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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崔三娘为主仆二人倒了茶水。

阿谦勾着手指, 兴致勃勃点了好些鲜辣开胃的菜肴:“鸡公煲要一份,闻着怪香的,那泡椒郡肝要一份, 鱼香肉丝也要一份,还要一份炸货拼盘,再添一份水煮肉片!”

崔三娘笑着点点头:“客人稍候, 待会便上菜。”

一直坐在对首的锦衣公子抬头望来, 微微颔首,举手投足间, 一股沉稳雅致的气韵。

崔三娘笑意愈深, 鸡公煲只剩最后一份, 炸货也所余不多, 后厨的各色鲜蔬基本上也见了底,做完这单生意, 就可提前收工了。

不一会,香气扑鼻的菜肴便上齐了, 崔三娘微一弓身:“客人慢用。”-

宋释安深吸一口气, 这鲜香麻辣的气息果然令人开胃。

鸡公煲肉多汁满, 炸货外酥里嫩, 几份川菜红油赤酱更是开胃, 他取过竹筷夹起一片水煮肉入口,肉片滑嫩鲜香, 嚼碎入腹后,泛起的却是一阵油腻恶心。

再看阿谦, 他自幼跟在宋释安身边,二人在外,从不多讲主仆之别, 这会儿阿谦大口吃嚼满脸享受:“这崔氏饭馆的菜真好吃,鲜,香!爽口!公子以为如何?”

那腻味之感此刻稍解,但宋释安已失了胃口,只不想叫身边人担心,勉强一笑道:“非常好,比之大酒家也不差什么。”

阿谦闻言嘻嘻笑,取公筷为公子又夹了好些菜。

主仆二人各自端碗,继续用饭。

阿谦大吃特吃,恨不得将头埋在碗里,宋释安看着碗中菜肴,感受着腹中饿意汹汹,可一张口,就是一阵反胃。

他强忍着吃了两口,再不能下咽。

这种症状是从年前开始的,母亲因他被送回乡下,乡下婶娘伯父没一个好相与的,母亲性子又要强,身边两位嬷嬷仆随正主,也是强势之人,两厢争锋相对,只怕老家乡下要闹出不少是非。

而这一切,均因他而起,再想到并不喜欢的课业,父亲的辱骂,和这十几年汲汲营营的人生,宋释安顿感无力,那胃口在长吁短叹之中,渐渐消失。

若不是他原本强健,只怕这两个月下来,他已瘫倒不能起身。

崔三娘颔首端了赠送的桂花香露和蛋黄荷花酥来,又微笑着走开。

一位合格的老板,是不会与客人随意搭话的,陌生人之间需要分寸感,食客与老板之间更加需要,但她的眼睛却看得分明,桌上几样菜肴吃了大半,却几乎都是那小厮吃的,那位公子却没动几口。

是那些鲜辣菜肴不合口味?

开业第一日,崔三娘希望每位客人都能乘兴而归。

回到灶间,一眼望见菜篮里那把肥厚鲜嫩的菠菜,崔三娘心中有了主意,也就一刻钟,一碗素淡却不失鲜美的上汤菠菜便端到了桌上,翠绿的菠菜浮在汤底,乳白的汤汁上是六枚莲藕肉丸,阵阵香气袭来,阿谦眼眸都亮了。

急头白脑吃了一顿鲜辣菜肴,此刻正想来碗清爽汤羹。

“这是小店赠送的鲜汤,以菠菜、肉丸加本店秘制皮蛋做成,客人请尝。”

大周还没有皮蛋,年前崔三娘腌制了些,尝过滋味不错,崔家诸人也都说好吃,她才大胆的加在菜品中做汤,若反响好,再逐步解锁其他吃法。

崔三娘一走,阿谦就迫不及待地盛了一碗:“公子请尝尝看。”

宋释安已搁下碗筷。

半点食欲也无,却非要进食的滋味很难受,一抹油香一点异味,都能在肠肚里翻涌起惊涛骇浪。

但店家好意赠送,又怎好拂人美意,加上阿谦眸光炯炯,他轻咳一声,捧起瓷碗,拿起调羹啜了口汤。

说来也奇,汤一入口,不是寻常的肉汤菜汤滋味,而是一种奇异的鲜美之气,不腻不油,入口柔滑,一口吞下,脏脯中的腻恶之感顿消。

不知不觉,一碗汤下肚,还吃了半碗汤泡饭。

阿谦见好就收,不再多劝自家公子进食,这可是两个月以来,公子吃得最香最多的一回!要不是在外头,他都快哭出来了!

阿谦去柜台结账,领了奖券又去铺子外抽奖,宋释安先回马车上。

崔三娘与他擦身而过,笑着颔首致意:“客人慢行。”

宋释安展眉回以一笑,他身姿挺阔,五官本就俊美,笑起来更显生动,有一瞬崔三娘甚至觉得铺子里的温度都升高了两分。

真真是顶级美男子,令人见之忘俗-

午时过后,打扫完铺内卫生,崔氏饭馆关门落锁。

原以为开饭馆会比平日繁忙,没料想生意过于火爆,只一上午就将食材全部售光,看来第二日还要多备些材料才好。

这是后话,家人们一齐忙碌了六七个时辰,崔三娘备了一桌酒菜聊表谢意,也趁着吃饭这会子功夫,和大家聊聊分工和薪酬。

还是那句古话,亲兄弟明算账,互相坦荡心中不亏欠,关系方能长久。

崔老太太和林氏是临时来帮忙,家中牲畜与田地离不得她俩,自然是要在村里的,桂氏带着两个孩儿需要照顾,来城里不方便,也住村里,这样老太太和林氏能帮着看顾小孩,她也能抽出空和刘老太太学更多的手艺,制作各色花穗给红穗帮忙售卖。

“云南哥住铺子里,每月拿两贯钱,阿巧嫂子白天过来帮工,天黑前回村,每月一贯钱,周婶子和其他嫂嫂们出力,我按次付钱,大家看好不好?”

“没什么不好,好的很!”周氏是第一个表态的人,嘴都快咧到耳后根了。

要不是放心不下家人和牲畜,她都想住到铺子里来,专门为三娘做活计,不止是她,二爷爷家几个媳妇也都这般想,在村里再能干又能得几个钱,还是城里的钱好挣,可惜孩子们还小,只有大嫂孙阿巧的三个孩儿都大了,不需要整日挂在娘亲身边。

崔老太太原先还担心生意不好,折了本钱,经过一上午的忙碌,心放回了肚子里,把杯盏举起:“我们先喝一杯,庆祝今日开门红!这兆头好,预示着咱们崔氏饭馆生意兴隆,财源滚滚!”

崔三娘展颜一笑:“奶奶这祝酒词说得好,大家干杯。”

酒过数巡,大家正埋头吃饭,突然街面上锣鼓喧闹,一阵马蹄声疾驰而过,紧接着路上行人也高声欢呼起来,最终形成一股声浪。

崔三娘听了半晌也没听清楚,打开耳门正想出去打听一番,隔壁开成衣铺子的罗娘子正巧走出来。

开业前两日,崔三娘特意做了一炉蛋黄荷花酥,给邻近几家送了几个,彼此也好混个脸熟,抬头不见低头见,若能和睦相处是再好不过的。

罗娘子一身时新的鲜亮衣裙,簪花戴玉,三十多岁,身段窈窕婀娜:“开业第一日就这么早收工?夜市生意也好做呢,你不做夜市生意?”

这问题如连珠炮似的,一个接着一个,崔三娘自不会有话必答,只笑道:“我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罗娘子是这街面上的老人,敢问夜里各家生意都做到几时?我正一筹莫展呢。”

罗娘子用角簪搔了搔鬓发,若换个人问,她理也不理,但崔三娘一来就给了四枚点心,吃人嘴短,她平日虽好掐尖,却也不是那不识好歹之人。

“崔家小妹妹,咱们这是城外,宵禁不严,店铺开到子时再收也无妨,不过戍时末刻,这街面上也就没甚么人了,正好关门睡大觉。”

“原来如此,多谢罗娘子告知,娘子真真是人美心善也。”

一句好听话可令人如沐春风,罗娘子扭一扭腰,嗔笑着道:“哎呀,真会说话,怪不得大家都喜欢你。”

崔三娘接手店铺前,已把街上一应规矩打听分明,刚才不过是寻话头罢了,她踮起脚往马蹄声消失的方向望去:“方才街面上如此热闹,为了何事?”

