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崔娘子, 多谢你愿意雇我,从前在家乡,我夫家便是开饭馆的, 只是生意没你这大,不过迎客、点菜、上菜,还有灶间的活, 我都会。”
这位白婶话不多, 到铺子里和大家见过面,喝了杯茶熟络后, 话匣子才打开。
崔三娘感到很惊喜, 还是位熟练工呢, 那么上手肯定很快, 可以省下她很多精力。
“白婶,你好好在我这里干, 做得好了,工钱必定会涨, 但话要事先说清楚, 若上不了手, 我们也只能好聚好散。”
“我明白。”白婶说完, 冲孙阿巧笑笑, “这位大妹子,灶间有什么活, 吩咐我做吧。”
孙阿巧原本以审视的眼神打量着白婶,听得“吩咐”二字, 心里立刻舒服多了,三娘可说过了,铺子里雇佣的人多了, 要安排她做管事。
管事,那就是老大,下头的人得服她才成。
崔三娘并不喜欢做领导,但许多人都是畏威不畏德的,所以,她想要安心研制新菜色,把小饭馆长久经营下去,有孙阿巧这样一位性子爽直又泼辣的宗亲相助,简直算如虎添翼。
有诗曾道,四月江南黄鸟肥,黄鸡满膳蟹初肥。
四月里,天气转暖,村里散养的鸡吃饱了林间虫草,一只只肥美均匀,肉质紧实不柴,正好用来做饭馆的新菜——蜜汁烤鸡。
这菜崔三娘在村里就曾做过,这会子重新改良上新,也算熟门熟路。
不过,做烤鸡工序繁琐,一炉烤五只,一日便只烤四炉,每日限量二十只,否则铺里只卖烤鸡,其他菜色都没功夫料理了。
“要我说,你有这本事,不如将铺面再扩大一些,多挣些钱,将来买屋买地,日子多有奔头。”
罗娘子嗅着后院里飘出来的烤鸡香,急忙付钱定了一只,夜里才要,夜里她要邀小姊妹和桂氏一起去她铺里喝酒。
烤鸡订妥了,人站在铺门口与崔三娘闲聊。
崔三娘正在算账,将账簿合上笑道:“目前能经营好这一亩三分地,我已知足了。”
外人只见客来客往好生热闹,殊不知背后有一百件叫人操心的琐碎事,买田吃租、在城里买房,这都是她的梦想,毕竟谁人会嫌弃自己钱多呢,但步子也不能迈太大,稳扎稳打更好,至少要培养几个得力帮手,再考虑其他。
罗娘子说笑了几句,回自家成衣铺了,这时外面走进来一个牵马的男子,张望了几眼问道。
“打扰了,这儿有不有一位崔三小娘子?”
崔三娘正好将账目记清楚,点头笑答:“我就是。”
那男子长呼一口气:“可算寻着了,刚才走错了地方,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我姓邓,是来自江临的商人,这有封书信,还有个包袱,是江临宋家夫人托我给娘子你的。”
江临?还姓宋,崔三娘在记忆中搜寻一番,立刻想到了三个月前那位俊美不似凡人的宋公子。
“多谢,请随我到店里来,喝一盏水饮再赶路吧。”
那商人笑呵呵将马栓在铺子门口,走进来寻了个座坐下:“一路走来,也实在焦渴,小娘子一番好心怎可辜负,我干脆再这吃顿饭再走。”
如今还不到饭点,不过灶间有刚做得的生煎还有辣煲,加上两道现炒时蔬,一桌丰盛的菜肴便置办齐全,那商人还要了一壶果酒。
崔三娘站在柜台后,将那信封拆开,其上字迹娟秀,落款是青崖居士,原来是宋释安母亲的来信。
乡下祖宅闲居无聊,长日漫长,宋夫人和陪嫁嬷嬷一起尝了拌面酱,用崔三娘给的酒方做了各色果酒,连宋释安吃过的辣卤也仿制了几回,只是不得其法,难吃。
崔三娘读到此处,噗的笑出声。
若是不知这青崖居士是宋公子的母亲,已年过四旬,她只会以为这信主人是个闺中少女,笔触诙谐,谈吐不俗,没有半点怨气、烦闷,好似她不是被夫君迁怒送回老宅的半老妇人,而是位满怀好奇心的天真少女。
信末,宋夫人问崔三娘可否再割爱几道酒方或食方,她可在江临试做,为表诚意,随信寄送土仪若干。
崔三娘去将那包袱解开,先见好几个油纸包紧的小纸包,闻着气味,是胡椒、丁香、肉蔻一类的香料,市面上卖得极贵,观这成色,其价只怕不菲,纸包下面还有几个脂粉盒子,那信上提过,是宋夫人闲来无事,自己研磨制作的擦脸香膏。
崔三娘打开盒子低头嗅了嗅,气味幽香,比市面上脂粉铺卖得要好,她又扭头去看那位商人。
只见他大口啃着生煎包,又端起酒盏,一口清甜果酒下肚,直呼过瘾。
“这位大哥,请问你几时回江临?”
那商人提起酒壶斟酒,朗声道:“我是来京城对账的,至多三日,就又要回江临去了。”
“可否请您帮我带些回礼给宋夫人,东西不重,也就这样一小包。”
崔三娘想着这些香料太过贵重,那些香膏又用心,不备些回礼馈赠,她心上极过意不去。
“当然可以,无妨的,这位宋夫人为人和气,我岳家还是宋家的庄头呢,说起来也是沾亲带故。”
商人乐呵呵说完,又要了一壶酒。
过了会子到了饭点,铺子里人多了起来,白婶引客入座,斟茶、点菜、端菜、算账,样样都做得来。
崔三娘对她很满意,且白婶为人本分不爱挑事,也就放心将更多的事情交给她去做,自去后厨炒菜,孙阿巧学会了烤串、做辣煲、做生煎,但一些个讲究火候的鲜菜,非崔三娘亲自动手不可。
等忙完一阵,正想说给那位好心商人添两道小菜,掀帘出去一看,人竟然已经走了,留下饭菜钱在桌上,白婶懊恼道:“怪我,一时忙碌,竟没留神人是何时走的。”
东家提醒过,不收这位客人的酒菜钱。
崔三娘把两串铜钱收进钱篓子里,这位商人大哥也是位实诚人,复而安慰白婶:“没关系,忙去吧。”
回头给这位商人大哥也备一份礼物就是了-
遥在百里之外的江临。
宋释安挽着裤脚,头戴竹帽,一身月白打底沁出了汗,黏糊贴着肌肤勾勒出起伏的肌肉曲线,一滴滴汗珠顺着下颚滑落,如朗月清风的俊美五官被燥热的骄阳烘出一层淡红,怎么看都不像京里那位矜贵的世家公子。
“倒像个农夫。”
宋夫人穿着薄衫子,一柄山水小团扇举在额前遮挡太阳,一面看岸边的巨型木轮,一边回头对自家嬷嬷道。
“若他老子见他这幅样子,哈哈,只怕要气得吐血。”
那嬷嬷却是一脸忧心忡忡:“夫人啊,咱们就这么纵着公子胡闹下去?”
正说着,不远处的红薯地里传来阿谦的惊呼声:“公子、夫人!有水了!”
宋释安闻言舒心一笑,弯腰掬了把沁凉的河水洗脸,笑容满面道:“这河水可以带动水车叶片自转,不用人看管,就能将取水灌入水槽,引水浇地。”
下一步,便是改进水车工艺,增大引水量,搭配木闸,控制水流去往不同方向。
看着儿子脸上的笑容,宋夫人摇着小团扇:“怎么是纵容呢,若释安早与我说他不喜欢读书科举,我早就同那蠢货翻脸了,一切都是为释安仕途着想,我才忍着恶心与那蠢货做表面夫妻,如今我们母子在江临,多么自在,我酿酒、做香粉、种花,释安种菜、造水车改进农具,哪一点不好?”
