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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只知春记食铺店面宽阔,原来后面还有一方院落,院子宽敞,有水井、凉棚、青石晒台,院角还有半畦菜地,后院除了柴房库房,有二层小楼,共计房屋十余间。

白牙人走在前头:“如今一月租金只要六两,在同地段中,已属公道价格了,邱家老太太厚道,并不因地段好就一味提高租价,只盼商户爱惜房舍,租赁双方和睦相处。”

崔三娘望着院里的桂花树,葡萄藤搭建的凉棚,还有檐角上垂挂的铜铃,愈看愈喜欢。

只可惜价钱实在太昂贵,一月六两,拆分下来便是二百文,租不起哇。

大哥能和白牙人搭话,邀自己来看一遭,崔三娘便知足了,白牙人袖着手:“各街各坊待租的商铺很多,我会为崔三姑娘留意着。”

这时候他们已逛完了院子,三人从后门走出,白牙人一边锁门,一边笑着道。

“邱老太太幼时就在这院里长大,家里做甜点水饮的小买卖,姊妹兄弟同住在此,后来家里做皮货买卖发了家,才搬去城里,因这点,她喜欢将铺子租给做饮食的人,说铺子有烟火气,她喜欢。”

更重要的是,做饮食买卖的人,要用灶台桌凳,不会轻易改变铺子格局,这房屋就还能保留几分邱老太太幼时的模样。

“只可惜邱老太太得了消渴症,大夫叮嘱,再也不能吃甜食。”

白牙人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笑凝着崔三娘道。

“若有人能做出好甜食,又不损害病体,只怕老太太要高心坏了。”

一言说罢,白牙人拱手告辞,崔三娘和崔大郎一齐回到摊前,方才急着看房叫崔云南守着摊,还没收呢。

崔三娘一路上,都在琢磨白牙人的话。

是暗示么?

作者有话说:

白牙人:我暗示的很明显了吧

剧透:下章敲定租约~

第66章

大雪继续下了三日, 崔三娘不再逞强,回村关起门来睡觉、歇息、逗狗、撸猫。

在银子和小命面前,还是小命要紧。

好在第三日雪停了, 站在山坡上放眼望去,满世界银装素裹,屋顶树梢上全是白雪, 大人小孩都猫在屋里, 安静极了,偶尔才有村人穿着大棉袄路过。

“走了, 上你大舅家去, 今日他家杀猪。”

崔老太太收拾清爽, 发髻上还抹了头油, 往门口一站,人可精神了。

罗氏在老太太过寿那日就说过, 今年要杀年猪,可惜雪下得早, 压塌了她家的柴房, 等重新修好, 转眼就到了腊月十四, 再不杀年猪, 就来不及了。

一大早,崔三娘就去柳家借了牛车, 崔云南帮忙赶车,顺便蹭顿杀猪菜。

“吃肉去咯!”

崔云南一甩鞭子, 呦呵着,车轮碾过积雪咯吱作响。

车厢里坐着崔老太太、崔三娘、崔四娘、崔五娘,还有小跟班崔家兴, 脚边是一竹篮酥饼,一筐子干豆子和晒干的豆角。

吃杀猪菜不能光带嘴去,还得备上点礼。

崔三娘还是头次见杀年猪,七八个成年男子脱衣撸袖上阵,硕大的黑花猪哼唧乱奔,把他们搅得人仰马翻,崔云南见状搓手激动不已,忙加入摁猪大队。

“打雪仗咯~”

也不知哪家小孩吆喝了一嗓,紧接着一团雪直砸崔三娘后肩,倒不凉,就是吓了一跳。

崔三娘长在南方,除了旅游,日常见不到雪,正兴奋着,立马团了个雪球,奋力反击。

“站住,别跑!”

那率先挑衅的小孩儿脸颊通红,穿着短一大截的棉服,扎着两个小揪揪,跑的倒是极快,一个雪团丢过去,人早跑没影了,只一溜脚印在雪地里蜿蜒。

“三姐,我们帮你!”

崔四娘崔五娘岂能让阿姐吃亏,立刻团上雪球,嗷嗷叫着顺脚印追杀而去。

“慢点儿,别摔了。”

崔三娘一边叮嘱,边把小豆丁崔家兴扛在肩上,呼喊着也追上去。

院外就是山林,草木凋敝,雪积得极厚,是村里孩子们的游乐场,有堆雪人的、冻冰花的、滑冰溜的,还有吸着鼻涕满林子寻野兔踪迹的小猎人。

“哇,快看,好大的雪球。”崔三娘语气里满是惊叹。

滚雪球的小孩儿自豪满满:“我堆了一个早上,你想玩吗?借你玩玩。”

“想玩,多谢!”

崔三娘霎时忘记了报仇大业,小心翼翼滚着半人高的雪球,雪球在她手下越滚越大,越滚越圆。

都是些简单的游戏,沉浸其中玩闹起来,却特别治愈和温馨,没一会,崔三娘就和山井村的几个孩子打成了一片,恰好那扎双揪的小孩再次举雪团来挑衅。

“哈哈哈哈。”

崔三娘瞅准时机飞过一记雪球,雪球击中树梢,枝丫颤抖,落下一片雪雾。

“呸,呸呸呸。”

站在树下的小孩吃了满嘴的雪,呸吐不停。

有点解气,又有点开心,崔家三姊妹都笑弯了腰。

“回来吃肉了!”

也不知是哪位长辈喊了一嗓,刚才还欢腾笑闹的孩子们作鸟兽散。

没有比吃肉更有诱惑力的事了。

杀猪菜制作的很豪放,清洗干净,切块加姜加盐炖煮,然后蘸蒜泥辣酱吃。

也许是食材新鲜,也许是肚里缺乏油水,一口肉一口馒头,大家都吃得香极。

那些和主家关系平平的孩子,不在被邀请之列,一个个在院外眼巴巴看着,口水直流。

罗氏切了一小碗肉,一人分了两片,再多就没了。

吃完杀猪菜,罗氏留他们在家住一晚:“床铺都收拾好了。”

老太太也想住,可好不容易天晴,下午崔三娘他们就要进城,预备第二日出摊。

“下回吧,你们莫送了,回见!”