罗娘子摸着发髻:“嗷,刚才啊,是雲州大捷,传令兵一路呼喊着往皇城去了。”

雲州大捷!崔三娘立时激动不已,叠声道:“多谢罗娘子告知!多谢!”

旋即转身回到铺子里,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崔老太太等人。

今朝高兴,老太太和林氏多吃了几杯酒,均都醉意朦朦,乍然闻此喜讯,酒意立时消弭,林氏眼眶里含着泪,说话声音都在颤抖:“当真?那二郎是不是该归家了?”

崔老太太也掬了一把老泪:“自然是,仗都打胜了,士兵们都要归乡来。”

崔三娘亦是激动万分,属于原主的记忆在脑中活跃起来,一时是二哥教她写字,一时是二哥带她吃好吃的,一时又是坠落山崖后,二哥焦急痛苦的面庞。

血脉亲情,不过于是。

崔大郎身在公门,有更加迅捷可靠的渠道知晓战讯,上下打问过才知,雲州大捷不假,可胡蛮剽悍,此番南下占领了大周三座城池,此次大捷只取回一城,还有两座城池在敌军手上。

“若不取回那两城,依胡蛮贪得无厌之本性,必再次南攻。”

总之,崔二郎归期未定,前途未卜。

崔老太太和林氏决定第二日去寺里上香,再捐些香油钱,请佛祖保佑那不叫人省心的儿郎早日平安归来-

翌日清晨,天还蒙蒙亮,崔三娘便起身洗漱,不一会两位小姊妹也起了来,加上睡到一脸懵的崔云南,一行四人赶早市去。

每日的鲜蔬孙阿巧会从村里背来,价钱实惠又新鲜,还可以帮衬乡邻,可谓一举三得,至于猪肉、整鸡还有鸡翅、鱼等荤鲜,则要赶早去肉摊鱼贩处挑选。

“店家,这五花肉怎么卖?”崔三娘指着肉案上一块三肥三瘦的猪肉问道。

刘屠户大冷天也热得额上冒汗,用袖子擦把汗粗着嗓笑答:“小娘子好眼力,我这是三百多斤的大肥猪杀出来的肉,乃肉中上品,这块五花更是极品,给你十五文一斤。”

崔三娘摇摇头:“刘屠户怕是不认得我,我姓崔,家是春水桥旁开饭馆子的,每日用肉量大,您给个实惠价,往后我都在你这里买!”

“哦哦哦。”刘屠户把崔三娘上下打量一遭,恍然大悟,“你莫不是那崔三小娘子吧,人都道年纪轻轻却烹制的一手好菜肴,是也不是?”

崔三娘也没料到她的名气这般大,饭馆子才开一日,连两街之外的肉摊主都晓得了。

“既然你要的量大,这五花肉十一文一斤给你,排骨、精肉可要?”刘屠户说着往摊后一比划,“我家每日要杀三四头肥猪,我家摊上卖的肉,就没不好的。”

这点崔三娘相信,去年她就在刘屠这买过几回肉,每次肉质都很好。

“要五斤猪五花,五斤小排,五斤精肉,再要二斤肥的,我熬猪油。”

崔三娘一口气要了许多,那刘屠户也是个实心人,随肉赠送了两根带点筋肉的大骨头,正好可用来熬制高汤。

“多谢,我明儿再来。”

待一行四人满载而归,孙阿巧已挑着两筐鲜菜蹲在铺门前歇脚了,如今越冬的白菜、菠菜正当季,莲藕、莴笋脆嫩,荠菜、春芽、枸杞菜也水嫩,孙阿巧各样都带了。

她用手扇着风:“也是奇了,年一过,这温度一日日高得极快,雪都融干净了。”

崔三娘掏出钥匙拧开铜锁,声儿清甜:“也有倒春寒的时候。”

“是呢,庄户人靠天吃饭,最怕育苗育种的时候下雨打霜。”

孙阿巧说着把两筐菜往铺子里抬,崔云南去灶间把肉搁下,出来帮着将蔬菜抬到后院天井。

等下就要汲水摘洗了。

“去年雪下得大,瑞雪兆丰年,大嫂嫂放心,今岁必是好年景儿。”崔三娘讲完取过围裙系上,“大嫂嫂还没吃早饭吧?昨儿剩了几颗荠菜,留到今日便蔫了,叫我加鸡蛋剁碎或了馅,包成了馄饨,大嫂嫂一起吃些。”

孙阿巧连连摆手:“你们吃,我路上吃了一个白薯。”

“清早走十几里山路,就是两个白薯也消化干净了,大嫂嫂别客气。”

崔三娘说着起锅烧水,这铺子里垒的砖灶,非常省柴又好用,昨夜熄的火,今早灶灰还留有余温,随便用些干松针引火,火就烧了起来,没一刻钟,锅中的水就沸腾开。

馄饨汤底用猪骨白汤滋味最佳,可惜早上熬不及,只能来简易版本,在沸水中加粗盐、葱花、嫩韭黄,再挖一勺荤油,下馄饨煮透便可。

清甜的香气飘满整个灶间,崔云南眼巴巴盯着,那馄饨皮薄馅厚,瞧着就诱人。

“煮好了,开吃吧。”崔三娘笑着道。

昨晚包了五十多个,一人分来刚好十二个,他们干活儿重,崔四娘崔五娘能吃饱,他们仨还得添一个蛋黄桃花酥。

崔三娘舀起一枚馄饨,翠绿的馅透过薄皮显露出来,送入口腔,一口爆汁,还好她早有准备,一边吹气一边嚼,荠菜和鸡蛋的鲜美完美融合,早晨来上这么热腾腾的一碗,简直完美。

吃完馄饨,再咬一口酥掉渣的蛋黄桃花酥,浓浓的酥皮香和蛋黄的香糯交织,直叫人欲罢不能。

孙阿巧呼噜呼噜将馄饨汤也喝干净了,抹抹嘴笑道:“就凭这馄饨、这酥点,每日就是不给工钱,我也愿意来!”

崔三娘忍俊不禁:“那怎么成,我岂不是成铁公鸡了。”

几人正说笑着收拾碗碟,预备备菜,门外响起咚咚的敲门声,崔三娘洗干净手去拉开门,正对上一张愁云惨淡的脸,这人还有些面熟,似乎是昨日来用餐的主仆两个中的小厮,名唤阿谦。

“客人清早登门,可有事?”

阿谦望见救星一般:“请娘子做份朝食,与我打包带走。”

“这……”崔三娘尴尬一笑,“本店不做朝食,目前只经营午食,过两日还会开暮食和夜宵。”

阿谦懊恼一叹,仍旧不死心:“那,我加钱可好?”

作者有话说:

荠菜馄饨yyds~

第72章

“请进来说。”崔三娘一定神, 迅即拉开门扇,将阿谦迎入铺子里,“不知你家公子想吃什么朝食?有无忌口?”

崔氏饭馆不做朝食, 是精力上顾不过来,若食客愿意加钱,她自然也乐意效劳。

开门做生意, 哪里会和钱过不去。

说话间, 孙阿巧很有眼色的端了杯香汤饮子上来,阿谦走得焦渴, 一口气灌下大半杯, 他握着杯沿蹙着眉:“我家公子口味随了夫人, 喜鲜辣, 爱川菜、烤肉。”

崔三娘听了,却在心底默默摇头, 昨日那位锦衣公子对着一桌鲜辣菜肴,分明兴致缺缺, 思索片刻, 她在心中拟定了菜单。

“我做一碗馄饨, 配一对烤翅, 再添一份本店秘制酱汁, 你看如何?”

