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一路说说笑笑, 都不觉得乏累,天边泛起鱼肚白之际,一行人终于到了春居坊。
这会儿天色还灰暗着, 除了沿街的朝食铺开了门,街面上人少得可怜。
“小心些,别磕碰了。”
崔三娘和崔云南一齐配合, 将木架、铁桶灶、铁鏊子等工具小心搬下车, 组装好后,从路面上望过去, 就和现世的小吃摊差不多, 调料罐、葱、菜叶、薄脆等配料, 都可以搁在木架内的搁板上。
趁着行人少, 还没客人登门,崔三娘用小树枝引火, 先把炭烧上。
“武二娘子,请您帮我管一会闲事, 我家四妹、五妹在对面守着摊, 我和家里阿哥, 要去皇寺坊一趟, 得两刻钟, 烦请您照看一二。”
钱氏卤面馆已开了店门,伙计门正里外忙碌备菜、摆桌。
武二娘子换了身新的艳红色薄袄, 正在柜台后看账簿,闻言眉儿一挑:“快去吧, 我自会照管。”
崔三娘笑得眉眼弯弯,再此称谢后,方转身出门, 和崔云南一齐往酥仙阁赶去。
酥娘子也才开铺门,见他们来得这般早,心里熨帖极了,做买卖的最忌讳一个“惰”字,做事爽爽利利的人,合作起来才会更愉快。
“请酥娘子验货。”崔三娘把酥饼和糯米糍抬到铺内,笑着道。
酥娘子挽起袖子,先尝一口花生酥饼,又吃了半枚糯米糍,点头赞道:“没错,口味保持的好,品质稳定,崔三姑娘做事真细心。”
言罢挥一挥手,铺里的两个伙计就来整理货品了。
崔三娘垂手立在一旁,眼神在铺里扫了一圈:“请问娘子,昨日里五斤糯米糍,售得可好?”
五斤有一百二十枚,她着实担心了一番,这糯米糍要现做现吃,四五个时辰后,就会微微发硬,失去糯叽叽的口感。
“好极了!正想与你说呢,明日再送十斤来,不知你那里,能否交出那么多货?”酥娘子圆圆的脸颊上浮着淡淡的微笑,可眼眸中的得意却是掩藏不住的。
酥仙阁的生意,近两年来下滑的厉害,任她调价、换师傅、修整铺面,十八门武艺样样使到,仍毫无起色。
可谁成想,这糯米糍却成了意外的转机。
崔三娘听了那话,内心也是一喜,自家做的点心得了市场认可,又能挣钱,没有什么比这更美好的事情了。
高兴劲过后,她在心里算了算工时,假如白天就泡糯米,下半夜开始舂米、团馅、裹粉,虽辛苦,但有周氏和四位嫂嫂们相助,制作三百枚糯米糍应当不难。
“多谢酥娘子厚爱,十斤的货,明日我供得出来,不过,这糯米糍软乎乎又裹了粉,实在不好盛放,娘子可有好办法么?”
崔三娘琢磨着,实在不行,就只能再去借点心盒了,虽易遭人嫌,但也没甚好法子。
“问我你算问对了人。”
酥娘子柔柔一笑,掀开帘子去到后院,片刻后抱了个木制的圆形多子盒出来,“我家常有小巧易碎的点心,每回外送,都使这个。”
掀开盒盖,就见一个个小巧的方格围绕花蕊状的中点整齐排开,数一数,共有五十小格。
“我库里还有四个,一齐拿去用。”酥娘子道。
崔三娘回以感激一笑,道谢后和崔云南将四个多子盒抬到车上,到了结付尾款之际,酥娘子取了八陌铜钱来,把前帐结清,又立下新的字据。
酥娘子道:“我那四个多子盒造价不菲,独个就要五百文,四个值二两银,有这四个点心盒在你手中,往后这五斤、十斤的小订单,就不付定金了,你看如何?”
崔三娘自然答应,凭这四个盒子的精致程度,拿去当铺,随随便便都能当一千多文,又解了她燃眉之急,没甚不好。
走在回春水桥的路上,崔云南难掩兴奋。
“方才那掌柜娘子,好大的口气,五斤、十斤的单子在她那儿,居然还算小订单,我的天爷,那什么才叫大订单,二十斤?五十斤?”
光是想一想,就足够令人兴奋的了。
八陌铜钱坠在包袱里,沉甸甸,勒得崔三娘肩膀都疼,但架不住心中欢喜,她语气轻快的接过话:“酥仙阁是多年老字号,熟客如云,每日的销售量自然大。”
且她观察过,铺内柜面上压根没有摆放糯米糍、花生酥饼的空位置,方才微感奇怪,如今细细一想,应是直接送了贵人府邸、酒楼、戏院了。
总而言之,酥仙阁有销售渠道,背靠大树,她这小小供货商,就安心挣些小钱了。
“三娘,你快看。”
走进春居坊地界,走了两条街,转过春记食铺所在街口时,崔云南忽而停下了步子。
一阵熟悉的酱香味传来,循着香味看过去,只见春记食铺露天的锅灶上,白案师傅正挥舞木铲,动作娴熟的翻弄煎饼。
旁边的饼架上,已摞了十几个煎好的饼,那外表、酱料的香气、制饼的方法,无论怎么看,都与崔三娘所制的酱香饼有七八分相似。
春记食铺店面宽阔,旁边的炉灶前,另有位师傅在煎萝卜丝饼。
“太卑鄙了!”
崔三娘不由的竖起中指。
那日经过武二娘子提醒,她心里就有被模仿的预感,可这也太快了些!尤其是见春记食铺店前悬挂的水牌上,写新品酱辣饼四文一个后,更是怒火三丈。
模仿也就罢了,还恶意压价,她这头小本经营,赚的都是辛苦钱,根本打不起价格战。
“三姐,云南哥,你们总算回来了。”
离小摊还有十来丈远,崔四娘就探过身,满脸激动的冲他们挥手了。
原来他们走后不久,街面上的行人陆续便多了些,其中不少挎着菜篮子,是清早出门买菜的阿婆阿奶,见崔三娘的菜蔬新鲜,价格实惠,常来光顾的。
崔四娘崔五娘俩个,便收钱、递菜,老婆婆们说要搭一把葱,送几个辣椒,也都应了,送了。
“这个不要紧,都是熟客,搭送些小葱蒜头,没甚紧要。”崔三娘温声道。
崔四娘悬着的心这才落回肚里,长这么大,还是她头回做这样大的主。
看着妹妹们纯净的面庞,崔三娘方才郁积的火气渐渐都散了,管他怎么仿,终究是次品,她只全心全意,做自己的小买卖,旁的牛鬼蛇神,都不去多想,免得影响心情。
恰好天际最后一抹灰云也被刺破,朝阳缓缓升起,阳光落在摊子前。
“卖煎饼果子,热气腾腾,咸香适口,走过路过千万莫要错过啦~”
这一日,从春水桥经过的老少男女,都听见了这声清脆响亮的吆喝,细细一嗅,微凉的空气中,果真夹杂着一丝丝面饼的香气。
“好吃,真好吃!”
