉得这家伙在炫耀。
蒙漳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三个人又走了一段,到了一个铁匠铺门口。
铺子里一个光膀子的汉子正叮叮当当地打铁,看见段谨,咧嘴一笑:“段大人来了!您看看这个,上回您说的那种新式犁铧,我打出来了,明儿就送到临海镇试试!”
段谨走过去,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副犁铧,又拿起来掂了掂分量,点点头:“不错,比上次那个轻了,铁水用得也匀。王师傅手艺见长。”
王铁匠嘿嘿笑着,拿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这时他注意到萧云清身边的蒙漳,打量了一眼,小声问段谨:“这位是……”
“府城的知府大人。”段谨说。
王铁匠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赶紧放下锤子就要跪下。
蒙漳摆了摆手:“不必多礼,起来吧。”
王铁匠战战兢兢地站起来,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蒙漳看了看他铺子里摆着的农具,忽然问了一句:“你会写字?”
王铁匠一愣,挠挠头:“会……会几个。我的名字会写,还有‘铁’‘犁’这些字会写。段大人派人教的。”
“写来看看。”
王铁匠犹豫了一下,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面上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王”字,又写了一个“铁”字。
两个字都不算好看,但笔画清楚,结构完整,一看就是认真练过的。
蒙漳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转身继续往前走,脸色不再像之前那么阴沉,但也说不上好看。
萧云清看了看他的脸色,忽然开口:“蒙大人,你猜猜,一个月前,这个县城有几人能写出自己的名字?”
蒙漳沉默片刻:“除了生员,怕是没几个。”
“一个都没有。”萧云清道,“别说名字,他们连数都算不明白。现在你看到了,连几岁的孩子都会算数了。”
蒙漳没有说话。
萧云清又道:“蒙大人可见过那些盐碱地的模样?”
蒙漳摇了摇头:“不曾。”
“那不如便随我们去看看。”
三人各骑了一匹马,一同出了城。
出门前,段谨和萧云清悄摸商量了下,决定先带蒙漳去另条路上还不曾开始治理的盐碱地,再顺路去白浪村看治理过的地。
蒙漳就眼睁睁看着,他们带着自己越往城外走,路两边的地就越荒,白花花的盐碱像一层霜铺在地面上,别说庄稼,连草都不太愿意长。
“这就是盐碱地?”蒙漳停下了马,问道。
段谨点头:“武原县有三千亩这样的地,占全县耕地近三成。种什么都不长,百姓只能去别处租地种,交完租子所剩无几。这也是为什么武原县一直贫困。”
蒙漳听着,神色渐渐凝重。
他当然知道武原县穷,历任知府的考绩里都写着“武原县贫瘠,民生凋敝”。
但知道归知道,亲眼看见是另一回事。
这一大片白茫茫的地,像一块巨大的疮疤贴在土地上,看着触目惊心。
几人又快马赶往白浪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