这顿朝食不能太复杂,复杂菜色所耗工时多, 等阿谦提了食盒回去,只怕他家公子都饿晕了。

“好好好, 一切交由崔三娘子做主。”

阿谦没半点意见,公子食欲不振,吃过汤药看过太医, 扎过针也驱过邪,均无半点起色,他属实没招了,不若死马当做活马医。

崔三娘回到灶间,馄饨皮有现成的,只馅料需要现拌。

“我来,三娘你忙别的去吧。”孙阿巧切下一小块精肉,抽了三颗芥菜,动作爽利的清洗起来。

“有劳大嫂嫂,那芥菜记得焯水,再将汁水挤出去,肉馅剁细腻些,我来调馅。”

崔三娘说着,已开始腌制鸡翅,先切出刀口挤去血水,焯水后再次清洗,那位公子胃口不佳,恐怕一丝腥味也吃不得。

太阳渐渐升起,一片薄阳洒在铺前的石阶上,正好有群蚂蚁在搬运食物,崔四娘崔五娘一边摘葱,一边蹲着瞧看,阿谦比她们也大不了几岁,也去凑趣。

崔五娘好奇开口:“蚂蚁爱不爱吃糖?”

“吃!”阿谦迫不及待接过话,“从前我与公子看蚂蚁,公子丢了片饴糖在地上,蚂蚁可喜欢了,回窝叫了一群帮手来。”

崔四娘睁大眼睛:“我兜里正好有糖片。”

饴糖在日光下闪闪发光,三人聚精会神的看着,待终于有只蚂蚁发现了宝藏,三人立时欢呼雀跃,仿佛做了桩了不起的好事。

“阿谦小哥,朝食做得了。”崔三娘擦着手上水渍,从灶间探出头来唤道。

阿谦忙应声,三两步跨进灶间,就见一碗汤清味鲜的薄皮馄饨,一碟烤的金黄刷了蜜汁的鸡翅,还有一小碟红彤彤的辣酱,切得极碎的葱丝和芫荽另搁在小碟里。

“怕有忌口的,配料回去后按照口味再放。”

阿谦大喜,他早上是吃过朝食才来的,此刻看着清爽鲜美的食物,竟也不由的馋了,而且崔三娘子做这几样只用了两刻钟,实在又快又好。

“多谢崔三娘子!”

阿谦喜滋滋的付了四十文钱,将馄饨和烤翅装入自家食盒,提着快步走了。

宋府别苑就在两街之外,步行过去也就一炷香功夫,不必担心馄饨不鲜嫩不清爽,否则崔三娘会将馄饨与汤底分开放-

日上梢头,猫了一冬的鸟雀在枝头晒太阳,叽叽喳喳,好不热闹。

隔壁罗娘子浆洗了一匹料子,拿了竹架在铺前晾晒,瞅见崔三娘出来更换水牌,挑眉笑道:“你家这菜色换得可真勤快。”

崔三娘柔柔一笑:“今日铺里新做芥菜鲜肉馄饨,正熬骨汤,中午给娘子送一碗尝尝。”

罗娘子一抿唇,眼周笑出一层细纹:“总吃喝你的,那多不好意思。”

不过,这崔三小娘子的手艺真是没得说,上回那蛋黄桃花酥,口感酥脆香柔,她念念不忘,如今是芥菜肥嫩的好时节,和鲜猪肉剁成馅包成馄饨,想一想就解腻开胃。

“不必客气呢。”

挂上新水牌,崔三娘转身进了铺里。

罗娘子晾晒完自家料子,抱着手臂晃了两晃,她出生穷苦,爹娘去得早,十六岁便被大伯卖与富户做妾,那家大娘子善妒,趁郎君去外地,二十两银子将她发卖了。

幸而新主家心善,见她生得齐整做事麻利,叫她做小姐的贴身侍婢,小姐出阁后怜她身世凄苦,赠她安身钱,将她放了良。

罗娘子也是吃了好多苦,才有如今的安身小店。

四遭街坊邻里都说她牙尖嘴利,不好相与,却不知当年,她也是见到生人就腼腆傻笑的姑娘。

“真是老了,见着年轻小姑娘,便想起过去。”

罗娘子懒哼一声,扭身进了铺子,回头她得多敷一层粉,再裁身新衫子,老娘才不服老!-

两街之外,一栋二进青砖小宅里,日光洒在院里,一片清辉。

茶树花架下的雕花软椅上,一位青衫公子懒懒躺着,一卷翻开的书反扣在他胸前,风儿吹过,衣角儿蹁跹。

阿谦提着食盒快步走来,还以为公子看书看倦睡着了,走到近前见公子眼珠儿在转,不由的笑起来。

“公子看书看累了吧?快看奴带了什么好吃的来!”

宋释安很想调动情绪,回以几句俏皮话或者几个表情,但他什么也不想做,整个人如陷泥潭,脑中思绪万千理不出一条细线,胳膊腿儿也裹了铁般无力。

一早起来躺在花架上看书,也没读进去一句,只顾着盯紧蓝天白云,可恼的是,闲看云卷云舒应是惬意风雅之事,他瞪大眼珠苦望半日,心中仍旧索然无味。

胡思乱想之际,阿谦已端出一只白瓷浅口碗,一个木质叶形盘子,另有两样应季鲜果。

“咦,是馄饨?”宋释安丢下书卷坐起,见那碗汤清馅肥的馄饨,再看烤得焦黄的一对鸡翅,“这是去哪里寻买来的?”

自家别苑里的厨娘做菜重油重盐,料理不出这般清爽的菜色。

阿谦把一双竹筷塞到宋释安手中:“公子尝了奴再说。”

宋释安无奈一笑,先戳起一个烤翅,闻着味道很香,加葱姜豉汁腌制过,但香料味并不喧宾夺主,一口咬下,鸡皮烤得焦香有嚼劲,内里的肉却饱含汁水,清清甜甜,一丝腥味也无。

“妙极,分寸掌握的很好,烤这翅的庖厨定也是妙人!”

吃完一个烤翅,连两头的筋骨脆肉也吃了去,宋释安拿起调羹,舀了个馄饨一口吃下,这馄饨皮极薄韧,牙齿一碰便破了,荠菜吸满了肉汤,清鲜爽口,肉糜里应当加了一点点胡椒粉末,特别开胃。

“竟加了胡椒,这是哪家大酒楼做的?”

大周水路畅通,胡椒的价钱不如前朝昂贵,但仍要一贯一斤,小户之家很少吃得起。

阿谦见公子胃口好,满心欢喜:“并非大酒家,是昨日吃过的崔氏饭馆,奴一早去请崔三小娘子亲自做的。”

宋释安恍然,记忆中浮现出一张清婉的面孔。

那位小娘子不过豆蔻之年,却独自经营一家食肆,手艺还如此精妙,实在难得。

阿谦兀自说着话:“崔三小娘子做的饭食合公子脾胃,往后奴日日去请她做。”

宋释安埋头又吃了几个馄饨,将余下的那枚烤翅也吃了,摆了摆手:“不必这般麻烦,要吃,自去铺内点菜堂食就好,那铺子窗明几净,外面风景秀丽,我极喜欢。”

但短时间内,他应该不会登门光顾。

“阿谦,收拾东西,我们回家。”

他决定搬回大宅,宋家大宅离春水桥有十多里路,若为口腹之欲,日日出城就餐,父亲知晓后,又该骂他一身浪荡子习性,难成大气候。

阿谦目瞪口呆:“公子搬来别苑养身子,好不容易离老爷……远些,如今回去,又该日日被训,动辄……挨骂挨打。”

说起这个,阿谦不自觉的摸了摸手臂,他也被打过好几回,疼得他哭爹喊娘,也不知公子怎么忍住的,每次执行家法,他都咬牙一声不吭。

“咱们家好歹也是书香世家,清流大户,老爷却信奉棍棒底下出孝子,一言不合就动戒尺动藤条,实在是……荒唐!”

瞧他越说越不敬,宋释安瞪他一眼:“少啰嗦!这样的话,往后一个字也不许提,否则刘管家饶不了你,连我都保你不住。”

阿谦自知失言,丧头耷眼去收拣行装了-

午时初刻,崔氏饭馆门前的风铃一响,迎来了今日的第一波堂食客人。

一群面庞稚嫩,身穿澜衫的士子走进来,个个面如土色。

一位圆脸小士子苦哈哈道:“这回的开春考题目实在刁钻,我会的全没考,考的我全不会,吾命休矣!”