“哇,这煎饼果子也太香了吧~”
再往香味来处看去,造型奇特的木架子前,一左一右两位娟秀的小女孩,一人捧一个饼,吃得香喷喷,一脸的享受,再细看那饼,浅褐色的饼皮裹着菜叶、小葱、炸货,隐约还有鸡蛋的香气,嗅着那滋味,果真馋人。
木架后头,则站着位穿蓝布衣裳,瓜子脸的小少女,有人问价,小少女声音清脆:“有鸡蛋、有青菜、有酱汁,管饱又好吃,只要八文一个,阿叔可要一份?”
旋即问价的男子记起,这不就是前些日子卖那酱香饼,还搞免费试吃的小姑娘么。
“要,给我来一份!”
那日免费试吃了人家的饼,可惜家中已备朝食,想着第二日再来买,转头就忘到了脑后,中年男子过意不去,奔着照顾生意的想法下单,可当饼拿到手,一口咬下后,他着实震惊。
这外头的饼皮极软极薄,虽算不得惊艳,可配上饼中裹着的薄脆,佐以鸡蛋的香气,又有咸香麻辣的酱汁调味,简直令人欲罢不能。
“再要一份甜面酱的。”
中年男子一面大口吃饼,一面下了第二单。
“好嘞。”
崔三娘应的爽快,动作迅速的摊饼、磕蛋、翻面,再刷酱卷料,不过片刻功夫,一个热腾腾的煎饼果子便出了炉。
见这中年人吃的极香,一位刚买完菜,预备回家用朝食的年轻妇人微笑着站到摊前:“也给我一样口味来一份。”
这几日崔三娘在此摆摊,本就积累了不少熟客,她的摊子前很快就围满了人。
过了半刻钟,路上行人更多了,有一半人都被这小摊的热闹气给吸引了去。
崔四娘负责收钱,崔五娘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火,时不时的添一块碳,唯恐误了三姐的生意,崔云南则卖卖小菜、煎饼。
虽然春记食铺模仿着上了新,还把价格调低了一文钱,可或许是煎饼果子吸引了客流,崔三娘这头,那酱香饼、萝卜丝饼、南瓜饼卖得还算好,辰时才过半,就售出了大半。
“店家,我爱吃蛋,这鸡蛋能不能多加一个?”
一位膀大腰圆的男客问道。
崔三娘认得此人,是附近肉铺的老板,能吃且不差钱,忙笑着回答:“能加,加一个蛋三文钱,两个蛋五文钱。”
市面上农家鸡蛋一般为两文一个,崔三娘帮忙夹在饼里,既费工又费柴,客人们自然没有异意。
“要两份饼,都额外加俩蛋!”
肉铺老板财大气粗,说完往饼篮子里看一眼:“还有什么饼,我全要了。”
余下的是三张酱香的,两张萝卜的,还有一块南瓜饼,崔三娘抹去零头,一齐只收了这肉铺老板五十文钱。
开肉铺的,哪个家里没丰厚的财资,可肉铺老板还是挺乐呵,直夸赞:“你这小姑娘,会做买卖!”
饶几文钱,提现的是商户对客人的心意。
转眼日头高升,早晨的寒意渐渐被阳光驱散,崔三娘做了一早的饼,总算可以歇口气。
正捧着水葫芦咕嘟痛饮,摊前来了个眼熟的男子:“姑娘,一种口味来一个。”
崔三娘觑那男子一眼,真是阴魂不散,这男子就是前几日伪装成客人,到她摊前买过饼的春记食铺伙计。
“对不住,饼已卖光了。”
那男子一惊,挑起眉毛,指着盛放面糊的陶盆高声道:“有你这么做买卖的?!瞧不起人是吧?明明还有面,为何说没有?”
崔三娘惊诧住了,没料到此人看着老实,居然如此阴毒,买饼偷师不成,就大声嚷嚷来败坏她的名声。
崔云南正坐树下歇息,听见动静忙起身,见他捏紧的拳头,崔三娘不想惹出事端,朝他摆手,示意她自己处置。
不就是假装受害者而已,谁不会。
崔三娘耸耸鼻,从腰间抽出手帕捂住脸,清脆的声儿瞬间响彻桥下。
“这位客人好没道理,无端污蔑我们,饼卖光了又不是我的错,怎么就闹起事,骂起人来了?”
“呜呜呜,三姐莫哭,人穷遭人欺,但那不是我等的错,全怪那些坏人狗眼看人低!”
崔三娘这头开腔,崔四娘也急忙过来抱大腿,捡着老太太曾经说过的词,哭嚷开来。
见四姐如此积极,崔五娘又怎甘落后,急忙奔上前抱住三姐的另外一条腿:“我们……呜呜呜,我们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呜呜……”
这阵仗立即吸引了不少路人,隔壁几家摊贩也围拢过来瞧看,立时有人认出,这中年男子的真实身份。
春记食铺喜好仿别人家的吃食,还恶意降价,早在同行之中引起了公愤,可惜本朝没有专利保护法,此举除了卑鄙,只叫人无可奈何。
“呸!装什么蒜!”
“你自家啥都卖,一百零八种花样,还填不饱肚皮?”
如今可算逮住了话头,都不用崔三娘出手,争先恐后把那男子骂得狗血淋头,前面还算文雅,那男子还强撑着回嘴,后面一位卖水饮的妇人孙娘子气不过,直接一顿市井混话,把那男子损得满脸通红。
“混账!泼妇!”
那男子终于抵不住,灰溜溜走了。
孙娘子朝男子的背影啐一口,叉腰道:
“真是作孽!莫非我上辈子掘了那家祖坟?我自家卖些香饮果水,春记也要学!样样学,样样不精,难喝不算,还把价钱压得极低!这么搞下去,大家都喝西北风?”
其余几个小摊主连忙点头,凑在一处,又把春记一顿臭骂,直到自家摊前来了客人,才逐一散开。
对面钱氏川味卤面馆,武二娘子抱着手臂,津津有味瞧着方才那份热闹,待人都散了,才笑着走到崔三娘那摊位前,下巴一扬:“是真卖光了,还是假卖光了?”
崔三娘把陶罐盖子一掀,眼眸儿精亮:“自然是假的!”
武二娘子噗的一乐,眼神里满是赞许:“若我料想不错,你那哭只怕也是装的吧?”
“什么都瞒不过娘子的眼睛。”崔三娘说着往灶膛里添了块炭,“不过,也只剩一份了,我做了,请娘子吃,娘子吃辣不吃辣?”
“辣的,多放辣!”
实话说,武二娘子已有些迫不及待了,一早上光闻对面传来的饼香,个个都说好吃,真真馋煞人。
“给,有些烫,娘子慢些吃。”崔三娘操作麻利,一会儿功夫,就把煎饼做好递过去,武二娘子要付钱,她推拒不收,微笑着道:“多次劳烦娘子,怎么好再收您银钱。”
“哪里称得上劳烦,举手之劳罢了。”武二娘子说着轻轻吹气,咬下一口饼,咀嚼几下后,给崔三娘比了个大拇指,“实在好吃!”
上回得的糯米糍团,她一个人全吃了,隔日上秤重了三两,如今她又卖起这般美味的饼,日日吃一个,一月下来,岂不重三斤?