牛车嘎吱嘎吱回了黄石村,收拾好东西,崔三娘和崔云南没有多歇,踏着积雪未融的山路往春水桥去了。

周氏和孙阿巧明早再去,一齐出摊。

到了桑家院子,天色已暗,中午的大餐还在肚里没消化,崔云南也不吃暮食了,洗了把脸直接上床睡去,不一会就鼾声阵阵。

崔三娘翻找出秋日晒干的甜菊叶,清洗后开始煮水。

这甜菊叶是天然的甜味剂,甜度虽不如蔗糖蜂蜜浓郁,但患消渴症的人也能食用,且完全不影响身体,她准备用甜菊叶给邱老太太做几样点心解馋。

此举目的性虽强,可想得到就必须做出行动,不丢人。

一夜安眠,卯时中刻,崔三娘起身下床,住在桑家院里,每日可多睡一时辰,可爽了。

崔云南也起了身,生火煮上热水洗漱后,崔三娘拿着碗碟点心盒在灶前忙碌了一阵,不一会一股甜糯香气飘来,崔云南耸耸鼻子:“好香。”

如今天冷,糕点可以提前做好,羹汤露饮却得晨起现做,否则就失去了本味。

“走吧。”崔三娘笑着戴上遮蔽风雪的风帽,一手提食盒,“顺路去寻孙娘子。”

水饮孙娘子的住处离桑家院子不远,想来这时辰正在家里吃朝食。

崔三娘所料不错。

孙娘子煮了一锅酒糟小团,蒸了一锅乡下亲戚送的芋头,一家几口正预备开吃:“来得好不如来得巧,快快快,坐下一块儿吃。”

孙家祖辈六口,共住两间屋子,小饭桌就摆在孙娘子两口子的床榻前,崔三娘崔云南岂好招人嫌,崔三娘把食盒递给孙娘子,道:“有劳了。”

“客气什么,托你的福,今年我摊上生意好了一半,今朝能过个肥年了。”

临别之际,孙娘子硬塞一包蒸芋头到崔三娘怀里:“拿去摊上吃。”

正好没吃朝食,崔三娘也就没客气,笑着收下,和崔云南一人剥一只,边吃边走-

“呀,今日终于出摊了,我可馋了好几日啦。”

“快,来份加辣加麻的麻辣烫,再要份双蛋的煎饼果子,哦哦,那红糖糍粑来四份,我家孩儿最喜欢吃……”

摊儿一支开,霎时食客如云。

冬季气候严酷,草木枯萎,人也疲倦惫懒,就爱吃口美食犒劳自己,崔家小摊在附近住户心中,俨然成了新的热门去处。

且这崔家爱上新品,当上种吃食吃腻,下种新花样又火热出炉,总能给食客惊喜,从不令人失望,再说那崔三小娘子,打扮清爽,灶锅洁净,令人吃着放心,没有霉面、陈米之忧。

崔三娘刚出摊时还惦记着邱老太太的事,一波接一波的食客涌来后,她也没心思想别的,只顾照管好每一份经手的吃食。

邱家的帖子是午后送到的,请崔三娘登府门茶叙,邱家还贴心的派了乘天青色二人抬小轿来。

“云南哥,你收摊,我先去赴约。”

崔三娘说罢去武二娘子处借了热水和巾帕,洗去一身油烟气。

武二娘子跟着激动,要借崔三娘一身新袄撑场面,崔三娘笑着道:“寻常装扮去就是了,不必那样隆重紧张。”

但还是备好了几串铜钱,预备给轿夫、门房、小丫鬟做打赏。

邱家住城内,是一座三进的院子,邱老太太坐在花厅,面前桌案上正摆着崔三娘托孙娘子送的四样点心,崔三娘落落大方,对邱老太太行晚辈礼,再看那四色点心,只动了几口,瞬时明白邱老太太是怕甜物损害身体,不敢多食,便笑着道。

“这打头的一份叫山药枣泥甜糕,旁边那碟叫茯苓芡实桂花糕,两样羹品分别是柚香莲子羹和杏仁茉莉花露,其中山药、茯苓、芡实、莲子对得了消渴症的人来说,有滋补舒缓之效,枣泥、杏仁病人不宜多食,故而我放得极少,取其滋味罢了,桂花、柚汁量更少,就微不足道了。”

邱老太太五十多岁,身材圆润,眼神是极和气的,听崔三娘介绍,她点点头:“做得很用心,比起李锦记、皇品轩等糕点铺来,也不差什么,只是……”

崔三娘一笑:“邱老夫人可是想问其中甜味?这甜来自甜菊叶,有消渴症之人吃了无妨的,不信老夫人可以寻个大夫问一问,不过,即便无碍于病体,我做的份量也极小,点到为止嘛,世间乐事如此,方能长长久久,符合养身之道。”

一番话说尽,邱老太太怔住了,许久不曾说话。

这糕品一送上,她就明白这崔家小丫头来献殷勤,为的是租自家铺子。

她喜欢清闲,不爱过问家中地产之事,但崔家食摊和春记食铺的恩怨,却早有耳闻,就连崔家小摊上的吃食,她也叫丫鬟去买过几回,略尝过一两口,滋味确实好。

因这层缘分,她才叫崔三娘来茶叙,本意是见见这个机灵懂事的小姑娘,至于租屋赁铺,还是要么事公办。

“甜菊叶做的甜品,消渴症病人也能吃,这可是鲜有人知的秘密,你怎么随意说出口呢?”

崔三娘眨眨眼,语气和缓道:“消渴症病人不能吃甜,本身就煎熬,我还盼着将甜菊叶做的甜点推广开呢,又怎会藏私?”

邱老太太眼眸一亮:“当真?若你租下铺子,售卖消渴症病人能吃的糕点,却发现生意清冷,你还会坚持做吗?”

崔三娘眸光坚定:“我会做,还会按季节推新,只要把数量控制好,并不会亏损的。”

是了,没哪户商家开门营业是奔着亏本而去,难得的是在挣钱之外,还有一份赤子真心。

半个时辰后,白牙人得了信儿,匆匆雇一顶轿子直奔邱府门前。

天色已暗沉沉,花厅里点起了灯,在烛光的映照下,有官府签押的租赁合约铺开在桌上。

“议定租期五年,每月初一支付赁钱五两,不得拖欠……房屋院墙不得随意拆改……两厢情愿,立此租贴为证。”

白牙人念完,脸上笑吟吟:“崔三姑娘,恭喜了,快来签字画押吧。”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个好日子!

第67章

腊月二十三这日, 崔记小食摊卖完朝食便收了摊。

明日就是小年,按照习俗,该祭灶扫尘, 将屋舍打扫清爽,就该备年礼串亲戚,欢欢喜喜过年了。

忙碌了整个秋冬, 崔三娘也期待着过节, 到时闲嗑瓜子撸撸猫狗,天晴晒太阳, 下雪打雪仗, 想一想就舒坦。

“这房真宽敞。”崔云南叉腰赞叹。

桑家小院租的房子已退租, 东西都已搬到了春记旧铺, 等来年木匠把新招牌制好,这里就是崔氏饭馆了。

“后院还有十多间屋呢。”崔三娘不无自豪, 到时就是全家搬来,也住得自在。

不过, 家里田地牲畜是不可荒下的, 崔老太太和林氏来年还是留守黄石村, 只偶尔来住上几日。

房间有多, 崔三娘决定招租客, 将后院其中四间房租出去,每月能有一两多的租银, 可以减少些租金压力。

“走吧,去西市买年货去!”

