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崔三娘才起没多一会,一家人正围拢着吃羊肉粉丝面,铺子外忽然来了一位锦衣俊貌的中年男子。
男子自称姓魏,是松柏书院的山长。
崔三娘颔首,笑着道:“承蒙诸学子厚爱,常有书院的学子来本店吃饭聚会,不过我自家有买卖,实在脱不开身。”
魏秋央昨天在练舞场就频繁听到崔氏饭馆的名号,回府后又听郡主提及,加上亲口尝过崔记的手艺,深觉美味,且都是家常菜品,极其适合给学子们吃。
“松柏书院共有学子三百余人,学子每日交餐费五十文,一日合十五贯,一月近四百贯,一年四千贯,刨去成本,少说一年也有千余两赚头,崔娘子当真不考虑?”
古往今来,学校的食堂、超市都是挣钱的香饽饽,崔三娘自然想到过这层,不过当魏秋央亲口算出这笔账时,她还是小小激动了一番。
一年千余两,在京城买房置地不是梦,但书院的水也深呐。
引着魏秋央走到最靠角落的一张桌旁坐下,崔三娘摁捺着激动的心情,维持面上的镇定,笑着道:“千贯的利润固然诱人,可惜我只一介市井凡人,怕是在书院立不住脚。”
魏秋央目光变得凌厉:“有我这山长在,谁敢使绊子?若崔娘子顾虑这层,那是多虑了,我夫人柔嘉郡主是崔记的老客,说起来,也是熟人了。”
崔三娘恍然,想起那位爱笑又和善的郡主来。
话都说到这份上,自己也该拼上一拼把握住机会才是,一年千余贯利润,听起来多,但放在贵人如云的京城,又显得不是那么多,真正有权势的看不上,魏秋央若力排众议,她也不是拿捏不下。
更何况,大哥毕竟在巡检司升了职位,有人想使黑手,也要掂量几分。
“魏山长可用过早饭了?若还没有,不如一起吃粉羊肉粉丝汤,再配上一碟生煎可好?”
在街口闻到羊肉汤的味道时,魏秋央就已在悄悄咽口水了,于是顺水推舟。
“甚好,甚好,多谢崔娘子。”
双方都是爽快的性子,一碗汤粉一碟生煎吃下肚,太阳才爬上树梢,大致的合作意向已经达成,魏秋央决定每五日去松柏书院坐堂一日,严控教学、后勤等事宜,崔三娘当日给他往后五日的菜单,看过无异议后张贴于食堂门口。
力求好吃、干净、美味。
清河郡主的夫君挂名飞鸿书院的山长,今年秋闱,飞鸿书院取士三十八人,而松柏书院才十几个人考中,魏秋央深感丢人,发誓要在下轮秋闱一雪前耻。
于是乎,先从改革食堂开始,学子们吃好喝好,才有精力奋发读书。
崔三娘敛容严肃颔首:“名以食为天,魏山长此言甚有道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腊月十五日, 是松柏书院岁考最后一科的日子,不知是夫子受了刺激,还是自家水平不足, 总之只觉考卷题目深奥莫测,把诸位学子考得面色蜡黄,欲吐欲呕。
昏昏沉沉走出斋堂, 刘允琦晃荡一下发沉的脑袋, 搭上宋文方的肩:“今朝岁考恐怕只能得乙等,眼看是过不好年了。”
宋文方也叹气, 族兄宋释安本是族中子弟的标杆, 宋文方的父亲时常训导儿子, 令他向族兄学习, 说他年纪轻轻就考入国子学,将来必有大作为。
可去岁宋释安因故被国子学除名后, 竟自暴自弃放弃科举之路,转而离京回祖籍陪侍母亲, 族人都说宋释安是失心疯了, 宋文方的父亲又喝令儿子好好读书向学, 切不可学宋释安做糊涂人。
岂料天意莫测, 上月皇上亲赐牌匾, 上书忠义二字,御赐的牌匾加赏赐的绸缎金银羡煞了宋氏族人, 宋文方之父又转了口风,规劝儿子与族兄要多往来。
宋文方无语, 多往来是不可能的,他与宋释安不过点头之交,宋文方只平日里爱吃了些, 深知为人自重自爱之理,自然也不可能腆着脸去打扰族兄,只是今年的年关,怕也是不好过,必要他提上礼物,去拜访族兄宋释安之父,他可不喜欢去,看着那一屋子小娘就烦。
“哎。”
“欸——”
两位少年齐声一叹,又不约而同抬头往食堂方向看去,鼻子微微耸动,感受着空气中鲜香的滋味。
“真奇了,在书院读了三年的书,还从未在食堂闻过这样香的味道。”
“嘶,似乎是肉馅饼的滋味,莫非,莫非魏山长答应咱们的事情做到了?”
那日食堂“造反”,魏秋央谨慎起见,并没有立刻答应学子换厨子的想法,只是默默听取各方意见,此后在书院遇见,宋文方大胆追问了后续,魏秋央语气和缓道:“岁假之前,本山长必会给诸位一个交代,这做菜难吃又不洁净的厨子,岂有久留之理?”
话是这样说,可一日、五日过去了,老厨子依旧做着难吃的老菜色,宋文方一度怀疑魏秋央的人品,以为他故作姿态搪塞学生,直到今日闻见这股香味,一路快跑到食堂——
看着灶台上金黄油亮的羊肉馅饼、猪肉生煎、油炸馄饨等面点,还有奶香麻花、红豆面包、芝麻酥糖片、蛋糕等点心,以及鲜香可口的炸酥肉、藕夹、咕噜肉、蒜香小排、凉拌三丝等菜肴,宋文方惊讶的张大嘴巴。
“果然换厨子了,而且,换的是,是崔记的厨子!”
正巧崔三娘端着一大盆炒面出来,对着宋文方微微颔首笑着道:“宋士子不愧是店里的老顾客,光看这菜色,就知晓是崔记的手艺啦?”
“旁的也就罢了,这蛋糕、面包除了崔记,别家根本没有。”宋文方内心雀跃,“这菜怎么打?”
以前食堂是按天收取五十文餐费,一旬一收,到食堂后径直打菜打饭,吃完走人,反正就那老几样,大家强忍着吃个半饱就走人,可如今灶台前的长桌上摆满了各色美食,想是有新的规矩。
崔三娘心赞宋文方不愧是老吃家,就是心思灵敏:“如今改成餐票,餐票有三文、五文、十文的面值,比如一份炸酥肉为荤菜,是十文钱,一份炸藕夹也是荤菜,是八文钱,拌三丝是素菜,便是五文钱,先买餐票,打菜的时候将餐票投入铁桶内便是。”
这样多吃多花钱,少吃少花,比从前要自由。
“餐票在哪里买?”宋文方急切问道。
崔三娘抬手往门口一指,门口木桌后的黄梅香笑笑:“在这里买餐票。”
书院岁考后,还要上五日课,待考卷批阅完,夫子留好岁假的功课,学子们才能回家,崔三娘特意赶在岁假前来食堂试营业,好根据学子们的反馈改进口味。
“一份蒜香小排,一份炒面,还要一份油焖茄子,一块蛋糕!还要三只生煎包一个馅饼,这是四十八文钱餐票!”
“蛋糕还有吗?哦哦,还有四块,我全要了,这是二十五文钱餐票,不用找了!”
“嘶,别挤,大家都是读书人,挤来挤去真是有辱斯文,我要一份炸酥肉一个馅饼,一份炒面,这是餐票!”
看学子们如此热情高涨,崔三娘觉得口味倒是不需要改进,又见学子们什么都想要尝一点,结果不小心买太多,又吃不完,只好打包带回斋舍下顿再吃,又默默在纸上写下“做小份”,这样学子们各种菜肴都能尝上一些,不至于浪费,也不会花上太多的钱。
毕竟,顿顿吃四五十文钱,一月下来开销也太大了些。
“崔三小娘子,今后书院的食堂都由你掌勺了吗?那你家的食铺,还开不开?”