圆脸士子身边的瘦高个士子立即道:“我与文方兄同悲,亏我将《春秋》翻来覆去的背诵研究,这次的考题却全出自《礼记》,我的心在呕血啊!”

崔三娘端了茶盏上来,唇边不自觉噙了一抹笑,古往今来的学子,都在为考试而苦恼啊。

“别说春考了,想到就烦,先点菜,书院的食堂实在令人作呕,厨子不是手抖加入了整包盐,就是厨娘有眼疾,连石子和菜虫都看不见,还卖得那般贵,简直欺人太甚!”

“就是!上回吃出半截蚯蚓,那厨子还乐呵呵笑,说我五谷不分,将蚯蚓指为肉丝,实在可恶!”

士子们越说越气愤,怨气加起来都够养活一个邪剑仙了。

崔三娘忙将茉莉金桔茶往前一推,笑着介绍道:“这是本店新研制的饮子,清甜爽口,诸位请尝。”

“咦,喝起来酸酸甜甜,还有一股花香,茶底清爽,实在好喝啊。”

那圆脸士子一口喝下大半杯,方才的郁闷烦躁仿佛都化解在这杯茶饮中了,他不禁对这家随意走入的小饭馆产生了莫大兴趣。

“店家,把你家拿手的都看着上些来,我们都很能吃,尽管上!”

作者有话说:

宋释安:好累,做什么都没精神

阿谦:公子是又馋了吧!

第73章

“好呢, 客官们先吃茶,待会就上菜。”

客人爽气,崔三娘也不拖泥带水, 撸起袖子往灶间去,先上一份本店特色鸡公煲,一盘油炸红糖粑粑配清爽的素炒三丝, 问过圆脸小士子诸人都饮酒后, 上了一壶底度数的青梅酒。

“唔,这鸡肉鲜辣过瘾, 好吃!”

“红糖粑香甜软糯, 还不粘牙, 实乃绝品!”

美食当前, 考试带来的晦气一扫而空,这群士子年纪大的不过及冠之年, 年纪最小的个头还没崔三娘高,正是能吃能喝的年岁, 那锅鸡公煲上桌不到一柱香的时间, 竟已见底。

做为一位厨子, 见到这一幕实在欣慰。

“这是炭烤鸡翅, 这是香芋小排, 还有芥菜鲜肉干拌馄饨,几位慢用。”崔三娘细观这群士子, 见他们嗜辣喜甜,口味偏重, 笑问道,“本店有新鲜小黄鱼、羊肉、猪肉炙烤的串,诸位可要尝尝?”

几位士子正提筷抢着戳鸡翅, 一盘十二个,手快多占,手慢无。

圆脸士子左右开弓,一根筷子戳了一个鸡翅,闻着浓郁的焦香忍住下口的冲动,扭头对崔三娘欢喜道:“好极好极,有什么好吃的尽管上!”

有这句话便够了,崔三娘收起托盘,回到灶间再次忙碌。

孙阿巧已串好了不少烤串,荤素皆有,崔四娘与崔五娘在一旁烧炭火,崔三娘就爱吃炭烤出来的串,肉里自带草木烟熏的气息,有电烤串所没有的灵魂。

崔三娘请铁匠打制了后世所用的烧烤炉和烤架,今儿还是第一次用。

先往烤架上刷一层油,刺啦声中,二十串荤串上了烤炉。

孙阿巧、崔云南、崔四娘、崔五娘都稀奇的瞪大眼眸,只见崔三娘动作娴熟,翻面、刷料汁、洒香料粉一气呵成,高温炙烤之下,肉脂被缓慢煸出,散发出阵阵迷人的肉香。

“都尝一尝。”

崔三娘一人分了一串,自己拿了串三肥七瘦的羊肉串,肉已被烤得焦黄,上头洒了辣椒面和孜然粉,一口咬下,不柴不膻,柔嫩可口,令人回味无穷。

不错,烤的很成功。

“烤串来了。”

崔三娘用木托盘上菜,十五串肉被士子们一扫而空,圆脸士子已被崔三娘的厨艺折服,一面撸串一面高呼:“再多上些,咱们八个人,至少要吃五十串嘛。”

坐在圆脸士子身旁的同窗笑着调侃:“文方兄近日又圆润了,不是说要减肥么?这烤串我们替你吃,你且忌一忌口。”

“欸,青烨兄你这就外行了,不吃饱怎能减肥?”那叫文方的小士子也不恼,说着撸下一大口外焦里嫩的烤羊肉,“美哉,美哉!”

士子们用餐期间,店内陆续又来四桌客人。

两桌是昨日就光顾过的熟客,甫一落座,就熟门熟路的点了招牌爆辣鸡公煲、炸货拼盘,看过水牌上的新菜,又要了三样时鲜菜肴。

孙阿巧负责洗菜、切菜,崔云南劈柴、提水,两位小妹看火,崔三娘只需要上手烹制,而且炸货烤串鸡公煲等,都能提前做准备,店内五桌客人不停点菜,他们五个配合得宜,上菜速度竟然很快。

“崔三小娘子,方才那炙烤小黄鱼味道鲜美,辣味十足,再与我们上五串来,呵呵,我见隔壁那桌,还有甚么干拌的菜馄饨,瞧着也是鲜香爽口,我们也来一份!”

昨日就光顾过的一位彪形大汉笑眯眯夹着嗓子道。

昨儿他点菜可是声如洪钟,隔着铺门外头都听得见,今日带了娘子和两个孩儿并自家爹娘来,说话声音就细软许多,崔三娘笑着应好。

大汉身旁的娘子脸颊微带酡红:“你家这酒是自家酿造的么?喝起来味道极好,有股浓浓的青梅香气。”

崔三娘将木托盘扣在手上:“本店没有酿酒之权,这酒是前街甄记酒家的白云泉,小店浸酿了些鲜果花草进去,存放一月,开坛后加入鲜果汁,便酸甜适口,还不醉人。”

这位娘子想来是爱酒之人,鼻尖与脸颊都带了酒意。

那大汉瞄了妻子一眼,轻咳两嗓:“你家这酒可单卖?我也喜欢。”

崔三娘点头:“卖的,白云泉二十文一斤,小店挣个辛苦钱,三十文一斤。”

“哦,应该的,待会给我装两斤。”

大汉说罢,又豪迈的加了五十串肉,似他这样的壮汉,敞开肚皮吃,一人就能吃五十串,何况还带了那么大一家子来。

整体而言,今日生意要比昨儿冷清,没出现排队用餐的现象,但崔三娘已经很知足,今儿来的都是豪客,肉串、酒水、菜肴哗哗的点,后厨食材的消耗速度极快,饭店刚过,羊肉、小黄鱼便告罄,崔三娘只得踩着凳子,将烤串的水牌取下。

免得下轮食客扫兴。

申时初刻,铺内清冷下来,崔三娘用一盆热水洗去一身油烟气,换了身寝衣,回后院睡觉去了,人已累极,头一沾枕便沉入香甜的梦中。

孙阿巧用水清洁了灶间,洗了碗筷,崔云南劈好了柴,擦了铺子的地板,手头也没了活儿,虚掩了铺门,一个睡到自个房里,一个拿了躺椅睡在联通铺子和后院的过道。

四周静悄悄的,路上行人也稀少,崔四娘崔五娘在铺前玩耍,这两日她们在附近交到了朋友,正一块儿丢沙包。

罗娘子搁下针线,揉一揉微发酸的指头,从自家铺子探出身去:“四娘,五娘,过来。”

隔壁罗娘子生得貌美,却有种难令人亲近的距离感,崔四娘崔五娘都没有与她说过话,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牵着手儿进入成衣铺。

“这是三条湖绸发带,还有两条蓝棉布的围裙,拿回去给你们三姐。”罗娘子难得的笑起来,说话声还很温柔,临走又塞一把松子糖给她俩。

崔三娘睡醒见到桌上那堆东西,大感意外,这罗娘子真是个细腻人。

三条发带都是浅蓝色带纹饰的,摸起来手感细腻柔软,带子尾部还绣了几笔花,崔三娘给两个妹妹们扎上,小姑娘们互相欣赏,眼眸里都泛起光来。

“真好看,罗娘子的手真巧。”

趁着用暮食的那波客人还没登门,崔三娘扎上崭新的蓝布围裙,到灶间炒了三样爽口小菜,又煮了一锅芥菜鲜肉馄饨亲自送去给罗娘子。

自家得赶紧吃饭,再晚一会,食客就该登门了-

“我罚你,你认不认?!”