落了锁, 崔三娘脚步轻快的行走在前,她戴了桂氏做的新发饰,是一枚如意结, 下头还坠着姜红色的飘带,耳上的绿松石耳坠小巧可爱,身套浅红色的新褙子,亭亭玉立,颇有少女韵味。

这半年里,常有多事的人来暗暗套话,其中不乏家境殷实者。

似崔三娘这样能干的小娘子,是男方求娶的香饽饽,毕竟不花家里钱还能往家挣,这种美事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崔三娘都不需要了解男方的情况,就知道这些媒人打的什么鬼主意。

崔云南负责做恶人,一律恶声恶气怼回去,直到有日一个多嘴的媒婆直接问到崔三娘面前,原以为崔三娘会害羞窘迫,谁知崔三娘眨眨眼,竟不害臊,只镇定道。

“我要求不高,长相周正,力气大,听我话,然后,愿意入赘就行。”

吓煞人!除非走投无路,否则谁家男儿愿意入赘!就这一点,还要求不高呢,简直高到了天上去!

崔三娘要招赘的恶讯传出,摊前的阿猫阿狗消失了一大半。

宋二婆婆是春居坊有名的媒婆,当日多嘴问崔三娘择婿标准的便是她,此后再有人打问崔三娘,这老婆婆就把嘴一撇,头摇的拨浪鼓一般:“不成的!这位崔小娘子心大,心气高,不宜家不宜室!娶不得的!”

武二娘子听说了,把话学给崔三娘听,二人扶着桌子笑得前俯后仰。

擦一擦眼角的笑泪,武二娘子捂着肚子直喘气:“叫你淘气,现在名声歪成什么样了,往后当真不嫁人?”

崔三娘笑一笑:“看缘分,武姐姐和那位私塾夫子,是何情况?”

武二娘子脸上一红,带点赧然:“小年那日,邀我登门做客。”

这便是有戏。

武二娘子和离一个月后,与一位常在店内吃面的夫子交了朋友,他们一群七八位友人,有男有女,常一块赏景吃酒。

“武姐姐,希望你早觅佳婿,我们来年见。”

“嗯,来年见!”

这世上女子形形色色,有如武二娘子这般自身出色偏喜谈情说爱的,也有顾惜儿那般堕入红尘仍保留善心的,也有如自己这样,为三餐生计而日不暇给的。

我们都活的很带劲儿-

“糖、米、面、盐、灯油、果脯,还有啥?”

在西市转悠了一圈,车上堆满了琳琅满目的货品,崔云南拍着脑门,苦苦思索,东西要是买少一样,回头他娘肯定又要骂他。

“酒呀。”崔三娘噗的一笑,“忘了正月里,你岳父大人要上家来吃饭了?”

崔云南豁然:“对!说好要去大酒家打几升好酒的!”

老杜家的酒在村里算不错,但论滋味和纯度,还得是有资质的老字号。

崔云南打了四升,崔三娘也打了两升,正月待客或者自家吃喝都好。

年货家人早就备妥了,今日不过是查缺补漏。

回到村里,天已经微微擦黑了,村长文保田敲锣打鼓,正在口头宣告上头发下的公文,文绉绉的原本换成了接地气的口头语。

“今年雪下得早,下得久,山上的野兽缺吃少喝,容易下山觅食,各家各户要筑篱固院,这鸡舍猪圈别舍不得本钱,多费费力气,用厚木板加固,否则别说防野猪野狼,就是大点的老鼠都防不住!被叼走了哭也没用。”

“另外,这草垛、柴剁整理好,以防野兽躲藏,天黑了,别出院子,白天也最好结伴而行,不要落单了,而且啊,这野兽怕怪味,比如这硫磺,就是驱逐野兽的好东西,我家正好有富余的,想要的回头到我家去拿,不贵,本价给大伙儿。”

“最后,村里一户出一个壮丁,轮流值夜巡逻,不出力的,一日三十文雇人也可,年关了,大家好好过年,平平安安哈。”

崔三娘和崔云南站在路边听了一会,崔云南庆幸道。

“还好你家院墙和猪圈都是新修的,那柴垛我也垒得漂亮,嘿嘿。”

“是呀,多亏云南哥有先见之明。”

崔三娘夸得正经,倒把崔云南搅得不好意思了。

自家帮崔三娘家加固院墙后,周氏扫看自家破院,越看越不舒服,又想着小儿子即将娶亲,便把自家的院子也小修了一番。

今年过年,定然安康顺意-

夜里吃的是腊肉。

罗氏家杀的年猪肥壮,自家只留小半扇,剩下的都卖,反正过年都要买肉,崔老太太便买了一角腿肉,回家抹上粗盐香料,腌制一日夜后阴干水汽,用草绳串起,悬挂在灶膛上,一日三餐炊烟熏缭,半个月过去,已呈金黄色,闻起来一股熏香气息。

这时的腊肉味道最好,不干不柴,取一条下来洗净切薄片,和辣椒莴笋丝一炒,出锅时撒上一把蒜叶,香味能飘满整个小院。

这样的好菜色,得配粒粒分明的白米饭吃,米粒吸满汤汁,咀嚼中米香裹着肉香,还透着微微辣意,那叫一个过瘾。

崔三娘已经很克制了,仍吃了两大碗。

擦一擦油滋滋的嘴,摸着滚圆的肚皮,她发出一声喟叹,真舒服。

想到接下来有半个月的假期,就更舒服了。

暮食过后,一阵寒风呼啸山林,没多久,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崔老太太提着风灯给猪圈缝隙堵上稻草,看过鸡舍鸭舍也密实不透风,这才放心的回屋。

“今天的睡前故事讲完了,睡觉吧。”

崔三娘打个呵欠,瞌睡虫大举入侵,待两位姊妹一走,立刻裹紧被窝,几息之间便沉入梦乡。

这一觉睡得极沉极踏实,一觉睡醒,窥见窗外头天光大亮,崔三娘猝然心惊,心念糟糕!睡过头了,只怕摊位都叫人占了去!

