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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崔三娘刚做好一份麻辣烫, 抬头就见隔壁面摊上,一位中年男子倒地不起,大口喘气, 额角冒汗,手脚还抽筋,骇人的紧。

面摊主惊慌失措:“不能啊, 半夜起床备的食材, 样样新鲜,怎么会中毒呢!”

大家都围拢去看, 崔三娘也往前探了两步, 与男子随行的年轻儿郎想是其子, 扶着父亲的肩背急的掉泪:“爹!爹你醒一醒, 是我的错,不该惹您生气。”

崔三娘心念微动, 再细看男子的症状,有了个大胆猜测。

“这位小哥, 快将人放平, 这油纸袋拿好, 捂住你爹的口鼻, 让他缓缓吸气吐气试一试, 你别急,有好心人去医馆寻大夫了。”

这中年男子的症状颇像呼吸性碱中毒, 只要把呼出的空气吸回去,一烛香时间就可缓解, 那年轻儿郎正六神无主,依言照做,在大夫背着医箱疾步赶来时, 躺到在地的中年男子已缓过气来,对崔三娘投来感激的一瞥。

刚缓过气来,人还虚弱,年轻儿郎对崔三娘深深一拜后,搀扶着父亲随大夫回医馆诊脉扎针,喧闹的长街很快恢复如常。

甄甄瞪大眼眸,惊奇的问这是什么救人的法子,那般神奇。

小孩子好奇心都重,崔三娘一笑,边煮第二碗边用通俗的话解释原理:“只要发作一回,往后情绪一激,就容易复发。”

甄甄听得认真,脸绷的紧紧的,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后头红穗的摊上,也迎来了一波顾客,为首的姑娘十五六岁,一身花纹绚丽的锦裳,鬓角珠翠叮当,一看就是高门之家的闺秀。

“这是何物?”她指着一串镶嵌了绿松石、玉髓等宝石,又串了好些菊花穗,带五彩流苏的类似披肩的东西,好奇道,“款式像璎珞,又像纳锦裳,怪有趣的。”

红穗一喜:“小娘子好眼光,来往这么多人,只你一人瞧出此物的妙处,这是应品菊大会的景,特意制作的宝穗云肩,嵌了宝石,缀上菊花穗,五色流苏,长短相携,走起路来琳琅作响,可有趣了。”

那小娘子听红穗赞她有眼光,当即高兴了三分,上身一试,这穗子加宝石配长流苏,果真应景,又看摊上有菊花纹团裳,上头也嵌宝石,缀菊花穗,还带着股菊花香,喜欢的不得了:“一套多少钱?”

“不贵,原要二百文一套,小娘子人善,取个吉利数,一百八十八文。”

打穗子的丝线不贵,宝石是柳家玉石坊的边角料,市场价三文两枚,云肩加团扇大概嵌了八十颗,成本一百四一套,这一单就能挣四五十文。

小娘子转了个圈,小珠子在阳光下飞舞划出好看的光晕:“我要了!”

她每月有五两零花钱,二百来文不算什么,来品菊大会赏玩,不就奔着吃好玩好而来嘛。

有了第一位客人,马上就来了第二位、第三位,一早就卖出五套。

京城有钱人不少,姑娘们爱俏爱美零花钱又多,就是再贵一倍,买起来也不手软。

崔三娘煮了一早上的麻辣烫,揉着发酸的手腕笑:“幸好我嫂嫂做得多,二十套云肩团扇,还有六十枚应景穗子,够卖了。”

红穗激动的脸红彤彤:“还是你出的主意好,用竹条做骨架打花穗,衬上宝石,加上流苏,佩戴在肩上腰上,就和仙女一样。”

“我只动动嘴皮,还是你和嫂嫂辛苦。”

这头说着话,那边崔林氏拿出干粮,叫大家先吃饭,吃的是家里烙的糖饼,喝的是葫芦里的紫苏姜茶,这三日很忙,崔三娘不敢吃太复杂的食物,怕万一闹肚,影响做买卖。

这也是她一直以来的习惯,有大事宁肯不吃喝,就怕出差错-

忙碌的时间总过得飞快,日头落岭后,盏盏彩灯铺满夜空,萤萤点点,煞是好看。

半里长街从头至尾挂满红灯,犹如银河星光穿到了人间,金水坞更是灯火通明,游人提着各色花灯穿梭游览,粉面桃腮的歌女舞女乘着一艘艘画舫,吹啦弹唱,各显神通。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士子们三五成群,纵声吟诗,试图引起佳人注意。

桥上女子掩唇娇笑,抱着琵琶奏乐回应。

崔三娘觉得新奇,白天的皇寺坊和夜晚的皇寺坊,简直是两个世界,崔四娘和崔五娘就更激动了,村里一入夜,到处都黑漆漆,哪里有这样热闹美丽的景色。

“要是住在城里就好了。”崔四娘忍不住轻叹。

摊头客人一波接一波,入夜才个把时辰,今日带的食材便一售而空。

“咱们沿着长街游赏一圈,再回家吧。”

大家闻言都说好,个个欢喜雀跃。

红穗笑盈盈的:“你们自去,我再卖一会儿,晚些时候我家那口子会来,夜里他在此占位子。”

崔三娘背着沉甸甸的钱袋:“好嘞,辛苦你们了,等忙完这三日,我们好生庆贺一番。”

“哪里,若不是沾你的光,哪有这么热闹的位置。”

崔三娘莞尔,冲红穗挥挥手,挽上小妹的胳膊,一块逛长街览夜景,等回到家,早已夜深人静。

桂氏、老太太已睡下,灶上温着热水供她们洗漱。

听见院子里有动静,老太太那屋里亮起灯:“回来啦?可吃过饭?今日如何?”

这一叠声的问题把崔三娘逗乐了:“吃饱了才归家的,生意很好。”

老太太原也想跟着去出摊,但她毕竟上了年纪,品菊大会期间,劳动强度太大,老胳膊老腿哪里吃得消?于是只能乖乖听孙女的话,留在家中打理家事。

“三娘,我送三嫂四嫂过来了。”崔云南站在院子外打个哈欠,“我先回去睡了。”

崔三娘也倦的不得了,崔四娘崔五娘回来洗漱过后,已倒头睡熟了,她去拉开院门。

“夜里的活计,就劳烦二位嫂嫂了。”

二爷爷家的三嫂四嫂都二十多岁,正是身强力壮之年,下午又补了眠,眼下精神的很,三嫂语气轻快:“没什么辛苦的,你快去睡。”

四嫂腼腆一笑,问崔老太太:“先做什么?”