一声斥责从宋宅前堂传出,紧接着是藤条甩过的呼呼声,旋即是吃痛的闷哼声。

宋园路一连挥了七八鞭,直到力透筋骨,额上沁出一层薄汗,才丢下长鞭,恨铁不成钢的瞪那混账一眼。

“怎不说话?你还不服气?不过对你严厉几分,你就借口称病,躲去别苑潇洒快活,回来倒好,若再晚三日,我得了空,正准备亲自去外城逮你!届时你有得好看!”

宋释安生受了几鞭子,衣裳也破了,破口四周渗出点点血迹,瞧着都疼,阿谦又怕又心疼,急得掉泪。

可他什么都不敢说,老爷眼里容不得沙子,公子挨打下人若求情,他只会打得更重,甚至连求情的也一块儿打。

宋释安抽出一口冷气:“父要教子,天经地义,儿子心服口服。”

“你!”宋园路挑不出错处,一又不知说些什么,将桌上茶盏拂袖扫了一地,“在此好好反省,没我的允许,哪里都别去!”

宋释安早料到父亲会雷霆震怒,并不奇怪,这二十年来,父亲一直像压在他心头的大山,窥之胆寒,见之心颤。

宋家虽为清流,文脉绵延数百年,到如今这一朝,除了两位族兄考中举人,得了八品官职,其余族人包括宋园路,都只是秀才或童生,前几年宋园路花钱捐了个七品虚衔,至今没轮到实任,倒被族人笑话,说他想做官想疯了,有失文人风骨。

当时宋释安年十四,刚考中秀才,稚嫩的少年望见了父亲的窘迫,暗自发誓要名列三甲,为父亲争光添彩。

思及此,宋释安勾唇嗤笑,他降生与世,一生的目标就是遂父志,圆其科举梦吗?

年岁渐长,看的越多懂的越多,宋释安越发明白,他的志向根本不在官场,他喜欢各类工巧之物,偏爱各类器具、机械,去年夏天,按照古书仿造了可提水十丈的高架龙骨车,无需人力便可灌溉坡地良田。

可惜水车造成没多久,父亲嫌他玩物丧志,令人劈砍焚毁,付之一炬了。

宋释安一想到那件事,便心如刀绞,他攥着拳,努力直视着令他害怕了二十年的父亲,下定了决心,一字一句道。

“父亲,儿子三日后便要动身回江临老家,此去路途遥远,您多保重身体。”

“什么?回江临?”正欲离去的宋园路蹙眉大喝,“下月就是白鹤书院的招生考,你被国子学除名,难道从此就不读书,不科考了?”

“有何不可?”宋释安目光坦荡,“《孝经》中说,天地之性,人为贵;人之行,莫大于孝,母亲自生下我,便损了元气,时常梦魇盗汗,如今回了江临老家,只怕更加虚弱孤寂,我生为人子,怎么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只想自己的前途,不顾及生母的健康。”

“什么?”宋园路大怒,“你一通诡辩,就妄图舍了课业,回老家陪那恶婆娘?!”

“母亲出身世家大族,家教严格,自然有许多规矩,每每拿规矩来规劝父亲,您都这样暴跳如雷,何必呢,说到底,不过是母亲不如父亲的妾室年轻善做解语花,父亲也不必拿什么家族荣誉来压我,孝字大过天,我奉养侍母,天经地义,谁也说我不得,就是闹到言官那里,我也不失理。”

宋园路捂紧胸口:“你……你!是不是那恶婆娘写信给你支的招?是也不是,这毒妇,我宋家的声望,百年荣誉,她都不……不放在眼里!”

宋释安长吸一口气,看着父亲鬓边的白发,心底里生出几丝愧疚,但他实在不想再埋头案牍,拼尽一切去博个功名,然后继续在官场上汲汲营营,苟且一生。

“母亲的信上,只关心我三餐饮食,顺带给我寄了些土仪,并无别的什么,另外,两位姨娘生的庶弟,不也是宋氏血脉么?他们若高中,宋氏一样光荣。”

宋园路跌坐在圈椅里,怒不可遏:“能一样吗?庶出于嫡出能一样吗?!”

呵,昨日不是还带着两位庶弟去跑马行猎么?他曾经艳羡的父慈子孝,渴望的温柔父爱,被这庶出二字给打破了,原来父亲心底竟嫌弃庶子么?可身为嫡子的他,并没有感到高兴。

只有更多的无奈,父亲的心究竟在何处?或者他竟是个无心人么?

宋释安不愿意再想,看着大宅里的雕梁画栋,玉砌朱廊,忽然想起昨日光顾的崔氏小店,门口只铺最简单的青石做水台,竹编的遮帘是那么粗朴,凑一块却是天朗气清,一片澄静。

店里掌勺的崔三姑娘一脸明动,见食客用餐愉快,脸上是一片纯粹的欢喜。

他所想要的,正是那种欢喜、自在、干净的生活。

想那崔三姑娘是真正享受庖厨之道的人,她年纪轻轻就能独自经营一家食肆,自己已及冠,又凭何还要在恐惧下生活。

“好,你走!你走!今日只要踏出这家门,你就一辈子也别回来!”

宋园路甩下这句话后拂袖而去。

“公子!你胆子怎么变这么大了,刚才真吓死人了!”

阿谦捂住胸口凑上来,见宋释安身上狰狞的伤口又忍不住心疼:“奴去取金疮药来!”

作者有话说:

宋释安:崔三姑娘是我的榜样!

第74章

傍晚接待了四桌客人, 铺内食材消耗殆尽,崔三娘和崔云南收拾好卫生,关门闭户, 一家子围坐吃暮食。

清炒莴笋丝、烤羊肉、香椿鸡蛋还有蔬菜汤,开饭馆子的,总是后厨剩什么, 自家就吃什么, 但崔三娘料理的用心,味道没得挑, 诸人埋头吃喝, 格外畅快。

“明儿得多买些菜, 我瞅暮食过后, 街面上也是人来人往,接待三五桌客人不成问题。”

崔三娘说完, 喝下一大口清爽甘甜的蔬菜肉沫汤,热汤下肚, 胃里暖融融舒服极了, 她擦了擦嘴继续道:“夜里营业得算加班, 云南哥, 我便给你三十文加班费, 可好?四舍五入每月是一贯,月末共结三贯的工钱。”

“唔, 我每月拿两贯钱,用俺娘的话说, 都是烧高香了,不用加班费!”

崔云南用菜汤拌了一大碗米饭,吃得正欢畅, 愣神后赶紧摆手。

“嗳,我是东家,这事听我的。”

崔三娘盘过账,入店客人的人均消费约四十文左右,今天接待了五十位堂食客人,收了二两多银子,加上卖浸酿酒水、蛋黄荷花酥、香饮等小食的五百文,日营收在二千五百文左右。

这儿的房租每日均摊是一百六十文,食材、柴炭、调料成本约八百文,加上住税、门摊钱,均摊到每日估计是一百五文,每日不含人工的费用支出是一千一百文。

加上给崔云南、孙阿巧、周氏等人的工钱合计三百文,自家纯利润约八百文一天,这还不包括酥仙阁进购糕点挣的银钱,笼统的算下,一月能得三十几两纯利。

当然,这只是按目前行情推算出的收入,崔三娘自己手里攥着的,如今只有十来两银子,其余的都投到了饭馆里。

但自家有赚头,她就不愿意亏待跟自己起家的同伴,崔云南是呆愣了些,力气却大,为人实诚也很忠心,因这一点,她愿意给他三贯一个月的工钱。

夜里闲来无事,崔三娘扎上围裙,又到灶间开始转悠。

她没忘了对邱老太太的承诺,准备用甜菊叶调配一盏消渴症病人也能喝的甜茶饮,如今天还冷,桂圆红枣马蹄煮得浓稠,加小西米增添口感,出锅前加些雪芽增香,好喝还管饱。

“来尝甜饮啦。”

在院子里跳格子的崔四娘崔五娘各得了一杯,崔云南去帮隔壁罗娘子扛布匹了,崔三娘端了三碗热气腾腾的甜饮过去。

罗娘子抱着手臂正指挥崔云南干活,并对他赞不绝口:“真是个做事麻利的好后生,比街面上混日子的力工好上百倍!”

