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80(2 / 2)

崔三娘颔首微笑:“我是教过甄甄这个法子。”

老夫人又叹又笑:“真是有眼无珠了,你是我家的恩人,真该给你叩头还礼,但我占着辈分,你是小辈不好承受,我便以香饮代茶,敬小崔娘子一杯,你的那个法子,实在救了我外孙女的性命啊。”

原来这位白发老夫人是甄甄的外祖母,甄甄有个一母同胞的姐姐,十岁那年开始便时常晕倒抽搐,但和常见的羊癫疯症状又不同,好几位大夫看过都说是癔症,治疗了七八年也不见好转。

那日品菊大会,崔三娘救治那位被气晕的父亲,那人留冷汗手掌扭曲成鸡爪的模样,和甄甄的姐姐发作时一模一样,甄甄也细心,得了那个法子回家后,恰好姐姐再次发作,寻了油纸袋来一试,果有奇效。

“本该立刻登门致谢,但这些年我大孙女被这病折磨的不成人形,幼年时定下的婚约也因这个退了,甄甄寻到了好法子,便陪姐姐去乡下有汤泉的庄子常住调理,等冷天过了她们回城,必要好好谢你。”

崔三娘也没料到自己随口对甄甄说的法子,还能结下这样一段善缘:“不必不必,且莫客气,这法子是我偶然得知的,功劳并不在我,只要家人平安,便比什么都强。”

老夫人有些惊异的看崔三娘一眼:“小小年纪,竟是这么个通透人,怪不得能撑起这么间铺子。”

崔三娘被夸的有些不好意思,将赠送的两样小菜端上,便不再进雅间。

人家是来用饭食的,可不是来交友叙话呢。

且午食的点到了,铺里又来了几桌客人,崔三娘张罗着点菜,又要下厨,忙碌起来,上菜斟茶的活儿就放心的交给了两位小妹。

四娘稳重五娘活泼,搭档起来很得宜。

崔三娘还惦记着送她们去女学之事,偷空与宋文方他们打听了一嘴。

“大周尚无官办女学,坊间是有,但多是世家大族兴办,只招自家族人或连襟旧友,不招外人的。”宋文方已有三分醉意,眼眸儿亮晶晶,有几分男生女相的清秀,他晃了晃头,定神道,“我宋家也办有女校,每年四月启,十月结束,请女先生教文墨书画和做诗,也教算学、六艺,《女德》和《孝经》的,崔三小娘子若想送姊妹们去读书,我……嗝,可以和家人说声,想来不难。”

崔三娘沉吟片刻,摇头道:“多谢宋文士好意,只想姊妹能多识字,不做睁眼瞎,做诗做画六艺什么的,实在太高深,去读了也跟不上。”

宋文方想了想:“也可以只上文墨课,教其他学科时,不去便好。”

“宋文士的好意我心领了,实在不劳烦了。”

刚好崔四娘捧着新烤的串来上菜,这茬就此揭过。

非是崔三娘不识好歹,宋文方一看就是豪门出身,在他家女校读书的女子,出身也不会低到哪里去,崔三娘不想把妹妹送去,小孩子心性敏感,难免多烦扰。

而且这男子酒后之言,可信度也不甚高,宋文方只是来铺里吃过几回饭食,交情浅淡,没到借读的份上。

她更愿意花钱请个先生-

“小崔娘子,结账。”

两刻钟后,老夫人并两位姑娘用完了饭食,结过账后,老夫人在孙女儿的搀扶下预备登车离去,崔三娘正好忙完手上活计,送了两步站在店铺门口。

老夫人笑意温和:“那蛋糕可还有?明日有客登门拜节,这蜂蜜蛋糕新颖好吃,正好和酥仙阁的碎玉糕搭配待客。”

崔三娘没好意思说,碎玉糕也是自家制作,只面带歉意道:“实不相瞒,那蛋糕已售罄了。”

杏仁眼的姑娘听完可懊恼了,关切道:“那蛋糕制作可繁琐?明日要……来得及吧?”

只尝了一块加果仁的,她都没吃够呢。

崔三娘粲然一笑:“比一般糕点费时费料些,若明早要,却也来得及,只是我店里人手不足,明天得请帮闲将糕送去贵府上。”

这时绿裳姑娘姑娘开口:“无妨的,我们可以派家丁来这里取货。”

说完扭头看向老夫人:“祖母,那马蹄西米香露滋味也好,不如一并定些吧?”

老夫人哪里不懂两个孙女儿的小心思。

待客是其次,解馋才是真,也就顺水推舟应道:“不错,小崔娘子,请你备五十块蛋糕,五十份香露,明儿辰时家仆来取货,你看可好?”

哪有不好之理,简直好得很,只这样一来,自家又得起个大早罢了。

但只要能挣钱,这点小牺牲又算什么,崔三娘点点头:“可以。”

随行的仆妇给了一角碎银做订金,崔三娘小心的将银子塞入荷包,心里十分踏实,旋即想到和酥仙阁的契约,半年之期很快便要到了,她不想再续约。

这是后话,约期还有一个多月,提前半月和酥娘子商议便可。

当务之急,是差崔云南往菜市场跑一趟,和刘屠户订好明日要的肉菜,再去乳铺订购好鲜牛乳,明儿天不亮就得送到,好打发蛋液。

好在京中用牛乳制作点心和饮子的铺子不鲜见,大周的乳铺会和现世的牛奶工一样,每日天不亮就逐户配送。

“好吃再来。”

“慢走,再见。”

铺里的食客酒足饭饱,陆续结账离去,宋文方一行人最先来,走得却是最晚,十五人竟吃了三百个串,还有其他菜肴、酒水,算盘一通扒拉,居然合计消费二两零八十文。

“抹个零,只付二两银子便是。”崔三娘笑眯眯,心道可真是地道的财神爷,这一餐饭都快抵她一日的流水了。

宋文方吃得过瘾,付账也爽快,大着舌头道:“那蛋糕着实好吃,我也订些,就要二十块吧,明早书院就正式开课了,明早辰时我来取,好带进书院做干粮。”

崔三娘忙提醒:“蛋糕不耐存放,如今天气寒冷,阴凉处放上三日尚可食用,若是炎炎夏日,隔日恐怕就有馊气了。”

话音甫落,刘允琦笑着调侃:“这点崔三娘子尽可放心,二十块蛋糕在斋室活不过半日,且不提文方兄的将军肚,我等也不是吃素的,哈哈哈。”

宋文方恼恨的踩刘允琦一脚,转脸对崔三娘叹气:“怪我,怪我将这群貔貅给忘了,请崔三娘子辛苦些,我多订十块,要三十块,那蜂蜜烦请多刷一层,甜滋滋的好吃,我愿多加钱。”

看来这位小宋士子是爱咸爱辣又嗜甜,来着不拒,也难怪吃得这般圆润,崔三娘不由一笑:“多刷一层蜜不算什么,不必加钱与我。”

一块蛋糕刷的蜂蜜折价三文钱左右,宋文方要求多刷蜜,成本会涨二文左右,但自家还是有的赚,她便做个顺水人情,毕竟人家请一次客就能消费二两银钱,大主顾,合该多花心思经营。

这日夜里,照旧没开成夜市,肉串告罄,糕点香饮售空,食客登门也吃不着什么,何况第二日要起大早,傍晚崔三娘熬了葱油,做了葱油拌面配酱汁排骨,一家人美美吃了一顿。

搬来春居坊这几日,还没逛过夜景,正好吃得腹涨肚圆,关上门外出走一走,就算消食了。

春居坊的酒家茶厮小馆子很多,酒旗飘飘彩楼煊赫,一盏盏精巧的灯笼如夜幕中的星子,将街道照得清清楚楚,还在正月里,夜里的风微微有些凉,但不至于刺骨,一路慢行,看河中画舫逐波而行,极惬意自在。

走了没多大一会儿,便到了武二娘子的面馆前。

面馆里客人不少,武二娘子手持毛笔,正在柜台后记账,崔三娘刚在铺子前站定,武二娘子就抬头看见了她,立时笑意融融:“干站着做甚,快进来!”