“炸薄脆,再熬油酥,还要做豆沙馅、芋泥馅……”

崔老太太一一数来,这活儿还不少。

崔三娘白日摆了摊,夜晚实在无法连轴转,只能请二爷爷家的嫂子和老太太来做,这样明日才能赶早出发。

匆匆洗了澡,听着院里干活的动静,只几息之间,崔三娘就沉入了深深的睡眠。

一夜无梦,晨光破晓,又是新的一日。

这天太后娘娘銮驾亲临金水坞,品菊大会比昨日还热闹,行人摩肩擦踵,人潮如水,崔三娘摊前简直水泄不通,桂氏所制的各色穗子衣饰,也颇为抢手。

“慢些,请别挤,人人都有。”

“辣油、芫荽自家加,后头小桌上有……”

崔三娘从未这么忙碌过,手腕酸、肩膀酸,头也眩晕,但看着摊后盛满铜钱的陶罐,又觉一切都值得。

不经磨砺,哪有梅花扑鼻香。

第三日街上人流略稀少了些,崔三娘得以喘口气,摊前偶尔无人排队,她就坐着歇息半刻。

不曾想金水坞里抓住两个琉璃国奸细,而且是随官眷混入金水坞内院,离几位皇子公子只有几丈之远,幸而被一位歌女无意间识破,才没酿出大祸。

“国运日衰,这魑魑魅魅全都冒了头,武帝爷在世时,周遭小国哪里有这胆子,居然敢遣奸细接近皇子们……”

“哎哎,可不是……”

“多亏那位歌女机敏,认出了奸细手上的刺青,那歌女叫什么来着,似乎姓顾……”

“叫顾惜儿,常在春居坊各酒家卖唱的,太后感念她忠慧,赐银五十两呢……”

周遭食客议论纷纷,崔三娘听到顾惜儿立了功,心中一叹,她实在是位柔弱却善良的女子,有那五十两银子,想她日子会好过许多。

暮色降临,人潮再次涌动,都朝河畔而去。

品菊大会最后一晚,有盛大的烟火会,京中四大烟火世家各显神通,拿出压箱底的绝活。

烟火随着噼啪声飞向夜幕,一朵朵璀璨焰火次第绽放,五彩斑斓,将夜空耀的如白昼一般。

“真美啊。”

崔三娘近乎贪婪的望向夜空,双手合十,悄悄许了个愿望。

——“愿日日平安,岁岁欢喜。”-

很久没睡到日上三竿了。

一个字,爽。

崔三娘趴在枕头上懒洋洋打呵欠,和猫儿狗儿玩耍片刻,才起身穿衣裳。

穿戴好后,从枕下摸出装银子的小荷包,数一数,已有两个五两的小元宝,还有三枚一两的碎银,此外床下藏钱的罐儿里,还有两贯铜钱,加起来她有十五两左右的资产,省着点花,都够一家半年的嚼用了。

成就感满满,有了生财之道,从此不怕饥寒,也不怕生病了。

她将银子藏在屋子不起眼的角落,拍拍手走到院里,崔老太太和林氏也睡了懒觉,正在灶间料理饭食:“云南未过门的媳妇,今日来村相看,我们简单吃点,就过去帮忙。”

崔云南喜事将近,崔三娘也为他高兴:“好啊。”

这头说着话,院外响起一阵拍门声:“开门呀。”

听声音,是崔老太太娘家大嫂子罗氏,老太太和大嫂很聊得来,忙把门拉开。

罗氏提着满篮子菜干,进门先寻水喝,罢了一抹嘴:“小妹,你和文氏是怎么个事?”

崔老太太有些懵:“没什么事啊。”

罗氏一拍大腿:“她见人就说,说你家三娘要和她家二牛定亲,过些日子就要下礼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什么?她, 她放屁!”

崔老太太直接从凳儿上跳起,大骂文氏黑心烂肝,故意毁坏她孙女的名声。

当下也没心思吃朝食了, 喝几口茶水,拿上一块饼子边走边吃,就要回山井村, 和文氏好好掰扯一番。

文氏也明白, 崔老太太拒绝的干脆,二牛和三娘的婚事没指望, 但她管束不住嘴, 又觉得委屈, 被土疙瘩狠砸一通, 她身上青了好几块。

反正就在山井村说,没料大嫂罗氏管闲事, 直接去黄石村通风报信。

“你以为我不敢打你?我打死你,我扯烂你的嘴, 我叫你胡说八道!”见了面, 崔老太太直接发作, 顺手提起扫帚把文氏追得满院跑, 谁来劝架都不好使。

她算看明白了, 文氏这号人,不值得给她留脸面, 她会蹬鼻子上脸。

这头鸡飞狗跳,崔家小院倒是岁月静好, 林氏气呼呼的:“坏了你的名声,以为你不好说亲,就会便宜了那二牛, 做梦吧!”

崔三娘喝着姜茶:“我才不嫁人,我一辈子陪着奶奶和阿娘。”

这时代女子嫁人风险太大。

好人家一夫多妻制,庶子女一大群,平民之家又讲孝敬公婆,兄友弟恭,她没这份心情。

“傻孩子,女子哪里能不嫁人。”林氏嗔道。

崔三娘笑一笑没作声,反正原身年纪还小,先混几年再说,往后大了她翅膀也硬了,总不能绑了她上花轿-

这日恰逢崔大郎休沐,清早起来,桂氏从枕下摸出个小荷包,里头有三两碎银。

她亲亲怀里的小家安,没抬头:“品菊大会上生意好做,六四分账,加上手头原有的银钱,正好三两,你去把那冤家债了了,从此我们一身轻松,过两年手头宽裕了,就送家兴去私塾念书。”

说到最后几字,那话腔里带了些哭音。

这一个月来,夫妻双方很默契,都不提及伤心事,但桂氏怎能不伤心。

父亲弃她如草芥,在他心中只有儿子重要,这出嫁的女儿日子越过越差劲,他看都不看了。

崔大郎紧攥着那荷包,鼻头也发酸:“都是我无用。”