待坐起身,听见院外鸡鸭咕咕,犬声汪汪,才想起今日是小年,她在休假。

崔三娘不由发笑,梦回牛马打工人工作日睡昏头的悲惨经历,还好今日是有惊无险,不似从前要扣绩效扣全勤,自己做老板还是爽呐。

“过来吃早饭。”崔老太太冲崔三娘招手,“温着有杂粮粥,还有两块糖煎饼。”

说完疾步匆匆出门去了。

听说昨夜有野兽下山摸进了村子,雪地里留下一串脚印,她要去和老姊妹详细打问一番,若是真,自家得赶紧熏艾草叶熏硫磺,夜里还得彻夜挂两盏风灯。

甚至想再养一对狼犬。

总之,有备无患才好。

喝着粥吃着糖饼的崔三娘很快也听桂氏说了这则大新闻。

野兽下山,在农家是常有的事,哪家的鸡鸭没被野兽糟蹋过,只是今年的雪实在大,山里缺食,为了活命,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待会我去柳家借些硫磺。”崔三娘啃一口糖饼说道。

村长家卖得太贵,一斤要百文,而市面上不过五十文一斤,只是村民们不常买,村长文保田才有机会赚这昧心钱。

柳家宅院宽广,家眷多,早就组织了家丁轮流值守,院子里燃了火把,灯火通明,走近就是一股烟火硝烟味道,莫说是野兽,连只鸟雀也不会来。

“崔三姑娘!可要派两个婆子去你家帮忙?”

柳木林已经放了岁假,穿着一身劲装,正和家丁们加固各扇门窗,查漏补缺,见了崔三娘他眸子一亮,半是关切半是兴奋,将五斤硫磺粉递过去后,关切的询问家中安防。

这紧张的架势倒叫崔三娘有种敌军入境之感:“一切都好,婆子也不必了,我堂兄崔云南今夜宿在我家,有他和我大哥值夜,夜里我与嫂嫂同住,大家有照应,再说,我家里还有追风和乘云,它们机敏得很呢。”

柳木林郑重颔首:“你家住得偏僻,万事需小心,不过崔三姑娘你心善人好,就是老天爷也会保佑的。”

话一说完,柳木林就赶紧垂下头去,耳朵尖微微发红,但在寒冬腊月里,又像是冻坏了,崔三娘错开脸,突然想起某日彻夜通宵加班,开车路过中学校园时,追逐打闹的学生们,常有这样赧然又清澈的笑。

很美好,又带点儿幼稚。

作为成年人,她完全秒懂少男心事。

可年龄差太大了,虽然柳木林在大周已到议亲之年,但怎么看都有种自家大侄子的感觉,太奇怪了。

收好硫磺,崔三娘回以客气微笑:“多谢,柳大公子长我几岁,今后我就称呼为柳大哥吧。”

“柳大哥再会!”

柳木林怔了怔,他望向崔三娘的背影,做她的哥哥?这和他想的不太一样啊。

旁边的仆从噗呲一笑,柳木林狠狠瞪一眼:“笑什么?快去干活!”

待夜幕降临,大部分村人已早早进了屋子,但这注定是个难眠之夜。

作者有话说:

柳木林领到好人卡一张

第68章

两盏风灯在屋檐下摇曳, 昏暗的火光勉强照亮廊下布局,堂屋里点着灯,两条长凳几块木板拼接成简易床铺, 崔云南裹着被子呼呼大睡。

隔壁崔老太太和林氏那屋,也搭了临时床铺,一家子女眷同睡里间, 崔大郎睡外间, 彼此好照应。

崔三娘有点兴奋,恰好小家安眨巴着眼不肯睡, 便趴在被窝里逗孩子玩。

一个小拨浪鼓, 摇起来哔啵响, 小家伙稀罕极了。

雪声簌簌, 窗外时不时传来点细响,后来也不知谁先睡熟, 崔三娘迷糊醒来时,外头天还黑着, 除了屋子里众人的呼吸声, 外面静极了。

困意如海浪般袭来, 崔三娘打个呵欠, 闭眼继续睡, 但不知为何,院外极端的静谧挑动着她敏感的神经, 太安静了,仿佛暴风雨之前的宁静, 一派祥和下有什么在蠢蠢欲动。

她干脆不睡了,披上衣裳下地,准备透过门缝看看院里的风灯还亮不亮。

也就是这一刹那, 在远处传来了女人凄厉的尖叫与呼喊,寂静的夜空被喊声打破,又来得那么不真实,崔三娘屏息听了两瞬,方才听清楚。

“有狼,村里进狼了!”

遥远的喊声如沸水翻涌,没过几刻整个村子都喧闹起来,锣鼓声、狗吠声、人声沸沸扬扬,崔大郎已穿戴好衣裳,提起床边的哨棒:“我出去看看,你们待在屋子里,千万不要出去!”

村里早有约定,一旦野兽进村,各家必需出一人合力驱逐,守望相助。

崔云南睡蒙了圈,一骨碌翻坐起来时,崔大郎已经走到了院子里。

“把追风乘云带上!”崔三娘低呼。

崔大朗点点头,待他牵着两只低吠的狼犬走出院门,崔云南立即把院门锁好,回到堂屋落上锁,抱起被子到了崔老太太那屋。

全家人都聚在一起,这屋门窗都加固过,藤壶里有热水,箱笼后有恭桶,还备了水壶和冷馒头,可谓万事具备,只要他们不出这屋,什么野兽都不惧。

林氏愁眉苦脸,她只担心崔大郎。

长子自幼稳重,却不如二郎健壮,又是个实心眼子,遇见事了不会偷奸耍滑,只会往前冲,千万不要被野兽伤了。

崔三娘脑中也绷紧了弦,攥紧娘亲的手柔声宽慰:“大哥把追风乘云也带上了。”

大家都会平安的。

“是不是有人在哭?”崔老太太忽开口问道。

大家都不说话了,个个竖起耳朵听动静:“好像是……可听不清楚。”

话音才落,一记呜咽阴森的狼嚎响彻夜空,很快,从不同方位又传来几声回应,看样子闯到村里的竟不是独狼,而是一群!

崔云南难免紧张起来,这声听着像自家方向传过来的,不知和自家有不有关系,家里几个小侄儿调皮捣蛋的很,夜里不听话悄悄摸出去看大人巡逻,也是有可能的!去年河里涨水,那几个不省心的家伙就趁乱摸鱼,险些被水冲下游去!