钱氏面馆和崔氏饭馆虽然只有一街之隔,但做饮食买卖活计琐碎,武二娘子除开业那日去捧过场,彼此居然没甚机会相见。

崔三娘忙着研制新品,看武二娘子气色傲人,怕是人逢喜事了。

“都是做老板的人了,怎么还这般促狭?”武二娘子倒了茶水来,叫伙计把崔三娘拿来的一罐黄豆酱拿后厨去,自己陪坐在旁,“听说你生意不错,明日我还准备去寻你呢。”

崔三娘连忙摆手:“明日没空,我要早起做糕儿,上午还要和家人去进香,过了元宵我预备请客,到时候请武姐姐过去,还有孙娘子他们,及我的几个朋友都来,大家一齐热闹一场。”

“好,一言为定。”

武二娘子说完轻轻一叹:“那个死读书人,前两日说要考功名,被我恨骂了一顿,居然连续几日不上门,真是无用的东西!他怎就不明白,我不要做甚官夫人,要的不过一日三餐有人一起用,春夏秋冬有人陪,他却是榆木疙瘩不开窍,若读书上有天分,早在年轻时就高中了,何必闹到人过半生还在科考?”

别人的感情,崔三娘不好置评,只劝道:“人各有志,随缘吧。”

武二娘子轻笑一声:“你说得对,管他呢,爱来不来。”-

消完食回到自家铺子,洗漱后一夜酣眠。

寅时的更声才响起,崔三娘便从床上爬起,许久没这般早起过,竟有些不习惯了,但昨夜睡得早,数一数也有三个半时辰,和平时差不了太多,实是生物钟在作祟。

崔三娘预备先做马蹄西米香露,煮西米、削马蹄、熬煮甜菊叶,工序繁多但一步一步做下来,进度却也很快,崔云南迷蒙着眼起身,先去街口接应送牛乳的马车,不一会抱着一大罐生牛乳回来,吃几口烙饼,活动活动筋骨开始打蛋液。

等这头香饮做好,蛋液也打发妥当,便开始做蛋糕胚入烤窑烤制。

这铺里的锅灶是专业的,烤窑宽阔,一炉能烤二十五个,今早她做一百块蛋糕,烤四炉便能完工。

时间卡的刚好,最后一炉蛋糕出炉,刷了蜜加上果脯果仁还有豆沙等缀料,老夫人府上的家仆便已经到了。

“正正好,刚出炉还热着呢。”

崔三娘微微颔首致意,大户家仆做事自然细致,带了食盒和装香饮的大瓷翁来。

“小崔娘子辛苦了,这是尾款,请收好。”

也不劳崔三娘动手,随车来的两个家丁有条不紊的把蛋糕装盒,又和崔云南配合将香饮装好抬上了车,五十份蛋糕加香饮按照市场价是一千一百文,昨日那一角银子崔三娘后来称过,值八百文,今日只付三百文即可。

那老仆却取了一两整银来,笑说连累崔三娘起了个大早,务必要收。

崔三娘也就欣然接受了,并将两封油纸包好的桃酥递过去:“这是本店所制酥饼,请老夫人尝个滋味儿。”

那老仆急忙接过,再过半个时辰,估计家中客人也就到了,怕误了主家的事,急忙回了城去。

崔三娘寅时起身,只吃了个简单的白面烙饼,此刻也饿了,预备回灶间做碗葱油拌面。

这葱油昨傍晚炸的,先炸葱白再炸葱叶,小火慢炸,将香味充分的激发了,要吃时将葱油热好,在煮到八成熟拌好调料的面上一激,就是一碗香喷喷的葱油面。

简单,滋味儿却半点不差,昨夜他们个个都吃得肚圆。

葱油还剩下半壶,崔云南和崔四娘崔五娘都说还想吃,崔三娘自己也没吃够,索性今早再吃上一顿。

孙阿巧和崔老太太她们已经到了,孙阿巧放下菜筐就开始揉面擀面,崔三娘在外头交货时,她已经把面过水焯熟了,按照崔三娘的吩咐,煮到半熟就夹出来,剩下的步骤,等崔三娘来料理。

“我来了。”

崔三娘笑着走到后院,老太太和林氏各自搬张小凳,靠灶间的墙坐着,帮着在摘菜呢。

小家安路上乏了,正闹觉,桂氏抱她到房间里喂奶哄睡去了,崔家兴好几日没见着几个小姑,正追在崔五娘屁股后头跑呢。

说来奇怪,才几日不见,居然分外想念家中亲人,崔三娘知道她们起早赶路,必定也是没好好用过朝食的,自然要一起吃面。

往灶间探头一看,孙阿巧擀的面多,就是再来两个人也够吃了。

“奶奶,阿娘,你们一路走来实在辛苦,别干活儿了,坐着歇会,我去做葱油拌面。”

进到灶间,取来一只大陶碗,先开始调料汁,这料汁简单,加酱油、豆油、盐和一点点的糖简单增鲜调味便好,精髓全在那绿油油的葱油里头。

崔三娘手上动作麻利,先热锅烧热葱油,再刺啦一声浇在面上,用竹筷搅拌几下后,一碗爽滑劲道又顶饱的葱油拌面便妥了。

浓浓的香葱味霎时飘荡开,可谓是满院飘香,风味十足。

一家子围桌坐下,手边还有碗面汤,埋头大吃,谁也没空说话。

“哇,好香啊。”

半开的铺门外响起一声赞叹,崔三娘先还以为是宋文方小士子来取蛋糕了,抬起头却见是阿谦,他牵着一匹马,正往铺门口的栓马石上绑缰绳。

门前光线一暗,一位玄衣清雅的公子踱步进来,刚好背着光,整个人连带影子都明晃晃,崔三娘忙咽下口中的面条,站起身来迎客。

宋释安也算铺里的熟客了,他昨日出城访友,今早才回城,途经春居坊,想起那口味绝佳的崔氏饭馆特意绕了几里路过来吃饭。

“抱歉,打扰崔三小娘子用面了。”

宋释安往铺子内扫一圈,才发现自己来的不是时候,饭馆明显还没开始营业。

既然不卖朝食,那么那日阿谦带回别苑的馄饨做何解,莫非竟是他敲门请崔三小娘子破例做的?

“并不曾打扰。”崔三娘无所谓的一笑,恰好阿谦走进来,也顺势一颔首,见他们主仆二人衣带沾露,鞋底都带泥,便猜到他们是从郊外起早赶了路,“本店不售朝食,不过灶间有刚擀好的细面和秘制葱油,简单却好吃,若宋公子不弃,不如在本店用上一份?”

“那便有劳了。”

宋释安在铺子外栓马时就闻到了这香味,崔三娘既然有话,他也顺势坐下,毕竟一早骑马赶路,也是在疲惫焦渴。

阿谦乐呵呵:“崔三小娘子不知,我家公子胃口不好,只有吃你做的膳食才香,你家店里可有能保存十多日也不腐坏的食物,我家公子要出远门,好买些带上,这样我也不用忧心公子的饮食了嘞。”

冷不丁的被揭底,宋释安微不可见的蹙眉,剜了阿谦一眼。

阿谦缩缩脖子,不再多舌了。

崔三娘定住步子,却将话听了进去,这不是巧了,她正筹备着做卤味,这卤味正好耐存适合长途跋涉,这敢情好,食物还没做出来,就有了销路。

“宋公子,鸭脖鸭爪、鸡爪鸡翅尖及猪耳猪舌一类的市井小食,你可忌口?本店正准备以上述食材为原料,做冷吃辣卤,干吃下酒,撕碎佐粥都是极好的,而且能放,十多日有些久,但六七日完全没有问题,还有肉丁酱、菌菇酱,这酱类大概可存一月不腐呢,取出拌面卷饼极香的。”

宋释安听得一愣,旋即一股温热从心头流出。

这崔三小娘子人也太过于良善了,阿谦随口一问,她居然记在心上,并费心思研究起来。

“我并无忌口,崔三小娘子说的那些,都极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见崔三娘与客人在说话, 孙阿巧手脚利索的去灶间做了两碗葱油拌面端出来。她见崔三娘做过两回,流程并不繁琐,她又心细, 做出来滋味差不多。

崔三娘将面碗端上桌:“不知宋公子何时出发?”