崔三娘哪里知道武二娘子这小心思,只见她吃了几口饼,幽幽叹息一声,就回了卤面馆。
三种煎饼、青菜,还有煎饼果子都卖光了,只余下一些酱汁,一坨发面,崔三娘摸一摸肚皮,觉得有些饿了,便将面摊在铁鏊子上,刷些酱,四人分吃了,也有个五分饱,足够赶回村里。
今日可没功夫吃过再回,得赶紧回家泡糯米,除此以外,还需要熬汁烤粉,熬甜豆沙,还要熬酱汁、炸薄脆,活儿不少,虽有人相帮,但都得靠崔三娘把活儿安排下去。
“云南哥,你家还有多少鸡蛋?”
走在半路上,崔三娘忽然想到家里鸡蛋不多了,今日拿了三十个出摊,可是把嫂子坐月子的鸡蛋都借走了。
崔云南歪头想了一阵,他娘养了十多只母鸡,一日可拾六七个蛋,自家一日只食两个,蒸成蛋羹给孩子们吃,剩下的,她娘都藏在陶罐子里,谁都不许动。
所以,连他都不知道,那宝贝罐子里,到底有多少个蛋。
崔三娘见崔云南想那么半日,也没个准话,不由的摇头一笑:“算啦,别想了,最近婶子常让你卖鸡蛋,估计也剩不下多少个。”
于是,下午还要添桩新活儿,换鸡蛋。
鸡蛋拿去集上卖,一般是两文一枚,但要耽误功夫,且不一定全能卖出,直接在村里收,给十文六枚或十五文八枚,应当有的是人来换。
筹算好这些,崔三娘又在心里盘了账,酥仙阁那一共得了一千八百文,今日煎饼果子和酱香饼等收了五百文,加上之前攒下的,手头共有三两多银子,留一两做本银足够,剩下的二两半,可以彻底还清解库的银子,也可买棉花做棉被。
崔三娘犹豫了许久,看天空中翻涌的灰云,心中有了决断。
还是买棉做棉被吧,生存是排在首位的,若忽然降温受了风寒,就原主这副身子,指不定要耗费多少医药费才能把命续回。
“豆腐郎,我要两块老豆腐!”
行到半途,正遇上挑担的豆腐郎,那筐里的豆腐白净、嫩生,一看就好吃。
崔三娘忙掏了钱,崔云南见了,舔舔嘴唇:“我要三块!”
到村里时,正是未时中刻。
秋收结束后,正是农家不可多得的闲暇时光,三三俩俩的村人坐在树下、井边,有的在捻麻线,有的在下棋,有的只纯粹闲聊,崔三娘和崔云南路过,有相熟的点头和他们打招呼。
“卖吃食回来了?生意可好?”
“你们日日摸黑起床,这般吃苦下力,一日到底能挣多少钱?”
崔家三娘领着一家子做吃食买卖的事,在村里早已不是秘密,不过他家人口风紧的很,村人只能通过崔家飘出的香气来猜测,但猜来猜去,总不比得亲自问来的准确。
“还可以吧。”崔三娘笑的眉眼弯弯,“我家中缺鸡蛋,诸位爷奶叔婶,你们那可有富余的?我拿铜钱来换,十五枚八个,你们看可好?”
这话一出,什么八卦的心思都歇了。
一位老婆婆攀住板车的把手,目光炯炯:“我养了二十多只鸡,天天能捡十个蛋,一旬卖一回,如今又存了六十个,你要多少?”
这位老婆婆崔三娘有印象的,经常因为鸡啄了别家的菜地吵架。
崔三娘认真回道:“都要。”
这老婆婆年近古稀,一听这话,腿脚利索的直接奔回家:“那你等着,我这就取去。”
那到集市上,六十个鸡蛋不过多卖五六文钱,来回却要走二十里地,她这把老骨头,还不够路上颠簸的呢,若腿脚走酸了,一贴狗皮膏药也得两文钱。
“我家也存了十来个,你等等!”
“我家也有,养了两年的母鸡,正是下蛋最香的时候呐!”
见老婆婆捷足先登,谈妥了六十枚鸡蛋的大单子,其余人也顾不得闲聊了,不过片刻功夫,就有七八位乡邻带了鸡蛋来。
崔三娘一一验看,有霉点的不要,太小个的不要,其余全收,共一百五十多个鸡蛋,都装到自家竹筐里头。
旁边金家一位妇人跃跃欲试,又碍着金家和崔家有矛盾,恐崔三娘不肯收。
这犹豫来,犹豫去,待她转身回家拿了鸡蛋来,崔三娘早已收好了蛋,一路家去了。
旁边的老婆婆开口道:“你是金家的人,怎么好拿蛋,卖与崔家三娘呢?”
这妇人气得半死:“都怪金大魁惹的祸!我们和他家早隔了房,除了拜一个祖宗,平日里根本没交集,可怜我还要受他牵连!”
“奶奶,阿娘,我们回来啦。”
到得家中,老太太和林氏午歇刚起,一个捧着篓烂菜叶正喂鸡,另一个正在收晾晒干净的尿布。
桂氏正倚在窗下打穗子,闻言也探出头来。
面对家人期待又故作随意的眼神,崔三娘内心一暖,举起沉甸甸的荷包。
“今日运气不错,新品卖得可火爆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我家三娘果然厉害!”
“那煎饼果子一入口, 我就觉得好吃,真不错!”
老太太和林氏围拢上来,左一句右一句, 倒把崔三娘夸得脸热,桂氏柔柔一笑:“可吃过午食了?灶上温着粥,碗柜里还有小菜。”
不待崔三娘开口, 崔四娘先接过话茬:“今日着急归家, 没正经吃,我都饿了。”
不止是她, 崔五娘的肚皮也一阵咕咕, 俩小丫头把手上物件一搁, 胡乱洗过脸, 就往灶间钻。
不一会,就捧出三碗杂粮粥, 两碟酱菜,一碗蒸南瓜出来, 摆在廊庑下的方桌上。
“三姐, 粥帮你盛好了, 快来吃呀。”
妹妹们呼声雀跃, 崔三娘把擦脸的棉帕拧干, 对桂氏一笑:“我先吃粥,晚些再与嫂嫂聊天。”
桂氏含笑点头, 待崔三娘走到廊庑坐下后,往自己脚边的竹箩扫了眼。
那里头已搁了近五十枚穗子, 造型各异,颜色也多,她一日做三四枚, 不知不觉就攒下半箩。
刘老太太是个大好人,也不藏私,每回请教她老人家,教导的分外细心,还与她说绣花的针法,裁剪的心得,不过她尚在月子中,不能久持针线,更不能多费眼,恐落下病根。
待出月子后,定好好行拜师礼,认真同刘老太太学本事,看三娘一心忙自己的小生意,她真心羡慕。
“炒了两个鸡蛋,你们分着吃。”
廊庑下,崔老太太笑眯眯端来一个碟子,金灿灿的鸡蛋佐着碧绿的小葱辣椒,格外惹眼,夹一筷子吃进嘴,浓浓的蛋香气萦绕口腔,青椒辣意汹汹,却在可接受范围内,佐粥食用最为适宜。
崔三娘笑得见眉不见眼:“奶奶真好。”
崔老太太扯开一张凳儿坐下,看看院角齐整的猪圈:“明天早上,我同你们一块进城,去大集上看看,买对猪崽回来养。”
“正好啊,明日我预备买棉买布,做棉被,奶奶正好一块去选。”崔三娘喝着杂粮粥,慢声说道。
家里那两床老棉被,岁数比崔三娘还大,硬邦邦、冷冰冰,一点也不暖和,老太太看一眼院里的树,那叶子都快掉一半了。
天一日寒于一日,是该准备着呢。
“好,三娘这般能干,我这老婆子,也跟着享福了。”崔老太太笑眯眯,捶了捶腿脚,“你那钱够吗?”