被岁考折磨的死去活来的学子们在食堂吃饱喝足,纷纷回了斋舍,崔三娘也预备回铺子去,宋文方追上来一揖,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并不是我掌勺,是我店里的伙计,今日是第一天来食堂营业,我不放心,故而过来一瞧,但宋士子尽可放心,每一样食物的口味都和店里差不多,一定可口、干净、新鲜。”
宋文方摸摸鼻子,这样他就放心了,不必担心放假期间吃不到崔记美食,而且他觉得崔三娘子手艺绝佳,不开食肆实在可惜。
崔三娘笑着福一福身,回到店里,又是满座的一天,不过崔云南和白婶以及林氏打配合,能将各种菜肴做得色香味俱全,不会砸了自家招牌。
她从秋日里开始,就有意培养崔云南黄梅香掌勺,他俩年轻力气大,又是自己人,崔三娘十分放心。
只自个一味下力气去忙,只怕不出一年,这身子就要累垮,劳逸结合方得长久。
日子一晃过得极快,过了小年,饭馆正式歇业,待来年初六再正式开门营业,一家子收拾好行装,高高兴兴回村里过年。
“给,新研制的碧玉簪,好看吗?”
雇佣的马车里,桂氏一手抱孩子,另一只手递来一方木匣,崔三娘将木匣子打开,见是玉髓和粉色水晶时配上五彩蝴蝶穗做的簪子,十分精致亮眼。
“好看!”崔三娘拿在手中把玩,简直有些爱不释手。
桂氏与红穗的特色首饰铺已小有规模,店里除了特色首饰,还有香粉、胭脂、头油,桂氏和红穗将店铺装修的很雅致,隔出好几个雅座,还听从崔三娘的建议,将成品玉石和单个穗子、丝线搭配成套,由相约来铺里的小姐夫人们自己手动制作,换在现世叫做DIY,那些玉石、穗子都不贵,几十上百文而已,小闺蜜们约着能在铺子里消磨一下午的闺中时光。
后来桂氏还从崔三娘处批发一些糕饼香饮去卖,又多一份收入,如今桂氏和崔大郎手头宽裕了不少,再不是从前那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的窘迫夫妻。
桂老爹得知女儿开了商铺,还来晃悠了几次,每次都撞上红穗,红穗那嘴倒犀利不留情,把桂老爹臊得满面通红,时日一久,也就不再去,桂氏只念生母的养育之恩,母女二人私下偶尔见上一面,十分自在。
“到家咯~”
黄石村的界碑就在眼前,马车再往前行驶一会,就到了家门口,崔三娘同车夫付了车马钱,跳下车,看着山林掩映的崔家小院,看着院里的大槐树,不由心生暖意,好久没回家了。
崔四娘崔五娘更兴奋,下了车就往院子里跑。
周氏应该打扫的很勤快,院子里没有杂草落叶,窗户和门都敞开着,那是知晓他们今日回家,周氏特意来开窗通风。
“呀,回来啦,还挺快,灶都热好了,灶膛上温着开水,床褥都洗晒过,清清爽爽,夜里保管睡得舒服。”
有日子没见到周氏,崔老太太还怪想她,攥着周氏的手笑眯眯道:“真辛苦你了,给你扯了块布,回头做件褙子穿。”
周氏心里乐开了花,不过还是推辞道:“你家那两头养到半大的猪都送我了,打扫打扫庭院算什么辛苦,我不要褙子,新妇孝顺,已经给我买好过年的新衣裳啦。”
“那是你儿媳的孝敬,我的是我的心意……”
崔老太太一边碎碎念叨,一边扯着周氏往堂屋走,这次进城见识经历颇多,她正想寻个人好好说说话。
“呜呼,下雪啦下雪啦,瑞雪兆丰年,来年一定又是好年景~”
崔四娘一边说一边用手掌接雪花,崔五娘嘻嘻笑着,回屋将行李稍微安置一番,就扯着崔四娘出门去寻小伙伴。
“四姐,快走,我们把带回来的饴糖分给翠翠、阿珠他们吃,他们一定喜欢的不得了~”
看着姊妹们跑远,崔三娘会心一笑,这一年多来在崔夫子的教学之下,她们也是绷紧了心弦,趁着岁末,也该好好放松,至于自己。
崔三娘舒服的伸个懒腰,抱起喵喵叫着的六宝大撸特撸,店里到底不够宽敞,害怕猫毛到处飘散,崔三娘暂且将六宝寄养在二爷爷家。
不过,没想到城中也有宠物美容店,名为蓄宠堂,各色宠物都能送去洗澡、修剪指甲毛发、还能为宠物看病,因此崔三娘决定年后将六宝和追风乘云带去铺子里,隔一旬就送去蓄宠堂洗个澡修修毛发,这样老太太又多一件事情干,也就不至于那般寂寞。
“六宝乖,这些时日有没有想我啊……”
一边撸猫一边往卧房走,崔三娘决定先舒服的睡上一觉,再想其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今年除夕, 是两家人一起过年,二爷爷家终于攒够了修房的钱,将老房翻盖一新, 虽还是土坯房,但干净整洁,在黄石村也是排得上号的豪宅, 堂屋宽敞, 能摆下三桌年夜饭,两家人三十多口, 老少齐齐举杯, 热闹得不得了。
小孩们没吃几口就下了桌, 拿着鸡腿鸡翅去院子里放炮, 大人们慢慢吃喝,夜间还一块守岁放鞭炮, 崔三娘也喝了两杯浸润果酒,晕乎乎回到自家院里, 洗漱后倒头就睡。
醒来听见院里雪花落下的沙沙声, 雪越下越大, 初一本说好去林氏娘家拜节, 看那雪势也只得作罢。
“三姐, 我们去堆雪人!”
崔四娘崔五娘精力充沛,睡醒后就到崔三娘这屋里来, 三姊妹坐在窗前吃腌梅子、猪肉脯,吃饱喝足, 两个小姊妹就闹着出去耍闹。
崔三娘打个呵欠,无比珍惜难得的长假:“你们去,闲来无事, 我正好把宋夫人寄来的两册书看一看。”
一听要看书,两个小姊妹脸色一变,从前没机会学识字,聘请崔夫子后,两个人发誓要做多学多练做才女,学了一段时间后才明白,这才女不是人人可做,天资横亘在前,只学得够用便罢了。
“三姐,你慢慢看!”