冷吃辣卤和拌面酱是新花样,要花心思研制,最早也要明日才能做成。

宋释安自与宋父说破, 心中郁气得以宣泄, 近日胃口好了不少,但仍没恢复到从前, 唯有崔氏饭馆独特新颖的味道, 能勾起他的食欲。

从京城到江临, 一共十多日路程, 若有崔三娘子所制美食相伴,自然极好。

“不急, 还有两日。”

宋释安原计划今日就乘船南下,打定注意后, 一一拜访恩师故友。

今日这里吃酒, 明日那里留宿, 计划总也赶不上变化, 行期一再延迟, 最终买了两日后的船票。

阿谦已埋头大吃起来,这面果如崔三小娘子所言, 简单却滋味无穷,直叫人欲罢不能, 一不留神被面呛住,捂嘴猛咳起来。

“阿谦小哥,慢点。”崔三娘急忙倒上一大杯茶。

宋释安无奈的看自家仆人一眼, 又没人与他抢,吃那么快做甚,实在有些丢人。

说完了话,崔三娘回桌前继续吃面,宋释安拿起筷子挑起一缕面送入口中。

浓香的葱味拌着鲜咸口的酱汁,面韧而有嚼劲,爽滑弹牙,一边嗦面一边看街上人影流转,雀儿在门外柳枝上啾啾,几抹朝阳的红晕映照在不远的江面上。

这样的生活,怎叫人不惬意?

没有数不尽的诗集子经,没有写不完的考题,只自家人凑坐一处,闲话几句,看日升月落,再……

遐思被门外一闪而入的影子打破,宋文方急匆匆闯进来,帽也跑歪了,整个人气喘吁吁,进了门来先耸鼻子:“好香好香,崔三小娘子吃的什么美食?”

说着一边匀气,一边整理衣冠,这时他才看见宋释安,忙揖手颔首:“真是巧了,没想到在此遇见二叔。”

二叔?崔三娘咬断嘴里的面,这位宋公子看起来不过比宋文方长两三岁,竟差着辈分,不过也不奇怪,她三岁时回老家,还有老太太按辈分喊她妹妹呢。

只没料到他俩居然是亲戚,偌大的京城也太小了些。

宋释安点了点头,微皱着眉:“已过辰时了,怎还没去书院?”

宋文方哪里好意思说今儿自己起晚了,支支吾吾之际,还好崔三小娘子及时解围:“宋文士,请随我来取蛋糕。”

那三十份蛋糕已用油纸包装好,正搁在灶房的长桌上。

宋文方和宋释安颔首致意后,逃也似的和崔三娘进了灶间,点数付账之际,嗅着浓浓的葱油香,宋文方感觉自己口水都要流出来了,他还没用早饭,书院离此不远,快速的嗦一碗面,也不耽误。

没待他开口,崔三娘就瞧出了他的心思:“葱油已用完了。”

“哎。”宋文方惆怅的一声叹,不过想到还有三十块又嫩又香的蛋糕,心中有多几分慰藉,不想再和自家二叔打照面,宋文方提着糕从角门走了。

离开前宋文方煞有介事的拱拱手:“崔三小娘子,我那二叔是个老古板,成日不苟言笑,待人严苛峻厉,虽只长我三岁,却比我爹还可怕,若有冒犯之处,我先替他道声不是。”

是,是吗?

崔三娘扶着门扇,下意识朝宋释安看去,耳门和他所坐的位置之间有块门帘,原本阻挡了视线,但恰好有穿堂风吹过,宋释安低头安静吃面的侧脸映入眼帘,只见他鼻梁高耸,眉骨立体,一簇阳光打在他衣袖上,好似古画里走出的清润美男。

啧啧,真是一副上好的相貌啊。

崔三娘非常乐意欣赏一切美的事物,美食、美人、美景,多多益善。

还剩二十块蛋糕,也被他主仆两个打包买走了。

得,原还想带上几块自家进香路上吃,只得轻装上阵了。

崔云南留在铺子里守家,崔家其他人雇了辆车,直奔皇寺坊的云门寺二去。

“施主请随小僧来。”

这云门寺小小一间,依一处山坡而建,寺门窄小,香火也不旺,但香火也绵延了数百年,据说是一位大将军皈依佛门后所建造的,家里有人参军,想要祈求平安的,便会来此。

说是灵验一些。

也许冥冥之中果有天意,这边上香,铺子那边,孙阿巧的丈夫把门拍得山响,嚷着:“二郎来信了!二郎来信了!”

崔云南正躺着补觉,一骨碌爬起来,鞋子都来不及穿,一个健步冲出去拉开门。

“当真?!”

“还有假!大伯母一家都不在,爷爷特意叫我来报信!!”

孙阿巧的丈夫叫崔云晖,他大踏步走进屋子里,大冷的天,为了赶路愣是出了一脑门的汗。

“她们呢?”

崔云南攥着崔二郎托人寄来的包袱,激动的脸发红,不过还没忘记给大哥倒水:“上香去了。”

“哦,对对对,你嫂子昨儿和我说过。”

崔云晖和崔云南两个都不识字,而且这信是给崔老太太的,他们也不能先拆看,兄弟俩一齐儿等,好在崔三娘她们回来的快,见到那个脏兮兮的油毡布包袱,一家人都很惊喜。

崔老太太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果真是佛祖显灵了。”

林氏拆开包袱,摸出一封信:“三娘,你现在能读信了吗?”

“能!”崔三娘也有些迫不及待。

自从雲州大捷,家人都盼崔二郎早些归家,虽然大哥打听出消息是还要继续打仗,但家人总抱有微弱的希望,盼着家人团聚。

“这是肉干,香菇……胡椒,还有十两银子!二郎竟捎回这么多东西!”

“别说话,快听三娘念信。”

这次的信写得更加厚,足足有三页纸,信上除日常问家人安以外,还说了自己换了营地,靠军功升职位,已作了校尉。

至于家人最关心的归期,并未提及,想来崔大郎打探的不错,胡蛮一日未灭,边关一日不宁,大周将士便要继续浴血奋战。

“哎,他平安就好。”

崔老太太的心态比起从前好多了,崔二郎是不叫人省心,可孩子们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且由他们去吧。

临近午食的点,铺子里渐渐忙碌。

崔老太太和林氏一起帮着做活儿,夜里宿在后院厢房里,至第二日早上才回村里。

这日清晨,阳光烂漫,崔三娘捧着自家制的大饭团做朝食,一边啃一边在铺门前观察,思忖着要不要在铺子前砌一条花池,按照四季种上不同的花草树木,漂亮又应景。

正想着,街前走来三个人,为首的男子身材高大,皮肤细腻,称得上仪表堂堂,他先抬头看招牌,而后看崔三娘。

“打扰了,姑娘可是崔氏饭馆的老板崔三小娘子?”

崔三娘忙把嘴里的饭团咽下:“我是,这位客人可要买吃食?”

男子眼眸带笑,翘起指头往小甜品站一指:“正是,这蛋糕贵店今日烤了多少份?”

崔三娘回以一笑:“一百份。”

制作流程繁琐,多了烤不出来。

男子点点头,豪气十足:“全与我包上,我都要了。”

什么?全包上?价钱都不问的吗?

不过转念一想,一百块蛋糕也就是一千二百文,虽够普通百姓一月的生活费,但对富贵人家而言,不过是随手花销的零用钱。

崔三娘也不啰嗦,招呼崔云南出来,不过人家也是有备而来,自己带了食盒,他们只需要点数收钱就可。

一角银子到手,崔三娘笑容愈加灿烂:“客人下次还啊,可遣人提前告知,我好做准备。”

崔三娘怎么也想不到,这位面善爱笑的男子,居然是圣前的人,自家烤出来的蛋糕,没半个时辰就上了御书房的小案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这就是昨儿柔嘉说的蛋糕?”