听自家姑娘称姑爷为蠢货,老嬷嬷不禁也笑起来,姑爷放着美丽聪慧的夫人不宠爱,偏爱狐媚子,正是蠢货无疑。
“哎,只要抛开世俗成见,这样的日子,自然是好极了的……”
春风徐徐吹过,带来一阵花香,宋夫人跺跺脚:“走吧,回宅子去,早间陆伯钓了几尾鳜鱼,有道是桃花流水鳜鱼肥,正好用来清蒸。”-
午食过后,清洗干净地板、碗筷,便迎来了饭馆里最清闲的两个时辰。
大家轮流午睡,白婶睡了小半个时辰,从屋子里出来,用帕子揩了脸,来接应孙阿巧。
“灶上在炖高汤,你瞧着点火,另外需要剥蒜、摘葱,你慢慢摘就是了,也不急。”
孙阿巧吩咐完要做的事情,才打个呵欠往后院去,刚才大家都在睡觉,她也没闲着,烤了一炉蛋糕,还腌了一盆肉。
饭馆的日子便是这般,琐碎,平淡,做不完的活儿。
不过,一想到那两贯三贯的工钱,就是再多些活儿,孙阿巧也无二话,人能挣钱,那腰杆子便硬实,丈夫崔云晖更加听话了不说,回娘家时,娘家哥嫂待她和贵客一版般。
之前崔家日子不好过,孙阿巧回娘家,可是一口热茶都喝不着。
但那钱都是血汗钱,要留着给儿子娶媳妇,给女儿做嫁妆,所以孙阿巧也绝对不会花在嫌贫爱富的哥嫂身上,就像三娘说的那般,人贵在自爱。
白婶刚拿起一篓蒜准备剥,门口便来了一顶小轿子,一位圆脸的绸衫妇人下了轿来,这人白婶是认识的:“酥娘子安,快里面请。”
说完去倒了一盏碎雪香饮来,给酥娘子解乏。
酥娘子笑眯眯,本就圆润的脸上一派喜色:“崔三小娘子不仅手艺好,看人的眼光也好,像白婶这样好的伙计,她随随便便就寻摸到了,我那里倒好,不是奸细就是叛徒,要么就是傻子,昨儿下午做糕饼,新来的帮工硬是将盐当做了糖,你说气人不气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酥娘子这话半点不假, 半年来酥仙阁招了好几个伙计,竟无一靠谱之人,最终还得自家人上, 每日累得够呛,不过生意终于慢慢好转,不辜负先人心血。
这次抽空到崔氏饭馆来, 便是商谈续约一事。
“东家出门去了, 一会就回。”
白婶笑着坐下,手上活儿不停, 剥着蒜瓣, 酥娘子喝了香饮, 拿过桌上一把小葱, 帮忙摘葱叶:“我那铺子里,葱香薄饼卖得特别好, 赶明儿,再请崔三小娘子研制几样咸香口味的小点心, 大家都喜欢吃。”
“甜点吃多了泛腻, 偶尔来些咸口酥点, 也新鲜。”
二人说了没一会儿话, 就见崔三娘抱着一方木匣回来了, 今日天气好,褪去了棉服, 崔三娘一身水蓝色对襟小褂,上头绣了几笔花鸟, 里面搭配淡黄色的百褶裙,一对玉髓耳坠子小巧玲珑,乍一看, 还以为谁叫少女出来逛街,微微一笑,唇角还有梨涡。
“一个月没见,又长高了吧,出落成大姑娘了,这衣裳、头饰好看,衬你。”酥娘子忍不住赞叹。
崔三娘笑着将木匣放在桌上:“是隔壁罗娘子帮我裁的,她手艺特别好,报我的名字,还能折让一些呢,这耳坠子和头上戴的花穗,是我嫂嫂设计制作的,她和红穗姐姐在城里开了间小铺,将各色玉石和花穗结合在一起做首饰,极新颖,好些个贵家女约着去买呢,酥娘子若喜欢,也可以去看看。”
一会子打了两波广告,把酥娘子逗乐了:“真真是掉钱眼里去了,小财主,咱们先把合约的事情谈妥,这衣裳、首饰,回头得了空我必要去看的,跟着你买,准没错,你是小福星呐。”
酥仙阁稳扎稳打,靠着碎玉糕、鲜葱薄冰、一口酥、沙琪玛等糕点,在城外三坊都打响了名号,除了李锦记等分店众多的老字号,几乎遍无敌手,那家笑话崔三娘的糕点狗都不理的淳饴阁换了几茬掌柜,如今已改了营生,做起朝食铺来。
不过似乎生意也不好,勉强支撑而已。
崔三娘抿嘴一笑:“酥娘子太抬举我了,都是娘子眼光好嘛,瞧上了我做的糕饼,现在想来,那时所制东西,不够尽善尽美,娘子很捧场了。”
也是靠着与酥仙阁合作,崔三娘才能快速攒下一笔钱,抓住时机接下春记旧铺,经营至今。
“白婶,麻烦你泡壶茶,端两块蛋糕来,酥娘子,去我屋里坐会吧,我们边吃边说这续约之事。”
若酥娘子不来,她原本是要往酥仙阁去一趟的,这下好,择日不如撞日,今儿就将话说开来。
“酥娘子,你我合作这半年以来,相处十分和睦,但你看我这铺子,诸事繁杂,实在顾及不过来,所以,我们之间的合作,便等契满后中止吧,你看如何?”
崔三娘很爽快,二人在外间桌子旁坐定后,她便想心里琢磨了许久的话和盘托出。
其实酥娘子也不意外,崔氏饭馆步入正轨,她在皇寺坊都能听见食客议论,酥娘子也不气恼,俗话说天下无不散之宴席,她是商人,更明白好聚好散之理。
酥娘子用竹勺取下一角蛋糕,声音轻柔:“你的难处,我十分理解,我也是做掌柜的,哪里不晓得支撑一家铺子要花费的心血,只是,哎,如今酥仙阁全靠你制的那几款糕饼撑场面,我就厚着脸皮一问,这碎玉糕、沙琪玛等糕饼的食方,可否卖与我?”
话说完,酥娘子十分紧张,恼恨自己无用,又恐得罪了这位年轻却手艺精绝的小娘子。
崔三娘却柔柔一笑:“我与酥娘子当真有默契,这几款糕饼的方子,我前几日得空已经写下,喏,就在我房中,酥娘子稍后,我去取来。”
君子成人之美,且崔氏招牌菜很多,又打开了市场,那些秘方留在崔三娘这价值不大,对于酥娘子而言,却成了命根子。
“真是有心,写得竟然这样详细。”酥娘子心情激动,呼吸也急促了几分,“你干脆,我也不拖泥带水,这些食方你说个总价。”
崔三娘想了想,伸出两根手指:“二百两。”
这并不是个小数目,二百两值京城半套房,够普通五口之家十年的嚼用,可买食方,且整整十款,还有四份水饮方子,亦不算贵。
酥娘子出得起,甚至松了口气,想着崔三娘毕竟年岁小,矜持,不懂打算盘,如今酥仙阁求着她买方子,就是再添三百两,要价五百两银子,酥仙阁也必须买。
可抬眸见崔三娘目光清润,笑意融融,酥娘子瞬间又明白过味儿来,这是人情价,她至此欠下崔三娘一份大人情。
“无需多言,我们合作愉快,明儿娘子将银票送来,我这方子双手奉上。”
酥娘子郑重点头:“一言为定。”
今后崔三娘若需要她的帮助,她酥娘子一定赴汤蹈火,两肋插刀,想到这里酥娘子又笑自己傻,整得和绿林好汉一般做甚,天下昌平,崔三小娘子又是这样一位玲珑人物,只怕今后还有大造化-
五月里,崔云南终于迎来喜事,一顶红轿将未婚妻黄梅香娶进家门。
这半年里崔云南勤俭的厉害,攒了十五贯私房,本想将彩礼银从三贯提到六贯,叫黄家在亲戚邻居面前好好露回脸,黄梅香却是个有主意的人:“三贯钱足够了,你想给我长脸我心里明白,但咱们成了家,处处都要使银子,还是攒一笔钱在手上更加稳妥。”
黄家爹娘也没给甚陪嫁,两套新衣裳一个银戒指送了嫁,对比之下崔家来了三贯钱,四匹布,一对大猪肘,一箩喜饼,倒是体面至极。
“吃喜糖咯。”
“哇,真好吃,会拉丝呐!”