崔三娘一扬眉:“怎么不够,若不够,我定会和奶奶娘亲说的。”
崔老太太这才安下心,她这头卖菜蔬、养猪、养鸡攒下的,就留着给孙女们做嫁妆。
另外一头,听崔云南说又来了十斤糯米糍的大订单,周氏就料到三娘会请她们去帮忙,原本和几个儿媳、侄媳说好,下午去山上摸一摸野果、山核桃的,这活动也紧急取消了,大家一齐上床午歇。
那糯米糍工序复杂,得养好精神,夜里好熬得住,明早好起得来。
果然,到傍晚日头西斜时,崔三娘就到家里来了。
周氏笑盈盈搬张凳子到院里,请崔三娘坐下,又抓了一把花生塞到三娘的手里:“吃嘛,今年新收的,香。”
崔三娘用过粥后,结结实实睡了一个半时辰,如今神清气爽,粥也克化的差不多了,肚里正有几分饥,便边吃边同周氏表达来意。
“想必周婶子也知情,我那头有些忙不过来,今日夜里、明日早上,又要麻烦婶子和嫂嫂们了,往后,这样的忙想来不少,周婶子可愿长期帮我?”
周氏忙不迭的点头:“自然愿意,你看,昨儿你还叫老太太给我一陌钱,我多不好意思呀。”
“俗话说亲兄弟明算账,这钱应当的,婶子愿意帮,我一千万个高兴,那钱我就照着昨儿那标准给。”崔三娘嚼着花生,唇角微微上勾,见周氏还要说客气话,急忙摆手,“再说就生份了,就当我孝顺,请给我个孝顺的机会嘛。”
言罢眨眨眼,指指院外:“不过,还是得约定一下,咱做什么、怎么做、卖得如何,在哪里卖、卖几文一个,这些细节内情,甭管村人知道不知道,有问起来的,一律含混着过去,切莫透了风去。”
毕竟,防人之心不可无,闷声发大财才是硬道理。
周氏把眉一沉,满脸严肃:“这我知道,常日里我也时时叮嘱云南,叫他把嘴闭紧,做买卖的,尤其是吃食买卖,秘方都攥手里,那是吃饭的本钱,我明白其紧要处,几位嫂嫂们,我也会提醒。”
崔三娘彻底放下心,冲周氏一笑。
“来,别光吃花生了,吃窝头,就是有些凉了。”周氏见崔三娘吃了一捧花生,料想她饿了,转身从堂屋里取出一竹篓杂粮窝头,搁在院里的破木头桌子上面。
自从前日请二爷爷全家吃饭,见识了一家十九口人的好胃口,崔三娘对周氏就添了层佩服,能把十九口人喂饱,手头还有余钱,这是硬本事。
凉了的窝头仍旧散发着清甜的粮食香味,可崔三娘看了几眼,却不好意思拿了。
周氏似乎看懂了崔三娘的犹豫,一拍大腿,乐呵呵道:“吃几个窝头,还怕吃穷婶子我呀?”
说着压低嗓音:“上回你给云南发了十斤白面,我就留了二斤,自家做了片汤过了瘾,剩下八斤换了二十斤杂粮面,这一倒腾,就够家里吃四五天,除了养鸡、养猪,我还去山上摸野核桃、野羊桃,城里人好这口,每回摸个两斤,卖了也能买一二十斤杂粮面,婶子我法子多呢,否则,凭啥拉扯这一大家子。”
周氏翻了个小白眼,声儿更细:“如若不然,就凭这几个呆瓜般的男人,一家子早饿得面黄肌瘦。”
崔三娘听得直乐,比了个大拇指:“婶子真有招。”
说完拿起个窝头,这窝头软呼呼,极有弹性,咬下去嚼出一股淡淡的甜味,滋味极是不赖:“凉了有凉了的风味呢。”
崔三娘把正事说完,起身要走,周氏说啥也要她带几个窝头走,拗不过,崔三娘只好带了半篓子,数一数,得有十来个。
林氏正预备洗米熬粥,见崔三娘满载而归,笑笑说:“还好米没下锅,否则这粥又吃不完了。”
崔三娘笑着称是,把窝头搁在灶台上,回到屋内,小六宝就伸着懒腰,从床底下爬了出来,小绒球嗷呜几声,围着崔三娘的裤脚打转。
“好像吃胖了呀~”崔三娘弯腰抱起小家伙,摸摸头,贴贴耳,忽而发现小家伙肚皮圆滚滚,细软的绒毛下,粉嫩的肚皮像个大桃子。
“喵呜~”小六宝歪歪头,伸出粉粉嫩嫩的小舌头,舔舐崔三娘的手指,酥酥麻麻,倒把崔三娘逗得咯咯笑。
和小萌猫玩了片刻,崔三娘猛然想起正事来。
不对呀,她不是正准备和糯米粉,试一试糯米粉做的糯米糍,和糯米饭捶打出来的糯米糍,口感上有无区别嘛。
崔三娘摸摸猫咪的头,给懵懂的小家伙扣上一口大黑锅:“六宝,误我!”
六宝:“喵~喵喵!”
这时崔四娘从门外探出头,边打呵欠边问:“三姐,要不要开工?”
“要的。”崔三娘把六宝放下,“五娘呢?”
院里随即响起崔五娘活泼的嗓音:“在这儿呢。”
两个小跟班起了个大早,午后回家后困得打跌,吃过饭后,一觉睡到现在-
趁着天光还亮,三人把木盆,糯米粉搬到廊庑下操作。
崔三娘动作娴熟,边做边讲解:“你们看好了,加水、搅拌、揉搓。”
不一会,木盆中的粉就被水濡湿,在搅拌下成了絮状,缓慢揉搓之后,成了软趴趴的一团,乍看上去,和蒸煮出来的糯米,充分舂打过后的形态差不多,细细观察会发现,这粉和出来的糯米团,反而更细腻些。
崔四娘崔五娘瞧看的认真,待面团一好,洗净手的两人就开始团馅,因是试做品,崔三娘只用了半斤面,做出来也就十几个,便没包豆沙,用的是南瓜饼里包的花生芝麻红糖馅。
俩个小丫头近日历练不少,手脚也跟着麻利了,没多大会功夫,一个个小圆团子就做好了。
“上锅隔水一蒸就好啦,正好留着和暮食一块儿吃。”
崔三娘由着四娘五娘去忙碌,自己捡了根树枝,一边划拉练字,边理思路。
暮食过后,她得把第二日用的薄脆炸出来放好,等周氏那边熬好四色汁子,还要入窑烘烤,干脆今日多熬些,烤出的粉末干燥,好好保存,三五日内使用应是无碍。
另外是甜面酱和咸辣酱,也可以多熬些,省的日日用火。
那么今日,可以早些歇息了。
偶尔一日睡眠不足,人有精神气支撑,倒是无碍,若日日如此,只怕人就废了。
想罢,崔三娘懒懒的打个呵欠。
这时院门一响,是崔大郎顶着落日余晖归家了。
曹书办的案子非同小可,引起了指挥使的重视,王醇之和几个紧要官员负责细查,崔大郎做为小吏员,案子交了上去,便与他不相干了。
可他毕竟与案犯交集甚密,难免叫过去问话、做证,很耽误书务部的正常运转。
“好在大人体恤,拨了个年轻的吏员过来我这里,有人搭手,总不至迎着星月归家。”
简单说了说案情,崔大郎掀开西厢的门帘,见桂氏和小家安在睡觉,便又退出房来。
“近日夜里,孩子闹得厉害,你嫂嫂睡不好。”
崔三娘就宿他们隔壁,夜里孩子哭闹,她常能听见,不过十三岁正是瞌睡重的年纪,她总是一个翻身就又睡着了。
因小家安哭闹多,崔家兴近日都与老太太和林氏同眠。
崔三娘点头叹息:“嫂嫂实在辛苦。”
灶间隐约飘来糯米团的香甜气息,崔四娘探出身子道:“三姐,蒸了一刻钟,应该熟了吧?”