天子端坐于书案之后, 右手捻动着念珠,面沉如水。

“正是,有四色口味, 闻着味道果然是极香甜,难怪郡主念念不忘。”说话的男子正是早前出现在崔氏饭馆前的人,宫里人唤他吕公公。

说话间, 吕公公已切出一角, 端到御前。

天子年少登基,而今不过二十又四, 但已亲政六年, 他眼波不动, 随意拿起竹勺, 取了半勺入口,绵软细腻的口感中含着浓浓的香气, 点缀其上的蜂蜜酸甜润口,加上酥脆的果仁, 层次丰富, 比御膳房所制糕点, 不知高出多少倍。

“搁这吧, 口味还行。”

天子将念珠甩在桌上, 言简意赅

还行就是很好,吕公公是解读圣意的高手, 立即端上四块口味不一样的蛋糕,呈上一壶万寿龙团, 悄没声的退出御书房。

天子有怪癖,便是不喜别人猜出他的心思,就拿这蛋糕打比方, 哪怕吕公公看出天子爱吃,天子也知道吕公公猜出他爱吃,但彼此不能说破。

今日所购一百份蛋糕,也不能全留御前,得按照亲疏远近分赐诸宫,以显示皇上惦记着诸位太妃后妃,自然了,也不能全赐出去,得留四块,以防皇上夜晚还想吃。

吕公公抹一把汗,累啊……

几十里外的春居坊,崔三娘抹一把额上的汗,也深觉疲累。

本来想趁着早上有空,研制冷吃辣卤和拌面酱,谁知前来买蛋糕的客人是一波接一波,听说已售罄,纷纷缠着崔三娘再做。

这却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乳铺送来的牛乳都用光了,蜂蜜也见了底,待会还得出去买呢。

且再晚些就是午食的点,食客就要登门,她只能面带歉色的请采购十块以上的客人预定:“明早辰时请凭字据取货,多谢惠顾。”

订单数量直线飙升,不一会就超过了一百块,按照自家目前的生产力,烤一百五十块左右已是极限,再多只能牺牲休息时间,或者舍弃午间的买卖,这都不是崔三娘愿意见到的局面,只得被迫来了招饥饿营销。

“对不住了,今日预定份额已满,明日有四十余份现货,先到者得,真对不住,待本店调配好人手,一定叫诸位都能吃上。”

食客们念念不舍的散了去,崔云南拿上崔三娘给的钱,直奔街上寻找那卖土蜜的大叔,顺便和乳铺的人说一声,明早多送些牛乳来。

崔三娘松一口气,喝了盏热饮,回灶间继续做冷吃辣卤。

她准备了鸡腿、鸭腿、鸡蛋、猪耳还有藕片、豆皮等原料,都已焯过水,冲洗干净放在一旁备用了,现在要做的是熬卤水。

刘屠户送的猪大骨派上了大用场,先用带筋肉的猪骨熬一锅白汤,骨汤鲜香味儿十足,把崔云南馋的直流口水,不过这几日骨汤日日都有喝,他也练出了几分免疫力。

“这冷吃辣卤,光听名字就好吃。”

崔三娘把葱姜和纱布包好的卤料投入汤中,又添了盐巴和砂糖,一边用大木勺搅拌一边笑。

“麻辣爽口,自然好吃又过瘾。”

尤其是配上奶茶,再配一部下饭综艺,简直不要太爽。

下饭综艺在大周是想也不用想的稀罕物,话本和瓦子戏却是不缺的,还有奶茶,红豆奶茶,芋圆奶茶还有黑糖珍珠奶茶,都能做起来呀!

说实话,崔三娘已经馋那口奶茶很久了。

但她及时打住了自己的想入非非,面前加了卤料和调料的汤锅已重新沸腾,咕嘟冒泡的同时,阵阵卤香飘来,十分好闻。

崔五娘从灶膛里抽出几根柴插到灶灰里,将大火调整成小火,慢慢的,那股卤香味儿更加浓郁,崔三娘扎着围裙挽着衣袖,把荤菜按照耐煮程度小心的投放进去。

猪耳肉头最厚,要煮一刻钟,其次是鸡腿和鸭腿还有郡肝,最后是鸡蛋,只要半刻钟就可入味。

“火候到了!”

盯着水钟的崔三娘话音刚落,守在卤锅前的崔云南便抄起漏勺,利索的从沸腾的卤水中捞出各色荤菜,放到木盆中晾凉。

接着是煮藕片、豆皮、莴笋,素菜只需要煮断生,在沸汤中一滚就能捞出来。

“闻着味真香呐。”

孙阿巧在旁边穿串,被阵阵香气搅得口水直流,好似早上那一大海碗酸辣粉都白吃了一般。

“这才做得一半,要用红油酱汁泡过才有灵魂呢。”

崔三娘自己也有些馋了,迫不及待的开始炒制灵魂麻辣酱汁。

冷锅下菜籽油,放葱姜小火炸香,接着加去年冬日做的豉酱,慢慢煸炒,一股子霸道的香辣味霎时冒了头,再加干辣椒、花椒继续翻炒,纯辣味中多了些许麻辣滋味,虽然呛人,却很有回味,想来味道已经极好。

这还不够,还得加辣椒面、酱油、盐巴、胡椒,末了撒一点糖提鲜。

“咳咳,快把窗户开到最大,后院的门也打开,散散味儿。”

崔三娘炒完酱汁,铺子、灶间、后院已是浓浓一股辣味,还好后院木门打开后有穿堂风经过,几阵风之后气味俱都散了。

她兴奋的搓着手:“只等酱汁和卤好的荤菜素菜都凉透,就能混合在一处浸泡入味了。”

那锅卤水先不丢,若味道好,明天加些调料还能卤一锅,而且卤水是越卤越香,所谓老卤,指的就是长期存放使用的老卤汤,但崔三娘不准备这么做,保养老卤汤要不断加卤料和调料,还要滤去残渣煮沸杀菌,成本和熬新卤水差不多,万一处置不当,搞出食物中毒的乌龙,岂不是得不偿失。

“崔三小娘子又研制了甚么好吃食,闻着怪香咧。”

“昨儿那炸货拼盘实在美味,配上那青梅酒,简直绝配啊,再与我上一桌。”

“要香饮子!我家闺女挑嘴的厉害,独爱你家香饮呢。”

午食的点一到,铺子里便人流激增,崔云南孙阿巧几个早已不见怪,撸起袖子加油干,忙上忙下俱都听从崔三娘的指挥,把崔老太太和林氏,还有桂氏看得瞠目结舌。

“三娘若是个儿郎,只怕要和她二哥一样上阵杀敌做指挥官。”

崔三娘忙里偷闲听了一耳朵,听得直乐:“古有木兰从军,我再长几岁,没准也能收拾包袱去雲州,女扮男装和二哥一起杀敌呢。”

崔老太太哪里听得了这个,唬得直瞪眼咋舌:“我们崔家只出一个军汉就够了,沙场上是说闹着好玩的?”