半个村的孩子们都涌到了崔家门口,崔三娘特意闭店一日回村吃酒席,还特意研制了一款可以拉丝的高粱饴糖,外头裹上一层薄糯米纸,极得孩子们欢心。
“给您贺喜啦。”柳云海也包了红封来崔家吃酒席。
周氏这位喜婆婆一身新袄,笑得合不拢嘴:“同喜同喜,柳二老爷家的大公子也快定亲了吧。”
跟在父亲身后的柳木林脸上一红,轻轻将头撇开,却正好对上崔三娘的目光,自从崔三娘开起饭馆,极少回村,两个人已经许久不曾见面。
倒是柳木森寻机去吃过几回。
“别害羞啊,婶子说着玩呢。”崔三娘淡笑着道。
柳木林点点头,回以温和的微笑,燥热的夏日轻风一吹,少年人酸涩的心事如枝头的蝉鸣,任其喧闹,终究一倏而逝。
柳木林今春已过了府考,马上就要和同窗一起去南方游学,再见也不知在何日,柳木林目光亲和:“明日正好与朋友约了诗会,听闻你铺里有雅间,我提前定一个,明日和朋友一起去尝鲜。”
“没问题,我给你打折,还免费送小菜。”-
八月酷暑难耐,酥山、冷吃元子、冰梅汤等解暑小吃畅销于市井,但风头再盛,终不及崔氏的冰激凌出彩。
“据闻这冰激凌以牛乳、砂糖、冰沙混合制作,绵软香糯,冰爽可口,那崔三小娘子还会以红豆沙、水果块、软糖、酥饼等作配,装在小碟子中,配以辣卤等小吃食用,滋味最美。”
一乘紫檀木雕花锦缎软轿出了城,天气炎热,哪怕轿中放了冰盆,依旧燥热无比,其中一位神情威严的青年男子正闭目养神,身旁一位皮肤白皙的鹅蛋脸佳人,佳人一双丹凤眼微微带着喜色。
“那冰激凌果真那样好吃,皇上,妾身要去。”
青年男子睁开眼眸,温柔道:“那便去。”
刚才在轿子外殷勤介绍的吕公公面露难色,暗怨自己多嘴:“皇上,崔氏生意好,铺面狭窄,只怕此刻座无虚席,可要遣龙巡卫先疏散铺内食客?”
丹凤眼佳人正是去年随使团入京的高丽公主王兰姿,高丽有意遣公主来和亲,但皇上没有召见,这位王兰姿本该于今夏随使团回国,但上元节金水坞外比舞,恰好被微服出访的皇上看见,一线机缘便由此开始,如今王兰姿已是当之无愧的宠妃。
宠妃得圣眷,难免有些恃宠而骄。
“皇上,依妾身看,吃美食,就要与民同乐才有滋味,您看这样好不好,待会叫龙巡卫在暗处保护,我俩如寻常夫妻一般,进店里吃完就走,也只一刻钟而已,好不好?”
吕公公大惊,正要组织,皇上却抢先一步应下。
“兰姿此言甚好,就这么办。”
吕公公眼前一黑,顿感压力重大,皇上玉体若有半分危险,他吕家九族也甭活了,皇上想是打小压抑惯了,读书、亲政、改革,原本是年少老成,如今被王兰姿一勾,反而叛逆起来。
崔三娘研制冰激凌花了不少心血,制冰一事上费了很多神。
市面上有现成冰块,可卫生上不达标,且用冰块冰镇出来的冰激凌始终差点意思,最后是用硝石制冰,先将制作好的奶浆盛入小铜罐,再将铜罐置于有夹层的木桶内层,随后在木桶外层用硝石制冰。
在此过程中不断转动木桶,使铜壶内的奶浆温度均匀,最终慢慢变成冰浆,其口感绵密香甜,和现世的冰激凌差不多,且此刻木桶就像冰箱一样,可以使其中的冰浆不融化。
崔三娘一口气做了三个大桶,边做边卖,一份十八文到三十八文不等,生意火爆,连内城的人都专门跑一趟,就为吃一口最新鲜的冷饮。
“二位里面请。”
见外头又走进来两位客人,男才女貌,锦衣玉饰,崔三娘柔柔一笑,将人往铺子里靠窗的座位上引去。
那男客器宇轩昂:“店家,那蜂蜜果仁蛋糕,还有吗?”
崔三娘一愣,蜂蜜果仁蛋糕?好古早的名字啊,她店里的蛋糕早就进化成奶油蛋糕了,旋即一笑回身从柜台抽出一张花笺递给那位那位男客:“蜂蜜果仁蛋糕已不销售了,目前店里有玫瑰奶油蛋糕、香栗奶油蛋糕,还有冰激凌和蛋糕结合的冰激凌奶油蛋糕,客人要哪一种?”
那花笺一股淡淡的清香味,上头写着店里十几种招牌产品,居然还有外送联络员。
男客看得一愣:“何为外送联络员?”
“哦,就是帮闲和跑腿的闲汉们,一坊有两位,按照远近不同收取不同的跑腿费,这十几个都是我见过比较靠得住之人,若住的远的食客,可以去寻他们帮忙跑腿购买,本店人力有限,只与这十几位合作,可减少排队等候的时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男客听完大受震撼:“这法子实在不错。”
崔三娘又端了两盏香饮来:“见二位面生, 这是本店的特色香饮,先喝着,慢慢看食单, 这单子背面印有八月日历与仕女图,可以拿回去。”
每日更改水牌过于繁琐,崔三娘便想出了印食单的法子, 这花笺食单成本高, 一张需要三文钱,每月印五百张便需要一千五百文, 但效果很好, 有些食客专门收集每月的花笺美人食单, 也有客人提出改进建议, 这条街上已有好几家酒楼模仿。
王兰姿浅浅笑着,丰润白皙的手指轻指到特色冷饮糕点那一栏:“三种蛋糕各来一份, 冰激凌也一种口味来一份,还要辣卤拼盘和炸货拼盘。”
来店里消费的食客, 好些不差钱图新鲜的都会这样点, 以求各种滋味都尝到, 崔三娘并不奇怪, 吃不完打包带走, 免费赠送竹盒,亦不算浪费。
待崔三娘一走, 王兰姿声音纤软:“二郎,妾身这般贪嘴, 您不怪罪吧?”
二人乔装做平民,皇帝觉得十分有趣,威严的点点头:“这有什么, 爱吃就点。”
王兰姿以手支颐,明眸微闪:“那待会妾身吃不完,二郎帮我全吃了,好不好。”
皇帝神色一振,语气温柔了不少:“好,一啄一饮皆是世人心血,自然不可浪费。”
王兰姿温柔一笑,佯装没看见皇帝眸中的激动,想一想做皇上也是可怜,明明极酷爱甜食,却又藏着掩着不叫人知晓,就说这崔氏饭馆的蛋糕,皇上明明钟爱之极,却只叫吕公公买过三回。
克谨自持如此,人生还有什么趣味。
王兰姿勾起唇角:“二郎,往后得了空,我们就出来游山玩水,吃好吃的,看好玩的,好不好?”