“周婶子持家有方,定会约束好家人,只要不出屋,门窗闭好,屋子里很安全。”

崔三娘瞧出崔云南的焦躁,忙出言宽慰。

“没错,有我娘在,一切都好。”

崔云南也是关心则乱,这会子睡也睡不着,干脆把门和窗户又检查了一遍。

过一会子,满村的狗都狂吠起来,六宝吓得直往床底下钻,崔三娘呼唤了它几次,小家伙都不肯出来,崔三娘也只得作罢。

长夜漫长,也不知熬了多久,天边终于泛起了鱼肚白,院门外响起拍门声。

“是我。”

这是崔大郎的声音。

崔云南小心翼翼观察了院子里,这才出去开门,一见崔大郎吓了一跳,他身上全是猩红的血迹:“不妨,这是狼血。”

崔大郎一边走一边脱去沾满污垢的外袍,随后汲把冷水洗脸:“昨夜村了进了四只狼,一只跑了,一只受伤蹿到林子里,有两只被打死,还咬死了两只狗,几头猪。”

“追风和乘云呢?”崔三娘急忙追问。

“无事,柳家炖了猪大骨,在吃大餐呢。”崔大郎用棉帕擦去脸上水渍,“这两只犬昨夜立了大功,若不是它们英勇,崔木匠家的孙儿就要被狼叼了去!”

狼会协作捕猎,所谓狼狈为奸,便是一只做饵,一只捕猎,现实中虽不见狈这种野兽,狼群内部却有类似的分工,昨夜那四只狼,便有两只故意泄露踪迹,趁着大家巡踪搜捕之际,隐藏在暗处的两只狼才出来猎杀。

“也亏得柳家不计前嫌,派出猎犬和家丁协助捕狼,否则真要出人命!村里的安防过于薄弱,一群巡夜的汉子吃多了酒,行动迟缓不说,见到狼踪还跑了一半,真是荒唐!”

崔大郎连说连叹。

大家夜里都没睡好,如今又饿,崔老太太和林氏赶紧张罗煮朝食,也不做复杂的,一锅杂菜粥配上酱菜,一人一碗吃得暖呼呼。

再发上面,预备蒸一大锅馒头,馒头冷热都能吃,经得住放,谁知逃走的那两只畜生会不会再来。

崔三娘觉得可能性很大,狼智商高,报复心重,决不能掉以轻心。

崔大郎休整妥当,复又出门去,夜里打死的两只狼尸丢在祠堂门口,大家商议着剥下狼皮,来年去皮货铺换成银钱。

文保田插着腰,说卖狼皮的钱可充作村里祭拜祖先,购买香烛纸货的银钱,另有一伙人不满意,觉着还是按户平分好。

狼祸未除,这些人竟满脑子都是那两张皮。

崔大郎不禁头疼:“我们得选出几个精壮汉子,去附近几个村庄报信。”

文保田连连摆手:“各村都有护卫队,不碍事的!”

崔大郎还想说话,文保田把眼一眯,阴阳怪气道:“崔大,我知道你是公家人,但我才是村长,这村里的事,我说了算!”

话不投机,至此打住。

崔大郎愤然转身,走到半路,正遇见崔云南和崔三娘,他们二人才去二爷爷家看过,见家人一切无虞,崔云南才安心。

“大哥!”崔三娘冲崔大郎招手,一双漆黑的瞳仁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可是村长不愿意派人去其他村报信?”

崔大郎叹气点头。

这事的走向崔三娘一点都不意外,文保田和金家是姻亲,两家一个有权一个蛮横,在邻里间素来横着走,现在金家最大的两个恶棍遭流放,金家垮台,文保田也成了秋后的蚂蚱。

别看他面上公事公办,心里保不齐多恨崔家。

昨夜擒狼,他组织的护卫队又丢了大脸,全靠柳家和崔家后生出力,才保全一村人的安危,如此更显得他窝囊不顶用。

为了维护一村之长的尊严,这时崔大郎不论说什么,他都会一言否决。

阴损小人,不过如是。

“人命关天,不理会他了,大哥,去柳家借马报信吧。”

崔大郎用力颔首,他也正有此意-

暮色降临,天还没有黑透,各家老幼妇孺皆进了自家房舍,闭门闭窗,严阵以待。

今晚却是一夜平安。

崔三娘晨起在檐下洗漱,周氏做了疙瘩汤片,送了一瓦罐来,顺便说了昨夜村长家闹出的大笑话。

“好好的一个家,竟藏着那样不要脸的腌臜事!扒灰!啧啧,真是丢死个人,关键是老的小的都瞒着自家亲生儿子,你说恶不恶心!”

原来文保田的独子文贵昨夜被安排巡夜,半夜听着寒风呜咽,又见树影婆娑,吓得腿肚子抽筋,寻了个空就溜号了,回到自己家,悄悄摸进媳妇被窝,却一把擒住一截干瘪梆硬的胳膊,胳膊主人拼命挣脱,文贵死不撒手,揪到月光下看清奸夫的面孔,文贵一声急叫,昏死过去。

文保田颤巍巍去探鼻息,已是有气出没气进了。

老两口就这一根独苗,慌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文贵他娘又哭又骂,哭自己怯弱,骂老头子色胆包天不得好死。

这会子也不怕狼了,一家人忙上忙下烧热水揉手心。

如今文贵醒是醒了,人却呆呆的不说话,文保田张罗着请道公来做法。

碍着崔三娘在场,周氏点到为止,和崔老太太林氏眉来眼去一阵,抱着空罐回了家-

“啧啧,真是丧良心!不仅私德败坏,肝肠都是黑的!硫磺居然卖一百文一斤,崔家大郎去外头驮了一百多斤回来,只要三十文一斤!”

“三十文是官府里的大人怜悯我们乡民不易,着商户给的本价,每村都有定额,这文保田不得好死!居然还赚差价!难怪他儿媳要上吊,儿子成了傻子,都是报应!”

一走出院子,到处都是议论声。

上午崔大郎去其他村通风报信,却意外得知硫磺真正的本价,正好其他村还有剩的,忙驮了百多斤回村,挨家挨户的发放。

一百文的高价硫磺,并不是每一户村人都能够买得起的。

崔三娘趁着出太阳,和崔云南结伴,去给刘老太太送馒头,刘老太太一人独居,又腿脚不便,桂氏为其悬着心。

但刘老太太固执,说什么也不愿意给别人添麻烦,她那屋破破烂烂,好在厢房门窗完好,只要她不出屋,也就不危险。

“三娘,还是你厚道,你大哥也厚道,这文家金家,就没一个好人!”

“这事我们不会善了,等剩下两只恶狼被逮住,来年定要告到官府去,裁撤了文保田村长一职!这些年他明里暗里,也是昧够了黑心钱!”