这会儿铺子外又来了一桌客人,崔三娘吐吐舌头,自出去迎客了。

冷吃辣卤还在研制阶段,她暂时对食客卖关子,若有问起的,就猛推川味菜肴,没多久孙阿巧凑上来苦着脸:“泡椒只剩一碗,还够炒四份菜,可别推荐了。”

川菜若没有泡椒,那就失了灵魂。

现在腌制也不行,早春的辣椒滋味不够,风味不好,要秋日的辣椒,肉厚劲大,吃起来才爽脆可口,还好村人都有腌泡椒的习惯,明儿叫老太太在村里收一些,托人送来便好。

忙得七七八八,送走最后一桌客人,已经是申时了,崔大郎下了职,正好赶到。

一家人落座,面前是烤得又香又嫩的肉串,一盆羊肉包子,几样小菜,还有一钵浸泡在红油里的冷吃辣卤。

热闹的吃一顿,崔老太太她们好雇车回村。

大家都盯着那钵辣卤看,只见红油亮润,浸泡其中的荤菜素菜已充分入味,炒香的白芝麻和花生米点缀其上,为其增香不少。

冷吃辣卤适合夏日吃,但近日天气温暖,油不凝结,又配着热腾腾的羊肉包子和烤串,也是别有一番滋味。

崔三娘招呼大家下筷,也不忘招待自己的胃,插起一个带皮的鸡腿搁在碗中,随后捏起鸡腿骨,连皮带肉一口咬下。

卤过的鸡腿外皮韧而弹,吸满了麻辣的汤汁,里头的肉又很嫩,自带着汁水,一口嚼下,瘦肉的鲜甜混合着油脂的香,加上料汁的鲜辣爽口,好吃的恨不得将舌头都吞掉。

这红油看着油汪汪,其实菜籽油只占小部分,更多的是爆香的豉酱、辣椒面,吃在嘴里并不腻,等天气再回一点温,保管大卖。

“过瘾,这鸡蛋里头都浸入味了呢。”

“这鸭翅真好吃,下酒绝对好,不过,配着羊肉包子也不赖,哈哈。”

崔三娘摸着肚皮,暗道糟糕,一不留神又吃多了,原主消瘦的身材在连日大吃大喝之下,已经圆润不少,再不能用面黄肌瘦形容,今后得稍微控制些。

隔壁街上就有车马铺,崔云南准备去雇车送崔老太太他们回村。

急头白脑一顿吃,他吃得一脑门汗,越吃越热干脆喝了瓢凉水下去,抹抹嘴正要出门去,门前一架黑檀锦饰的马车停下。

“三娘,有客人来了。”

崔三娘正收拾好桌案,闻言往铺子外走了几步,只见车帘一掀,露出一张俊美的面孔,且不止五官精致,那气质也好,如清泉映山月,又似仙乐弥耳,总之美而不俗,世间少有。

造物主也实在不公,怎么独把这位宋公子生得这般好?若不是顾忌着年纪与身份,崔三娘真想把人上上下下瞧个仔细。

“这是?”崔三娘很快被阿谦提着的两只藤缠书箱吸引去目光。

“听宋十一说崔三娘子想送姊妹读书,正好我那有些闲置的书籍笔记,留着也是无用了,若崔三娘子不弃,请收下,也好物尽其用。”

宋文方在族中行十一,家人喜欢唤他宋十一。

宋释安这几日除了访友,也在处理旧物,送的送烧的烧,并不眷念,这两只藤箱中装着的是他启蒙头三年所读书籍和笔记,对初学者来说非常实用。

崔三娘不是那等不识货的,大周虽然有活字印刷术,但一本书仍要几百文到几两银子不等,这两箱书价值不菲,自然,以面前这位宋公子的家世,这书是无论如何不会送去坊市折价的。

他赠她书,想的只是物尽其用,但她却不得不用价值来衡量,好还这份人情。

“大恩不言谢,宋公子有心了。”崔三娘深深一福,“来得正好,冷吃辣卤和拌面酱都已经做好,这两样口味重,要配主食才好试吃,不知宋公子可否用饭了?”

阿谦抢着答道:“没有!整理了一下午的书房,都快饿晕了!”

宋释安无语,不过他确实故意没进食,就想着来崔氏饭馆吃些新鲜美食,这处小馆子,每回都能给他新的惊喜。

作者有话说:

卤鸡腿也yyds

第79章

崔三娘轻轻一笑, 心里有了数。

既然冷吃辣卤和拌面酱是主角,那么其余吃食自然越本味越佳,免得喧宾夺主。

灶间有现成揉搓好的面团, 擀好细切,过水烫熟搁在一旁备用,然后取清米酒加蜜渍的梅花浆, 配上些碎冰, 用白色小瓷盏盛好,便是京城有名的雪泡梅花酒。

此酒夏日消暑最佳, 为配冷吃辣卤, 才特意在春日制作。

那碎冰是今早冰铺的人沿街赠送的, 从四月开始, 市井街头便开始有冰腌、冰饮、雪酥等消暑吃食,冰铺之间竞争激烈, 这是提前做广告。

再取一团半发好的面,包了剩下的羊肉馅, 锅底刷一层薄油, 将新包好的肉包放上去煎烤, 待包子底部变得焦黄, 淋入米浆清水, 盖上锅盖焖煮。

只消半刻钟,蒸腾的水汽便将包子蒸熟, 掀开盖一瞧,鸡蛋大小的包子已膨胀如小孩的拳头, 一股油润香气铺面而来,馋人的紧。

“四娘,烧大火收汁。”

崔三娘有条不紊的安排着, 不一会火焰增大,锅底的水消失,只有油滋滋的声响,渐渐将包子的底壳煎的焦脆,见火候差不多了,立即撒上一把细葱和香喷喷的白芝麻。

一碟子羊肉生煎便新鲜出炉。

铺子里,崔老太太和林氏等人出了门去,三娘还忙着,也就不叫多操心了:“云南,你说说车马铺在哪个方向,我们自去雇车。”

今夜桂氏和崔大郎以及两个孩子都宿在铺子里,第二日桂氏想去看看红穗的摊位,顺便说说话,聊聊新款式。

崔大郎方才进后院安顿妻儿去了,走出来低声道:“我知道方向,奶奶,阿娘,我带你们去。”

宋释安原本端坐在临窗的座位旁,闲适自在的看街景,听得门口老太太和妇人说话,才通过内容拼凑出这原来是那崔三娘子的家人。

看人家这一派和睦温馨,再回想自家那些污糟事,不由一声嗤。

“崔家阿奶,阿婶,请坐鄙人的马车回家吧。”

一道如朗月清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崔老太太诧异回头,便见方才铺里那华俊后生含着笑,淡声道:“鄙人姓宋,即将南下远行,多亏了崔三娘子出手相帮,为我制作路上便宜携带的吃食,一番好意无以回报,还请诸位不要客气。”

崔老太太和林氏对望一眼,一时不知做何答,这门口的黑色马车看着好生奢华,连那马夫都穿绸衫子呐。

倒是崔大郎最先回过神,微微一颔首:“宋公子太客气了,吾家三妹善庖厨,手巧心思玲珑,总能做出许多新花样,您喜欢她制作的美食,是缘分使然,车马铺不远,我们走几步便到了。”

崔大郎是懂妹妹心思的,他们就是最简单的食客与店主的关系啊,哪里有这位公子说得那般特殊。

宋释安淡淡一笑,对崔氏一家的好感又添一分,就因宋氏子弟这层身份,多少心怀鬼胎的人想尽办法要与他结交,虚与委蛇,实在心累。

崔家人倒是一股清流。

一番你推我往,最终老太太拍板:“这位宋小哥,多谢你,你真是好人,老婆子一辈子还没坐过这样煊赫漂亮的马车呐,今日托你的福,也坐上一坐。”

阿谦一心记挂美食,巴不得快点结束这场拉锯战,闻言机灵的上前搀扶住崔老太太的胳膊,将人扶上了车,之后又去扶林氏 。

马车旋即离去,车速很快,但车厢里的人却一点都不晕眩,微风从窗口涌进来,老太太由衷感慨。

“真舒服啊。”

又探头对车夫道:“老师傅,待会到我家里喝茶吃点心,我孙女做的,滋味特别好。”

车夫一听有崔三娘做的糕点,立时眉目带笑,乐乐呵呵应:“恭敬不如从命,多谢老太太了……”

崔三娘在灶间忙碌,倒不知这段插曲,待宋释安主仆二人回到桌旁坐下没多久,灶间的门帘便掀开,崔三娘用托盘端着吃食出来。

“冷吃辣卤、羊肉生煎、素面、菌干肉沫酱拌面、雪泡梅花酒,请慢用。”

这回崔三娘没走远,上了菜后就到旁边的柜台后记账,若那宋公子吃着有不适意之处,也好随时沟通,她可以改进。

做美食开食肆,她可是认真的。

宋释安先啜了口清茶润喉,随即夹起一个热腾腾的羊肉生煎,大周朝并非美食荒漠,市井中的杂色煎花馒头、煎角子,与这羊肉生煎有几分相似,但连皮带馅一口咬下,宋释安就知自己大错特错了。

这丰盈的汁水、绵软的口感、酥脆的底壳,是煎馒头煎角子绝没有的口感。

一个字,鲜!