刚好第一份奶油蛋糕呈上,淡青色的莲叶状瓷盏上,一块圆圆的蛋糕散发着甜香之气,蛋糕最上层是裱成莲花状的奶油,上缀两块小曲奇,两粒软糖,简直像珠宝首饰一般精致夺目。
皇帝霎时被吸引去了目光,都忘了答爱妃的话。
王兰姿一笑:“二郎怎么像孩子一般。”
崔三娘在柜台后记账,余光瞟见这一幕,心道少年夫妻就是甜蜜,不过前世她虽然母单,但见识了室友、同事们缝缝补补的爱情和婚姻后,对爱情的参与便只停留在嗑cp的阶段。
唔,铺里这对壁人就很好,符合她对爱情的幻想。
正胡思乱想着,后厨的帘子掀开,黄梅香擦着手走出来:“三娘,面粉没有了,我去后街的粮铺买两袋应急吧。”
饭馆步入正轨之后,铺里的肉、米、面等物,都与粮商有了深度合作,崔三娘可以费最小的力气拿到最实惠的价钱,不过大周京都的粮船都是运河里运的,一旦出现水匪水患,这粮价便会飞涨。
与崔三娘合作的罗记粮铺接连三艘船都出了事,误了行期,饭馆里的米面都用得差不多了。
如今市面上的粮价比罗记粮铺的合作价要高出两文左右。
想了一想,崔三娘回头将崔云南喊出来,给了一锭五两的银子:“罗记的粮一时半会恐怕还运不过来,你俩多去问几家,比一比价,干脆多买些回来屯着,免得担惊受怕。”
大周水陆交通流畅,但古代的生产运输能力毕竟有限,崔三娘不敢赌,宁愿多花几两银子,也不想自家饭馆闹饥荒。
那男客却将这幕看在眼里,待崔三娘端上辣卤和炸货拼盘时,特意问京城可缺粮。
崔三娘见这二人穿戴不俗,恐是官场中人,也就据实说:“不曾缺,粮价稳定,只近一个月来,荆襄地区漕运来的粮船频频遭难,京城的粮有三成来自荆襄,难免受其影响,涨了些许。”
男客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王兰姿轻轻叹息:“看来今晚二郎又没空陪妾身了。”
哪怕偷闲外出,皇上一门心思还在收集民情上,今日回宫,必召阁臣问荆襄漕运之事,没劲透了-
“三娘,粮买好了。”
崔云南两口子回来得极快,也就半个时辰,就拉了二十袋粮回到了铺子前。
黄梅香虽是个女子,但体格健美,个子又高,五十斤一袋的粮她轻轻一旋就扛到了背上,一边卸粮食还能一边淡定说话:“从罗记缺粮开始,我就隔三差五去问粮价,所以都不需要比价,我便知道哪家粮铺货量宽裕,价格公道!”
这实乃意外之喜,崔云南和黄梅香成婚后,店铺里正好需要一人专门守着小窗卖糕点水饮,崔三娘便将黄梅香也招揽到铺子里,没想到她不仅手脚麻利,人也十分聪慧,凡事都爱多问一句,多看一眼,处处留心,崔三娘便能少操许多心。
孙阿巧看着黄梅香,心里都生出了危机感,她只会低头猛猛干活,脑子却不如新媳妇好使。
尤其是黄梅香夜里收工后,还跟着崔四娘崔五娘学字、学算术,她更觉得自己比不上了,也想去学吧,奈何自家不是那块料,看着那方块小字就想打瞌睡。
后来还是白婶会安慰人:“顺其自然吧,该是咱的跑不掉,不是咱的踮脚也够不着,反而把脚脖子累着。”
孙阿巧想想还真是这么个理,竟也不东想西想了,只埋头做自己的事。
崔三娘被白婶的精神境界小小折服了一番,人若想通了,许多烦恼便烟消云散。
可有些痛苦却是实在而无解的,比如说背书、练字、写课业。
入夏之后,经崔三娘多番寻找,终于找到了一位女夫子,也姓崔,全名叫崔玉蓝,原是官宦人家的小姐,父兄开明,从小便教她读书做诗,是位地道有才学的女子,可惜宦海无常,一朝父兄入狱,崔玉蓝的人生便也动荡起来,历经波折,前几年终于得赦重入良籍,靠教书为业。
恰好崔三娘制作了几款低糖糕点送去邱老夫人府上,经老夫人牵线,雇了崔玉蓝为老师,又清扫出两间屋子,一间做崔玉蓝的卧房,一间做学堂,崔玉蓝喜欢清净,她住的那间屋舍又可以从后门进出,这三个月以来,东翁西席相安无事,有点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意思。
崔氏饭馆这女子小学堂的学生,也由崔四娘崔五娘两个,慢慢变成了八位,都是附近街坊邻居家未出阁的小娘子,这年代女子要受教育难于登天,难得有个像样的女子学堂,有心的家长自然钻破头打破脑想将女儿送来。
“我怎有资格收诸位的财物,辛苦的是崔夫子,这米肉糕点,送她便是,怎么,崔夫子不肯收?那便拿回去,崔夫子品性高洁,最不爱身外之物,不过她爱书、爱墨、爱画,诸位若得了好书好墨好颜料什么的,倒是可以送来。”
“呀,实在对不住,我家房屋紧凑,坐八人已经有些拥挤,待我得空将两间屋子打通,就能再多坐六人了,实在对不住。”
崔三娘无心插柳,因这女学堂一事,在周遭引起不小波动,有人欢喜,赞叹,说她小小商户女子目光却深远,读书可以明理长见识,女子多学多思,是好事,也有人笑她哗众取宠。
“女子读再多的书,又有何用,早早成婚,相夫教子才是正经事。”
“这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的缘故,听闻这崔三小娘子今年已十四,至今无婚约,还曾扬言说不嫁人,此种怪胎,开办误人子弟的女学堂,也就想得通了。”
偏偏蛐蛐她的人还是铺子里买水饮的客人,买完了没走远,就那样站在柳树下高谈阔论。
崔三娘待客人一向恭谨,态度温和,唯有这次发了火,追出铺子质问道。
“两位吃着人饭怎么不说人话?诗仙曾有诗篇,天生我材必有用,女子生来却只能相夫教子?天大的笑话,且不过一间小小学堂,一群小娘子闲学几个字,两位又何必这样敏感,是害怕自己才疏学浅被人发现吗?”
刚才还昂头挺胸的二人,面对咄咄质问的崔三娘,竟然扭扭捏捏说不出话来。
真是懦夫!
崔三娘一把夺过他二人手中的竹杯,将一把铜钱塞过去:“对不住,本店不接待说我是怪胎的客人,你们自便。”
“想走,哪里这样简单!”
一声严厉的呵斥声响起,原来是崔玉蓝,近日街面上的议论声,她早有耳闻,这两个丑男人竟敢当面说女学堂的坏话,她脾气火爆,忍不得一点,当即一瓢冰水泼过,将那二人浇了个透心凉。
事情终于是闹大了,崔大郎听着铺兵来报信,无奈的连连摇头。
当街泼水算斗殴伤人,按照大周律法要赔钱,严重的还要杖刑,不过此事是那两名男子出言不逊在先,且事后表示不予追求,崔玉蓝最终没受到惩罚,脾气性格暴躁的名声却传开了。
吓得有三户人家连忙将女儿从女学堂接回,生怕有样学样,学到了老师的爆炸脾气,将来若是成亲,那还不把夫家搅个天翻地覆?
“崔夫子不必伤心,缘来则合,缘散则去。”
八个学生转眼之间只剩下五位,崔三娘怕崔玉蓝伤心,特意提了糕饼敲开她的房门,试图安慰一二。
谁料崔玉蓝捧着一本游记严肃道:“不辨是非,也不配做我学生。”
崔三娘刚想解释这都是那三位女学生家人的安排,不是所有人家都明事理时,崔玉蓝对崔三娘投去冷冷的一瞥:“东家,你夜里若有空,也该来上一上课,夜里我给四娘五娘开小课,她们学的非常好,字也比从前好看多了,东家的那笔字,应该再练上一练。”
“啊,这……”
崔三娘瞬间有些后悔来这里了,虽然她一度表现出很热爱学习的模样,只是为了摆脱“文盲”的标签,目前的文化知识已足够她用了,暂时没有进步的打算。
可看着崔玉蓝冷清的眼神,她却迟迟说不出口,最终道:“我夜里有时也要忙。”
崔玉蓝依旧淡定:“无事,只有空的时候来,能学多少是多少。”
这位崔才女实在生错了年代,若是现代人,至少也是高级教师一名哇。
崔三娘勉强勾起唇角:“嗯,此言有理。”
原主生在九月,九月初一便是原主十四岁的生辰,离生日还有好几日,崔老太太和林氏便大包小包的收拾好行李来了饭馆。
一是给孙女过生辰,二是团聚小住一阵。
“那个二牛还记得吧,取媳妇啦!据说还是镇上屠户家的女儿呐!”