“不怪你。”

桂老爹是个欺上媚下的,就算夫君在衙门得用,也不过是被老爹利用罢了。

吃过朝食,崔大郎拿上银子往桂家走去,二十多里路,他边走边想事,到了桂家宅院外,嗅着炊烟饭菜香气,才惊觉这是午食的点,趁人家吃饭的点登门,难免有蹭饭之嫌。

“咚咚咚。”

崔大郎也管不了那许多,还清银子了结心事最紧要。

“呀,是贤婿来了,快快进来。”

原以为会和上次一样吃冷脸,桂老爹却和颜悦色,彷佛两家的嫌隙从不存在。

“你岳母今日蒸了排骨,贤婿有口福了,哈哈哈。”桂老爹搓着手,“上回的事,是我这做岳父的不够大量,贤婿你知道的,我这个人多喝几杯后就容易急躁,一直想寻机会,叫我们翁婿俩坐下,好好喝酒说话,将嫌隙解开,你看,今日机会就来了。”

崔大郎没有动,胸中气血翻涌,质问的话险些说出,想了想,还是强行忍住。

有什么好问的,不过是探听到近日他在指挥使面前多露了几次脸,以为他攀附了权贵,所以才和颜悦色,改日他坐冷板凳,桂老爹又要变脸色了。

将银子塞到桂老爹手中,崔大郎沉声道:“这里是白银三两,岳父请验看,无误的话把欠条还我,从此两清。”-

天一日寒于一日,到了腊月,已开始落雪。

崔三娘请人做了个遮风庇雪的油布雨棚,又添置了一张方桌,两张长凳,还添了个小炉灶,每日往返时所携带的物品越来越多。

崔云南推着车,都有些吃力了。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崔三娘开始寻牙人租房,挑来看去,选了离春水桥不远的一处杂院,并排两间屋,在院子的尽头,还带一条三丈长半丈宽的窄廊,七八户人家共用一个院落,窄廊下可以安置锅灶,院里可以晾晒干货,一个月七百文。

“我先租半年。”

看过了环境,崔三娘还算满意,虽破旧了些,但从房子走到春水桥只要半刻钟,隔壁邻居是一家四口,是正紧人家,两间房里有旧床、柜子,收拾一番就可以住人。

她倒没打算住过去,主要是放家当,过节过年客人多时,可以暂住,白天摆摊疲累了,也可以轮流回去歇息。

“待会梅香过来,帮咱一块儿收拾。”

崔云南满脸淡定的说着,但发红的耳尖出卖了他。

十月里梅香父兄来黄石村相看,虽有些嫌他家兄弟多,屋舍窄陋,但崔云南能挣活钱,人精壮又待梅香好,便也没多的意见。

周氏隔日请了媒人上门说亲,收了酒肉礼品,便算是订了亲。

按照周氏的意思,等过了年,春日里将崔云南那屋翻修扩建一番,就请人看日子,大概夏日成婚。

懂事的女婿,这会儿就该常去岳家帮着做活了,割草、担水、劈柴,可他日日要出摊,只能等闲时割条肉,沽壶酒去未婚妻家里,倒把岳丈和大伯哥哄得乐乐呵呵,亲事已定,梅香家也宽厚,不拘束两个小辈见面,梅香爱热闹,一直念叨着要来春水桥,看他们做买卖。

“好啊,我求之不得。”

没多久,梅香就真到了,她个子很高,十分健壮,面色白里透红,大眼睛明亮有神,笑起来还有酒窝:“三娘!”

崔三娘对梅香印象很好,一到摊位上,她就帮着洗碗洗菜切葱,忙得停不下来,崔三娘极过意不去,摊了个煎饼给她,多加了一份蛋,知她嗜辣,还多加了辣酱。

“在家做惯了,不觉得累,你别客气,一份饼值八文钱呢,不过,真好吃。”

梅香家姊妹兄弟也多,她是老幺,家里有七八个侄子侄女,屋里屋外琐事一堆,她帮着打理,做事风风火火又利索。

但崔三娘不能因人家做惯了活,就使劲薅羊毛,如今不是饭点,摊上食客不多,她给崔云南放一时辰的假,带梅香四处逛一逛。

居住在京郊的普通农户,哪怕离城不远,也是不常游逛赏景的。

“好嘞~”崔云南憨笑着和梅香一块走了。

望着他俩的背影,崔三娘若有所思。

如果梅香愿意,婚后可以把她也雇到摊上来,但其人格品性还需要观察,毕竟接触的时日短-

两日后,新赁的房收拾妥当,崔三娘买了肉、鱼、豆腐、酒,要暖新居,梅香、红穗、周氏、卖水饮的孙娘子都请了去。

大家围坐着吃暖锅,大的那间屋子里摆一桌,崔家自己人在里头吃,窄廊下摆一桌,崔三娘陪客人。

原本想把武二娘子也请过来,但她夫君又回来了,二人日争夜吵,武二娘子人都瘦了一圈。

崔三娘准备改日自家做两份小菜,单独寻武二娘子吃。

“这屋不错,敞亮,选得好。”周氏四处打量,“离街道也近。”

她真羡慕啊。

崔老太太吃半盏酒:“是极不错,但论舒坦,还是村里好,宽阔,城里太憋屈了。”

寸土寸金,得家资千贯的人家,才住的起独门独院的二进小宅。

这院里晒满了各家杂物,崔家住在最里头,挨着两丛矮树,倒清幽。

“我敬大家一杯,这些日子,多谢诸位关照了。”

崔三娘起身笑着,举杯一饮而尽,这是城里沽的甜米酒,带淡淡的荔枝香,滋味儿特别好。

“该我敬你才是,托你的福,我那水饮摊生意好了一大半呐。”孙娘子笑盈盈举杯,也是一饮而尽。

红穗和桂氏头回见面,各自都欢喜,热络的坐到一处,讨论接下来要做什么应景的物件去卖,红穗还送了小家安一对铜镯。

“我喜欢孩子,瞧瞧,多可爱。”

桂氏出了月子,还是头次出门,收了红穗这样一份重礼,忙要推拒,红穗却是无论如何要送。

“等孩子大些,红穗姐姐若不嫌,就叫她认你做干娘。”

红穗喜滋滋的:“好啊,到时我给小家伙做袄裙,扎小辫,把她打扮的漂漂亮亮。”

酒足饭饱,已到了日头快落岭之时,自然不再出摊,木架、锅灶、木炭等物留在屋内,挂上锁,崔家人轻装上阵,可惬意了。

崔三娘多配了把钥匙,给崔大郎,近日圣上要修书立传,少不得翻找案宗,好书写吏治功绩,于是崔大郎又一次开启了加班之旅。

牛马打工人,总是有加不完的班,做不完的活,不过有了这处落脚点,他就不必冒着星光回家,能早些歇息,也能守一守东西,免得常日不住人,遭贼惦记。

走过春水桥,看着春记食铺新挂的水牌,崔大郎眉头紧拧:“他们也卖煎饼果子和麻辣烫?”