崔三娘很赞同:“我哥做事,必须靠谱。”

夜幕降临,街面上华灯盏盏,行人络绎不绝。

二人斜依柜台,一面闲聊看景,一面吃完一盏热饮,这一小会的功夫,崔云南也把杂乱的布匹叠放整齐了,他抹一把额上细汗,端起柜台上半凉的甜饮,吃的唏哩呼噜。

“云南兄弟,这两张帕子送你,蚕丝帕,你媳妇肯定喜欢。”

罗娘子丁是丁卯是卯,绝不肯白占人便宜,请崔云南出了力气,立即拿了帕子做谢礼,崔三娘极喜欢这类人。

君子之交淡如水,挺好。

“还没过门呢。”崔云南将手帕收进怀,红了脸。

罗娘子险被香饮呛住:“哈哈哈,害羞什么,早晚是你媳妇,到时候可得请我吃喜糖。”

说罢想起什么,扭头对崔三娘道:“今儿我小姊妹失约,给她买的牛乳没人喝,你拿去煮给两位小妹喝去吧,听说牛乳养人,孩子喝多了身体好呢。”

说着进后院捧出一个小陶罐,塞给崔三娘。

崔三娘笑着收了,与罗娘子这类人交往,不收她的回礼,她会不高兴,渐渐的只会愈来愈生份。

不过回自家院里后,看着灶台上的那罐牛乳,崔三娘又有点发愁,每天一大碗羊奶的日子尚在眼前,实在喝腻了,大家都没胃口。

“不如试着做蛋糕?”

这念头在崔三娘脑中倏然闪过,她想了想,说干便干,她早就想试着做一回了,今日有闲有材料,正是好时机。

做蛋糕,先得打蛋液。

拿一只土陶碗,打几个鸡蛋,加适量的花蜜与细砂糖,再用斗茶时所用的茶筅充分搅打,这步骤是力气活,自然由崔云南代劳,足足搅打两刻钟,直到蛋耶膨胀,茶筅上挂满泡沫才算好。

大周已经有纯度很高的细白面,完全可以作为低筋面粉使用,荤油则代替黄油,将荤油和面粉一点点加入到打发的蛋液中,搅成流动的糊状,就可以装入碗碟中烘烤了。

这铺子里有现成的烤窑,应该是从前春记烤炊饼所用,崔三娘捡个现成,用来烤蛋糕。

崔云南揉一揉发酸的手腕,见没他什么事了,打盆热水洗漱后,自去睡觉。

崔四娘崔五娘还精神着,满怀期待的守在烤窑前头,崔三娘叫她们去睡,这俩小跟班也不愿意,一定要守着蛋糕出炉。

烤蛋糕的失败率还挺高,鸡蛋没充分打发、火候不到位,细节上稍有不慎就会翻车。

三人凑在一起,一边守着烤窑,一边借着烛火翻前日在书摊上买的画本,慢慢的,一阵浓郁的甜香气从窑缝里飘了出来,香味越来越秾,馋得人口水四溢。

“烤成了。”

待炉温降低后,崔三娘用湿润的棉帕隔热,将浅口陶碟小心的端出,只见蛋糕表面一层焦褐色,散发着扑鼻香气,整体看上去不如后世精致,更没有DuangDuang的感觉,但用调羹舀一勺入口尝过后,崔三娘还是被惊艳了。

这绵软细腻的滋味,浓郁的奶香气,就是蛋糕才有的口感啊。

真令人怀念。

自家做来试吃的,崔三娘也就没那么讲究,洗干净专门用来切鲜果蔬菜的菜刀,将就着在陶碟里划拉几下,蛋糕被切成了六块。

“你们也尝尝,看好不好吃。”

崔四娘崔五娘早就蠢蠢欲动,也不用碗碟盛装,一人捧了一块,咬下一口,立即被绵软香甜所震惊,这也太好吃了吧。

崔三娘捏着有缺口的那块,也吃了一大口,今日制作的蛋糕很成功,虽然细腻程度不如后世的蛋糕,但已比发糕绵软许多,明日多烤一些,加上果脯果仁,抹上蜜或者果酱,就是不同的口味。

等她抽空将奶油做出来,就能做生日蛋糕、杯子蛋糕,蛋糕上可以裱花、绘景、写字,想一想就前程远大-

翌日又是个好天气,崔三娘和崔云南吃了一大碗炸酱面,收拾妥当准备出门卖菜时,崔四娘崔五娘还打着小呼噜睡得正香。

崔三娘不忍心叫醒她俩,提笔写了纸条放在床头,叫她们醒了漱口吃面,前门从外面扣上了,叫她们莫要担心。

这铺子前后门加起来有三处,后门是朝内锁上的,若有意外,两位小姊妹完全可以自由进出。

“三娘你记性真好,都能写便条了,真方便。”

崔云南挺羡慕,年前他们一块开始学字,他磕磕绊绊才学了一到十,以及田地日月人等二三十个常见字,崔三娘却已会几百个字,不提三娘,就是四娘五娘两个,也会了百多个生字,能勉强看懂部分书信牌匾了。

“记性好就学得快些,记性差也不怕,勤能补拙,再坚持一年半载,你也能写便条啦。”

可别,一想到那些复杂的笔画,崔云南就头晕想吐,再学一年,他恐怕日日都要做噩梦,眼看崔三娘眼珠儿一转,怕是又要督促他念书学字,崔云南后悔自己多嘴,见路边挑着担子卖小吃的,大喊了一声。

“这卖假煎肉的味道闻着真香!来一份吧,我请客!”

假煎肉是瓠瓜和面筋切片煎熟,酱汁调味的街头小吃,因带几分肉味得名。

崔三娘很爱吃,尤其这挑担的阿叔穿戴干净,连鞋面都一尘不染,她更喜欢:“那来四份份吧,一份给四娘五娘,一份给大嫂嫂,她们也爱吃。”

一路吃一路走,很快就溜达到了菜市场,朝阳刚刚升起,贩肉贩鱼贩菜的这条街上,已经是人潮熙攘、喧闹非凡了。

刘屠户远远瞧着他们,就高声吆喝着打起招呼。

“崔三小娘子、云南小哥,你们吃朝食没有?我混家煎了香喷喷的杏仁茶,才出锅,快来吃一盏!”

崔三娘笑着摆手:“多谢,我们吃过了。”

刘屠户却热情的很,刘娘子盛了一碗,崔云南推却不过,呵呵笑着端碗喝起来,杏仁茶用杏仁粉加糖和芝麻还有莲子熬制,是大周百姓常吃的一种朝食。

自然了,也要家境富裕的人家才吃得起,譬如屠户、牙人、媒婆等,都是市井中经济条件好的人家。

“今儿要些什么?”刘屠户一边喝杏仁茶,一边指着肉案上肥猪肉,“今儿的五花肉三肥三瘦,能入崔三姑娘法眼吧?还有里脊、猪肘,应有尽有!都给你实惠价!”

刘屠户说着又一指肉铺前几个扛肉的力工:“其实也不必日日辛苦亲自来菜市场,你前一日定好,或者我们立个长约,第二天一早,我必将肉准时送到。”

这服务还真周到,节约时间也节省力气,崔三娘赞许的点点头:“这法子不错,不过,日后再谈,我先把今日要买的肉选了再说。”

店铺才开业,每一步都容不得差错,这肉得自己挑才放心,且菜单会一直更新,好叫食客有新鲜感,等生意稳定了,她再选靠谱的老板每日送货上门。

刘屠户点点头,他也是市井中混惯了的,夸人一套接着一套:“崔三姑娘说得对,是我话多了,往后要定肉,姑娘记得我老刘就成,今日照旧送你猪大骨一对!”

作者有话说:

三娘继续研发新品中~预收《陆娘子屯田日常》打滚求收!