一进门,崔老太太八卦之火就熊熊燃烧,大喇喇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这么个憨子, 竟然有人家看得上?”
孙阿巧着实震惊,说完又觉得失言,忍不住看了崔老太太一眼。
崔老太太一挥手, 浑不在意:“大概傻人有傻造化,反正结亲那日我是不去的。”
敢传她孙女的谣言,这门亲不走也罢。
崔三娘端了冰镇过的蜜瓜出来:“奶奶, 娘, 来吃瓜。”
冰过的蜜瓜又香又甜,暑气顿时消散, 只觉浑身舒泰。
崔云南和黄梅香出去买调料了, 这会子才回来, 都热得汗流浃背, 进门后两口子轮流喊了人,崔老太太叹一句辛苦, 挑了两块大蜜瓜塞二人手上。
黄梅香笑盈盈:“比起挖草割稻,这点辛苦不算什么。”
林氏深有同感, 上个月在地里除草, 她不过多晒了会太阳, 险些中暑晕过去, 强撑着回到家, 请了大夫来看,又喝了几副药, 养了好几日才将养好。
这件事崔三娘还不知道,崔老太太不想让孙女担心, 但也萌生了进城的想法。
可那些田地、家畜,又有些割舍不下,还在犹豫之中。
崔三娘端着碟子, 去隔壁给罗娘子送了碟蜜瓜,又切了两个新瓜,叫白婶给二楼女学堂送去:“不必敲门,放在廊下小桌上就是,免得打搅她们上课。”
忙完这一切,正遇上黄梅香到后院打水洗手,崔三娘也拧了块帕子擦脸,黄梅香凑过来,忧心忡忡道:“今日市面上的粮价又涨了一文,罗记、刘记等几家粮铺仍在缺货中,听说是又沉了两艘粮船。”
这南边的运河波涛竟这般厉害么?
崔三娘不由蹙眉,思忖片刻当机立断:“哪几家粮铺存粮丰富,你应该知晓吧?”
黄梅香急忙点头:“这个自然。”
“这里有二十两银子,你拿好,歇息一会后,就和云南哥一起去买粮。”
崔三娘有一种预感,京中粮价只怕还会继续涨,未雨绸缪也好,杞人忧天也罢,她要多多屯粮,这心里方安定。
“怎么,出什么事了么?”
见崔云南两口子才回来,急匆匆的又走了,林氏心里不免生出几分焦虑。
“没事,出去采买东西罢了。”崔三娘笑盈盈的,“奶奶,阿娘,你们吃瓜喝茶,我得出去一会,估摸着小半个时辰回。”
崔老太太吃饱喝足,正惬意看街面上的行人,城里样样都好,可惜没有土地,也没处养鸡鸭猪鹅。
“嗯,你忙去吧。”崔老太太浑不在意的挥挥手,“外头日头毒辣,记得带把伞遮阳。”
轻轻应了一声后,崔三娘拿了柄烟青色的竹伞,沿着街道一路走到了春水桥,朝食的点刚过不久,钱氏川味卤面馆里只有两位客人,武二娘子坐在门前的石凳上,正摇着扇子同卖蜜饯的小伙买腌梅子。
抬头看见崔三娘,武二娘子柳眉一挑:“呀,真真是稀客呐。”
崔三娘将竹筒装的一杯冰激凌递过去,嗔道:“前儿夜里不是还一起吃烤肉,武姐姐真是贵人多忘事!”
“哪里,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武二娘子说着将竹筒接过,一路走来,这冰激凌已化了三分,但吃在嘴里依旧香甜清爽,她极喜欢。
崔三娘撇下店里生意,自然不是寻武二娘子聊天的,挨着石凳边缘坐下,崔三娘将粮价上涨,多艘粮船倾覆之事说来。
武二娘子铺里的面粉都是固定商家送来,不曾缺货,价格也没上涨,是以不曾察觉。
但毕竟是久经商场,武二娘子敏锐道:“你怀疑粮价还会涨?”
往年京城也有过粮荒,但毕竟是天子脚下,为了稳定秩序,一旦粮价波动过大,京城里的几大粮仓就会开仓放粮,平衡市价,这也是粮价悄然上涨二文钱后,各行百姓反应平淡的原因。
“我是穷过来的,胆子小,经不住吓,方才已叫梅香他们去粮行买粮,大概能买两千二百多斤,顺路过来与姐姐说完话,还要去解库取银子,再买上万余斤。”
武二娘子倒吸一口凉气:“买这许多,仓库放得下么?”
旋即一想崔氏饭馆后院那么多间屋,崔三娘又是个谨慎的性子,春日里就招工人将仓库扩宽,打通了三间屋舍,在地砖上搭了木架,干爽又方便。
反看自家面馆的仓库,最多只能放三千斤粮罢了。
崔三娘静静看着武二娘子:“我屯粮并不是脑子一热的决定,如今铺子里一日所耗米面约六十至八十斤,姐姐知道的,我预备扩大糕饼品种,对面粉的消耗量还会增大,若以一日耗用一百斤为计,一万多斤粮也就够用四个月而已。”
武二娘子还在沉思,崔三娘却没时间多待了,借了纸笔写了一封短信给酥娘子,请面馆门口的帮闲给皇寺坊酥仙阁送去,随后雇了一顶小轿子,去解库取现银-
江临城近郊禾家堡风景秀丽,水系丰富,又有连绵的荷叶、稻田,山风顺着山涧往下吹,带来阵阵清爽凉意。
一到夏季酷热难耐之际,禾家堡的田庄子里,便到处都是从城里来消暑的老幼妇孺。
宋家也有一处田庄在此,宋夫人穿着夏衫,正在庄院外的葡萄架下纳凉,小石桌上一盏荔枝冰酪晶莹剔透,加上辣味十足的卤味,简直是夏日绝配。
“崔三小娘子实乃我知己也,这按照她给的食方所制的荔枝冰酪,滋味比郡主家的私房甜饮还要好,更不说那辣卤的料包了,竟用纱布直接将各色卤料配好,还托人千里迢迢的寄来与我,实在有心又灵巧。”
真恨从前在京中没有相交,否则早就是忘年交了。
老嬷嬷一脸的笑:“改日回了京城,夫人去崔氏铺子里坐坐,看看这位小娘子究竟是个什么风流人物,多好。”
宋夫人却将头一撇:“有甚好回的。”
去看后院几个傻妾争风吃醋,还是看丈夫与庶子父慈子孝?亦或者端出一派当家主母的派头,去各世家筵席上嚼舌根,暗暗比一比御夫术和衣裳首饰。
没劲,还不如照着崔三小娘子给的食方研究试做。
宋夫人喝一口荔枝冰酪:“公子哪里去了?”
“去河边试验新做的□□和连弩了,村里年轻儿郎都去了,公子可威风,有十多个人呢,奴婢才去看过,那□□好大的威力,炸得水里的鱼都晕了。”
研制了一阵水车,给自家田庄都配上后,宋释安又转而研制起武器来,每日叮叮当当,倒也聚集了一帮同好,玩得不亦乐乎。
“随他乐去吧。”
宋夫人十分欣慰,儿子刚到江临时简直骨瘦嶙峋,待了这大半年,壮实了许多,虽然越来越不像个世家公子,但只要儿子欢喜,她并不觉得有不妥。
尤其是想想他老子见到他母子二人这样快活,一定会满脸阴沉,又觉得很爽快。
“宋兄弟,你看那边,是一条船吗?”
宋释安正在低头检查□□的引线,身旁新交的好友田川突然道。
禾家堡水系虽然丰富,但河水浅石头多,而且不在航路上,除了周围乡民的小渔船,几乎不会有外来船只,何况这片河域算是宋家私产,更不会有外人来。
“是船……看样子,像货船,咦,船上有……快弯腰躲进草丛里!”
随着船越驶越近,宋释安看得清清楚楚,船的甲板上有三五大汉,个个手持长刀,刀刃在剧烈的阳光下发出刺目的光芒。
“钱纭他们呢?不是在上游看着不叫人下河吗?怎么没来报信?”