崔三娘斜睨那绿牌一眼:“十一月里就开始仿了,哼,学人精。”

不过霉面一事给食客们埋下了心结,加上那次跛脚汉当众掀他们的老底,春记的生意一直没恢复到以前,但还是挣钱的,他家的糖糕和灌肠是招牌,价格实惠,有一批长情的老食客。

但那管事不知为何,和崔三娘杠上一般,总是前脚崔家小摊上新,后脚就学了去。

这饮食上的东西,除非碎玉糕那种原料稀少烹饪法子特殊的,汤面炸物都好仿制,就拿这姜饼果子和麻辣烫来说,春记便已仿造出了精髓。

这几日,崔家小摊的生意已出现下滑的迹象,毕竟天寒了,在食铺里吃更保暖,更舒服。

“麻辣烫,热乎乎的麻辣烫,一荤一素加粉面只要六文一碗……”

春记的吆喝声愈来愈远。

崔三娘在心底冷哂,只会模仿,这路走不了太远。

且等着瞧吧。

作者有话说:

终于在城里有落脚点啦

第63章

“你家炸的薄脆, 不够香,太油腻。”

“这里头夹的菜叶不够新鲜,不甜, 一股涩味……”

春记的掌柜听着食客们的抱怨,脸上带着和气的微笑,嘴上说着定然改进, 回到后厨对着店伙计大发脾气:“一份煎饼只挣二文, 扣除租金税金工钱,保本都难, 要求还甚多, 一群穷鬼!”

伙计们大气不敢出。

春记所售煎饼果子、麻辣烫、酱香饼等吃食, 一律比崔家小摊上便宜, 靠着廉价的路子,赢得了几分人场, 但崔氏就像野地里长的草,见风就长, 时不时就推新品, 前不久推了辣卤鸭货, 没等他们摸索出名堂, 今日又推出了炸串。

油滋滋香喷喷, 酱汁调配得宜,用细竹签串着, 老远就能闻见香味。

莫说食客,就是春记铺里的伙计, 也想去买上几串尝鲜,只是那崔氏小娘子火眼金睛,春记的人只要凑到摊前, 一准被认出,遇上崔小娘子心情不佳,还得吃顿挂落。

“周管事,咱们春记有好几样拿手朝食,如今卖得也不差,何必,何必要做自家不擅长的吃食。”

一个年纪伙计,壮着胆道,他的话,也是其他伙计们的心里话,总是被迫偷师,心里憋屈。

周管事一瞪眼,他们哪里懂,东家娘子将春记食铺交到他手中时,一年纯利逾二百两,照这趋势下去,一年五十两都难,年底账簿上不好看,东家可能将此铺关停,届时他怎么办?再寻新活儿,油水能有这么丰厚?

看着铺里冷冷清清,周管事眼神一厉,无毒不丈夫,是该出绝招了-

昨夜下过雪,道路湿滑难行。今日崔三娘特意早收工,回家炒酱、炸薄脆,收拾行囊,预备到城里住上半个月,待过了小年,就歇摊采买年货,一家子乐乐呵呵过新年。

她是这么想的,崔老太太和桂氏带着家兴、家安留守家中,再请周氏带着孙阿巧来家里住,免得夜里老太太和嫂嫂害怕,崔云南辛苦一些,依旧每日往返,她带着两个妹妹住租大房间里。

正好大哥衙门里事忙,每日都加班到夜里,便住隔壁那间小屋。

“成,就这么着,安排的甚妙。”

崔老太太从灶灰里扒拉出几个烤红薯、烤鹌鹑蛋,“这次烤的好,没焦,闻着就香,快尝一尝。”

其中一个是蜜薯,知道崔三娘好这口,崔老太太直接塞到她手上。

撕开焦黑的外皮,一股甜糯的薯香气就飘了出来,崔三娘轻吹两口气,吃得一脸满足。

等三月里播春种,她就把上回换的蜜薯种下去,看看能不能丰收。

“有人在家吗?有人吗?”

院子外响起轻轻的喊声,听音色很耳熟,崔三娘没想起人来,等听见崔五娘高喊:“谁让你上我家来的?”时,她透过灶间的小窗,才看清那人是金家的媳妇,大家都唤她翠娘。

上次金大魁偷窃绑人,是她带崔家兴去找的二爷爷。

崔三娘对金家人,已厌恶到了极致,半点不想沾染,可翠娘毕竟帮过家兴。

“你有何事?”

翠娘提着一篮子鸡蛋,神情有些拘谨:“我,我这有三十个蛋,只卖三文两个,你要不要?我家孩子病了,等着钱抓药,去集上太远,下过雪路又滑,我,我……”

金大魁和金大武犯偷盗抢劫罪,依大周律,被杖责五十,戴枷游街后流五百里,要服五年苦役。

入狱后上下打点,又花去金家不少银钱。

金家再没往日嚣张气焰,见了人都避开着走,一时如过街老鼠般畏畏缩缩。

翠娘因帮了崔家兴,被族人嘲讽,在其他几姓间,又因金家人的身份被孤立,上不上下不下的,她颇为苦恼,崔三娘忙生意,不了解翠娘处境。

不过看那鸡蛋个头大又新鲜,就收了她的蛋,也没压价,还是两文一枚。

想她心思不坏,又道:“往后攒了蛋,直接送来吧。”

翠娘攥着一串五十枚的铜钱,又把十枚散钱收好,欢喜的捡了钱一般:“好,好呢,多谢你。”

都是苦命人,崔三娘微微一叹,将院门合上了。

暮色降临后,天空又开始落雪,落雪声沙沙沙,倒是助眠。

崔三娘和崔四娘崔五娘互相依偎,盖着厚实的新棉被,一点都不觉冷,刚开始还说话,后面也不知何时一块睡熟了。

小六宝惧寒,跳到了床尾,三人一猫,俱都沉浸在睡梦中。

突然,院里响起轻缓的脚步声,夜半三更,正是睡得香的时候,是以谁都没觉察,那人在院里走了一小段,见周遭静悄悄四寂无声,脚也就放松了警惕。

没走几步,他看瞥见院角半人高的茅草棚,草棚里垫着破褥子,看起来特别像,像狗窝。

周管事猛的一惊,那帮闲不是说崔家没养狗吗?