一枚生煎吃罢,又夹起一块辣卤郡肝,那郡肝弹牙有嚼劲,已充分入味,浓浓的麻辣香气裹挟着豉酱的咸香,没半点鸡杂的腥膻之气。

宋释安已能想象到旅途伙食无味时,切一块郡肝卷饼或者下饭,会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

最后尝的是菌干肉沫酱拌素面,劲道爽滑的面条均匀的裹满酱料,咸香适口,菌干很鲜美,肉沫儿略硬,细细咀嚼后甘甜可口。

且这面的美味只是其次,最重要的是方便。

宋释安不知不觉已吃饱,端起瓷盏,一口冰爽的梅花酒入喉,不禁发出一声愉快的喟叹。

这一顿吃下来,实在是通体舒泰。

再看看身旁的阿谦,唏哩呼噜吃得入迷,将剩下的生煎、拌面、辣卤一扫而空。

崔三娘把每日进项和支出简略记好,再将账册笔墨收捡妥当,笑着走来:“如何?”

今日她穿一件淡绿色褙子,是前几日罗娘子成衣铺半价折让的成衣,虽是过季打折的衣裳,穿在崔三娘身上大小得宜,衣襟前还有墨绿色绣纹,加上她长了十来斤肉,只叫人觉得青春俏丽,好似绿柳拂分,格外宜人。

“好极,崔三小娘子,烦请你做上两坛拌面酱,十余斤辣卤,明日早上家人来取。”宋释安拱拱手,又似有难言之隐,“这……雪泡梅花酒格外清润爽口,家母是爱酒之人,如今不在京中,不知酒方是什么,能不能卖与我?”

做饮食生意,各色食方是店家立身之本,绝不会轻易告知外人。

宋释安忙又解释:“我要了这方子,除家母外,绝对不会外泄,只自家做来解乏罢了。”

崔三娘听得好笑,她当然不会疑心这些,难道这位宋公子还会沿街卖酒抢她生意不成?

而且这调酒的方子并非她原创,是从前在书上见到,自家也爱小酌慢饮,因而记得罢了。

“无妨的,这酒方并不是甚么秘密,待会我就写在纸上,除雪泡梅花饮,还有漉梨冰酒、荔枝膏酒、金桔浆温酒等几个方子。”

崔三娘正愁没好法子报答那两藤箱书籍的恩情,这下是瞌睡来了递枕头,她不用继续纠结了。

宋释安本不好意思要那么多方子,但无奈自家娘亲好这一口,他这不孝儿子无以回报,只好借花献佛,厚着脸皮将调酒之方收在怀中。

第二日便是上元节,宫中举办赏灯会,城外三坊也有游乐欢庆的活动。

崔三娘备足了各类食材,准备将铺子开到子时,热热闹闹卖上一场。

辰时末刻,宋释安派了辆小马车来取货,那辣卤论斤称重,按一百文的价钱销售,两坛二斤装的拌面酱卖三百文一罐,妥妥的友情价。

“请转告你家公子,这辣卤可放七日左右,面酱约一个半月,时间一过,哪怕闻着没有异味,也不能吃了。”

宋家仆人付了钱,点点头:“我家公子已去北渡口候船去了,我这就赶车去与公子汇合,崔娘子的话必定转告。”

旋即悠悠一声鞭响,马车载着香喷喷的辣卤和两罐子拌面酱消失在街口。

崔氏饭馆内,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桌凳上,一派洁净清爽,地板用水反复冲洗过,没有一点油污,早上见路边有老妇卖小苍兰,那花香味儿扑鼻,崔三娘便买了一些插在陶罐里,摆放在窗台上。

如今阳光一照,更是香飘满室,且那味道一点不冲鼻,清甜干净极了。

崔三娘细细端详片刻,感到十分的满意,复又回到后院,继续烤蛋糕做香饮。

大周人极重视上元节,此夜不设宵禁,官民同乐,其盛大程度比去年的品菊大会还要高,而且听说去年底进京的高句丽使团还会入宫表演歌舞。

这便引出了一台好戏。

坊间常有传闻,说高丽人善歌舞,其歌声舞技是大周人拍马不及的,为了这点,几大勾栏里的歌女舞女都吵翻了天,听说她们还要去天子面前表演,京城几位出彩的歌女、舞女便商议好在上元节这日,在金水坞附近搭好歌台,公开歌舞,与高丽人比上一场。

这消息传开,百姓们激动不已,有那些好热闹之人,早已摩拳擦掌,盼着上元节这天好好扬一扬大周风采。

崔三娘哪里瞧不出,这无非是几家勾栏的幕后老板策划的一场营销,本质是生意,但只要百姓们高兴,商家能趁机挣钱,姑且也算两赢。

若不是自家开着铺子,她也想去金水坞外凑个趣呢。

既然看歌舞是不能够了,那就好好做买卖,崔三娘正将蛋糕胚送入烤窑中,突听崔云南大喊:“三娘,快看你大哥!真威风啊。”

崔三娘闻声走出去,正好见崔大郎一身黑,骑着匹枣红马,领着三五跟班从铺子面前过。

因破案有功,崔大郎破格得到提拔,如今顶了曹书办的职位,由成日握笔翻书的内勤成了日日跑犯案现场的外勤,手下十几个兵丁。

至于那有意为难,阻碍他正常升迁的书务部万书吏,如今见了老部下恨不得把笑刺在脸上,殷勤狗腿的嘴脸简直没眼看。

崔三娘曾好奇打问过那万书吏,崔大郎一笑置之,按照他所知道的内情,指挥使预备清理一波尸位素餐的老油条,这位万书吏只怕要混到头了。

“大哥,晚些得空了带诸位大哥们来喝香饮,我今日备了好多呢。”

逢节庆,各部缺人,连崔大郎这等头儿,也必须领人巡罗维持市场秩序,今日也是巧了,正好负责春水桥周遭一带。

他笑一笑点头,又对抱着孩子走出来的妻子温柔颔首,末了叮嘱崔三娘:“今日人多杂乱,万事小心为宜。”

隔壁罗娘子也走出铺门,上元节游人如织,她也一早起来熨烫成衣搭配衫裙,就盼着大卖一波呢。

余光见崔大郎一行人走远,她忙快步上前:“吓煞人,你家大哥居然是巡检司的官儿?真威风,手下不少的兵丁吧?难怪你开店这么些日子,都没流氓地痞上来寻衅滋事,原来是你有这等靠山!”

崔三娘以手扶额有点头疼,罗娘子万般皆好,就是嘴碎八卦,她笑着转移话题:“你家铺门口挂着的那淡蓝色对襟衫真漂亮,适合春日里穿,待会逛街的女客路过,一定很喜欢。”

罗娘子被赞得有些得意:“不是我自吹自擂,这条街上有三家成衣铺,独我品味最好。”说罢眨眨眼,上下打量崔三娘,“还别说,你生得这样清丽温婉,穿那衫子一定好看,我去取来你试试看,若好看,拿去穿就是了。”

说完还真要回头去取衣裳,崔三娘眼疾手快一把抓住罗娘子的手腕:“罗娘子有话不妨直说。”

罗娘子倒是不扭捏,叹口气:“我这不是见你大哥是官儿,想抱一抱大腿,你恐怕不知,最近有个给赌坊做打手的闲汉,日日骚扰我,把我搅得苦不堪言。”

崔三娘一惊:“往日怎么没听娘子说起。”