田川也发现了这不同寻常之处,趴俯在草丛里,面露焦色。
试验□□有风险,宋释安特意遣人在上游和下游把守着,以防止有人下河而被误伤,他面色沉重:“不知。”
这船上的持刀大汉恐怕不是善茬。
宋释安一行共有八人,其中四人是庄上佃户的儿郎,宋释安和钱川出身差不多,还有一个是城里结识的友人,八个儿郎趴在草丛里,互相看着彼此,都觉得蹊跷,但又不敢轻举妄动。
宋释安悄声道:“只恐他们是水匪,阿谦,你快回庄上和大家说一声,都回屋子里藏好,叫男人们拿上武器在房前屋后看守,但也不要惊恐。”
阿谦吓得发抖,不过他素来最听公子的话,得了令后壮着胆子在草丛里爬,远离河道后撒腿就往村子里跑去。
剩下七个人,眼睛一错不错的看着那船。
“有血迹,那是……是慧哥儿的靴子!”
船越驶越近,已经可以透过窗户看见仓房内的景象,甲板上丢满了带血的衣裤,仓房内隐约有人影,似乎被捆绑了起来,正在拼力挣扎。
“是水匪!就是水匪!”
宋释安心中的猜测被证实了,沿着河道继续往前,就是村子的腹地,不少老人、小孩,和城里来避暑的妇人在下游嬉水,阿谦通风报信至少要半刻钟,他们必须拖延时间,给大家争取藏身时间。
七个少年郎都想到了这一层,眼看着那那艘船即将驶向下游,宋释安举着一只螃蟹跳起来。
“嘶,这死螃蟹居然敢咬本公子!阿绿,快来帮我!”
另一个光膀子的少年猛的从水里钻出来,手里抓着只龙虾:“来了来了,公子,你看,好大一只虾啊,回去你想清蒸还是红烧?”
宋释安斯哈着一脚踹过去:“蒸个鬼蒸,你家公子快疼死了,帮我将螃蟹取下,以后再也不来这穷乡下避暑了,没半点意思,不如去赌两把,公子我不差钱!”
这边的动静立刻吸引了船上人的注意。
宋释安也抬目看去,露出讶异神情:“喂,你们是什么人?是渔民吗?有没有捞到什么好货,本公子可以赏脸买下,也省得你们上岸辛苦叫卖。”
阿绿终于将蟹钳子掰开,抬起头也朝船上看去,船已驶到近前,视角变换,案板上带血的衣裤反而看不见了,阿绿神气的对那汉子道:“我家老爷是大粮商,最不差钱,识趣的快把今日打的鱼虾拿过来,我们挑选一番。”
船上几个大汉将刀掩藏在油布、木桶等杂物之后,互相看看,一脸看傻子似的看着宋释安和阿绿两个:“喂,想买,就到船上来看。”
沿途劫财,绑架勒索,都是水匪的拿手好戏。
宋释安却啐了一口:“什么人,还叫公子我爬你们的臭船,下来,这边有凉亭,拿着货到凉亭来给本公子挑选。”
看着这贵公子不可一世的骄横模样,那几个大汉都带了怒气。
“喂,站住!”
大汉们粗声大吼,宋释安和阿绿对望一眼,拔腿就往草丛深处跑,这附近的地形,二人清楚的很,不一会就只剩两个模糊的影子在丛林里若隐若现。
一个脸上带刀疤的汉子怒吼:“追上他们,莫叫肥羊跑了!”
紧接着扑通几声,船上跳下来好几个人,几个水匪游水过来追人。
“一,二,三!”
宋释安在心中默数,三字刚刚数完,几声巨响次第响起,河面掀起丈高的浪花,潜藏在水底的□□被引燃,瓷片、铁片随着爆炸声箭矢一般飞溅开,一片片血色在水面晕开。
“小心,有埋伏!”
水匪们没想到在平静的乡下小村子里竟然会遇到□□,也不管落水受伤的同伙,立即开船要走,可厚密的草丛中不知何时竟架好了两架连弩,拉弦、上箭、发射一气呵成,五箭连发,如黑云般朝甲板袭来,而且这弩竟不需要单独上弦,反复推拉就能不间断连发。
船上还有五个水匪,三个受箭伤倒在甲板上,剩下两个逃窜到船舱内。
水里伤的那几个,有的漂在河面人事不省,有两个带伤爬上岸,立刻被两个少年揪住捆扎起来。
田川眼眸一错不错的盯着连弩,不停的往箭匣中装箭,他们这次一共带了百多支箭矢出来,支撑不了太久。
“别紧张,救兵应该快到了。”
禾家堡上来了好几户大家女眷,每户都带了七八个家丁,家丁受过训练,阿谦回村将危情一说,那几户人家很快就会凑人过来。
水匪穷凶极恶,个个手上有人命,如此悍匪,只有抱团才能得平安。
果然,宋释安才说完没几瞬,村子方向就传来了密密麻麻的脚步声,阿谦哭丧着脸,又怕又担心:“公子!我将救兵搬来了,你没受伤吧?”
说着扶着自家公子的胳膊,上上下下打量几遭,唯恐自家公子缺了胳膊少了腿一般。
宋释安坐在泥地上,失力一笑:“无事。”
正说着,已有人攀上了河面的船,船甲板上的三个大汉失血昏迷,几个大胆的家丁捡起甲板上的长刀,照应着闯入舱房,一间间搜去,哪里还有剩下两个水匪的踪迹,看来是从另外一侧的舱房窗户跳窗逃走了。
家丁们朝岸上的人喊:“再来两个人,钱纭他们受伤晕过去了!”
谢天谢地,许是看钱纭几个穿戴富贵,水匪们想绑架他们逼迫家人给赎金,因此没有直接杀人,上游的村子则没那么幸运,几户靠岸的人家惨遭屠戮,损了一条人命,伤了好几口人。
这水匪大胆沿着水脉屠戮的消息,兜兜转转传至京都时,已经品菊大会举行之时。
每年十月,太后都要举办品菊会,可今年京城的百姓们却兴致缺缺,无他,只因粮价飞涨,如今一斤陈米也要十五文一斤,杂粮面也要十二文一升,价钱比平时翻了一倍。
京都百姓看似生活水平高,却也有不少无产的月光族,粮价一涨,好些人家只能勒紧裤腰带,一日两顿喝稀粥。
崔三娘庆幸自己屯了粮,但自家那万余斤粮在京城粮荒下根本不够看,做不到施粥解困的程度,只能每日做二百余个杂粮馒头,限量限人发售,权且为周遭街坊邻里解决一些吃饭压力。
不过,这饭馆的生意竟然没有受太多影响,想想也是,来下馆子的多是富裕人家,粮价就算再翻上一倍,对富人影响也是有限。
“等今年秋日新收的粮运到京城,这粮价就会回落了。”武二娘子蹙着眉儿道。
人人都是这样期盼,但不知为何,各地漕运的粮船来的比往年要少,听说各地都在闹水匪,粮食运量持续减少,粮价只能不断高涨。
而京城里的粮仓,竟有七成是空置的,据说有的被高官皇亲借走,还有的兵部借了去支援前线将士,总之,到了用时方恨粮少。
崔三娘轻叹口气:“上面的事我瞧不明白,不过我铺里一文钱一个的馒头,总是一个时辰就卖光了,从明日起,得多做一百个才好。”
武二娘子也叹气:“你是心善的,还好听了你的话,我也屯了粮,从明日起,我店里也卖一文钱的馒头,比不得你家底厚,一日限量五十个,权且是我一份善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京城粮价一日高于一日, 最后竟翻了三倍,一斤陈米也要二十文,只幸好京中富户多, 那些人家里的老太太、夫人们爱礼佛心又善,见不得百姓疾苦,纷纷在街角路旁建粥棚, 施舍粥米。
崔三娘铺里的生意, 自然也受到冲击,不过每日一文钱的杂粮馒头没断过, 街头巷尾的百姓们议论起来, 都说小女子有大仁义。
“我不想要这虚名, 只盼粮荒早日过去。”
京里虽没到遍地饿殍的程度, 但食物减少后人体缺乏营养,诸般疾病便乘虚而入, 皇寺坊外两条街巷里,甚至闹起时疫来。
医官们迅速应对, 陆大夫和陆凝雪自愿加入, 带着药材、医童去救治病患, 应对得宜, 病人们得到及时治疗, 时疫总算没扩散开。
陆凝雪到崔氏饭馆来吃饭时,病人大半已痊愈, 吃着崔三娘做的椰子煲鸡,陆凝雪深觉美味, 又说起外面人对崔三娘的称赞。
听崔三娘说“虚名”,陆凝雪轻柔一笑,搁下调羹, 从随身携带的医箱中取出一册名为《急救百方》的书:“这还有一份虚名,知你低调,特意用了化名。”
崔三娘好奇接过翻看起来,只见扉页上作者一栏下,除了陆凝雪的名字,还有崔医二字,甚至崔医两个字还排在陆凝雪前面,崔三娘不禁失笑,方想起去年和陆凝雪说了许多现代医学常识,陆凝雪说要验证后写医书一事。
没料到陆凝雪言出必行,短短一年就将医书著好。
“崔医莫非指的是我?”