不等他后退,身后突然传来猛犬龇牙咆哮的低吼,他顿时汗毛倒竖,缓缓回头,就见四只绿油油的兽瞳在暗夜中闪闪发光。

也不知潜伏了多久,或许从他翻过院墙的那刻,这两双兽瞳就在监视他。

好卑鄙的畜生!

周管事怒从心起,手中寒光一闪,不待他动作,两只狗如离弦之剑猛冲上来,黑的咬手,白的咬脖颈,竟然配合默契,缴了周管事的武器。

“啊啊啊,救命!救命啊!啊啊啊啊!畜生,滚开!”

凄厉的惨叫声唤醒了崔家人,也唤醒了附近几户邻居。

大雪落下,山里的野兽缺少吃喝,山中土匪缺银钱,都可能趁夜打劫,是以到了冬日,各村庄都会组织男丁护卫,谁家有动静,必定互相支援。

哪怕崔保田这类吃干饭的村长,也会在这种事情上尽心尽力。

“嘶,痛死了,啊啊啊啊,轻点。”

周管事被撕咬的满身都是伤,村里的猎户帮他简单包扎了一番。

其余几十个赶来的村民举着火把,看滑稽戏一般看着躺在雪地中的他。

“看这身黑衣,是山上来的土匪吧。”

“土匪怎么一个人来,一定是小飞贼。”

“管他是什么,还是快些报官要紧,免得看我们黄石村好欺负,又来劫掠!”

周管事不顾浑身剧痛,猛朝崔三娘扑去。

他不能去见官,官府介入,东家必不留他!不仅肥差要丢,还得去服苦役!

崔大郎眼明脚快,往三妹身前一挡,同时飞脚踹向周管事心窝,这一脚劲道十足,周管事往后飞了半米,眼前发黑,直接晕死过去。

“吓人!被捉了还想伤人!”

“还好崔家这狗得力,否则这贼岂能轻易被揪住……”

是了,多亏追风乘云机敏英勇,崔三娘摸摸两位小勇士的头,满眼都是欣慰:“天亮了给你们煮肉吃。”

不仅狗子有赏,还要犒劳柳木森。

柳木森喜欢狗,见这两只小狼犬可爱,总缠着崔三娘要借去玩,还常带些白水煮肉或剩菜来给追风乘云吃,两个小家伙也喜欢他,想着白日狗子在家无聊,狼犬本就好动,崔三娘就答应了。

结果两只小犬和柳家自养的几只猎犬混熟后,居然也学会了合作狩猎。

正是合作的好,才把周管事这大猎物一举拿下。

“外面太冻了,你们回屋睡觉吧,余下的我来处置。”

崔大郎太熟悉相关流程了,最近几个月,他已亲手将不少人送进监狱,啧,没个完了-

大雪刚歇,街面上一片白茫茫。

“崔记上了新品啦,走,快去尝个新鲜。”

刘婆挎上菜篮,迫不及待的敲响了隔壁宋婆家的门,一笑一口豁牙:“听说是鸡蛋烘糕和鲜辣热卤还有红糖粑粑,听着怪香的哩。”

宋婆袖着手,急忙从屋里出来:“走走走,尝尝去。”

院子里儿子宋大郎皱皱鼻子,他娘多大的人了,还馋猫一般,不过这崔记的小食,近日多有耳闻,似乎……很是美味?

宋大郎披上外裳,他倒要瞧瞧,是不是虚有其名。

“这鸡蛋烘糕由牛乳鸡蛋和砂糖所制,造价高,因而要六文一块,鲜辣热卤论斤,荤的三十文一斤素菜十文一斤,哦,这红糖粑粑外酥里嫩,裹了红糖馅,五文一个。”

春水桥下,崔记的小木牌极显眼,摊前排起长龙,崔三娘鼻尖、脸颊冻得通红,一双眼眸仍神采飞扬,望着人一笑,春水似的熨帖人心。

很快就轮到刘婆宋婆购买了,这两位老婆婆是老闺蜜,少时同住一巷,嫁人后住隔壁,一起抱娃养孙,而今古稀之年,还常常一起买菜吃好吃的,崔三娘羡慕的紧。

不禁想念远在现世的闺蜜,说好一起住养老院,我却先穿越了,实在抱歉。

“两位阿婆想吃什么?”

崔三娘笑得眉眼弯弯:“这糕和红糖粑都是软口的,滋味甚好。”

刘婆很喜欢:“都来双份。”

宋婆却是嗜辣的,而且一口牙仍和年轻时一样坚固:“我来一份热卤,荤素各一斤。”

末了冲崔三娘使个眼色:“我大儿子排在后头,对,戴黑帽那个,待会买卤菜多放辣,辣哭他这臭小子,想吃就直说嘛,还偷摸的,当她娘老了眼睛不好使?”

崔三娘一乐,这两位老婆婆真是有趣。

待戴乔装一番的宋大郎来买吃食,崔三娘忍不住悄悄发笑,倒叫宋大郎莫名其妙,莫非今日气度格外不俗,或者这身衣裳衬人?

“三娘!三娘,快来,有话儿和你说。”

摊前人流稍减,斜对面武二娘子提着裙摆,对崔三娘招手。

最近武二娘子清减了十多斤,穿裙穿袄比从前更有风情了,她又轻又快的拍了崔三娘的肩。

“告诉你个好消息,春记原先那铺子,要招租了!”

作者有话说:

汪汪队!立大功!