“我们走了,带着追风乘云一块去……”
声音越来越远,两个小姊妹瞬间跑没影,崔三娘不禁莞尔,从枕下抽出一本黄色书封的游记,这是上月随江临的包裹中寄来的,宋夫人在包裹中寄了特产,又觉得这游记中插画精美,便一起寄来。
这包裹一来一回,彼此馈赠,崔三娘有时都忘了宋夫人是自家顾客,反而将她当作一位笔友,这游记讲的是北面的风俗,窑洞、枣树、黄河、大漠,游记的作者画功了得,将北方苍凉磅礴的景色绘的十分精准。
崔三娘还在空白处发现了许多批注,有的诙谐,有的天真,虽然笔画严谨,但看着像是孩子的字迹,直翻到一页上盖了宋释安的印戳,崔三娘恍然,看来这册游记是宋公子年幼时的读物,大概是回乡打发时间看过,随后留在江临,宋夫人又翻找出来赠予自己。
真真有趣,崔三娘又翻了几页,看到好几首吐槽学业繁重的打油诗,合上书页,崔三娘轻声一叹,宋公子放弃科途,原来早就有迹可循。
人的灵魂是不会被禁锢太久的,终有一日会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去度过年年岁岁,看尽花开月落-
崔氏饭馆初六营业,崔三娘将新研制的草莓酱千层蛋糕、提拉米苏蛋糕、脆皮菠萝豆沙包等糕点推出,立时引得铺前排起长龙。
“对不住,目前新推的三款糕点不接受预定,还在试销阶段,每日限量三十块,等上元节后,产量便会提高了。”
“对,本店有新推出的甜饮,名为红糖珍珠奶茶,还有米麻薯甜汤,以及酒糟樱桃酿。”
“可以积分,付钱后拿积分卡片来,我给您盖戳,没错,买十赠一,即盖十个戳可以免费领取一杯甜饮,哦哦,是呢,装甜饮的竹杯可以带回家,竹杯上的十二生肖图是随机的,不能挑选……”
新的一年,食铺除推出新品,还增加了很多活动,积分卡片是其一,崔三娘还和嫂嫂的首饰铺联名,推出甜品加饰品的盲盒,隐藏款其一是椰丝夹心蛋糕配珍珠蝴蝶穗手链,这盲盒活动一经推出,立刻风靡大街小巷。
为了开到隐藏款,许多人一早就到崔氏饭馆前排队,一心凑齐所有隐藏款,蛋糕倒成了其次,带回去给爹娘爷奶享用,往往还能得赞一声孝顺。
崔三娘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奸商本色,不过收手是不可能收手的,并决定每一季度都推出一轮盲盒,年末了还可以怀旧回归隐藏款,总之,活动多多,她与食客双方都满意。
“崔三小娘子!”
忙过了饭点,正值一日中最悠闲的时光,崔三娘膝上团着小猫六宝,面前一壶茶两块蛋糕,正悠哉的享用,面前突然闪出一个人影,少年一身短打,面色黝黑,崔三娘定睛瞧了好几眼。
“阿谦小哥!”
一年多没见,阿谦个子高了不少,变化最大的是肤色,不过一笑露出满口白牙后,那种熟悉的感觉就又回来了。
阿谦笑得见眉不见眼:“好久没尝到崔三小娘子的手艺了,实在馋得慌,现在可以,可以点菜吗?”
铺里静悄悄的,铺门外一抹颀秀身影亭亭卓立,在江临待的这些日子,宋释安胃口得到恢复,不再有清瘦纤弱之感,反而身形修拔,气质更加沉静内敛,总之,按照崔三娘看来,更加像美男了。
一记手刀轻敲在阿谦头上:“胡说,猪肉脯、牛肉干、拌面酱不都是崔娘子的手艺,你吃过就忘?”
阿谦嘿嘿笑,揉着头辩解道:“那不一样,冷食和在店里吃热气腾腾的,完全是两种感受哇,再说,一下船就嚷着要来崔记吃饭的,不是公子你么?”
宋释安干咳两声,假装往桌前走去,实则趁机痛踩阿谦的脚,旋即又转移话题:“今日前来,特谢崔娘子庖制美食的辛苦,江临好吃的不多,若不是那些肉脯肉干蜜饯好吃,实在不知吃什么。”
说着示意阿谦将马车上的木箱子抱下来:“偶然得了些食材,我们不会吃,与其暴殄天物,不如送与崔娘子,不枉造物主一番心意。”
说着阿谦哼哧哼哧将硕大的木箱子抬到铺子里,打开来,里面的食材琳琅满目,有之前捎寄过的椰肉干、芒果干,还有胡椒、豆蔻等香料,多是京中少见的东西,是从海外商船或者西域行商处得来。
“咦,这是?”崔三娘接过陶罐,从里面取出几粒烘干的豆子,闻了闻,又在嘴里嚼了几下,这不是咖啡豆吗!
“此物名架非豆,是一位出过海的乡民与我换的,闻着气味倒是香,煮来滋味却不妙,特意带了几斤给崔娘子,想着娘子技艺高超,定能发掘出更美妙的吃法。”
宋释安缓缓说完,见崔三娘似乎很激动,又问道:“怎么了?莫非此物有毒?”
定了定心神,崔三娘摁捺着心中的激动:“无毒,我曾听说过这架非,不知那乡民还有更多的豆子吗?若能得到种子,就更好了,此物味道芬芳微微甘苦,妙意无穷,还有提神之效。”
“那人不常出海,豆子也全在此了。”
大周虽不设海禁,但出海的商船不多,海上波涛汹涌,一望无际,沿海渔民最多去近海打鱼,这远航的商船要十分英勇的人才敢登上,这样的人,要么是亡命之徒,要么有雄心壮志,航海归来在大周国内停留,往往也是踪迹难觅。
崔三娘叹口气,周人嗜好品茶,这咖啡的滋味周人一定也喜欢,若能得到豆种,咖啡一定会风靡开来。
“崔娘子别急,那位乡民虽少出海,却认得不少航海之人,这架非豆以及豆种,我会托人寻觅,只是远海去一回便是三五年,寻不寻得到,我不敢夸口。”
崔三娘急忙颔首致谢:“我晓得。”
刚才说话入迷,一时忘记他主仆二人才下船,想必正焦渴,笑着道:“如今天气还冷,吃一顿暖锅如何?”
宋释安是知道暖锅的,点点头:“好极,多谢。”
待打造成太极阴阳图案的汤锅端上桌,宋释安却意外极了,只见一侧锅底红油赤汤,干辣椒、花椒、葱叶等调味料被充分熬煮,散发着浓浓的香味,另外一侧的锅底则是橙红色,一股酸甜香气,仔细一看,似乎是红茄。
红茄即是番茄,大周已有此物,不过多为贵人家的观赏用盆栽,大家都不敢吃,崔三娘偶然在邱老夫人家见到,讨来几个培育种子,去年种了一大片,收获颇丰,制成暖锅汤底,极受欢迎。
番茄又名六月柿,夏秋季是收获季,到去岁十月,鲜番茄便用光了,许多客人对番茄汤底念念不忘,想吃也只得等来年。
宋释安面前这份,还是崔三娘制作成番茄酱,冻在冰窖里准备自家人吃的。
“嘶,酸甜开胃,好吃!”
宋释安撸起衣袖,举着长筷,将毛肚、肉卷烫到番茄汤里,不过片刻肉便卷曲烫熟,捞起蘸些蒜醋蘸汁,轻吹两口气送入口中,番茄的酸、肉的香、蘸料的辛香刺激齐齐在唇齿间炸开,是味蕾的盛宴。
不一会吃出满额薄汗,帕子一擦,端起冰镇酸梅饮喝下半盏,冰酸甘甜之气一路流入肺腑,发散至四肢百骸,是人间至乐。
“真过瘾,阿谦,你说对了,还是在铺里吃过瘾。”
宋释安吃得忘乎所以,看他撸袖子大吃大喝,崔三娘突然想起头回见他,这位公子是何等矜贵,如可望不可触及的星辰,而今看去,倒像是日日见面说笑的邻家阿哥了。
末了付账走人时,崔三娘送他一枚平安扣:“在京里听了宋公子的英勇事迹,小女子大为赞服,此物可挂在箱笼上,可保佑主人岁岁平安。”
宋释安温柔一笑,将平安扣拢入掌中:“多谢。”
马车一路疾行,很快就到了宋府门前,宋释安平静的脸上少见的闪过几抹郁色,呼吸也有些乱,手指摩挲着那枚平安扣,一圈又一圈,他试图让自己冷静几分,可惜沸腾的血液不受控制,在下马车的那瞬,宋释安紧抿唇角,眸光清冷,恢复了从前冷冰冰的公子哥摸样。
甚至连阿谦也收敛起笑脸,已经有一圈人围在府门之前,等着迎接公子回府。
管家笑得殷勤:“大公子,老爷在花厅等你。”
该面对的,终究要面对,在勇气面前,所有的恐惧都是泡影,宋释安攥紧手心的平安扣,也不看管家一眼,往前行去。
宋父捋着胡须,正在看花厅中央悬挂的墨宝,一副千里江上图,这是宋氏一族的先祖所绘,这位先祖才学不凡,曾经位列宰执,宋氏一族的傲气,均来自于这位先祖,宋父年少之时,便以先祖为榜样,想扬名立万,成就一番事业。
可渐渐的,他发现自己才学平庸,运气也不好,郁闷不得志,只好纵情酒色寻求宽慰,但嫡子的才华令他又妒又喜,喜的是振兴宋氏家门有望,妒的是同为宋氏血脉,为何老天将才华统统给他儿子,却不分他一点?