“不是你,还能是谁。”陆凝雪面色温柔的摸着书封:“这书中所列出的急救之术,近一年来我已验证了几十上百次,救了几十条人命,这本是印版,原本已交给顺义书局刊印。”
崔三娘没料到当日一场随心所起的谈话,竟能有此造化:“小陆大夫实乃活菩萨。”
陆凝雪摇摇头:“也多亏你分享这许多,那位番医知道了,也必定欣慰。”
番,番医?崔三娘回忆一阵,才想起自己当日随口编造的借口,急忙转移了话题:“厨房有新制好的拌面酱,我去取两罐,也带给陆大夫尝尝。”
恰好桂氏抱着小家安从隔壁罗娘子处回来,小家伙已满周岁了,刚学会走路。
“呀,真可爱。”
陆凝雪忍不住揉了揉小姑娘的脸颊,还做了几个鬼脸逗孩子笑。
桂氏急忙给陆凝雪鞠躬:“小陆大夫的恩德,我们一家永远记得,当日若不是您出手相助,只怕我们母女已不在人世间了。”
“哪里,快些起来。”陆凝雪行医救人,听得最多的就是病患及其家属的感激之词,每听一次,她都会感觉到周身的血液在沸腾。
做一名好医者,治病救人,是她幼年学药理时就立下的目标,很庆幸她一直没有放弃,而今已取得一些成效。
“乖,家安,再见,姐姐要去给其他叔叔婶婶诊脉抓药啦,我们下次见哦~”-
京中的粮荒,终于在腊月前解决。
十一月下旬,各路漕运几十艘粮船抵达码头,一袋袋新粮跨越山水,由粮行的人检收入库,一路押运至铺子里,官方出面维持秩序,统一定价出售。
“新米七文一斤,杂粮面五文一斤,精白面十文一斤,每人每日限购三斤,饭馆面馆等经营食铺,则需要市检署出具条文,每日限量购入,我问过大哥了,像咱们家这种规模的食店,一日能买三十斤粮,不过很快还有其他粮船靠岸,过不了多久,就会恢复从前的秩序,想买多少就买多少!”
崔三娘十分兴奋,她屯的粮已经快消耗光了,亟待补充。
这次粮荒危机过后,她要好好研制几样新菜,早日将少挣的钱挣回才是。
“排队排队,都排好队,人人都有粮可买,别急。”
粮铺伙计声嘶力竭维持秩序,崔三娘和武二娘子相约一起买粮,崔云南和孙阿巧也在排队之中,久违的太阳悬在人们头顶,驱散冬日的严寒。
武二娘子纤细了不少,她面馆里屯的粮不多,从十月末开始就歇业了,只每日卖一百个一文钱的馒头,连自己都舍不得多吃,原话是:“反正我健壮,少吃几顿就当做减肥了,留给需要的人吃!”
因为这点,从前说她蛮横剽悍的人都改了口,纷纷夸她心善。
“明年开春我俩成亲,你一定要来啊。”
长队排出一里地,没个把时辰是绝对摸不着半粒米粮的,武二娘子绞着手帕,忽然对崔三娘说自己好事将近,崔三娘先惊后喜,好长一段时间没听武二娘子说起那位书生,还以为他们好散了。
没想到憋了个大新闻!
“好啊,这杯喜酒我喝定了。”崔三娘叠声恭喜,“嫁衣、箱笼、喜被什么的,可要准备起来了?”
武二娘子笑的有几分羞色:“随便准备些就行了,他家爹娘年纪大了,不方便入京,会来一位宗伯主持大局,我爹娘也不在了,有几个堂姊堂兄也管束不了我的事,喜事当天过来喝杯喜酒罢了,一切只由我自己做主,我的意思,就是一切简办。”
崔三娘笑着点头:“没错,小两口甜甜美美最要紧,排场都是给外人看的。”
不过武二娘子是爱美爱俏的,回头找个由头问到她的尺寸,为武二娘子在罗娘子那订做几身漂亮衣裳,再央嫂嫂用玉石和穗子结合做几套独特的首饰头面,婚礼当日送给新人做贺礼,武二娘子一定很高兴。
“你笑什么?”
“没什么,看武姐姐和姐夫幸福,我高兴。”
这买粮的长队排得大家昏昏欲睡,止不住的打呵欠,但很快一则大新闻就在人群中传开了,大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黄梅香急忙叫崔云南去打听消息。
崔云南过了一刻钟跑回来,抹着额上汗珠道:“官府门口贴出了告示,把本次粮荒的原由全写出来了,还公布了罪犯的名字,好大一串呐。”
这话说的没头尾,崔三娘又亲自去打听一遍,终于将事情了解的清清楚楚。
原来各漕运线上不约而同出现了水匪 专门打劫过往的粮船,数量还不少,且手段残酷,折损了不少人命,后面各地都不敢派船运粮,这才导致的粮荒。
后来一伙水匪途径江临禾家堡,被当地的勇士用自家研制的水.雷和连弩击退,随后县官组织兵民,利用勇士研制的武器,将辖区内的水匪一网打尽,随后水.雷和连弩的制作使用方法在各州府推广开,拳拳重击之下,漕河沿途的水匪终于全部清扫干净。
更稀奇的是,那位研制武器的勇士还是崔三娘的老熟人,正是前不久还写信来订购拌面酱的宋公子宋释安,想一想这位公子的温润清骄,再想想一下他勇斗水匪的模样,崔三娘实在觉得有些意外。
真真应了那句,人不可貌相。
孙阿巧也记得宋释安:“真是有勇有谋的好儿郎!了不起!”
崔三娘点点头,心道这次要多送他一些肉脯做礼物,一来谢他从江临捎来椰肉干,二来慰问他的英勇,若水匪还不除,她这铺里就得断炊了-
年关将至,大雪纷纷,崔三娘哈着气,满意的吃着刚出炉的烤蜜薯。
今年春夏已种过两茬蜜薯,唯有秋季种下的棉糯甜软,适宜烤着吃,香喷喷甜滋滋,似放了蜜一般,不过产量不够,只够自家食铺制成烤蜜薯卖上月余。
“还没吃过这么香的红薯呐,真甜,三娘,你预备定什么价?”