第64章

那夜周管事被擒去官府, 衙差在他身上搜出了苍耳粉。

此物气味浅淡,人食用后腹胀乏力,长期误食则身虚多梦, 乃至危及性命,虽然周管事一口咬定是用来入药治自家头风的,但仍被官府以夜盗并投毒之罪收监。

春记食铺自此关门。

春记背后的东家是位已致仕回乡的老翰林, 本就有意关停京中旧产, 听说自家铺子出了这么大的丑闻,愧责不已, 派了家里的老管家来处置。

老管家来崔家登门致歉, 又翻查了食铺往年的账册, 才发现这周管事篡改账目, 贪墨白银数百两,而且他好赌成性, 银子都被他输光了。

老翰林恨极,告去官府, 周管事罪添一笔, 只怕要流三千里, 余生不得回京。

武二娘子目光炽热:“天冷了, 露天的摊不好做, 若你想更进一步,这是好机会, 这铺面的主家姓邱,但不管具体事宜, 租赁合约都由一位白姓牙人处置,你若有心,就去打问一番。”

崔三娘自然想过租铺开店, 但租金税银是笔大成本,她思量着,对武二娘子感激一笑:“多谢,我夜里回去好好想一想。”

“嗯,去忙吧。”

武二娘子摆摆手,扭身回自家铺子,才走几步,脸色猛的一垮:“晦气!”

崔三娘踮脚往前一探,果然是他,武二娘子的夫婿,哦,不对,是前夫婿。

因他坚持要给外室名分,日日闹死闹活的,十一月底,武二娘子终于松口,成全了夫君和外头的野鸳鸯,但不是给外室名分这么简单,她大度到底,提出和离。

“哼,成啊,武秋月,你别后悔!”

犹记得那日,武二娘子前夫轻佻又傲慢的嘴脸,他当着满面馆的食客得意洋洋道:“那年我十八,你十六,是你追的我,送我手帕赠我皮靴,呵呵,现在要与我和离?行啊,反正从始至终,我也没瞧上过你!你这妒妇、泼妇!”

武二娘子当即红了眼,怒瞪着渣男,痛不可遏。

崔三娘看不过眼,冲到二人面前,叱道:“你好不要脸,武二姐姐好得很,你是被抛弃的那个,是我们武二姐姐不要你了,你神气什么?你个吃软饭的!我看你以后靠什么吃饭,靠脸吗?醒一醒吧,你早就人老珠黄了!”

许是很少有男子被形容成“人老珠黄”,店里的食客哄然笑开。

有熟客调侃道:“崔三姑娘此话不错,这位兄台大腹便便,下巴肥肉如堆如砌,说是武二娘子的叔父伯父,我们都信啊,哈哈哈。”

“武二娘子,你这挑选夫婿的眼光着实不好啊,哈哈哈。”

没料到都是笑话自己的,武二娘子前夫愤愤瞪了食客们一眼,拂袖离去,三日后,二人果真和离两清,至于那外室有没有得到名分,崔三娘不知,只知道这软饭男没几日就反悔,又来纠缠着武二娘子。

“啧,好不要脸。”崔云南满脸鄙视的看着对街,“武二娘子不会心软吧?”

“不会的,武二娘子不会回头了。”崔三娘回到摊前,继续操持忙碌。

过了会子,余光瞥见面馆伙计架起那软饭男,抡圆了将人甩在雪地里,她唇边绽起一丝笑意,真解气-

夜里,春水桥附近的桑家杂院里,最里头的那间房亮着幽幽的烛火。

崔三娘手执毛笔,正在竹纸上默写《论语》,忙里偷闲,这识字大业并未落下,崔四娘崔五娘已会百来个词字,连猜带蒙,都能看话本了。

崔大郎正在检阅妹妹们的功课,见有谬误之处,对崔四娘温声道:“己、已二字,多一寸少一寸字意千差万别,这次便罢,下次再有长短失衡、高低不齐的,就要罚抄。”

崔四娘吐吐舌头:“知道了。”

“在想什么?墨都晕了。”崔大郎敲了敲桌,提笔出神的崔三娘方如梦初醒。

她惊叫一声,墨汁晕脏了纸面,可惜了这张好竹纸。

又是一声叹。

萤萤的烛跳跃着,把屋子内简陋拥挤的格局映照得一清二楚。

角落一张四尺宽的木架床,门口是这张正在使用的、瘸了条腿的四方桌,角角落落堆满了泥灶、木桶、锅碗瓢盆,看房时还算宽敞的房屋,仅十来日,就拥挤不堪了。

那扇窗的窗纸还破了洞,被她用写过字的竹纸蒙上了。

崔三娘嗅着鼻端的油盐调料味,看着拥挤昏暗的屋子,她太想要住得宽敞些、敞亮些了,不需要豪宅阔院,只要院里能种几株花树,只要房里能清爽置下一床一桌,她就知足了。

可光靠路边摆摊,这梦想还很遥远。

另外,每日奔波风吹日晒,也着实辛苦,天气过于恶劣时,还要歇摊,这种不稳定的感觉,她不喜欢,她骨子还是渴望安定平稳。

“大哥,我有一事,请你一块帮忙参详。”

崔大郎原要回隔壁去睡了,闻言又坐下:“你说。”

跃动的烛火下,崔三娘将春记旧址将要招租一事说来,没料想,这负责租赁事宜的白姓牙人,竟和崔大郎有段旧缘。

大周商业繁荣,各行业都有专业牙人穿针引线,类似后世的中介。

这位白牙人,便专在城外三坊为房屋租卖做保,有回经他手售出的房屋牵涉旧案,就是同崔大郎讨方便寻到了当年案卷的线索。

白牙人要给崔大郎谢银,崔大郎不曾收,去年除夕,白牙人还遣人送过节礼。

“明日我邀他聚上一聚,问问租金合约上的具体行情,咱们再作打算。”

崔三娘自无不好,眸儿在灯光下亮晶晶:“辛苦大哥了。”-

是夜,又是一场朔雪飞扬,卯时中刻起身,天黑得如锅底灰一般,满院子没丁点声响。

崔三娘穿上棉袍,先点上蜡烛,再到拿木盆取水和面,寒风吹来,针扎般刺骨。

睡在里侧的崔四娘崔五娘很快也醒了,揉一揉睡眼,穿戴好后也来帮忙。

“还有十日就是小年,再坚持坚持,过年我们歇半个月,初九再出摊。”

崔四娘点点头,大眼睛眨巴两下,懂事道:“我不怕苦。”

崔五娘手上长了冻疮,手指红肿的像胡萝卜,夜里涂再多药油也无用,痛痒刺骨,但她还是日日更着出摊,帮忙收碗洗菜:“四姐不怕苦,我也不怕。”

这话入耳,崔三娘不免鼻酸。

两位妹妹如此,她也没好到哪里去,指头、耳朵上也长了冻疮,脸颊上也被风吹出了两团高原红。

能吃苦不是一项能力,更多的是迫不得已。

“云南哥到了!”