儿子的才华,只会反衬老子的庸劣,自家夫人似乎也看透这层,时常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她从不与姨娘们吃醋,也不苛待庶出子女,她在神气什么?
宋父越来越气恼,才在宋释安离开国子学后,借机扣上教子不严的罪名将宋夫人送回江临,他想看她恐惧懊恼,想听她求饶认错,可惜听说她在江临过得不错,日日游山玩水,竟比在京中时还快活。
可恨!可恶!
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宋父微微侧身用余光看去,见是自己的嫡子,又侧回脸去:“哼,别以为得了块御赐的牌匾,你就得意自满,为父告诉你,这匾固然有擒匪之功,但皇上更多是看在我宋家声望的份上!你可明白?”
平安扣的边缘有些锐利,宋释安攥得紧,扣沿刺痛掌肉,令他无比清醒。
“父亲,你就没别的话要对我说吗?”
除了说教、打压、训斥,说一说父子间其他的话,比如梦想,为人处置之道。
“哼!当然还有其他的话!”宋父一甩衣袖,“写信告知你母亲,可以从江临回京了,程姨娘所生之子已满十六,还算灵巧聪慧,只庶出这层身份不好,将来若入仕,难保不被人耻笑,为父预备请宗老们做见证,改族谱,将其记在嫡母名下。”
“什么?”宋释安不由提高音量,暗笑自己愚笨,他竟还对父亲抱有最后一丝幻想,“母亲不会答应,我也不会答应。”
“由不得你母子二人不应!”宋父语气森严,不容置喙,“你母亲自认为出身高贵,看不起这个看不惯那个,你也学的和你母亲一样,自私自利,丝毫不顾全大局!这事只是通知你们,并不是与你等商议!”
他才是宋家的一家之主。
宋释安紧攥成拳的手指节泛白,呼吸却渐渐放得平缓,花厅外传来脚步声,一道清冷女音传来。
“宋园路,你太狂妄了些,这辈子,我只有释安一个孩子,绝对不会允许其他人记在我名下!”
看着许久不见的发妻,宋父没有一丝喜悦,只有出离的愤怒:“你,你怎么敢,没有我的允许,你怎敢从江临回京?”
“我有何不敢?我既没犯罪又不理亏,之所以回江临,不过是想图些清闲,这京城我想回就回,想走就走,你待如何,要抓我下狱不成?”
“来人!来人!给我将此疯妇人关进祠堂!”
宋父虽然隐约察觉到妻子看不起自己,但她一贯冷言冷语,遇事只默默避开,还是第一次这样大胆顶嘴,话音刚落,几个仆从就站了出来,有的想劝不敢劝,有的是姨娘心腹,在旁跃跃欲试,真动了抓拿主母立功的心思。
宋释安瞪着父亲:“您当真要这样做?”
宋父最厌恶这样的眼神,那是聪明人看傻瓜才有的眼神,偏也是他儿子看自己的眼神,怎能叫人不恨不气:“当然!来人,把这逆子也给我抓拿捆绑起来!”
宋夫人眸中含着冷笑,声音寒若冰霜:“来人!”
花厅门外,忽然走入八位健硕的女武师,齐齐站在宋夫人身后,一眼扫去,个个身形高壮,明显是有真本事的练家子,倒把宋府里那些个男仆比的渣都不剩。
“宋园路,你果真如我所想那般卑鄙,还好我比你聪明几分,懂得未雨绸缪之道理,今日踏入府中,是想告诉你,我与你恩断义绝,我要求和离,从此各走各道。”
“什么?”宋父身形一晃,只觉有万千惊雷在耳畔炸响,他后退两步,险些绊倒。
顶着宋夫人冰冷的神情,宋父色厉内荏狂声道:“我不同意,我不同意,没我点头,和离不了!”
宋夫人如看跳梁小丑般,嘴角噙着嗤笑:“我已告知父兄,明日我长兄和几位族老以及当日媒人都会登宋家的门,正式商议和离之事,若你执意不肯,我只有请江临老家的耆老、里正再来一趟,只要你一日不点头,此事一日不休。
另外,你掂量掂量,活在世间这几十年,有没有欺压百姓、醉酒伤人、哄掠良家的罪名,闹开了,伤的是你宋家的名声,你猜猜宋氏其他族人,还容不容得下你,你院里那几房姨娘,还会不会是温柔的解语花?”
“你!毒妇,毒妇!”宋父几欲吐血,睚眦欲裂间,指着宋释安喝问,“宋家名声若毁了,你的宝贝儿子将来如何?岂不也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宋释安在江临时,母亲就与他说了和离的想法,一应对策还是母子两个一齐商议妥当的,宋释安自然不会拖母亲后腿。
“有些内情,我还没说与父亲知晓,这次回京,实则是陛下召见我,父亲方才说陛下是看宋氏名望御赐忠义匾,实乃大错特错!您久旋床幔戏楼,两耳不闻世事,不知外面的天地流转,我所制水.雷、连弩.的图纸已送至兵部,过不了多久,全大周的将士都将如虎添翼,怒击敌人。
我也受工部主事举荐,即将入职工部任郎中手下的主事,虽只从八品,怕也是父亲梦寐以求的实职了吧?不过,我并不在意官品,若有一日觉得腻烦,辞官归隐也是寻常,说以上这般多,便是想说,当官、名声、前途,我统统不在乎,父亲,别妄想拿我来威胁母亲了。”
宋父瞪大眼睛,眼中遍布红血丝,一重接一重的暴击粉碎了他的自信自傲,那种自诩为一家之主,摆布全家的掌控感,随着夫人和嫡子的话烟消云散。
“不好,老爷晕倒了!”
“快快快,请大夫,再熬一盏参汤来!”
随着宋父倒下,花厅中顿时乱做一团,宋夫人冷冷淡淡的看着倒地不起的丈夫,再次叩问自己,当初为何瞎了眼,选了这样一个人做夫君?罢了,往事已成定局,何必再想。
宋释安攥紧平安扣的手终于松了几分,刚要上前一步看父亲的状况,几个不知在花厅外听了多久壁脚的姨娘冲进来,加上一堆庶子庶女,齐齐扑在宋父身旁哭天抢地。
若那不知情的,见这悲怆场景,只怕还会误以为宋父是撒手人寰了。
“起来,都走开!”
最后还是跟着宋父多年的管家将人驱散开,把宋父抬入内室,请大夫进去把脉,最后当然是什么事都没有。
见惯了这场景的宋夫人扭头对儿子道:“装的。”
每回遇上下不来台的场面,宋父就爱用昏倒这招脱身。
宋夫人啜一口女武师递来的茶:“你要留在府中侍疾吗?”
宋释安摇摇头:“换身衣裳就要入宫去,陛下召见我。”
“那好,我住你外祖母陪嫁给我的那处别苑,若天黑前能出宫,寻我一起去崔三小娘子的食铺用饭。”
想到这神交已久,却一直没机会见面的小友,宋夫人还挺激动,脸上也浮起笑意。
“我好期待呀。”
旁边的宋府仆从竖起耳朵听他们说话,听说公子要入宫面圣,瞬觉与有荣焉,看见夫人脸上真心实意的微笑后,个个都瞠目结舌。
都闹起和离来了,老爷被气晕抬走,如今还不能起身,夫人怎么能这样开心?