第75章

一番讨价还价, 崔三娘满载而归。

回饭馆的路上见有蜂农在卖蜂蜜,说是在自家橘园里养的,崔三娘尝了一点, 清甜的蜜香中带着果香,用来做蜜煎和甜点最好。

“老伯,你这柑橘蜜怎么卖?”

卖蜜的老伯比划出七的手势:“七百文一斤, 童叟无欺。”

崔三娘尝试着讲价:“我诚心要, 六百文一斤如何?”

“姑娘,我卖蜜二十多年了, 附近的人家都知道我这儿的蜜最纯, 价格最实惠, 实在折不了价, 七百文不能再少,否则我就要亏本了。”

崔三娘一声叹:“那好吧。”

说完转身便走, 没走两步,那卖蜜老伯的挽留声果然响起:“哎呀, 莫走嘛, 价钱还能谈, 六百五十文一斤, 你看好不好?”

崔三娘立即回头, 这才对嘛,不能喊什么价就卖什么价, 看她年轻就好欺负。方才付账的阿婶,分明给的六百五十文一斤, 虽然遮遮掩掩,她可看得门清。

不过市井中人,你喊价我杀价, 你来我往,本就是寻常,她也不恼。

“老伯,我是前头开饭馆的,等蜜用完了,还来你家买哈。”

走回家里,左边的铺门已经开了,两筐子菜蔬搁在灶间门?,孙阿巧正在洗他们早上吃过的面碗,崔四娘崔五娘凑在大木盆前,预备洗菜叶。

饭馆里的活儿就是这般,洗刷烧火备菜,日复一日没甚新意,但在迎来送往之间,烟火缭绕中那份过日子的温馨和笃定,是崔三娘最看重的。

她喜欢这种生活,很令人心安。

“回来了啊?坐着歇歇吧,碗一会就洗好了,我来洗菜。”孙阿巧动作麻利,“明儿一早,老太太和你娘亲,还有你嫂嫂,一齐儿过来,听说皇寺坊有座庙很灵验,老太太想去上香。”

崔三娘背着一背篓的调料蜜糖,穿街过巷一路走回来,正有些累,喝一?温水道:“好啊,反正上午不开店,早些去买菜,我们一起去进香。”

孙阿巧正想给孩子们求平安福,忙笑点头:“成啊。”

崔云南去分拣两箩菜蔬,一样样洗去泥,分类用盆装好,待会做菜方能有条不紊-

“本店出新品啦,香蜜蛋糕,有枣泥、芋泥、蜜饯、果仁四种?味,只卖十二文一块,四十五文四块,欢迎品尝了,另有马蹄西米香露,十文一盏,都刚出炉,热气腾腾呢。”

巳时末刻,正是一日中阳光和煦,风柔气清之时。

还未出元宵,好些做工的、上学的、当官的、经商的都还没开工,趁着天景好,携家带?、三五成群的出街赏玩,游逛到此刻,正是腹中饥饿,嘴里焦渴的时候。

走下春水桥,还没从桥边垂柳依依,桃花灼灼的美景中回过神,一阵阵清甜的香气便飘散而来。

“是前头崔记饭馆里传来的香味儿。”

早有鼻子灵敏又脚快的循着香味到了铺子门?。

崔三娘穿着春裳,头戴桃花穗,梳着双螺髻,清清爽爽的站在窗户改造的甜品站后,正脆声吆喝。

“小妹妹,你这香蜜蛋糕,我们要四块,这香露也要四盏。”

说话的女子十七八岁,一身绿裳俏丽如花,瞧那身装扮和气度,应是书香人家的姑娘,她身旁的小姊妹一双杏仁眸,正好奇打看铺门前挂着的水牌。

崔三娘低头装糕点香饮时,那杏仁眼的姑娘俏皮道:“阿姊,这家的菜色看着新鲜,午食便到这里来吃好了!”

绿裳姑娘也抬头去看水牌:“好呀,只不知祖母愿不愿意,她爱吃宋记的饭,每回出城,都去那里吃饭。”

杏仁眼的姑娘立刻有些讪讪然,奶奶固执,恐怕不会听她们的建议,那宋记的饭食,也实在是吃腻了的,每回就是那么几样。

崔三娘用油纸包好了蛋糕,用竹杯装了四盏香饮。

大周商业化程度高,市面上有匠人专制竹杯批发给食铺,按照大小一文到五文不等,用完即弃,崔三娘这马蹄西米香露卖十文一盏,已是包含了竹杯的价钱。

“本店有清爽时鲜菜、有特色川味麻辣菜,还有烤肉、炸货等酥脆可?的,点心、饮子、酒水也是别家没有的滋味,欢迎来尝,我免费赠你们两碟小菜。”

收钱交货的间隙,崔三娘面不改色的挖着墙角,柔柔笑着将菜品介绍一番,把绿裳和杏仁眼姑娘听得一愣一愣。

送走二位姑娘,崔三娘又接待了几位买香饮和蛋糕的客人。

蛋糕只半个巴掌一块便要卖十二文,香露也就半斤卖十文一盏,价钱上算是偏贵,但只要是买了的食客,一吃一个不吱声。

太美味了!蛋糕香糯甜松,甜香气萦绕舌尖久久不散,那香露也是爽滑绵糯,甜而不腻,回味清香,令人赞不绝?。

崔三娘一共烤制了四十块蛋糕,马蹄西米香露约三十盏,这小半个时辰的功夫,居然去了一半,周人嗜甜爱辣,京城中各地菜色荟萃,也早就训练出了对各色风味饮食接受良好的能力。

只要好吃、好看,价钱上无所谓,毕竟天子脚下,阔绰的人数不胜数。

“三娘,烤串都串好了,可要开始烧炭上烤架?”侧后方的灶间里传来孙阿巧的声音。

纯手工炭烤串,一炉最多能烤三十串,铺里客人多时,会同时点上一二百串,这时后厨的压力太大,容易紧张出错不说,还会拖慢上菜速度,食客体验也不好。

所以崔三娘决定效仿后世一些烧烤店,先烤串,再端着托盘各桌询问,食客想吃什么拿什么便是。尤其崔氏的烤串品类不多,无非是羊肉、猪五花、猪里脊、烤小黄鱼、烤馍、烤韭菜、烤茄子饼等几样,大部分食客都不忌?这些。

若有剩的,回头自家人吃,或随单赠送与客人,也不至于浪费。

“再等等,炭火先烧上,等店里来了客人再开始烤。”

崔三娘说着迈步要往后厨去,菜蔬都已洗净切备妥当,炸货已炸过第一遍,煲类也烹煮入味温在大瓮里,但饭馆里事情杂乱,总是有这样那样的没做到尽善尽美。

她倒也不追求完美,时不时检看一番,见藤壶中的温水没了便添上,调料洒在灶台了便擦干净,一件一件事做来,也不觉累,倒是满满的成就感。

不过——

“崔三小娘子,且慢!”

“老远就闻见香气了,这是什么饮子,快给我们各上一盏!”

“这糕好,闻着喷香,上头亮晶晶可是抹了蜂蜜,哎呀,是正宗的果蜜呢,还加了果脯和果仁,真是丰富,我们也各要一块吧。”

一群士子从街?走来。

走在前的圆脸士子和瘦高个士子是熟客了,跟在后头的十多人,应该是他们的同窗,后来闲聊崔三娘方知晓,圆脸士子叫宋文方,瘦高个士子叫刘允琦,是松柏书院的学子,今日春考结束,二人带着各自的斋友前来庆贺。

松柏书院每一学斋住八人,今日只一位同窗没来,也就是说,共有十五位半大儿郎乌泱泱涌了来,这可是地道的财神爷。

能读得起书的人家,不说富贵逼人,至少也是小康之家,十七八岁又是正能吃喝的年纪,崔三娘莫名兴奋起来。

“客人们请铺里落座,这蛋糕和香饮,我一份一份为各位端来。”说完对崔五娘低声儿道,“快叫大嫂嫂开始烤串,先烤二十串羊肉,十串猪肉。”

崔五娘嗖的蹿出去,崔四娘帮着一起装盘装盏。

不过片刻功夫,圆形花状小瓷碟盛着一方蛋糕被端上桌,配一把小巧玲珑的竹勺,瞧着精致可人,香饮装在茶色矮盏里,乳白色的香饮上漂浮着一些坚果碎,香气缭绕,完美击中了士子们的心。

但凡是读书人,总是好风雅喜别致。

“客人们请慢用。”崔三娘笑着走开了。

“文方兄,佩服啊佩服!这春水桥旁居然还藏着这等别具一格的小店!你在吃之一道,实在是火眼金睛!”