听院门嘎吱嘎吱响,崔四娘欢喜的喊了一嗓,将门拉开,先被寒风吹个激灵,接着就见微亮的院子里,崔云南搓着手,一身霜雪泥泞的进了屋。

“这是怎么了?”崔三娘急忙递上一块抹布。

“路上雪厚湿滑,又黑,不小心摔了一跤,没事。”崔云南说的轻松,但看他手背上的擦伤和这一身狼狈,想是吃了不少苦头。

冬日气候恶劣,想要准时出摊,崔云南要比秋日早起半个时辰,像昨夜下过雪,今晨他卯时就出发了,一路推车慢行,才能踩着辰时的点把摊支上。

“我娘今日也来了,她看着摊呢,我来帮你们拿东西。”

简单收拾了身上的泥水,崔云南喝了一杯温热的开水,满是干劲的提起盛面团的木桶:“快走。”

冬日气候恶劣,生意却比秋天好做。

走街串巷的货郎变少,食客们的胃口却大增,崔三娘新推的炸串、鸡蛋烘糕等,都是高糖高热的冬季应景小食,生意可火爆了。

崔云南每日的工钱涨到了六十文,从腊月开始,这份钱崔云南只需交一半入公账,剩下的可以自己攒着,等夏日里成亲,全都带小家去,给梅香存着。

想到这些,崔云南做什么都不觉得累,巴不得雪再下厚实点,这样其他人嫌苦不出摊,崔记小摊就能一家独大。

“好,你走前头,我们把火灭了,门窗锁好就来。”

冬季也是火灾频发的季节,崔三娘格外注意用火安全,不仅注意自家,杂院里谁家用火不慎、关门烧炭取暖,她只要见着了,就要去管一管闲事。

上次隔壁小夫妻带着两个孩子用炭盆,密闭了门窗,男主人爬出屋求救,还是崔三娘第一个发现。

“崔三姑娘,又出摊去?昨夜这么大的雪,今日该歇一歇的。”

走到院子门口,正遇上下值归家的隔壁男主人,他在一处税关做杂工,年关里进出京城的商船多,是以常要值夜班。

“哪里能歇,食客们到桥下见我们不出摊,该多失望。”

崔三娘就曾半夜嘴馋,骑共享单车跨越几条街去吃烧烤,结果店家关门,那种堵心滋味,简直记忆犹新。

男主人朗声大笑:“我阿兄猎到了一头鹿,给我送了一块来,晚间一起来我们那屋吃烤鹿肉,把你家大兄还有那位云南兄弟,都一齐叫来。”

远亲不如近邻,都是市井小民,最要报团取暖,且崔三娘喜欢隔壁夫妻温良的性子,她轻轻一笑。

“好啊,我们跟着有口福了。”-

来年三月,是巡检司基层吏员的考核季。

崔大郎若考核得甲,就能升迁,至少能升一级,替了万书吏的职,万书吏却有意难为,一则崔大郎从不给他孝敬,二则他在总管后勤文档的上司宋总司那,极不得脸。

怕崔大朗顶了自己的职,自个却无处可去,万书吏打算揪几个错处,给崔大郎丙级评定,使他原位再干五年,岂料这日,宋总司发话,年后吏员考核,他要亲自拍板。

简而言之,万书吏被架空了。

作者有话说:

三娘的事业版图要升级啦~

第65章

“咦, 小崔呢?”

午食时间,衙门各吏员都慢吞吞往食堂走去,也有吃腻食堂的, 三五成群往周遭食肆酒家而去。

崔大郎基本都在食堂吃,饭菜免费还有热汤,论丰盛程度, 比崔家日常菜肴还好三分。

万书吏难得去食堂一回, 目光逡巡竟不见崔大郎人影,还好上头临时指派的小吏员文博在场, 听上司询问, 文博急忙吞下口中饭菜:“回书吏的话, 崔哥和人有约, 出去吃了。”

这五年间崔大郎不擅交际,唯一交好的曹书办也被他送入了监狱。

万书吏脸色一沉:“与谁同去的?”

文博一脸天真懵懂:“属下不知。”

“没用的东西!”万书吏叱骂一句, 恨恨而去。

万书吏叫长随去一品香叫了几道小菜,回值房关起门来, 自酌自饮。

他忍不住琢磨, 这崔大郎原先与曹书办交好, 常送吃食讨好, 却一朝变脸直接将人送进监牢, 如此残酷,可见是个口腹蜜剑的伪君子, 他不得不防。

莫非……

莫非今日是邀上头的官去酒楼吃酒?

越琢磨越有可能,可恨这崔大郎, 如此会假装,蛰伏五年,就为了谋夺他书吏一职, 实在是会咬人的狗不叫!

“咳咳,咳咳咳——”

离城南巡检司衙门一里外的孙记酒家内,崔大郎被酒水一激,捂着胸口猛地咳嗽起来。

坐他对面的白牙人忙斟一盏茶递过去:“崔先生若不胜酒力,不必勉强,对这杯中物,我也并不爱好,不喝也罢。”

“无酒不成席,酒可助性,怎能不饮。”崔大郎缓一缓呼吸,“是喝的太急,不小心岔气了。”

白牙人比崔大郎年长几岁,虽然在市井生意人中周旋,却并不显油滑,倒还有几分书卷气,他很欣赏崔大郎的为人,也早就想与之结交,奈何几次酒局邀请,崔大郎都推脱了。

见人家有意避嫌,白牙人也知趣,有道是君子之交淡淡如水嘛。

这次崔大郎主动下帖邀他吃酒,白牙人心里头还挺高兴,可这个忙……

“崔先生,非是我不愿相帮,实在是爱莫能助,这邱家产业,素来只整租,不分拆,且合租约要三年起,租钱半年一交,还要押金一百两,这是行定规矩,我一小小牙人,实在无法替主家更改。”

不提那百两的押金,光是整租和半年的租金,就足够掏空崔家微薄的家底。

白牙人一声叹:“春记出丑事败坏了名声,邱家正恼呢,这回找租客,必定是看了又看,斟酌了又斟酌的,以免第二任又出岔子,把铺面的风水搅坏。”

红气养人,财气养铺,春记旧址位置再好,租客接二连三买卖不顺,久了可不是无人敢租?