崔三娘点头称是,一村之长护不住乡民,要来何用。

德不配位,必要遭殃。

作者有话说:

下章过大年啦

第69章

文贵病倒, 文保田也没心思管村里的事,文家其他族人,也为文保田闹出的丑事而抬不起头, 借着狼患的由头,干脆闭门不出。

崔大郎和柳云海出面合作,组织大家夜巡、烧硫磺, 一连两日夜, 村里没有野兽的痕迹,到腊月二十六, 往南二十里的岩井村传来好消息, 村外的陷阱里捕到了两头狼, 观其伤口和毛色, 正是从黄石村逃脱的那两只。

狼患自此解除。

两张狼皮被柳云海花一贯钱买了去,村里几个人品过硬的老人做主, 买了酒肉,要在祠堂吃庆功宴, 还要放炮祛晦气。

崔三娘笑说这主意好, 还道:“柳家两房出力不少, 一并请来吃酒庆祝吧。”

一语毕, 几十双眼睛都齐看过来, 柳家人和黄石村土著自带隔阂,又为水源土地之事起过纷争, 谁在路上遇到柳家人不翻白眼?翻得慢了,还要被其他人戳脊梁骨。

也就是崔三娘任性, 频频与柳家人交往,偏她家老太太还极护犊子,谁敢多嘴舌, 跳脚就是一顿骂,时日久了,大家也习惯了崔家和柳家交好。

尤其是崔三娘开始在村里收鸡蛋,不想白费力气跑集上苦蹲半日的,都得把蛋提崔家去,谁还敢多置喙。

可其他村人,还是视柳家如水火、如敌人。

“这……”一位老太爷捋着胡须沉吟着。

“啧,这个嘛……”另外一位太爷摸着短须,若有所思。

崔老太太可看不惯他们这幅故作深沉的摸样,千金重的担子拿不起,这会子倒摆起谱来,她站出来:“请!人家出钱出利,不计较旧事,多厚道!”

接着将手一袖:“咱们村,是多姓杂居,都是别地方迁徙过来的,那又怎样?繁衍生息至今,不是和和睦睦吗?柳家不过是晚来了一些年。”

祠堂里的人你看我,我看你,谁都没异议。

要说这柳家,鸡鸭养的是好品种,秧苗品质也好,日后若能互相抱种育苗,是互惠共赢,村里的共有的山林水源,他们也不介意给柳家分些。

“好,请!”

“说得是,我们也不是那等子纸糊的心眼,人家待我等真心,我们又怎会孤立他们柳家,不过是初来乍到彼此不了解,才引起误会。”

“还说呢,崔三娘一个小姑娘都能想明白的理,我们竟然蠢钝至此,今日才想明白!”

崔三娘莞尔:“那我便去报信儿了。”

村里人虽爱抱团取暖,不过是资源匮乏的缘故,一旦发现对方的诚意,防备心卸下,那淳朴良善就占了上风。

柳云海养的一只猎犬受伤不治,正在后院料理爱犬后事,待最后一柸土掩上,柳云海落下泪来。

“柳二老爷莫伤怀,雄英是护主而伤,为几百条人命而亡,大家都记得它的功勋。”

崔三娘向门房说明来意,那门房欢喜的跳脚,直接把崔三娘引到了后院,见柳云海拭泪,她见了也鼻酸。

只有养过宠物的人才知晓,这种熬心摧肝之痛。

“我是受全体村人所托,请柳二老爷携家眷去祠堂参加村宴的。”崔三娘笑吟吟,“柳家大房那边,就请柳二老爷代替通传啦。”

柳云海一直想融入黄石村,先辈的富贵已消散在岁月中,柳氏早已不是京城望族,只是乡下的普通大户,人活在哪里,就该扎根在何处。

不过他大哥却总住在城里赁的院子里,想来也不凑趣,不去请也罢-

吃罢庆功宴,大家在祠堂门口放炮。

“快捂紧耳朵!”

崔三娘说罢,崔四娘、崔五娘、崔家兴几个小孩儿都着急忙慌的捂紧双耳,可那眼神分明那般期待。

放鞭炮的场景不多,是村里不可错过的热闹。

崔云南抽了根红香,把长竹竿悬着的炮竹引线点燃,滋滋啦啦一阵燃烧的火花闪过,噼里啪啦的炮竹声随即响起,火光迸溅,映照出一张张满是笑意的脸庞。

大人们目光温润,孩子们充满好奇,也有如小家安一般的婴儿,早被娘亲抱着避开,以免受到惊吓。

崔三娘嗅着鼻端的火焰气,露出轻松的微笑。

有道是桃枝堪辟恶,爆竹好惊眠,在爆竹一声声中,烟火人间即将迎来新的一年,也是她在大周的第一个除夕。

恶狼已除,但山林中的野兽不可尽除,各家各户减少了外出的频率,天撒黑就闭门闭户。

不过村人本就习惯了猫冬,木柴、炭火、菜干、粮面等物资也都齐备,在家也能过得舒舒服服。

二十八那日,周氏送了几节老藕过来,叫给他们炖汤。

崔三娘眼眸一亮,还炖什么汤,炸藕合最好。

过年期间,炸货少不了。

洗干净手,崔三娘挽起袖子开始干活。先取一斤半肥半痩的猪肉剁馅,加葱盐和少许糖调味,打一个鸡蛋搅上劲儿,再取藕和茄子切成连刀片,之后往中间填肉馅。

林氏擦擦手,过来帮着做,见娘亲三下五除二就掌握了窍门,崔三娘笑眯眯赞声手巧,走到一边调面糊。

这小半年来,崔三娘厨艺大进,做出不少外面没有的新鲜吃食,且样样美味,虽说是崔二所教,但细细想来,又觉奇怪,崔二可不是个爱庖厨之道的人。

再者,即便他精通各厨食秘方窍门,还悄悄只告诉崔三娘一人,可崔三娘那娴熟的刀工、猛然转变的性情,又做何解释?