宋夫人似乎读懂了旁边那些个贼下人的想法,笑得越发高兴。
人生短短几十载,把酒尽欢,有何不可呢?
夜幕降临,春水桥畔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崔三娘招呼着店内食客,看着外面的街景、行人,哼着小曲儿,格外自在,但也不知怎了,她总有种奇怪的预感,今夜似乎会有很重要的人来。
见她频频往外看,有些走神,白婶收碗碟时笑着打趣了一句:“东家看什么呢?莫非有仙女下凡了?”
话音刚落,街口当真走来一位美妇人,素髻浅妆,一袭紫色长裙,眉目静姝难掩风华,刹那间,把街上花灯黑夜中的焰火通通比下去,只有她最吸引人。
崔三娘是最爱看美人的,一时有些呆住,感觉呼吸心跳都停止了。
“当真,当真有仙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夫人, 里面请。”
那位紫裳妇人越走越近,到铺门前停下,崔三娘不自觉的露出微笑, 微微颔首。
宋夫人眼眸极亮,虽年过四旬,但保养得宜, 翘鼻红唇, 在璀璨的灯火下,更添动人的情致, 而且比起精致的五官, 她更亮眼的是一身淡雅的气质。
“这儿可是崔三小娘子开的食铺?”
宋夫人开口, 声音极温柔好听, 崔三娘对她的身份已隐约有几分猜测,细看她眉眼, 与宋释安有五分相似,当即兴奋点头。
“正是, 夫人可是青崖居士?”
宋妇人眸中带笑, 点点头, 二人对视一眼, 旋即大笑起来, 相逢何必曾相识,她们是神交已久的忘年交。
铺中的雅间已坐满, 只有靠近后院处还有一雅座,宋夫人笑说不碍事:“正方便我二人说话。”
“夫人请坐, 我先叫伙计上本店特色菜肴,我去后厨料理几道时鲜菜。”
有朋自远方来,崔三娘自然不能叫人失望而归, 宋夫人也的确期待已久,这雅坐在角落中,旁边的窗台上摆着红梅,暗香幽幽,端着酒盏一边赏花,一边看铺里的杯觥交错,十分热闹。
不过一刻钟,一道糖醋鱼片、一份笋丝咸肉、一碟芋蒸小排,加一碗番茄虾滑就端上了桌,配上经典的炸货拼盘、辣煲、烤串、生煎,琳琅满目,色香味俱全,都是一人份的独享版,这是年后崔氏食铺新出的特色服务之一。
如此,一个人来吃饭的客人也能多点几道菜,多尝尝鲜。
“宋夫人,我这还有一种饮品,新奇别致味道香醇,请您赏脸一尝。”
崔三娘说着,端起一个白色小瓷壶,倒了一小杯,宋夫人还没端起杯来,就闻见一股难以言喻的奇妙香气,醇厚、甘苦、香甜,各种滋味混合在一块,却不冗杂,只叫人觉得芬芳四溢,很想要尝一口。
“的确别致。”
宋夫人端起瓷杯,只见杯中饮品呈淡黄色,微微粘稠,有些像擂茶,但质地更加轻盈,轻啜一口,味道更令人惊艳,香味幽远,回味悠长,微微的苦涩和牛乳的香醇完美融合,在唇齿间留香甚久。
“味道如何?”
“甚妙,若推为新品,必定大卖。”宋夫人说着又喝了两小口,仔细品味其中香浓滋味,愈加喜欢。
崔三娘笑得眉眼弯弯:“此物名咖啡甜奶,是用牛乳加砂糖,还有宋公子所赠架非豆研磨成粉后所制。”
“哦?那黑乎乎的豆子竟能制出此等美味。”宋夫人大感意外,随后笑道,“幸好将架非豆送到你手上,方不算暴殄天物。”
“哪里,若非宋公子大方馈赠,我就算食神转世,也做不出此物呀。”
崔三娘说着,又抬手给宋夫人续了杯。
这顿饭,崔三娘没能一直陪着宋夫人,宋夫人是极自洽和善之人,笑着让崔三娘尽管去忙,真正的朋友,自然能体谅对方,临走时,崔三娘拿了一罐烘焙好的咖啡豆给宋夫人,并将磨粉、牛乳比例等细节详细告知。
宋夫人实在喜欢咖啡甜奶这道饮品,笑着收下了,并约好隔日下午来食铺拜访崔夫子,宋夫人与崔玉蓝是老熟人,已多年未见。
“怪道那宋公子生的那般俊俏,原来是随了母亲。”
孙阿巧一边抹桌子,一边啧啧叹着道。
“可不,除长得好,性子也是一样的和气温柔。”
白婶也叹服,干服务行业,久了能遇见各种奇葩,尤其显得宋氏母子知礼温善-
翌日清晨,宋夫人母家兄长并两位宗伯,还有当年的媒人,已致仕的陆翰林一齐登上宋府门前的石阶。
陆翰林捋着花白的胡须:“乐樱,你想好了?”
宋夫人出身于赵郡李氏,全名李乐樱,其父已逝世,陆翰林与李父是至交,对好友的遗孤十分偏重,保媒、送嫁都是陆翰林操心。
“想好了。”
听宋夫人如此说,陆翰林猛一点头:“有乃父之风!老夫这就进府痛骂那负心汉!”
长兄叹口气,他这妹子自小主意大,虽然和离不太好,但妹妹已下定决心,长兄如父,他唯有往前冲,若宋园路听不懂好赖话,他也略懂些拳脚!
宋夫人看看蔚蓝的天空,跨步迈入府门,再次踏出门来时,她便不再是宋夫人宋李氏,她是赵郡李氏的李乐樱。
下午时分,无债一身轻的李乐樱来到崔氏食铺,崔三娘磨了一壶咖啡甜奶,配上两碟点心一盘辣卤,端着到了二楼崔夫子房中。
“我们一起聊聊。”李乐樱笑着道。
“坐下吧。”崔夫子也道。
崔三娘听话的坐下,她求之不得呢。
随后,李乐樱淡淡的说了自己和离一事,和离的契约书已签订妥当,明日去官府登记后修改户籍即可。
崔夫子和崔三娘齐齐怔住,没想到会听到这样大的新闻,一时有些疑心真假,可这种事,又不可能拿来开玩笑。
那就只能是真的。
温柔和善的宋夫人,利落干脆的和离了,而在大周的时代背景之下,女方若不是委屈到极致、失望到极点,绝对不可能和离,且她是那么平静,可见这个想法由来已久,只是今日才做成罢了。
“恭喜李姐姐,给姐姐贺喜。”
崔三娘端起咖啡甜奶,做出敬酒的姿态,一口气将甜饮喝干了,崔夫子紧随其后,也道:“恭喜,我早觉得他不好,但这都过去了,将来的日子会更好。”
人呐,总得往前看。
李乐樱端起杯子:“我想得开。”
若心性不够坚毅,只怕早就被宋园路打压得怀疑人生,畏手畏脚了。
宋氏李氏之间的这宗和离案,没有在京城撩动一丝涟漪,因为陛下身边的高丽妃王兰姿有孕了。
宫闱深苑的皇家秘闻总能令百姓们津津乐道,天子三宫六院,妃子有孕并不稀奇,可当今天子子嗣稀薄,只有两位公主,前几年贵妃诞下一子,不幸夭折,若高丽妃王兰姿一举诞下龙子,极有可能被立为太子。
不过,到四月里,皇后也传出有孕的消息,到底谁能诞下皇子,一时成了街头巷尾议论的重点,甚至有好事的定立赌约。
“对,这两款冰品是新上的,一样是樱桃冰沙,绵密的冰沙加新鲜樱桃果肉,佐以糖渍蜜饯,口感清爽酸甜,另一样是杏浆酪,黄杏熬酱配冰沙和蜜糖,极其开胃解腻。”
崔三娘忙得两耳不闻窗外事,一门心思钻研新品,刚好左边铺面卖杂货的店主年纪大了要退休,崔三娘便租下了那间铺子,专门做水饮和点心,这样食铺的窗户又能原样装回,再添两张桌子。
这样一来,也方便了那些只想吃些甜品小食的食客,令其免受烟火气的打扰。
如今手头宽裕,崔三娘花心思做了装修,请泥瓦匠收拾了漏雨的屋顶,砸通了铺后的小厢房,使铺子宽了好几丈,粉刷了墙壁,又请木匠制作新桌椅凳,柜台,还在街边书画摊上,买了些花鸟飞云等颜色淡雅的画挂上。
桂氏送了许多蝴蝶、蜻蜓、金鱼形状的五彩穗子,坠以小铃铛,挂在门口、窗旁,墙壁上,很有些梦幻气息,在京城算独一份,很快就成了京中女子的约会盛地,和手帕交出门游玩,去腻了戏院脂粉铺,总会有人说。
“去崔氏甜品铺呀,最近新出梅果爆汁酿,听说好吃又有趣。”
去城外上香求佛归城时,也总有小姑娘或年轻媳妇提议:“去崔氏甜品站坐坐吧,听说五月里崔娘子举办了一个诗词比赛,参赛选手匿名参加,词稿悬挂于铺中,只要当日消费过的食客,都能得一张选票,可以为喜欢的诗投票,风雅又好玩。”
大周的本土居民哪里见过这种玩法,瞬间上头,不过,也有人抗议此举太铜臭气,于是崔氏甜品铺又改良了规则,投票选出的诗词是最佳人气好诗,六月初会请士林间有名的十位才子共同评审选出最佳实力好诗。
参赛、评审、结果将实时公开。
这波动静,连宫城里的皇上都知道了,年轻的帝王叹笑道:“这位崔娘子真有意思,奇思妙想,不过如是。”
身旁已显怀的王兰姿摸着肚子娇声笑道:“二郎,妾身馋了,想出宫去尝崔娘子的冰饮和烤串,您陪妾身去好不好?”