“了解,多谢白兄弟直言。”-

未时末刻,见雪歇了,周氏推车,孙阿巧挑着对箩筐,启程回黄石村。

今日是给酥仙阁送酥饼和崔三娘新制的葱香沙琪玛,否则她们也不乐意进城,但送这么一趟,崔三娘一人给八十文的工钱,她们又格外乐意。

赚钱嘛,辛苦点不算什么。

“这块肉麻烦婶子和大嫂嫂捎回去,明日出来时,带些薄脆和酱汁来,还有大白菜、酱辣丁。”

周氏乐呵呵点头:“三娘可真孝顺,你放心,东西定然带到,家里一切都好。”

崔云南今夜和崔大郎挤一晚,好去隔壁夫妻家吃鹿肉。

不过,也不能空手登门,酒得沽上一壶,借着自家的灶,再烙上十来张饼,收摊回去时顺路买条上好的五花肉切薄片,腌好后用竹签穿上,和鹿肉一起烤着吃。

崔云南给小孩买了两包果脯,崔大郎提了一包熟菜。

夜里寒风吹动窗棂,簌簌不绝,昏黄狭窄的小屋内,却是一派和煦欢闹。

炭火腥红,不一会就将嫩肉片烤得卷曲流油,将肉包在薄饼中,刷上一点酱,佐上小葱,卷一卷入口,吃得满齿生香,这时再啜上一口酒,简直是人间一大享受。

“云南叔,我还要骑大马~”

隔壁夫妻俩的孩子,大的男孩儿六岁,小的女娃娃三岁,都喜欢和崔云南玩耍。

崔云南把大的架在肩膀上坐着,小的抱在怀中,满屋子转悠,口中“驾驾驾”,一会左绕说遇见了风暴,一回右躲说有土匪,把两个小孩逗得咯咯笑。

“咱们来行酒令吧。”

也不知谁提议,众人都说好,崔三娘本不会,但规则不难,崔大郎简单讲解后,就沉浸式的比划起来,一时酒令满屋飞舞,笑闹声不绝。

酒过三巡,回房大睡。

是夜大雪霏霏,睡醒见院里积雪有半丈深,春水桥下更是积雪湿滑,实在摆不了摊。

一筹莫展之际,武二娘子冲崔三娘招手:“就摆我家门口吧。”

崔三娘深深一福:“多谢武二娘子。”

面馆前的空地,天气晴好时会摆上桌凳,雪雨天则给客人停轿栓马用,崔三娘将摊位一支,势必影响武二娘子的生意。

“你半夜就起来和面、洗菜、切肉、熬汤,这些东西又不禁放,今日不卖就白瞎了,你也别感激我,我是见不得好东西被糟蹋,可不是为你好,别感激我啊。”

武二娘子一袭红袄子,描了眉抹了脂粉,愈发光彩照人。

崔三娘颔首:“是是是,我都知道,武姐姐的心意,都藏在心里,不轻易说出来。”

武二娘子是刀子嘴豆腐心,其实这样的性儿最吃亏,做得多别人领情少,最后还容易被倒打一耙。

“知道就好。”

武二娘子一笑,鬓角玉簪映照着雪光,倒叫崔三娘一怔:“武姐姐一头乌发光可鉴人,容颜也更盛从前了。”

“是么?”武二娘子摸一摸脸颊,“离了那负心汉,我心里畅快多了,比涂十瓶养颜露效果都好。”-

雪一旦开始下,时大时小,便没停过,水饮孙娘子已歇了摊,来年才开张。

不止孙娘子,这沿河一溜摊贩只有零星几家还在坚持,手头宽裕些的开始备年货,预备过节,经济拮据的将摊换成货担,走街串巷的叫卖。

雪厚风疾,河堤边实在呆不住。

今日是腊月初九,离小年还有半个月,崔三娘实在纠结,到底该不该歇摊?万一冻坏了身子,就是万金也换不回。

“三娘!”

崔三娘送走两位食客,正看着街面上的行人发愣,突然听见崔大郎的声音,倏然回神:“大哥,你怎么来了?”

“都申时初刻了,已经下值,特意过来寻你。”崔大郎温润笑着,一边拍打肩上的雪屑,一边四顾打量,“摊怎么挪这里来了?”

崔三娘忙将武二娘子的仗义之举说出,说曹操,曹操到,话音才落武二娘子就走到了门口。

“呀,这就是崔大哥吧,早听三娘提起过你!”

武二娘子语气爽利,还要请崔大郎去面馆里坐着烤烤火,喝盏热茶水,崔大郎作揖致意:“不叨扰了,多谢娘子仗义相助,免我小妹遭受风欺雪染之苦,改日备下薄席,再谢娘子美意。”

武二娘子笑着点头:“好呀。”

这读书人说话行事就是漂亮,一言一笑都透着风雅。

待崔大郎和崔三娘走远了,武二娘子倚着门柱,还循着他二人的背影笑看,眉尖儿挑起,那神情负责洒扫的伙计阿万很熟。

他家娘子吃到好吃的、见到好玩的,就是那副熏熏然的摸样。

“掌柜娘子,崔三姑娘的大哥,已有,有,有家室……”

阿万用很怂的语气说着冒犯东家的话,武二娘子咦了一声,一巴掌拍在阿万脊背上,怒道:“你个毛都没长齐的臭小子,你懂个屁!”

她只是爱一切美好的事物,可以是美食,可以是衣裙,也可以是有风度又俊朗的郎君,只多看几眼就暗自揣测她要染指人夫?

恶心,下流!

“阿万,年后你不用来了!”-

“哇!哇塞~”

崔三娘一路走,一路惊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