桂氏最先起疑,接着是心思细腻的林氏,后面老太太和崔大郎也觉惊讶,但在日日相依的生活里,她们天不亮就一齐起床劳作,为一件棉服一床棉被精打细算,亲人在,家宅安康,渐渐的,那些疑惑也就随风飘散了。

崔三娘用面粉、鸡蛋、盐调出一碗粘稠的面糊,将塞满肉馅的藕盒均匀裹上一层,下油锅小火慢炸,没多大一会,藕盒的外壳就泛起了好看的金黄色。

“真香。”

围在旁边看的崔四娘馋出了口水,眼神直愣愣盯着瞧。

每次三姐做新吃食,崔四娘就馋的和猫抓一般,三姐太厉害了,每次出手,都能精准的勾起人的食欲,还靠手艺在城里租下一大间商铺。

过了新年,她们三姊妹就常住春安居啦。

“三姐,我帮你裹面糊。”

崔四娘决定要比以前更听话,更勤快,等来年食铺开张,她要尽力帮三姐分忧。

“好啊,用筷子夹着藕盒,慢慢在面糊中打转,让后轻一点放到油锅里,小心别被油点子崩到了。”

崔三娘还不知小妹的心思,在她眼中,崔家小妹们已能干懂事到了极点,她对她们再也没有别的企求,甚至想等手头宽裕些,问问春居坊附近有无女学,若有,她还想送四娘五娘去读上几年书。

念过书的女郎,自身眼界开阔,也更好婚配。

她自己不考虑婚嫁之事,四娘五娘却是土生土长的大周人,她既然占了原身的身份,也该为家人计长远,尽到长姐的本分。

两刻钟后,一大箩油滋滋、香喷喷的藕盒、茄盒便新鲜出炉,整个小院都飘散着一股好闻的焦脆香气。

在院子外和二爷爷家几个堂兄堂姊玩耍的崔五娘都嗅见了香味。

崔三娘端着泥碗喝温开水,余光一瞥,险些被院里黑漆漆一排小孩唬一跳,个个瞪大眼睛,只差没在脸上写想吃二字。

“都有,一人两个,烫,慢点儿吃。”

崔三娘给孩子们分了炸货,自己也抓了一个来吃,这藕盒外酥里嫩,鲜美多汁,复炸过一次,外壳嚼起来嘎吱脆,莲藕和肉馅的鲜甜却被锁住,没有流失一点。

这还是原味,若刷上辣酱或者撒上些五香粉,吃起来味道更香。

“这碗端好了,拿回家去。”

崔三娘把装满茄盒藕盒的大陶碗递给孙阿巧的大儿子虎头,虎头吃得嘴带油光,笑嘻嘻的连连道谢,不一会又抱着大陶碗跑回来,里面装着孙阿巧娘家送的熏鱼干。

礼尚往来,就是这个意思了。

正好,这熏鱼可以存起来,过了年开春后和鲜笋一块吃,那是绝配。

日子一晃就到了除夕,崔云南受桂氏嘱托,到竹林里把刘老太太背到崔家一起过年,今冬雪下得厚,刘老太太腿疾更加严重了,崔老太太给老姊妹涂了药油,握着刘老太太的手说:“客气什么,在我家住到元宵再说,吃饭也就是多双筷子的事。”

桂氏给刘老太太盛一碗鸡汤递上:“正是呢,有劳师傅教会徒弟这么多穗子花样,已经可以赚钱了。”

崔三娘笑眯眯往鸡汤碗里夹了两个肉丸:“我嫂嫂做的穗子如今可抢手啦。”

一家子团坐在堂屋里,桌上鸡鸭鱼肉俱全,加上好酒水,吃得欢畅,崔老太太也不心疼灯油了,角落里就点了两盏灯。

吃到最后,崔三娘带着小孩在院里放小炮仗,院子里噼噼啪啪热闹的紧,村子里则鞭炮声连连,柳家宅院上空还放了烟花。

如此喧闹,倒是不怕野兽下山了,孩子们只要不出院门,在院子里可以玩的很尽兴。

崔三娘笑看着夜幕中的烟火,心里默默许愿。

“愿家人安康,愿崔家的日子更好过,愿在外的崔二郎一切平安。”

作者有话说:

芜湖,岁岁安康~祝大家六一快乐,童真无邪

第70章

正月初五迎财神, 市井小摊也多在这日开业。

不过,铺里还有许多物件没预备妥当,崔三娘贴了告示在门板上, 写明本店初八开业,届时一应菜食打八折,免费送饮子与开胃小菜, 欢迎食客前来品尝。

“哟, 招牌已换新的了,叫……崔氏饭馆, 不知菜品如何呐。”过路的行人驻足, 先见红纸黑字的告示, 后仰头念招牌, 再捋一捋颌下胡须,“春记这旧铺走了霉运, 风水已坏,买卖怕是不好做。”

同行的友人赞许点头:“自从霉面一事, 这春水桥附近的食肆, 我再不敢登门。”

吃坏肚子事小, 毒入五脏六腑, 损了身子才不划算,

又一位行人加入闲聊队伍:“没甚可瞧的,如今的饭馆卖来卖去, 也就那些个老旧菜品,吃也吃腻, 料这崔氏饭馆,也是一样的路数。”

一位牵驴路过的行人不爽,争辩道:“你们莫非不知, 这崔氏饭馆的老板,就是桥下摆摊卖炸串的崔三小娘子,她卖的煎饼果子、麻辣烫、红糖粑粑,莫非你等都没吃过?”

见那几人面面相觑,牵驴的男子冷哼:“怪不得,一点内情不懂,就在铺子前大放厥词!”

言罢牵驴扬长而去。

崔三娘就在铺子里擦桌扫尘,只是铺门虚掩着,从外头瞧不见她,路面上的议论声却可清晰入耳,她也不争辩,与其呈一时口舌之快,不如拿出硬本事。

铺里灶台、桌椅俱全,只差一些炊具铁锅、碗筷、木炭、柴火,柴炭可以从家中运,大件铁器年前就托了铁匠打造,剩下一些小物件,往城里跑一趟就能买办齐全。

“这院子真敞亮。”

崔老太太提着笤帚从后院穿来,看着窗明几净的铺面,不由感慨,这铺面实际上是两间,每间都有一扇丈宽的梨木大门,中间是柜台,柜台后有酒架,原铺有转卖酒水之权,不过春记主要卖朝食,便不卖酒,崔三娘开业后可以从固定几家大酒家进酒水来卖。

左边的铺里摆有桌椅六套,左边的铺里有桌椅三套,另用屏风隔出雅间二个。

崔三娘决定改一改格局,将左边临街的窗破开,做成一个类似甜品站的橱窗,卖应季小食,店内两个雅间不变,桌椅由九套变为六套。

崔老太太不懂这些,林氏就更不懂了,两人一心一意帮忙打扫卫生,搬动桌椅,全力支持崔氏饭馆开业。

“三娘是有主意的,都按你说的办!”