宋文方灿然一笑:“哈哈,偶然发觉,大家快吃,今儿我请客。”

方才说话那人拱拱手:“文方兄就是大气,如此赏心悦目的茶点,就是难吃我也认了!秀色可餐嘛。”

“此言差矣。”宋文方皱起眉,那总一派和气的圆脸上难得出现几分愠气,“这崔三小娘子经手的美食,绝无难吃一说,且食物之本源,便是要好吃能果腹,徒有其表怎能行?”

崔三娘还没走远,恰将这句话听在耳中。

这话可是说到她心坎上了,食物之所以是食物,食用体验是最重要的一点,那些花里花俏美而不实的饮食,她一点儿也不喜欢。

宋文方恰好也往这边看了一眼,彼此浅笑颔首,崔三娘往后厨去了。

不一会,阵阵浓郁的炙肉香气从灶间飘出,一块蛋糕一盏香饮哪里能填饱这群儿郎的肚子,霎时垂涎欲滴。

“闻着这香味,想想食堂的饭菜,实在要为自家肠胃大哭一回,平日里吃的简直如猪食一般!”

“可恨中午还不许咱们外出觅食,实在可恨!”

“那林厨子夫妇听说很有些门道,否则书院的食堂哪里轮得到他们承包。”

越说越是心伤,可怜他们日日劳神苦读,却连可?餐饭都吃不上。

要说心伤,宋文方是伤得最深的那位,看他一身肉,就知道他是爱吃之人,不过也好,若不是林厨子夫妇做饭难吃,只怕他还要圆润上一层。

“崔三小娘子,和上回一样,你看着上菜。”

崔三娘已撸起了衣袖,准备去灶房大干一场,闻言笑道:“好,不知各位可有忌??今日本店做了卤猪杂,我细细洗过,腥膳气去除大半,又用卤料熬煮,奇香无比,用本店自制的泡椒炒制,十分香辣可?。”

猪杂便是猪下水,其中几个士子露出了嫌弃的表情,但宋文方哪里有那么多忌讳,拍板道:“只管上来。”

请客的这样说,他们蹭饭的哪有闲话,猪杂端上来不吃便罢。

崔三娘早上在刘屠户那里,要了一副猪肠、猪心、猪肝和一只猪耳,回来后细细洗过,猪耳上的细毛孙阿巧又烧又刮,去除的干干净净,猪肠更是洗的细致,之后焯水,再下大料文火炖煮,八角桂皮等卤料虽贵,但平摊到每一份爆炒猪杂上,也就是五文左右的成本,完全可以负担得起。

“四娘,串烤好了,去给客人上菜。”

孙阿巧已学会了烤串的精髓,这并不难,多琢磨也就拿捏到了火候,崔四娘刚将串取走,新的三十串烤肉又送上了烤架。

崔三娘一心一意做自己的爆炒猪杂,热油锅滑入葱姜蒜爆香,加一勺豉酱、泡椒段继续煸炒,加入猪杂,撒上一小撮盐一点细砂糖,颠几勺后撒入香葱和芝麻即可出锅。

这道菜香气极霸道,顺着灶间的窗户,飘香了半条街。

“上菜咯,诸位请尝。”

崔三娘将热气腾腾一大碗菜端上桌,只见泡椒鲜红、葱段青翠,衬着手指粗细的猪杂也诱人起来,浓浓的香辣气息有魔力一般,俘虏了大半人的味蕾,包括那不吃猪下水的瘦高个士子刘允琦。

他攥着竹筷跃跃欲试,宋文方却没那多顾忌,夹一大筷子哈着气送入?,咀嚼几下,唔唔着对崔三娘竖大拇指。

太太太好吃了!宋家庖厨也会做猪杂,却不及崔三小娘子所制的十分之一可?。

这猪杂吃着,居然一点怪味也没有,只有内脏独有的香味,佐着泡椒独有的脆爽鲜辣,令人停不下来。

还有人问他好不好吃,宋文方理也不理,埋头又叨几大筷子送入?,大嚼特嚼。

香!真香!

作者有话说:

泡椒猪杂真的(╯▽╰ )好香~~

第76章

“咦, 这是什么味道?”

街口过来一乘梨木纱幔的阔气大轿,当中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夫人轻吸几下鼻子,以手帕掩唇, 有几分嫌弃道。

“闻着味道,是川菜的滋味儿。”靠窗坐着的正是早前来买过蛋糕和香饮的绿裳少女,她悄悄吞咽一下口水, “祖母, 川菜开胃,泡椒还有舒气祛湿之效呢。”

她好喜欢, 只可惜家里的厨子只会做清淡的菜色, 不是说不好吃, 只是十年如一日, 实在腻味。

坐另外一侧靠窗的是那杏仁眼的少女,一脸的雀跃:“这家小娘子手艺真好, 饮子和糕饼制作的精美,炒菜也烧得好!”

那老太太却有些后悔, 两个孙女儿陪她一起出来进香踏青, 是孩子们孝顺, 后来又买了香饮和糕点来垫肚皮, 那糕和饮子香软可口, 加上顾念孩子的孝心,她才松口来这一趟。

若知道是这样一个简陋的小馆子, 还做甚么川菜,她必定不会登门。

“祖母, 就去尝尝吧,那小娘子也会淡口的时鲜小菜。”

“刚才那蜂蜜蛋糕,您不是还说好吃来着?”

两位孙女左说一句右劝一言, 生怕自个反悔,白发老太太不由的摇摇头:“既然来了,就尝一尝。”

哪怕菜肴不好吃,再来一份那糕和香饮,也就够了。

“崔三娘子,这猪杂真好吃。”

“早知猪杂是这滋味,我也不嫌了。”

“烤串再来六十串,那青梅酒也再添些。”

这厢吃得热火朝天,老太太带着孙女并两个仆妇进了门来,崔三娘一眼认出了那两位少女,迎她们进了屏风隔出的雅间落座。

这雅间临窗,外头是株老柳树,细竹片拼出的小帘儿既可遮挡路人视线,又能看街景,窗台上插着几支野花,倒是干净整洁。

白发老夫人落座,心里舒坦几分,喝着那崔三小娘子端来的蜜香茶饮,也觉得可口。

两位少女点了菜,不一会香芋小排、素炒三丝、野菌菇炖鸡、肉饼蒸蛋等轻口小菜端了上来,配上烤串、辣煲、炸酥肉,琳琅一桌。

老夫人实在不爱吃那重口味的菜肴,便夹起面前蒸得脱骨的香芋小排尝了一口。

“不错,排骨选得好,很鲜嫩,火候到位,筋肉吸满了香芋的鲜气,汁水丰盈,回味甘甜。”

老夫人舌头可挑剔了,能得她一声赞,实为难得,再一一尝过其他的菜肴,竟都合乎她的脾胃:“要是甄甄还在京城就好了,她最爱吃,必定常闹着来。”

崔三娘恰好端着刚烤好的素菜上来,听甄甄这名儿耳熟,心道她也认得一位叫甄甄的小女孩儿,正欲离去,又听老夫人道。

“甄甄这丫头古灵精怪,偶然探听到个治癔症的法子,叫什么纸袋蒙头法,这法子乍听荒唐,用起来却有奇效,她阿姐淼淼每回发作,都用纸袋蒙头,一会儿就好了。”

崔三娘蓦然一惊,不由打破了自个儿给自己立的规矩,即不参与客人间的闲聊,不探听客人的私事。

“请老夫人恕我冒昧,在下也认得一位叫甄甄的小娘子,自述是许员外家行二的小姐,不知是不是同一人?”

那日在品菊大会,崔三娘还告诉甄甄她在春水桥下摆摊,可惜此后没见她来过。

老夫人一怔,半晌开口:“你莫非就是教她那纸袋蒙头法的小崔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