“熟了,熟了。”崔三娘有些期待,“快端出来,我们尝一尝。”
刚出锅的糯米团,个个如玉赛雪,飘着袅袅热气,不过天已凉了,在院里被风一吹,温度很快就降了下来。
“自家尝滋味的,就不裹粉了,快吃。”
崔三娘说罢,小心地托起一个糍团,轻轻咬了一口,崔四娘崔五娘还有崔大郎,也一人取了一枚。
细品之下,只觉软糯、细腻,佐以花生芝麻的浓郁香气,不可谓不美,但和舂打出来的糯米糍想必,还是有细微的差异。
粉制的更细腻,却更粘牙,没有米粒舂击后的嚼劲。
崔三娘眉儿微蹙:“你们觉得如何?”
崔四娘崔五娘嚼的双颊鼓鼓,像两只嘴馋的小松鼠,口齿不清地答:“好吃,好好吃。”
她们觉得没甚区别。
崔大郎小口吃嚼,斟酌着:“大体上并无差异,不过,少了些许米香气,也没原先那种紧实绵密之感。”
崔三娘有些许失落,蒸米、舂米实在太费时间,用糯米粉则方便许多,一头是便利,一头是口感,两方要取舍,她自然更在乎后者。
做吃食买卖,不就是做味道,做口碑。
“开饭了,趁着还有一丝天光,在堂屋里快快吃了,免得又要费灯油。”
崔老太太捧着粥罐子,从灶间疾步出来,林氏端着两盘子时令家常小炒,紧随其后,周氏给的窝头上过复蒸了一回,也正热乎,崔三娘笑应一声,忙加入摆饭的队伍。
近日为了赶制衣裳、棉袄,崔老太太没少费灯油,一两灯油要八文钱,用了差不多三两,可把她老人家心疼坏了。
不过,明儿就要制棉被了,夜里又得费灯油,小老太太且有得心疼呢。
诸人分了粥,围着桌子坐下,崔三娘笑着把一个窝头搁在崔老太太的粥碗里头:“一两灯油算得什么,日后咱家要是发财了,我在屋里给奶奶点十盏灯,照得和白天一样。”
崔老太太一吓:“那不成,太浪费了,怕是宫里的皇后娘娘也不敢如此铺张!”
一番话把大家逗得前俯后仰。
利索的用罢暮食,隔壁小家安醒了,在床上哼唧着舒展小身子,将脸蛋憋得通红,崔三娘凑近逗她,小家安冲她咯咯直笑。
“小孩真好玩。”
崔三娘伸出手指,小家安立刻攥住,黑亮的眼睛滴溜溜打转。
“你瞧着好玩,夜里磨人的时候,才有得受呐。”
桂氏坐起身,将有些散碎的发髻随意挽了挽,端着温热的红糖蛋喝了几口汤水,笑着打趣道。
崔三娘吐吐舌:“要不怎说为娘的最伟大呢。”
屋里挤,见娘和妹妹睡醒了,崔家兴要趴在床前看妹妹,加上崔大郎,屋里转身都难,崔三娘和小侄女混了个脸熟后,就退了出去。
还得熬酱汁,炸薄脆呢。
好在不是难做繁琐的活儿,有两位小妹做帮手,还能聊天,不知不觉都做妥了,甜面酱和咸辣酱各熬了一满罐,可以分好几日使。
“三娘,汁子和豆沙熬好了。”
院子外头,崔云南的大嗓门响了起来,崔四娘疾步走去拉开了门,崔云南走进院里又道:“明日我娘和我哥他们,要一块进城逛逛,买些杂货。”
忙了一秋,好不容易农闲了,自然该进城逛一逛。
崔三娘一笑:“那路上人可多了,热闹。”
崔老太太点点头:“你娘最会选猪崽,正好帮我选猪崽。”
“三姐,泥窑里火候正好,咱们快烤汁子吧。”
这时候,蹲在泥窑前,负责生火的崔五娘喊了一嗓,如今她不止柴火灶烧得好,泥窑和铁桶灶也特别会拿捏火候。
“来了来了。”崔三娘急忙把四色汁子倒入碟子里,送进窑内烘烤。
崔云南摸了摸头:“近日天寒了,羊奶也变少了。”
一只母羊的产奶期约半年左右,崔云南得到这只羊时,羊崽已三个月了,小羊到了可以断乳吃草的月份,羊主人才将母羊给崔云南抵工钱,如今又过了两个月,母羊的奶自然越来越少。
得了这个讯息,崔三娘陷入了短暂的纠结中,花生酥饼和糯米糍的制作都离不得羊奶,这奶源若断了,今后怎么安排?是继续买只产奶的羊回来,还是在市面上买牛乳、羊乳回来使用呢?
罢了,待明日问过鲜乳价钱,再作决定。
“三娘,该学字了。”
这时崔大郎走到泥窑前,手里拿着几根竹枝,崔三娘觉得纸墨太贵,准备初学这几个月都用竹枝和泥地代替纸墨。
崔大郎也觉有理,这几日教学,也用泥地做纸。
崔云南觑见这阵仗,急忙要开溜,他最讨厌识字了,周氏曾经送他去私塾读过半年,那是他最难熬的一段时日。
“云南叔叔,一起学。”
崔家兴迈着小腿,及时拽住了崔云南的胳膊,爹爹说过了,做文盲容易被人骗,有时间都要学认字、学算术。
“是啊,云南哥,一起学。”
崔五娘嘿嘿笑着,冲崔云南一个劲儿的招手。
“昨日学过,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今日学,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崔大郎一面念,一面用竹枝在泥地上写下这两行字。
自然了,这十六字对初学者太难,昨日细学的,不过天地二字,今日要学的自然是日月二字了,先从简单的入手。
实在不会,会念诵也好。
可见到崔三娘用竹枝写下昨日所学天地二字时,崔大郎的眼眸中,还是闪过了惊讶的神色,这字写的正,笔画也丝毫未错。
三娘整日忙着做买卖,竟这般用功!
崔五娘扬起脸,为姐姐表功:“夜里烤饼,洗脚,早上洗脸,喝茶,只要一有空闲,三姐就练习写字,可努力啦。”
这直白的夸赞使崔三娘脸皮发热,其实,那都是做表面功夫给旁人瞧的,毕竟这《千字文》,她早在幼儿园就背得滚瓜烂熟了。
崔三娘几姊妹学的有趣,可怜崔云南被夫子支配的恐惧重又回来了,回到家做了半宿噩梦,梦里白胡子老夫子大发其火。
“崔云南,再背不出,你就给我滚出去!”