“你才十三四岁,和你说这些个做甚。”罗娘子连声叹息,崔三娘脸一热,才想起原身还是大人眼中的“孩子”。

“那,娘子请与我嫂嫂说吧。”崔三娘回头唤了声,桂氏抱着娃娃走出来。

桂氏初来这条街上,正好想多认识几个人,且夫君升了职位,本就该维持纪律护卫百姓,那闲汉欺负女人,也实在可恶。

“多谢。”罗娘子感激的看崔三娘一眼,笑着请桂氏去她店里细说。

过了会子,街头人流多了起来,昨儿定了蛋糕的人陆续拿着条子来取货,崔三娘将看火的任务交给妹妹,自己去核对单子交货。

不时还有人来买香饮与糕点,也有要提前订座的,崔三娘温言细语,一位接一位的接待。

“对不住,店里蛋糕缺货,昨日订十块,今日便只能取十块。”

“本店共两个雅间,已订出去一个,还有一个,最多可坐六人,哦,不贵,只一人多收二文钱茶水费罢了。”

“对,本店有烤串、炸货拼盘、各色辣煲,还有川菜和鲜蔬,都在水牌上写着……哦,您不认字,对不住,是我疏忽了,我念与你听。”

老板都这样忙碌,铺子里的其他人也没好到哪里去,崔云南一会提水一会劈柴,一会子帮着洗菜摘葱拍蒜,孙阿巧成了半个灶上师傅,穿串、炸酥肉、团面、包馄饨,恨不得多生出一双手来。

崔五娘严阵以待,烧水的灶、炒菜的灶、蒸面点的灶、烤串的碳炉,尽在她掌握之下。

崔四娘则瞅着空前后跑,一会帮客人用竹杯装香饮,一会去包糕饼,还要防备孙阿巧随时招呼她做灶间碎活儿。

好不容易预定的客人都取走了蛋糕,铺子清闲一点,崔三娘偷闲喝了两口凉了的茶。

这样下去不成,今日收工后得开个员工会。

崔氏饭馆要扩招,否则个个都要自降辈分,累成孙子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呀, 实在难以想象,这么个年轻的小娘子,居然调理的这样一手好菜。”

没过多久, 去有客人登门,来的是位面善的老妇人,带着孙女儿媳, 一行六人, 正是早前遣派仆人来定过雅间的,老妇人进门后打量着崔三娘, 温和道。

“我是许老夫人的朋友, 前儿在她家吃过你这的蛋糕, 昨日遣人来买, 来晚了都没买到,今日可还有?”

原来是甄甄外祖母的朋友, 沾了许家筵席的光,这两日好多人来光顾, 也算打开了京城世家阶层的市场。

“多些老夫人的夸奖, 您跟我往这边来, 雅间靠窗。”崔三娘打起精神, 换上职位微笑, “蛋糕还有,我特意留了些做堂食的, 免得大家跑空失望。”

毕竟很多人都是机缘巧合下吃过蛋糕,才慕名顺便过来用饭。

“太好了, 请一种口味上一块,还有马蹄西米香饮!”

老夫人背后的少女已迫不及待了,如今蛋糕和那西米香饮可是宅门间的稀罕物, 若有姑娘偶然得了几块,是要写邀贴请闺蜜们来同享的程度。

许多人只知这糕点来自春居坊,具体在何处售卖并不知晓,毕竟上市还没几日,她今日来吃了,回头就要写帖子告知好友们,甩开长辈私下再来好好聚一场!

崔三娘应声,还不知用餐大队即将来袭。

“三娘,烤串六十串好了。”

“三娘,马蹄西米香饮见底了,新熬的那锅要一刻钟后才能好!”

“三娘,青梅酒没了,得重新调~”

灶间后院时不时传来孙阿巧与崔云南的喊声,各种各样的问题等着崔三娘来处理,铺子里的客人来了一波去一波,还有几位拼桌而坐,最后铺子前的柳树下,竟也摆了两桌。

“崔三小娘子,你家这羊肉炙烤得宜,再与我等来五十串,怎么,串不够了,行,二十串就二十串吧,配一把蒜瓣哈,嘿嘿。”

“崔娘子,蛋糕还有吗?包两块,我带回家给孩儿们吃。”

“哎呀呀,真对不住,一不留神将酒水洒了,辛苦崔三娘子收拾了,哦,那辣煲真入味,再添一份吧……”

还好崔三娘经历过996的摧残,抗压能力不一般,换做别人恐怕已经崩溃,她却越干越起劲儿,柜台下装钱的小篓子满得都快溢出来了,还有好几角银子在荷包里坠着,沉甸甸。

加上食客们个个说好吃大呼过瘾,那点子辛苦疲累也就烟消云散了。

午时的点终于过?,孙阿巧一早上穿串穿到手都要抽筋,终于得空歇口气,坐在椅子上一点也不想动弹,崔云南倒是不累,谁差遣他做活他就听谁的,现在捧着大碗扒拉酱拌面吃的特别香。

崔三娘真真羡慕他的好心态,世人追求的通透,在崔云南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今儿辛苦大家,一人五百文加班费,也算过节费吧。”

崔三娘说着拿出麻绳串好的一串铜钱,搁在崔云南和孙阿巧身前,不仅他俩有,小帮手崔四娘崔五娘也各有五百文。

桂氏带着孩儿,原本要进城?寻红穗,见今日铺子里忙碌,也趁孩子睡着的空隙做了好些摘葱、洗菜的零碎活计,崔三娘想了想,嫂嫂肯定不会要钱,过几日?罗娘子铺里给小侄女小侄儿做身褙子就是了。

“铺子里忙成这样,必须再招两个人才忙得过来,一个帮厨洗碗,一个收拣碗筷迎接客人。”崔三娘说着看向孙阿巧,“大嫂嫂,以后咱们还要做夜市,你最好能住在铺子里,工钱加到两贯钱,一个月轮流放两日假,你看如何?”

孙阿巧早就心里有数了,想也没想:“好,怎么不好,我愿意的。”

一个月两贯,一年下来就是二十四贯,在村里就是种几十亩田还养一堆鸡鸭,全家累一整年也就挣这么些个钱,不如跟着三娘混。

崔云南没甚意见,再招两个人,也照旧吃饭睡觉做活儿。

孙阿巧毕竟有家有口,心思要活泛多了,咽下嘴里的面条,心想绕弯子不如打直球,三娘是个爽快性子,不会轻易生气怪罪的:“三娘,方才你说还要再招两个人,你看我家那口子,你大哥哥如何?你放心,他呢很听我的话,很好管教的,做活儿是一把好手,往后清洗地板,擦桌椅板凳,端菜,洗碗这些活他都能做!”

勇敢的人抢占先机,崔三娘真心喜欢孙阿巧这个性。

大哥哥崔云晖也接触过多次,人话不多,做事很稳妥,力气也大,往后铺子里的体力活都可以交给他和崔云南?干。

“自是可以的,院后的房子我也不准备外租了,你们可以在二楼选一间住下,铺子里的情况大嫂嫂也看见了,最好明日或者后日就叫大哥哥搬过来,工钱暂且算两贯,若做得合适,预备长久的干下?,就涨到和云南哥一样。”

饮食是入口的东西,崔三娘原本就更加倾向于用自己人,毕竟在讲究血脉宗族的古社会,一家子内部天然就是关系紧密的利益共同体。

“嗯嗯,待会我就请个帮闲回?传个口信。”

孙阿巧激动的脸色泛红,这样两口子就能挣五十贯一年,五十贯!想一想就要晕过?,一时也不觉得没胃口了,端着面碗吃得香喷喷。

吃完午食抓紧午睡了片刻,肉铺的人过来送肉了,几个人赶紧一起切肉、腌肉、穿串儿。

午食的忙碌只是开胃菜,真正繁忙的时间点应该是夜幕降临后到子时的那段时间。

罗娘子成衣卖的不错,但到底比不上崔三娘这头的生意。

或许是想要攀附一下,今日特别殷勤,午睡后铺子里没客,她把衣袖挽起,走到铺子前和桂氏一起坐在柳树下,剥蒜。

还别说,罗娘子水葱一样的长指甲,剥蒜特别方便。

崔三娘很不好意思,可今日铺子里实在繁忙,只好笑着道谢,端一盏香饮过?给罗娘子甜嘴,自己也喝上半盏,随后?调果酒。

她还预备煎一锅生煎,夜里就主推果酒、烤串、生煎,若想吃些甜的,还有新烤的葱香小酥饼呈上。

完美,若铺子再宽敞些就好了,可以搭个小巧玲珑的舞台,请一二位艺人表演歌舞或者戏法,边吃边看表演,那才叫爽快惬意的人生呐。

但也只能想想,这铺子后院宽敞,倒是可以切割一块出来做舞台再添四张桌,可是修葺房屋要消耗不少银钱,且邱老太太也不一定同意,暂时还是别想那般长远。

绿柳如烟笼罩在罗娘子与桂氏的头顶,看着桂氏怀中睡得香甜小娃娃,罗娘子语气中充满了羡慕:“有儿有女,郎君去有本事,桂娘子好福气啊。”

桂氏听罢却很诧异:“罗娘子窈窕貌美,性子洒脱,去独个儿经营这么好一家成衣铺,这才是好福气呢。”

两个人俱都说的实话,或许人总在眷念自己所没有的东西吧。

罗娘子埋头一笑:“明日我小姊妹来寻我饮茶,桂娘子应该还没回村?吧?到时候请赏脸过来,与我们一同玩笑说话,可好?”