这几个月来,皇上对王兰姿多有依顺,但这回却不肯答应:“月份大了,你行动不便,外头人杂,朕怕你被冲撞到,乖,我叫吕公公买回宫来吃。”
吕公公出了宫,买点心冰饮之余,特意抄写了几首票选高的诗来给皇上看。
深宫无趣,就连皇上也会寂寞,巴不得看些新鲜玩意,吕公公揣测圣意的本领,无人能出其右,皇上觑了吕公公一眼,没说话,低头看一会诗后,却将念珠搁在了其中一首咏梅诗上。
第二天、第三天,王兰姿都吃到了崔氏的佳肴,直到第八日,冰饮吃多了肚子疼,吕公公才停止出宫买崔记食物的步伐,对那首咏梅诗的打投,也只能停在第八日。
“皇上,咏梅诗和咏竹诗目前难分胜负,奴才要不要……”
“不必。”
皇上摇头,虽是天下之主,但他想让自己对百姓喜乐的干涉越少越好。
崔记食铺内,崔三娘正笑着把一盏饮子递给宋释安。
“宋公子好文采,一共写了两首诗,一首咏梅,一首咏竹,却都得大家喜爱,两首诗打得难分伯仲,战况可激烈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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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宋释安面前摆着一碗酸辣辛鲜的凉拌面, 还有两碟小菜,听罢唇角微扬:“侥幸罢了。”
连续两首都能俘获看众的心,可不止运气。
崔三娘把一摞煎得香软适口的菜肉煎饼用油纸包好, 推到宋释安身前:“宋公子谦虚了,这饼油不重,凉了也吃得, 但最好别配冷饮, 还是温茶最妥当。”
工部是个干实事的地方,宋释安一心扑在图纸器械上, 夜晚留班点灯夜战是寻常, 他上职的工部分衙离崔氏饭馆不远, 常过来用午膳, 顺便买些干粮加班时吃。
一来二去,两人成了能聊几句的朋友。
宋释安点点头:“多谢崔娘子提醒, 我知道的。”
崔三娘含笑点头,自去柜台后记账, 如今她等于经营两家铺子, 人多账多, 已筹备着请个账房先生。
但合适的人太少, 只能挤出时间, 先请力亲为。
“我母亲有一陪嫁,前几年放了良, 如今住在京中,四十多岁, 我唤她庆姨,她极擅打理账册,人也和善, 崔娘子若觉得合适,我可以牵一牵线。”
崔三娘眼眸一亮,急忙点头:“满意,有劳宋公子了。”
选账房先生,第一紧要的就是可靠,这位庆姨放了良,还和主家互通近况,可见是常登门拜访的,从这点上,就能窥见其人品。
说完话,宋释安又埋头吃面,崔三娘提笔蘸墨,不时扒拉一会算盘,随后记下金额,两人各不相干,却都那么专注,突然一阵噼啪的雨声传来,两人不约而同抬起头来,宋释安先看崔三娘,崔三娘先看街上的雨势。
“不好,后院还晒着菜干!”
崔三娘提裙匆匆往后院跑,宋释安搁下筷子,甚至来不及擦嘴,就赶到后院,和崔三娘一起抢收萝卜干、豆角、辣椒。
雨水连绵成瀑布,越下越大,街上很快就积了水,行人四处避雨,轰隆几道惊雷传来,雨哗的一下,又大了许多。
“看这雨势,一时半会停不下。”
崔三娘说着将拧好的帕子递给宋释安,让他擦一擦身上的雨水脏灰。
这样的雨势,冒雨回衙门,哪怕有雨伞和蓑衣护身,也一定会淋湿的,崔三娘劝宋释安等雨停了或雨势小些再走,据她所知,工部衙门给他单独拨出一间房做事,也没人盯着他点卯。
“偶尔违反一下纪律又怎样,身体要紧。”
看着眼睫忽闪的少女,宋释安温和一笑:“嗯。”
彼此相视一笑,崔三娘给宋释安倒了壶茶,回到柜台后继续未完成的账簿,宋释安啜了几口茶,闲来无事,问道:“账目还多么?我从小就助母亲打理中馈,也会记账的。”
呀,这送上来的免费劳动力,崔三娘实在不能拒绝,甩着写字写疼的手腕,笑得见眉不见眼:“那便有劳了!”
记的是堆积了五六日的成本费用,肉铺送肉、粮铺送粮、伙计零时出门采买、雇佣车马、给闲汉送货的打赏、印笺费等等,每一笔费用发生,崔三娘都会在纸上简易记下金额名目,但还需要按类誊抄至总账本上,是个细活儿。
宋释安却极擅长做这些,他极有耐性。
“啧,真是文武双全。”
大雨留了客,也拖住了食客觅食的脚步,铺里清闲下来,孙阿巧磕着瓜子,站在灶间门口瞥宋释安记账时认真的侧脸。
丈夫崔云晖正劈柴,闻言也瞅了眼,没做声。
“三娘到秋天就满十六的生辰了呐。”
孙阿巧又道,这回有些意有所指的味道。
崔云晖忙又抬头,这次仔仔细细把铺里那位熟客,经常被妻子夸赞的宋公子看了一遍,倒是仪表堂堂,可……
崔云晖虽然没读几天书,却知道“齐大非偶”四个字,刚要开口,就听妻子吐出瓜子壳,拖长语调道。
“我们三娘,是天底下最最好的姑娘,这宋公子若对三娘有意,那得经过重重考验才行,可不是随便有副好相貌就行的!”