黄梅香也捧着只蜜薯。
说起来,那筐做种的薯种,本是崔云南收集起来给黄梅香的礼物,崔三娘属于半路截胡。
“大个的十文一个,中等个头的六文,小个的我试试,看能不能制成整个的红薯干。”
这价钱自然比市面上一般的白薯贵好几倍,不过蜜薯吃的是口感、滋味,自有喜好这口的食客追捧。
黄梅香吃红薯的动作顿住,这么说,她这几口就吃掉了十文钱?都能买两斤杂粮面了,能揉出十几个大馒头。
崔三娘似看出她的心思,柔柔一笑:“铺里能有蜜薯卖,云南哥是大功臣,回头红薯干制好了,先送一篓给你吃,我知道你最爱吃这些。”
“那怎么成,留着卖。”黄梅香连连摇头。
“一篓而已,放心,不影响做生意。”
崔三娘一鼓作气,推出烤蜜薯外,铺子里又添了羊肉粉丝汤、石锅肥肠鱼、大盘鸡等适宜冬日吃的菜品,还请匠人打造了鸳鸯锅,做起了现烫现吃的暖锅,一时风靡京城。
除菜品外,烤冷面、狼牙土豆、小油条等小吃也令人目不暇接,一重又一重惊喜袭来,崔氏饭馆的名号越来越响,雅间的预定都排到了七日后。
经过邱老太太的同意后,店铺往后院扩宽了不少,可多容纳六桌客人,老太太与林氏把田地托付给二爷爷,把家禽宰杀后烘成腊货,收拾好行装,也住进了饭馆后院。
孙女儿的买卖干的红火,眼看又要招人,一月二贯的工钱与其掏给外人,崔老太太想着不如自家人上。
“奶奶,你和阿娘就住这间,你看,新褥子新帐子,面盆面架木桶都是崭新的,我就住隔壁屋,有什么事,喊我一声,我就过来了。”
崔三娘早收拾出一间屋子,窗明几净,新被柔软,窗台上还摆着两盆红梅,老太太和林氏两个看得感慨不已,如今也算苦尽甘来,再不用过苦日子了。
“三娘,好孩子,我和你娘很喜欢,这儿很好。”
一家子在一起和和美美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晌午崔三娘忙里偷闲,置办了一大桌子菜肴,摆在自己卧室的外间,一家子齐齐落座,虽然有些拥挤,但吃喝欢畅,后面院子里还落起雪来,崔五娘崔四娘领着两个小家伙,展开双臂在院子里接雪花,玩得好不欢畅。
“慢着点,可别摔了。”
“家安,过来,奶奶抱着你看雪,你摔了两下啦。”
林氏站在廊下,满脸慈爱,崔三娘笑看着雪景,和老太太嘀嘀咕咕,商量着在院角开辟一小条菜地,种些小葱辣椒,只自家人吃,再搭上一个小鸡舍,养上七八只走地鸡下蛋,这样老太太没那么寂寞。
“这主意好,鸡舍我勤快打扫着,不多养,是没啥气味的。”
崔三娘笑着点点头。
这厢一家子和睦吃喝着,几街之外的松柏书院,气势汹汹的学子们正在食堂静坐抗议。
原来今日食堂以粮荒尚未解除为由,给学子们熬了白粥,配了青菜和肉片烩豆角两道菜肴,松柏食堂按月收取士子们的餐费,一餐二十文,在外头能吃一碗热腾腾的羊汤面还能加个羊肉烩饼,在食堂却只能喝清粥吃小菜。
这也罢了,宋文方在青菜中吃出一条菜虫,拿去质问打菜的厨子,厨子挺着浑圆的肚皮,非说那菜虫是根菜梗,并笑话宋文方读书读痴了。
“五谷不分,居然连菜梗都不认得,实在滑稽。”
厨子说着拎起菜虫往灶膛一丢,证据霎时湮灭,气得宋文方脸色涨红,再也忍不得,将粥碗一摔,袖子一撸,同斋的几位士子都涌上来,和厨子大声辩驳。
厨子抵挡不过,厨娘挥着锅铲出来助阵,狠狠敲在刘允琦头上,立即一个大包。
松柏书院的士子们苦食堂久矣,见自家人受伤,原先还持观望态度的士子们也加入进来,一起斥声讨伐。
一场气势汹汹的对战拉开序幕,厨子两口子是市井中的人精,口舌了得,伤人刺骨,专门往士子们心窝上刺,这些士子却也不是平庸之辈,拿出平时论道清谈的架势,连刺带讽,将厨子说得面红耳赤。
“猪食!说是猪食都侮辱了猪!”
“误人子弟,罪大恶极,今日有你无我,必要一决高下!”
明日便是松柏书院的岁考,书院里的山长和学究们都在,师长们的食斋离学子们食堂不远,这边的喧嚣终于引来了山长魏秋央。
魏秋央乃柔嘉郡主之夫,虽是松柏书院的山长,但书院日常教学、后勤,均由两位副山长主持,魏秋央一月里只来五六回,每回都去斋堂看学子们读书作文,今日还是第一次去到学子们的食堂,看着被翻倒在地的清汤寡水,魏秋央脸色一变。
“我大周学子,将来的国之栋梁,竟吃得如此寒酸?”
两位副山长有些讪讪,其中一位年长些的站出列劝慰道:“魏山长莫急,只因前几个月京中粮荒,食堂的份例才有削减,平日里吃的并不差。”
话音才落,人群里有位士子高喊:“荒谬!平日不多过一道荤菜,也是荤多素少,菜难吃便罢,连洗都洗不干净!多少人吃了闹肚子,耽误学业!”
这话赢得满堂喝彩,那位副山长向人群看去,奈何人太多,只闻其声,辨不清楚谁说的拆台话。
另一位胖壮些的副山长站出来:“呃,这个,魏山长啊,我们,借一步说话。”
魏秋央抬抬手,示意两位副山长不要说话:“诸位同学,请随我来,这食堂后面是练武场,空旷,你们都过来,有话皆可畅所欲言,诸位师长留步,请!”
魏秋央虽是挂名的山长,但对大周士子们的学业却十分重视,他自己便是科举探花出身,如今虽不任实职,但也是京中风流人物,其妻柔嘉郡主极得圣眷,魏秋央也时常被召入宫,和皇帝对弈赏景。
总之,这位是可直达天听,凡人惹不起的人物。
“魏山长,魏山长……”
两位副山长还要劝说,拥过来的士子已将他二人挤开到一旁,纷纷跟紧魏秋央的步伐,去练武场控诉食堂难吃的问题。
晚间魏秋央回到郡主府,府中管家正提着食盒到廊庑下,柔嘉郡主才从宫里回来,贴身女婢为其褪去狐裘,脱去华丽外袍,换上居家的柔软衣裳。
柔嘉郡主笑着坐到圈椅里:“夫君回的正巧,从崔记买的小食刚好到,还热气腾腾,更衣后我二人一齐享用。”
魏秋央站在屏风后更衣净面,反问道:“崔记?哦,可是那家卖奶油蛋糕的食店?”
“正是,不过人家不止卖蛋糕,还有各种特色菜肴,你没吃过才是可惜。”
郡主说话期间,食盒中的各色菜肴已摆上小几,窗户开着,正对院中迎雪摇曳的红梅,一壶烫过的清酒端上,正待开餐。
“这叫宫保鸡丁,这个叫砂锅土豆粉,这个,唔,应当是干锅鸡翅虾,还有炸串、拌三丝以及酸辣肚丝汤。”
见柔嘉郡主手握粉色花笺纸,边看边报菜名,魏秋央不禁好笑,他家娘子金枝玉叶,每日膳食精而又精,倒少见她吃这样寻常的菜品,走到小几旁接过那花笺,又是一惊,原来那竟是崔记的食单,一眼看去分列清晰,明码标价,还熏过香,有淡淡的花香味。
“这食单一月一更新,每次都会上十几道新菜,夫君去晋州办差事,还不知道这崔记的饭菜滋味有多好,只尝一回,保证你也会是他们的常客。”
柔嘉郡主说着,给魏秋央夹了一枚鸡翅。
魏秋央在外奔波了一日,腹中正饿,夹起那外皮略焦的鸡翅一咬,咀嚼几下,只觉一股浓浓的麻辣咸香之气萦绕舌尖,他是吃不了辣之人,可这鸡翅的辣却是辣中带甜,香软适口,直叫人欲罢不能。
吃得舌头微麻,唇微肿,再来一口蒜泥拌三丝,凉菜入口,整个人都清爽几分。
“妙,果真妙极。”
魏秋央大呼过瘾之余,忽想起这崔记也在春安居内,离松柏书院并不远,一个大胆的想法在他脑中产生-
“去食堂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