这声音之大,直破云霄,倒有他娘河东狮吼的风姿,崔云南脊背一凉,猝然睁开眼,就听她娘在房门外大喊:“崔云南,快起床!太阳晒屁股了!”
好可怕的梦,崔云南摸一摸怦怦乱跳的心口,打个呵欠翻身起床。
其实哪里有太阳,天还黑漆漆,最多不过寅时中刻,只是娘和嫂子们要去做糯米糍,他得下地摘菜,洗菜,忙碌完这些,吃几口朝食也就该出发了。
“周婶子,几位嫂嫂,你们先吃茶,吃饱了再干活。”
崔三娘挽着衣袖,把几只泥碗摆开,一一倒上紫苏姜茶,秋日凌晨,寒气重得很,有这热腾腾的姜茶入口,浑身都暖了。
简单用过茶食,诸人各就其位,砰砰的舂击声在小院里响起,灶间则飘满了鲜香可口的酱香饼滋味。
今日共做六十个,一半给吴三婆婆送去,一半春水桥下自己卖。
“呀,这点心盒好,真坚固,又漂亮!”
糯米糍很快便制作好了,裹上粉末,个个可人,崔三娘打开多子盒盖,一枚一枚,小心的往格子里放。
周氏见到盒子眼睛一亮,在崔云南搭嘴说这盒子要五百文一个后,简直唬一大跳:“乖乖,有钱人家的物件,是真金贵!”
崔老太太昨日就细看了这点心盒,那做工、彩画、木料,一辈子都没见过,如此精致的物件,竟然只用来装点心,实在煞人,不过老太太昂扬着头,语气里满是自信。
“俗话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咱们崔家,未必就没个富贵时候呐,到时候这种金贵物件,我……我做针线盒使!”
“哈哈哈,奶奶,有志气。”崔三娘比大拇指。
周氏笑出了眼泪:“要我说,大伯娘,您还不够大胆,有钱了,咱的便盆、痰盂,都该这样精致才对。”
老太太忙摇头:“那不成,暴殄天物,作孽哦。”
一家人笑笑闹闹,也不觉得困倦,检查过今日要带的物件后,就一齐出了小院,顺着土路往城内走。
怕回家时东西太多,板车放不下,周氏还准备了两只空箩筐,一路晃晃悠悠挑在二爷爷家最大的孙辈,崔云辉的肩膀上。
此刻夜色还深沉,月亮都还悬在空中。
农忙刚过,累了一整个秋收的农人巴不得多歇一歇,偶尔有公鸡喔喔打鸣,可整个村庄仍旧沉浸在安谧之中。
待崔三娘一行人走远,村里大榕树底下,探出两个鬼祟的身影。
一个问:“瞧清楚了吗?”
另外一个答的确定:“千真万确,新木架,新铁灶,还有四个大红漆盒,全部都是值钱的物件!”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的营养液,有200瓶啦~
第53章
一路到了城门附近, 还不到辰时。
老太太要买猪崽,城内有几条街,专做生猪买卖, 她要去瞧看挑选,周氏自然也陪着一块去,剩下崔云南几个哥嫂, 自然也是夫妻凑对, 一起进城去逛。
这时大嫂嫂孙阿巧见崔三娘几个挥手同他们道别,心里一软:“这又卖饼又卖菜, 还要去点心铺送货, 忙得过来吗?”
崔三娘柔柔一笑:“四娘、五娘两个能干利索, 我和云南哥去送点心, 她俩就能把摊看好。”
孙阿巧着实一惊,三娘能干就算了, 如今连四娘五娘两个,竟也这么能顶事了, 想一想自家一双儿女, 如今一个十二岁, 一个九岁, 除了每天出去疯玩, 哪里肯听半点话?
心念一动,孙阿巧扭头, 对跟在丈夫身边的儿子女儿道:“虎头、秋秋,咱一块帮三姑姑摆摊去!”
虎头和秋秋一听, 立即把头摇的和拨浪鼓一般,生怕娘亲硬扯自己,干脆小跑两步, 奔前头去了。
“这不听话的倔孩子!”
大嫂嫂孙阿巧气得直跺脚。
崔三娘不禁莞尔:“前阵子农忙,无论孩子还是大人,都憋坏了,好不容易进一回城,自然奔着好玩轻松去,我那摊儿无趣,再说,也支应得来,大嫂嫂别客气,一块逛去吧。”
想了想,孙阿巧把手一甩:“不去了,这城里一年也去好几回的,少这一回能怎么着,我还是帮你们看看摊,卖卖小菜吧。”
说着把双手搭在车尾上,帮崔云南推起车来。
大嫂嫂一番好意,崔三娘心有感激:“那就谢谢大嫂嫂了。”
照例先到了春水桥下,不过,原先摆摊的位置,竟已有位跛脚阿叔,拄着拐杖,面前一篓子蔫梨酸杏,阿叔见他们过来,觑了一眼:“卖杏,卖梨,卖酸酸甜甜的杏子、梨子。”
春水桥下一长溜河堤,都可以摆摊,平日无人来管,听说年节庆典时行人奇多时,会有衙门的人沿街收税银,维持纪律,常日里,则是先到先摆。
小摊主们一般都是熟面孔,守着自家地盘,不多惹事。
隔壁卖水饮的孙娘子也才到,啊呀呀一声,捂着鼻子道:“你这是多久没洗澡了,一股子馊味。”
说的自然是那位阿叔,不过人家泰然不动,完全没听见一般。
“阿叔,您看可否行个方便,我常日在此处摆摊,您往右边挪半丈,这样更近桥下,生意没准更好,我呢,也就能把摊支开了。”崔三娘笑意融融,“我是做煎饼的,您还没吃朝食吧?待会开张了,我送您一份。”
那人五官动一动,偏着头朝崔三娘看去,崔三娘这才发现,他有只眼坏了,眼眶深凹,乍一看骇人的很。
按捺住那份惧意,崔三娘声音轻缓:“阿叔,咱们做小本买卖的,就互相帮一帮吧。”
“谁稀罕你的饼!呸!瞧不起人怎么的?老子有千万家资,澡盆、面盆、床都是金子做的,亮闪闪,黄澄澄,用得着你施舍饼子吃?走走走,莫招惹我,这桥下自来是谁先到谁摆摊,你懂不懂规矩?”
那人忽然提起嗓门,噼里啪啦一顿叫喊。
崔云南和孙阿巧惊呆了,随后反应过来,双双撸袖子,论武力崔南云没怕惧,要打嘴仗,孙阿巧也不弱。
“罢了,罢了。”
崔三娘无意惹起争端,如今天已蒙蒙亮了,赶紧送了酥仙阁的单子,回来得赶紧开张呢。
这段河堤很长,往下再寻一处空当支摊就是。
“真晦气,你是真卖梨还是假卖梨?半夜就搜罗这筐烂货,到此地占位子了?”
水饮孙娘嘀咕着,打从心里犯恶心,有这么个臭烘烘满脸晦气的人在她摊子边上,只怕喝水饮的客人都不想停步。
见崔三娘他们往前去了,孙娘子忙叫住他们:“我边上卖香糖果子的今日不出摊,你们就摆他们这好了。”
崔三娘一喜:“那敢情好,孙娘子怎知道的?”