崔云晖正怕妻子被美色迷惑,疯狂撮合三娘和那位宋公子,闻言拍着大腿接话:“对,如今我们也是富裕之家,择婿,那得千挑万选。”
恰好白婶进来取热水,接茬道:“东家不是早说过此生不嫁人吗?还托人问立女户的流程,是认真的呢。”
孙阿巧默了,是啊,三娘主意正,但毕竟年轻,小孩儿家家,或许过一年半载又会转性儿。
这茬揭过,灶间诸人开始穿烤串。
外头雨势渐收,宋释安也将一应琐碎账目登记完毕,崔三娘赞他做得又快又好,宋释安的耳朵微微发红:“哪里。”
闲话一阵,雨又小了几分,街面上虽还有积水,但这几条街的水渠建的宽阔,积水很快就会消去,宋释安惦记着新近研究的投石器,往街上多看了两眼。
崔三娘知道他的心思,取了铺里最大最结实的一柄伞递去。
“路上慢些,拿好东西。”
很平淡又寻常的一句叮咛,宋释安却听得眉目带笑,接伞时小指无意间触及到崔三娘的手背,慌忙往后撤了一寸。
一袭蓝衣的年轻人走入雨幕之中。
崔三娘走到灶间,见干活的几个都瞧着自己,不由的摸摸脸颊:“我脸上有脏东西?”
大家齐齐摇头,崔三娘又摸摸发髻:“我簪子歪了?”
孙阿巧穿着羊肉串,嘴往铺子方向一努:“那柄油纸伞,是花三百文买的,昨儿罗娘子借去会姊妹,你都没舍得,只给她那柄青色的油纸伞。”
“什么呀。”崔三娘扶额失笑,“昨日罗娘子穿天青色雪纱襦裙,我想着配把青色纸伞更相宜,特意选的,哪里有舍不得。”
这厢说得热闹,后院午歇起床的崔老太太和林氏走进灶间,一人接茬:“讲什么这样热闹?”
崔三娘挑起一个眼波,孙阿巧心领神会,这话题继续下去,最先当真的恐怕会是老太太和林氏。
“说雨太大了,不知会不会影响暮食的客流。”
崔老太太寻张凳儿坐下,一边熟练的穿串一边道:“多少会影响几分,先串个五百串,看看情况,三娘,你觉得如何?”
崔三娘笑说好:“一切听老将安排。”
崔老太太一挥手:“别贫嘴。”
刚开始来铺子住时,老太太最忧心生意,一旦铺中客流稍有下降,便忧心烦恼,如今也熬得淡定了。
下雨?下雨正好,难得偷闲休息-
七月里,草长莺飞,城外南山茶苑坡上开满了五彩的野花,加上坡下月辞庵素斋好吃,一时成为游人聚集的盛地。
崔氏饭馆要重装门头,贴出公告要歇业五日,趁这空闲,崔三娘也赶了一回潮流,雇了四辆车,带着家人和伙计来了个南山两日一夜游。
第一天坐车到南山脚下,随后爬山赏景,夜宿月辞庵,品尝素斋,第二日继续游上玩水,到山下小码头,包一艘小船顺水进城,去瓦子看戏,再坐车出城。
剩下三日,大伙儿便放假。
恰好武二娘子来寻崔三娘说话,插话道:“算我一个?”
崔三娘点点头:“好哇,欢迎欢迎。”
隔壁罗娘子也念着要去南山玩耍,听说他们一行二十个过两日就要出发,也举手加入。
崔三娘笑容温和:“都欢迎。”
出发那日,天公作美,是个大晴天,五辆马车出了城去,车窗帘都掀开,将一路烂漫山色尽收眼底,山上树荫重重,凉风徐来,一点也不燥热。
崔氏一家和多数的伙计都出身农家,是见惯了山景的,但在山间辛苦耕地和惬意游玩,完全是两种心态。
南山到了,大家一起爬山去茶苑坡,一路不远,也就个把时辰就到了,一路上遇见了好几拨游人,也都携家带小,路过一处山涧,崔云南还逮住了好些鱼虾。
“都能看见月辞庵的屋顶了,还逮这些荤腥做甚,怪可怜的,放生吧。”
崔老太太说罢还念了声佛号。
崔云南挠挠头,想说这虾蟹和野葱加辣椒过荤油爆炒极下饭,好些日子没吃,怪想那一口的。
黄梅香哭笑不得:“哪一餐少你肉吃了?”
这倒是,崔云南念念不舍照着做,一行人到月辞庵时,庵门紧闭,敲门后过了一会,出来一位半大的沙弥尼:“施主们来得不巧,若要留宿,庵中厢房都住满了,还是尽早下山吧。”
大家都有些失望,崔三娘争取道:“厢房没有,大通铺也行。”
玩耍了一天,诸人都累了,急匆匆赶下山,恐怕腿脚会疲乏。
沙弥尼默了默,另外一位年长些的老尼走了过来,颔首道:“通铺倒是有,但有些漏雨。”
崔三娘回头去看大家的意见,随后笑着道:“这不要紧,能住就成了。”
在两位师傅的引导下,大家到了那间有一溜长通铺的房舍,属于庵中比较偏僻的位置,女郎们可睡在铺上,男儿们就只好抱些枯草,问庵里要了草席,在院角小柴房凑合一夜。
崔三娘有些惭愧,她低估了网红打卡地的人气:“明日去看完瓦子戏,再带大坐游船,听曲儿。”
要玩,就要玩尽兴才好。
误了饭点,月辞庵的素斋饭已经没了,好在带了许多烙饼、肉铺、水果,水壶里的水也是满的,随意吃些,在庵中水井打了水简单洗漱后,玩累了的诸位悄然睡去。
崔三娘是这次游玩活动的组织者,操心多睡得晚,盖上外裳枕着胳膊躺下后,看着窗外的星子点点,一时没有睡意。
突然,她想到了一件奇怪的事,既然月辞庵的厢房都住满了,人满为患,怎么这般安静呢?
作者有话说:
这个奇怪的事,下章揭晓原因~完结倒计时啦
第90章
崔三娘如此想着, 不由屏气凝神,除了风声、虫鸣声,当真半点人声也无。
越琢磨越睡不着, 崔三娘干脆披衣坐起,推开嘎吱的木门,到了院里。
月亮很圆, 照亮脚下的泥土和杂草, 山里的夜风有些凉,她带着忐忑的心情往院门处走去, 从小到大, 崔三娘都是个直觉很强的人。
她预感到不妙时, 十有八九会发生坏事。
可月辞庵里, 会发生什么事呢?崔三娘想不到,可周遭实在寂静, 她的心跳的越来越快,并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都睡了?”
死寂的月辞庵突然传出一道低沉女音, 崔三娘立时汗毛倒竖, 稳了稳心神, 方明白这是院门外有人说话, 因木门太薄, 隔音不好,周围又太安静, 才有女声就响彻在耳边的效果。
“回,回师太, 我在这听了一个时辰了,大概从两刻钟前开始,就没动静了, 想来是全都睡,睡着了。”
应答的女声怯生生有些稚嫩,是最开始开庵门的那沙弥尼。
“很好,继续盯着,再过一个多时辰便是三更,哼,到时候你聪明着点。”
低沉女音压嗓说完,院外响起沙沙的脚步声,应该是转身走了,崔三娘也听出来,这道低沉女音的主人,正是那位老尼。
这是遇见劫财的黑庵恶尼了?!
崔三娘正沉思着,外头又响起了几道声音,而且是男音,崔三娘汗毛顿时炸开,屏息凝神间,一时竟没听清楚这几个男人的对话。
不对,说的不是汉话。
崔三娘侧耳细听,来人说的应是塞外游牧民族语言,有些像后世的蒙语,好巧不巧,崔三娘曾经学过一阵蒙语,但是个半桶水,且这几人说的语言只是与现代蒙语有七分相似罢了,所以她听得有些吃力。
等连猜带蒙听完一阵,不禁汗毛倒竖,后面这几人大概才注意到蹲稍的沙弥尼,骂了一句,知道这破院里住了人,疾步走开了。
“三娘,怎么了?”