张罗一个铺子要花不少银钱,租金先付了一个月五两,采买刀具锅碗等又去五两,准备食材进购酒水又是五两,加上崔云南等人的工钱,投入约二十两,险些把崔二郎送回的十两也搭进去。

还好邱老太太仁义,没收她们店铺押金,否则把家底掏空也开不了铺子-

正月初八这日,是个大晴天,阳光普照大地,河面波光粼粼,春风轻柔,俨然有了几分开春的明媚之感。

“东城渐觉风光好,毂皱波纹迎客棹……”

赏春踏青的行人走过春水桥,立刻被一道清音仙乐所吸引,这歌声如此温润婉转,伴随着春泉漱石般的琵琶声,令人无比沉醉。

一曲歌罢,余韵袅袅。

循着声儿再行几步,便见街角悬挂着“崔氏饭馆”招牌的铺子前,铺了一地粉嫩桃花瓣,一扇彩画屏风前,坐着位粉衣霞帔,面遮绣帕的少女,少女怀抱琵琶,方才唱歌的正是她。

很快有人认出,这歌女叫顾惜儿,去年识破奸细立功,得过皇家嘉奖。

“今日本店开业,共有三重好礼奉上。”崔三娘一身利落的浅蓝色对襟夹袄,下身是月白色百褶裙,挽着双月髻,鬓上扎着桃花穗飘带,一颦一笑清丽温婉,半点也不怯场,“第一重礼,今日凡在店消费,一律在原价上打八折,第二重礼,凡消费者,免费赠送桃花酒酿甜饮一份,蛋黄桃花酥一份,第三重礼,消费完结账后,可参与抽奖,百分之百的中奖率,有本单免费及百文铜钱等大奖。”

这开业方式倒是新鲜,立即引得不少行人驻足。

再一细瞧,刷了桐油的水牌就挂在铺前的空地上,外头的屏风上也写有,明码标价写得清楚明白。

一共四类,其一是时令鲜口,有三鲜豆腐、荠菜藕夹、上汤菠菜肉丸汤等,其二是特色辣煲,有鸡公煲、鸡翅虾煲,其三是招牌炸货,有炸蘑菇、炸酥肉、炸鸡腿等,最末是开胃川辣,有鱼香肉丝、酸汤肉片、泡椒郡肝等。

至于小酥点、糕饼、特色水饮,则另挂水牌,在小窗口售卖。

“嚯,这菜色倒是齐全,那崔三娘子看着年纪轻轻,竟有这么深的造诣?”

“扯高帽吹牛皮谁不会?我听闻这崔家也没甚家学渊源,做出的饮食能好吃吗?”

“走走走,还是去旁边的孙记、荣记吃去,老字号,味道有保障。”

议论声纷纷扰扰,崔三娘脸色不变,今日天气好,多的是携家带口出城游上玩水的人,且个个绢衣锦袍,正是她的目标客户。

“这是才炸好的一盆蘑菇、一篓藕夹,还有刚出锅的一大钵鸡公煲,请各位免费品鉴,吃完还可以免费领一盏桂花香露。”

说着崔三娘拍拍手,崔云南和林氏端着热气腾腾的吃食搁在铺子前的木架上,旁边的竹筒里插满了竹签,可供食客试吃。

搬完吃的,崔云南又提了一大壶散发着桂花香气的甜饮出来,还摆了几摞茶碗。

一听免费,围在铺子前听曲的行人游客半刻也不犹豫,纷纷用竹签戳炸货或鸡肉吃,本是抱着占便宜的心态,小食一入口,却是惊艳非常,尤其是那鸡公煲,浸透了鲜辣的汤汁,嫩滑爽口,怎一个好字了得。

辣得斯哈之际,一口温热甘甜还透着香气的桂花香露入喉,真真使人心满意足。

“崔三小娘子,我要一钵鸡公煲,一壶桂花香露,炸货也来两份,还要两样鲜蔬。”

早有眼明手快的占了座位,点起菜来。

今日开业,崔三娘做了十足准备,炸货都制作好炸过一遍,只需复炸就可,桂花香露更是好办,灶上一口气熬了一大锅,直接端给客人就是,特色辣煲也早起做好,客人要,盛出一份加热便是,只时蔬和川香菜肴需要灶上现做。

今日林氏、老太太、周氏、崔云南和两位小姊妹都在,人手充足,崔三娘笑应一声后,林氏就张罗着将菜肴汤水上齐全了。

客人一桌接一桌入席,最后不仅满座,还排起队来。

崔三娘临时在后院摆了四桌,才解了急。

渐渐到了午食的点。

一辆包铜漆红的马车从街面上驶过,车身以黑檀制成,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听见街上的喧闹,车帘子猛然掀开,露出张略带憨直气息的少年面庞。

少年眼眸发亮:“公子!新开的食肆,好生热闹啊,我去给你买些来尝,可好?”

车厢深处,斜靠在软垫上的少年面色苍白,漂亮的双眸色若琉璃,配上鸦羽般的长睫,俊美的好似画中人,可惜少年瘦脱了相,眼眶微微凹陷,颧骨高耸,温润俊秀的五官无端多了些凌厉之气。

宋释安嗅了嗅,一股鲜辣开胃的香气顺风飘来,挑动着他因饥饿而痉挛的肠胃。

明明人就快要饿晕了,他仍旧强撑着把头偏向一旁,声音清冷:“不必。”

憨相的少年是宋释安的小厮,名唤阿谦,阿谦伸手去摇自家公子的胳膊:“公子从前不是最爱美食么?哪里有新开的食肆,都要带奴一起去品尝,如今……哎。”

都是老爷太强势,非逼迫公子去考科举,公子放弃了自己的爱好,好不容易考进了国子监,却遭同窗嫉妒,污蔑公子考试抄袭,公子因此被退学,老爷大怒,居然将公子的娘亲罚回乡下守陵,还强令公子继续读书,参加来年的乡试。

若乡试不中,夫人就一辈子也回不了京。

宋释安从那以后就食欲不振,宋父认为他故意绝食抗议,对他辱骂更甚,听完父亲满腹埋怨批评,宋释安更食不下咽,人也就愈发消瘦了。

看阿谦就快哭出来,宋释安心一软:“罢,停轿,一起去吃。”

崔三娘忙碌了一早,迎来送往,不知送走了多少客人,正捧着一杯香饮润喉,就见外面又走进两位客人,一位白壮做小厮打扮,一位锦绣裳袍,生得眉目如琢俊美无双,把崔三娘都看得怔住了。

她并不是容易被美貌所蛊惑的人,尤其是男子,可这一刹那,崔三娘还是在心里感叹了一句真好看,若生在后世,妥妥的明星脸,可以靠脸吃饭的那一种。

“客人里面请,想吃什么?”

内心百转千回,杯盏一放,崔三娘就端起了职业微笑,所有杂思完全抛于脑后,她看出此人非富即贵,一定会多点几样菜,她也能多赚些银钱。

美貌在银子面前,一文不值。

作者有话说:

男主是美男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