孙娘子叹口气:“我们租在一个院里,今日他娘病了,在家服侍老娘呢。”
卖香糖果子的是位面孔白净,不爱说话的小哥,崔三娘心有戚戚:“愿那位小哥的娘亲早日康复,好继续出来做买卖挣钱。”
崔云南把车推到摊位后面,众人一齐摆摊,崔三娘一边摆放着东西,边好奇的问了一嘴:“这城里的房价,贵不贵?”
“贵!怎么不贵!”孙娘子蹙起眉,“这独一间房,哪怕地段再偏,也得四五百文,家口多的,一间住不过来,若租个带小廊的套间,就得七八百文,那些身强力壮的男子,在外做力工,也不过两千文一月,想做些轻巧活,就只得一千五百文了,要养活一家子,还要付租金,谈何容易!”
她攒了一辈子的积蓄,都还买不起城里一间普通民宅呢。
崔三娘听得咋舌,看来无论古今,房子都是压在人肩上的一座大山,好在崔家先祖庇佑,给了他们郊外一处小院,否则真真不知如何是好。
孙娘子聊兴正浓,还想再说些租房的腌臜事,崔三娘也听得有趣味,可惜活儿不等人,酥仙阁那头,还等着收货呢。
“回头再聊。”崔三娘笑着道。
见她和崔云南一前一后走远了,孙阿巧冲孙娘子露出大大的笑容:“这位娘子,方才那位是我妹子,你瞧着真年轻,今年多大呀?”
孙娘子一怔,摸一摸脸颊:“哪里年轻了,今年四十有二,都做了两轮奶奶了。”
这下换孙阿巧呆怔了,她今年三十二,乍一看,还没孙娘子年轻,也难怪,在农家风吹日晒,再俏的新媳妇,熬上三年五载也要老一大截,可孙娘子她们不一样,虽也早出晚归,但在树荫下头摆摊,终究比在田间地头轻松。
“那我该叫声姐姐了,我比姐姐正好小十岁……”-
这桥下新结识的二人聊的火热,崔三娘与崔云南也到了酥仙阁门外。
时间和昨日差不多,酥娘子这回却已等候着了。
一辆青色厢车已停在门外,酥娘子念一句:“可算来了。”
随即笑盈盈点了货,见一切无碍,就连盒子一起抬到了厢车里,车夫甩起马鞭,车子沿着青石路缓缓离去。
崔三娘惊讶的一挑眉,这糯米糍都没上架售卖,就一齐运走了?早猜到酥娘子有其他的销售渠道,但这也太火爆了吧。
“来,到后院坐一坐,我还有话说呢。”
酥娘子笑意融融,先给了二两银子,把账目结清,随后挽着崔三娘的胳膊,招呼着崔云南,掀开廊道里垂挂的帘子,到了后院。
后院有七八间屋子,成品字形分布,中间是个宽敞的庭院,晾晒了不少做点心的蒸笼和材料。
“实不相瞒,我们酥仙阁有一些固定客户,每日都来定新鲜糕饼,你做的那糯米糍,便是直接被订走了,这两日里,那糍团儿可受欢迎了,今日都供不应求了呢。”
在院里的凉亭坐下,铺里伙计上了茶,崔三娘正有几分焦渴,便端起喝了好几口,耳边说话的是酥娘子,她边说边笑,心情格外畅快。
“多谢酥娘子及客人们厚爱,那么,酥娘子可是要加量,我那里,每日供二十来斤,也不成问题。”崔三娘笑着道。
“二十斤……恐怕多了些,一日十五斤,是卖得掉的。”酥娘子一阵思索后,展颜道。
“但我劝娘子,还是别加量的好,不仅不要加量,最好再减一减量。”崔三娘又饮了几口茶,缓声开口。
酥娘子一惊:“这是为何?”
崔三娘轻轻一笑,虽然酥娘子没有说送的是哪些大客户,但只要细细一想,无非就是戏园子、贵人别苑、寺庙,再加上一些散客。
三百枚糯米糍,就算散户每种颜色要四枚,便是十六枚一户,寺庙和戏园子要的多些,就算三五十枚一户,粗略数下,就是十位到二十位老客。
这些老客图个新鲜,几日之后,也就吃腻味了。
“物以稀为贵嘛,再好的东西,天天见,也就没趣味了。”崔三娘眨眨眼,“酥娘子以为,我说得对不对?”
酥仙阁的创始者,是酥娘子的公爹,他手握祖传的二十道酥点秘方,来京城闯荡,靠着酥、脆、香的特点,一步步起家,在皇寺坊买屋置地,将这间糕饼铺子经营的红火兴盛。
可铺子到了酥娘子手上,却是一日日江河日下,口味不曾变,是周围街坊的口味在变,酥点吃腻了,他们推出的新品有不够惊艳,客源流失的越来越多。
在崔三娘登门推销前的那个月,铺里甚至有了亏本的迹象,她不得不辞退了两位帮工,自己去厨房帮忙。
“崔三姑娘年纪轻轻,想得却很深远。”酥娘子呆愣过后,自嘲一笑,她一门心思欢喜,却忘记琢磨这背后的规律。
“所以,我建议明日娘子只要五斤,有客来定,要十六枚的,就供八枚,要八枚的,便只供应四枚,我……娘亲,还会做其他的糕点,明日送货时,我拿来给酥娘子品尝,您觉得合适,再向那些大客推销,如何?”
崔三娘斟酌着说道。
酥娘子瞪圆了眼睛,惊喜非常:“自然好,不过,不过这买卖嘛,自家做压力最小,做的人多了,就鱼龙混杂,分外难办,更有那些黑心烂肚的从中做梗,弄些破事来恶心人。”
崔三娘把茶喝干了,将杯盏放回案上:“娘子有话直说。”
酥娘子微笑:“崔三姑娘聪明人,那我也就不兜圈子了,这货,可否只供应我们酥仙阁,我可以适当的提高价格。”
这真是想到一处去了,崔三娘也正有此想法。
她当然可以多搭几条线,把糕点销往各坊市,甚至卖到城里,但眼下小作坊没那么高的生产力,量大了品质不能保障,另外一层,也不想那么高调,一旦招摇,必有人来逼要秘方。
等会子弄得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就难办了。
崔三娘声调沉缓:“可以,酥娘子还可对外说,这是自家研制的新品,原料难得,工序繁琐,因此产量有限,我和我的家人,也不提对酥仙阁供货的事,价钱嘛,就增加到一百二十文一斤,如何?再有,我们刚才议定之事,可以写下字据,以三个月为期限,三月之后,再立新的凭据。”
“好!崔三姑娘爽快人,我取纸墨来,这就写凭据。”酥娘子完全被崔三娘的言谈气势所折服,并不将她当做小孩看待,认真的签字画押后,又取了两个晾洗干净的多子盒来,给他们明日盛装糕点。
“从后门出去吧。”酥娘子道。
崔三娘才发现,不知何时,停放在铺门前的板车,已经被酥仙阁的伙计推到后门,酥娘子眉儿一挑:“做咱们这一行,压力大竞争大,不得不多加防备。”
“那明日就在后门交货吧。”崔三娘说完要走,酥娘子递了一小包茶叶来。
“是刚才喝的那种茶叶,见你喜欢,带回去慢慢喝。”
崔三娘哪里有爱喝不爱喝的,纯粹是口渴难耐,不过人家一番心意,自然要欢喜收下。
“咱们这回是发达了,傍上大户啦。”
崔云南一路上都乐乐呵呵,虽然具体议定的事他不太听得懂,但有一桩事他门清,便是酥仙阁日日要货,三娘日日有赚头,他这帮工,也能跟着捞几个子。
梅香家里说了,要娶她,得三贯彩礼,还要给新人两匹布,一对银镯,照这样下去,他很快就能攒够这笔钱。
崔三娘心情也十分美妙,生意逐渐迈上正轨,做事都更有干劲了。
“三娘,你可回来了。”
孙阿巧急的一脑门汗,他们才走不久,就有客人登门,点名要吃煎饼果子,孙阿巧又不会做,只好叫人在旁边等一等,这一等,陆续又来了两三位客人。
崔三娘和酥娘子谈条件立字据,又浪费了一些时间,等她回到摊前,已经有五位客人等着吃煎饼。
“抱歉,叫诸位久候了。”
崔三娘卷起衣袖,崔四娘忙用水葫芦里的清水给她洗手,再用干净棉帕擦干水渍,清清爽爽开始摊煎饼。
“我加个鸡蛋,多放甜面酱。”
“我要两份,都要辣酱,芫荽多多的放。”
“我也加蛋,还加薄脆,多放葱!”