大家睡得正熟,一个个被拍醒时,都是一脸茫然,崔三娘忙做出嘘声的手势,把才得来的大恶讯简短说来。
“怎么办?”桂氏抱着熟睡的小家安,满脸紧张。
“逃。”崔三娘语气坚定,“立刻,马上就走。”
可他们一行有近二十人,就算避开院门,从半丈高的围墙翻出去,发出的动静一定会引起沙弥尼的注意。
“把人打晕捆起来。”崔三娘冷静的不得了,随即有了主意,“我先去开门,佯装问沙弥尼要吃食。”
黄梅香蹙着眉:“深更半夜要吃的,是不是有些奇怪?”
崔三娘点头:“是奇怪,但没关系,开门之前,云晖哥云南哥躲在门后,我说话的同时,你们就冲出来,云南哥扣紧后脖捂嘴,云晖哥抱住沙弥尼的腰,另一只手箍住其两只胳膊,梅香和阿巧嫂子,你们藏在左墙根下,武姐姐藏在右墙根下,看准了,云南哥先冲,其后是云晖哥,随后再是三位女郎,一齐摁紧口鼻手脚,防止沙弥尼发出声音,立刻将人抬入院子,我随后关门。”
很短的时间内,崔三娘就做好了规划。
大家都很紧张,有两个伙计甚至控制不住的发抖,罗娘子咬着牙低声道:“都稳住,不要怕,听三娘的。”
崔三娘冷静的点头,越是紧急关头,她越是淡定,心跳也很慢,大家各就其位,崔三娘故意踩出一点沙沙的脚步声,拉开薄薄的木门,沙弥尼年轻稚嫩的面庞出现在眼前,大概十一二岁的年纪,看见崔三娘的瞬间,她竟然比崔三娘更加紧张。
“施,施主。”
说话声戛然而止,崔云南崔云晖冲上来,用做惯力气活的大手迅捷的将人捂嘴抱起,黄梅香孙阿巧和武二娘也是体格健硕的女子,把人抱进屋子后,用衣带捆扎好,嘴里塞紧碎布,武二娘子高举一根粗木棒。
“你想怎么晕?”
沙弥尼惊恐的摇头,眼含祈求,武二娘子一时有些心软,但一想到庵中人和塞外奸细合起伙来绑架游人,又气不打一处来。
武二娘子时常揉面,手劲儿不小,几下就将人敲晕了。
大家把院门从里面栓上,庆幸这处院落偏僻又破败,院墙有一处塌了,只有三尺多高,互相帮扶着,很快就翻过了墙头,期间小家安被吵醒了,接近周岁的孩子一双天真懵懂的眼神,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似乎很迷惑。
桂氏急忙轻拍小家伙的脊背,加上下山路颠簸起伏,犹如在摇篮中一般,孩子不一会就又睡着了。
筋疲力竭下了山,街面上黑漆漆,一个人都没有,崔三娘怕庵里贼人发现下来追他们,开始在路上寻客店,店家已休息,听得拍门声,睡眼惺忪的开门。
“我们是上南山游玩的游客,迷了路,到现在才摸下山。”崔三娘脸上带着无奈的笑,“店里客房若不够,柴房、灶房我们都能睡,能有个地方歇脚就是了。”
店家原来还有些警惕,见她们有老有小,而且女眷居多,点点头将人往院子里引:“还有房,也有热水、馒头,快随我进来。”
崔三娘心下稍安,付了房钱后安顿好大家,又和崔云南走出了客店。
下山花了一个时辰,离三更还有半个时辰,那声音低沉的师太和沙弥尼说三更时分人睡的最熟,要趁着她们熟睡用迷烟将人迷晕,捆到地窖里。
后来听那几个塞外男子的对话得知,地窖里已经关押了一百多位人质,崔三娘念及一百多条人命,又担心这伙人不抓住,崔家遭到报复,只能硬着头皮去请救兵。
两人在寂静的夜色中潜行,不一会崔云南道:“那里有两个巡夜的铺兵。”
崔三娘眼眸一亮:“走,去告诉他们集中人手上月辞庵救人。”
“等等!”
崔云南在这关键时刻脑子却突然好使了:“我去,三娘,你站在暗处,若铺兵信我的话,我和你打手势,若把我带走蹲班房,你就去寻宋公子。”
崔三娘神经绷得太紧,一时忘记大周宵禁的规矩,虽然惩罚不算严,逮住却要蹲一夜班房,第二日帮闲回去家中报信,家人再拿上百文的罚金去赎人。
铺兵们也只是底层吏员,乌龙混杂,没准真有那不信邪的,不仅不信,反要厉声斥责。
崔云南跑上前去,崔三娘认真看着,只见没说两句话,崔云南就被反剪双手,锁着被带走了。
崔三娘一口气堵在胸口,这关键时刻,怎么就遇不上靠谱的铺兵呢?
没有人能给出答案,崔三娘等街面上重新恢复寂静,努力奔跑往宋释安的住处跑去,这是她所识得,有能力、会信她、物理距离最近之人。
大概五里路,崔三娘一路小跑,竟一刻钟就到了,呼哧喘着粗气,她用力叩响门上铜环。
二进的小宅院里,宋释安的书房还亮着灯。
“阿谦,去把灯挑亮些。”
拿着笔尺写写算算,时不时又捣鼓一下投石机模型的宋释安低声道。
过了片刻,不见动静,扭头一看,阿谦已蜷缩在贵妃榻上睡熟了,宋释安无奈一笑,正待亲自点灯,突然听得院外一阵嘈杂。
接着是一片凌乱的脚步声。
宋释安疑惑抬眸,见门房快步跑进内院,身后还有一位年轻女子,虽然夜晚视线不佳,但宋释安还是一眼认出,是崔娘子。
崔三娘跑得力竭,胸膛内犹如烧了一团火,她看向宋释安,努力平缓着呼吸。
“宋公子,南山,月辞庵的僧尼伙同塞外贼子,绑架了百多位游人,预备挟持人质,大闹京都,咱们得快快报官,救人。”
短短几句话,崔三娘喘了好几下才说完。
宋释安没想到崔三娘深夜来访,脱口就是这么一桩大事,立即扶住崔三娘的胳膊,沉声道:“别着急,慢慢说。”
崔三娘进了书房坐在圈椅中,急急补充了细节,半烛香后,宋释安面色严肃的走出书房,安排几路人马分头报官求援。
又安排了两个家丁随崔三娘回客店。
“别多想了,好好睡一觉。”
宋释安神情严肃,深深望了崔三娘一眼。
崔三娘点头,她已疲累至极,却又毫无困意,回到客店后发现大家也一样,到天蒙蒙亮,诸人才迷蒙睡去。
翌日早上,崔三娘出去雇了车,马车载着精疲力尽的大家回到饭馆,随后是洗漱,吃饭,崔大郎去将“夜游”被捕的崔云南赎了回来。
“此事关系重大,归五城兵马司和巡检司一齐派人进山,还有各位大人坐镇,很快就会解决的。”
崔大郎安抚着家人,把自己所知且能说的事,细细说了一遍。
崔三娘现在都觉得昨夜的经历是一场梦,趁着铺子装修,干脆多放了五日的假,大家连休十日,好好补一补元气。
一连几日,大家都过得很平静,除了他们这几位亲历者,其他人似乎都不知道南山上有大案发生,崔云南还去宋释安居住的小院寻过人,门房说那夜之后,公子就没回来。
直到宫里来人,宣崔三娘入宫,这件事终于变得有现实感。
崔大郎这几日一直奉命加强京中警备,对案子的内情知道的并不比崔三娘多,但紧张的气氛下一切井然有序,他预感这案子多半是顺利解决了。
“崔娘子莫要怕,宫里的礼仪路上我会与你讲解,且这宫里,并不是外头想的那么可怕,主子是极和善的。”
崔三娘虽然从没有和皇城打过交道,但这位传旨公公的态度,让她紧张的神经放松了几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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