桂氏刚剥好一枚白胖的蒜瓣,笑眯眯点头:“当然,我必定?的。”-

乌金西坠,天边翻涌着火红的霞云,不一会夜幕降临,街面上的行人却半点不见少,反而比白日更加喧闹,香车宝马络绎不绝,各家铺子门口风灯摇曳,一串串的红灯笼坠在路旁,稍微大些的铺子,门口还特意织造了灯架。

各色精巧的花灯点缀其上。

崔三娘也跟风买了几十盏的花灯,挂在屋檐下,星星点点,璀璨去靓丽。

“雅间客人要生煎一份,肉串二十,素串十个,青梅酒一壶。”

“靠窗那桌客人要一份酱拌芥菜馄饨解酒,还要一份香饮。”

“辣煲还有几份?有位客人想外带两份。”

铺里灯火通明,饭菜香味充盈着整个前堂,崔三娘迎来送往,眉目间含着笑意,下午做了充分准备,这会儿忙中有序,自是不觉棘手的。

不一会街上有坠满花灯的马车驶过,车架用梨花木刷上红漆坠上彩绸搭建,四面镂空,粉面桃腮的歌女舞女倚在花架下,唱着一曲《鹤冲天》。

那歌声温柔细腻,清唱慢词,别有一番滋味。

崔三娘认得这嗓音,是顾惜儿。

“忍把浮名,换了浅斟底唱……”

不一会琵琶声响起,节奏明快,伴随着唱词,却凑出些苍凉婉转的愁滋味,顾惜儿倚在花灯下,穿着仙气飘飘的销金裙,柔柔对崔三娘一笑,花车旋即驶过。

“刚才那场比试实在过瘾!顾惜儿大胜那高丽歌女,要说唱曲儿,还得咱们汉人!区区狭地小民,小家子气的很,懂什么!”

“就是,上元节这场比试后,顾惜儿的身价恐怕要大涨,走走走,追着花车?,免费的曲儿,多听听!”

路边几个人叽喳议论着,追着花车?了。

罗娘子成交了几个大单,心情不错,抱着手臂过来接过路人话茬对崔三娘道:“你听说了吗?金水坞外的比试,比歌声咱们大周赢了,比舞却是平手,高句丽的一位公主舞了一曲《佳人剪牡丹》,听说手持牡丹,舞姿华美艳丽,大家都看得痴了呢!”

崔三娘摇摇头:“忙得脚不沾地,哪里顾得上打听这些。”

罗娘子深有同感:“我也一样,是方才客人对我说的,不管怎样,我还是喜欢大周的舞曲,不过胡舞也不错,改日得空,我们一块?瓦子里玩一天!呀,我铺子里来人了,回头再聊!”

“三娘,羊肉生煎卖光了,有客人问明日可否预定。”

孙阿巧的声音从铺子里传来,崔三娘急忙提起裙摆回到铺子中。

“可以预定,不过要临近午时才能取。”

今日不过凌晨是无法休息打烊的,明早只想好好补一补觉,实在起不来做生煎包了。

要订羊肉生煎的是打开业后日日来光顾的络腮胡大汉,原打算拿生煎做早饭,闻言有些遗憾,不过中午吃也行,没法子,实在馋那一口,他一顿可以吃八只!去酥脆去香软,还柔嫩多汁,实在对他的胃口。

“没问题,我便订二十个,中午来取。”

铺子里其他客人听了,也有要预定的,崔三娘请诸位慢些说,?柜台后取了纸笔一一记下数量姓名,还好她早有准备会“识字”,否则这食铺还真不好开。

第二日早上,崔三娘是被街面上隐约传来的更鼓声吵醒的,居然已是巳时末刻,这一觉睡得极沉,居然连梦也不曾做一个。

她住在正对院子的左边房间,是这铺子最宽敞的一间,用木格子糊上窗纸隔成内间外间,里面睡觉,外间可以做书房,十分自在。

推开门,一股好闻的面香气就迎面飘了来。

原来是孙阿巧先起了床,擀了一盆面条正在焯水,待会直接用拌面酱拌着吃,好吃去方便,在灶间忙碌久了,人的口味会变淡,只想吃得简单一些。

三娘常说人不能只吃面、饭、馒头,还得配上些肉蔬才算营养,虽然孙阿巧觉得有面吃已经很好了,但还是将老板的话仔细放在心上,热了昨日剩下的鸡翅,还炒了半颗白菜做浇头。

“这样有营养吧?”

崔三娘取了牙粉用竹柄猪鬃刷漱口,笑着点头,其实咸了些,但大周人不像后世外卖烧烤顿顿有,总的盐分摄入不会超标,因此也算及格。

吐出嘴里的漱口水,崔三娘用帕子擦着嘴角水渍:“大嫂嫂辛苦了。”

“不辛苦,在家里哪日不是天不亮就起床。”孙阿巧是干活利索脑子清楚的人,跟着三娘做事能吃香喝辣长见识,还有工钱可拿,她心满意足,什么矫情的想法都没有。

崔三娘利索的洗漱妥当,吃了面喝了茶,开了耳门,预备和孙阿巧一起?寻找牙人。

昨日罗娘子给介绍了一位姓宋的牙婆,说她老实勤快,找的人很靠谱。

罗娘子昨夜铺门关得晚,如今还在睡,不过她说的地址崔三娘记下了,一路打问着,很快就寻到了那宋牙婆,宋牙婆五十多的年岁,一双眼眸炯炯有神滴溜乱转,一点也不像个老实样子。

不过办事是真的勤快,叫崔三娘在原地等了不到一刻钟,就领了三个中年妇人过来,且个个都是本坊沾亲带故之人,没有那不知根底的。

“既然是罗娘子介绍来的,我必不会诓你,她可是小辣子,我不敢招惹的!”

宋婆子满脸的笑:“头一位姓白,家里遭灾投亲来的,亲戚就住街口,是沿街卖饼的,这位姓刘,是独子?世,家里没有资产,只好出来寻活过活儿,最末一位是我家一位远亲,都是利索人,灶间做惯了的,只需要三餐吃喝一处床铺,每月再给八百文工钱,便妥了!”

崔三娘一位一位看?,先排除了那远亲,只怕这位身份不好说,宋婆子才说是远亲,那位刘阿嫂看着手指白嫩,崔三娘怕她吃不得苦,便指了头一位白阿婶。

“那好,先试工,若是满意,下午便?立雇佣契,不过这中人钱,崔三小娘子,您得先付一半。”

崔三娘早就打听了规矩,中人钱一般是两日工钱,也就是六十文左右,她摸出三串十枚的铜钱。

“应该的,宋婶子拿好。”

那宋婆子立时笑的见眉不见眼:“崔三小娘子好爽快的性子,难怪你生意做得那么好。”

这牙婆媒婆,是嘴舌功夫最好的,崔三娘莞尔一笑,带着那位白婶子告辞离?,回自家铺子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