客人们踮着脚,看崔三娘挥动竹板,那软趴趴的面糊在她手下分外听话,不一会儿就变成一张薄软的饼,鸡蛋嗑下去,面饼很快黄爽鲜香,加上酥香透脆的薄脆,早晨才从地里拔的青菜、小葱、芫荽,刷上一层浓香四溢的酱汁,一口咬下,别提多享受了。
何况今日崔三娘还带了一小罐自家做的酱辣瓜,奢侈的用荤油炒过,油香脆爽,爱这口的客人可免费加一勺在饼中,嚼起来也别有趣味。
“呀,我都早出门一刻钟了,怎么还这么多人!”
一位老熟客路过,看着摊子前的队伍,恼得捶了一记胸,此人正是那位矮个儿士子,姓宋,同窗都叫他宋松月。
昨日路过,宋松月就闻见了煎饼果子的香气,可惜排队者众多,做一枚饼又要些许时间,害怕误了上课时辰,只好悻悻离去。
“不管,今日无论如何,我要尝到此饼。”宋松月说罢,奋力挤入人群之中,“崔姑娘,请给我做一份,我加蛋、加酱、加葱。”
崔三娘早就记得这位捧场的士子了,待崔四娘收了他的银钱,一边做饼一边笑着答:“记下了,公子前头还排着三人,在旁边稍微等一等吧。”
宋松月的好友,即那位高个儿士子邓紫玉,对好友的狂热已见怪不怪了。
他抱臂在旁陪等,脸上仍旧那副嫌弃神色,得了饼的客人一个个从他面前走过,一口一口大快朵颐,他眉头蹙得更深,再一细看,这些人有的穿绸缎,有的戴宝玉,也是有身份的人,怎么也来吃这种陋野小摊?
“唔~真香,这一口下腹,真真叫人满足。”
一位客人感叹着,走到隔壁水饮摊,要了一碗桂花马蹄露。
恰好一阵饼香飘进鼻腔里,那柔嫩的面香裹着辛辣的酱汁香,无端的馋人,邓紫玉忍不住轻耸鼻子,待回过神来,发觉自己不自觉的往摊前行了两步。
这……太香了!
索性今日就尝尝看!看这位崔姓小娘子做的吃食,究竟有何魔力。
邓紫玉咳咳两声,正待开口,好友宋松月左手捧煎饼果子,右手提酱香饼,斯哈着从人群里挤出,刚站定,他就迫不及待地一口咬下,这饼外软内脆,酱汁风味十足,他瞬间就悔了。
方才该要两个的,一个根本不够吃。
余光瞄见邓紫玉欲言又止的面孔,急忙扯了好友的衣袖往前行:“走走走,咱们到春记食铺去,我知道你不爱这家的朝食,最爱春记的糖糕,今日我请你吃。”
邓紫玉嗅着煎饼果子的香气,在高傲和食欲间挣扎:“其实……”
宋松月又啃一大口:“你我至交,不必客气!”
小摊后头,孙阿巧正在涮洗青菜、小葱、芫荽,今日比昨日还要火爆,卖了一半的面后,在家备妥的菜蔬竟有些不够了,好在崔云南那头还没卖完,问对面武二娘子借了木桶,又在她家打了井水,孙阿巧和崔云南埋头清洗。
崔五娘帮着添炭,维持铁鏊子的温度,也帮着卖酱香饼等饼子,崔四娘则递饼收钱,有他们几个做后勤,崔三娘便能安心摊饼,还有闲暇和客人寒暄两句。
直到辰时过后,摊子前的人才渐渐少了。
崔三娘揉一揉发酸的手腕,接过四娘递来的棉帕子擦了脸和手,终于得空在树下的石头上坐下,略略歇息一会。
人闲着了,脑中思绪仍不得闲,她拿着水葫芦喝几口水,问:“筐子里还有多少鸡蛋?”
昨日三十个蛋,都摊成饼子卖光了,今日便多带了十个,共四十个鸡蛋。
崔四娘数了数:“只余六个了。”
崔三娘略回想了一番,刚才加蛋的客人应该有四五个,假设有五位,那么就卖了二十九份。
昨日到巳时中才卖完,比今日多买了半个时辰,两较之下,还是今日生意更好,盛钱的小篓子里,估计有三百多文钱了。
想到这些,崔三娘瞬时来了劲头,也不觉得累了,只盼再来几位食客,好将余下六枚鸡蛋快快消耗了去。
“是奶奶,奶奶买到猪崽了!”
正说着话,崔四娘欢喜的朝远处一指,果然见崔老太太往这边走来,身边跟着周氏,周氏挑着扁担,前面的箩筐里蓄着稻草,里面是一对粉嘟嘟,大眼睛忽闪,尾巴打卷的小猪。
另外一个箩筐,则是一卷棉布,一包针头线脑,还有些糖、盐等家里常用的调料。
“这小猪崽涨价了,二十来斤一只,一对要六百文钱,真吓人。”
老太太心疼坏了,手里好不容易积攒些银钱,一会子就去了大半。
不过这猪要是养的好,等明年这时节,能卖一千文一只,若是养得肥壮,一千二百文也有的,只要尽心伺候,还是划算。
周氏坐下,微微挑眉:“价钱虽贵了点,不过这猪品相好,筋骨强健,绝对长肉。”
崔三娘浅浅一笑:“周婶子养的猪,回回都能卖上好价钱,往后要同婶子多多取经了。”
“没问题!”周氏乐呵道。
这头聊着,摊子前又来了两个客人,也是昨日的熟客,特意往春水桥下来吃煎饼果子的,还一人加了个鸡蛋。
转瞬之间,这蛋就只剩两个了。
崔三娘掀开盛放酱香饼的竹篮子上盖的小褥子,见三十个饼,还余下九个,不由得轻轻叹息一声,自从春记食铺仿了自家这饼,确实不好卖了。
明日便只做二十个,再往后,还得推新品才是。
“这饼我在鏊子上热一热,大家分了吃了吧。”崔三娘正好也饿了,索性把九个饼都煎了煎,诸人分了吃。
周氏和孙阿巧起先还推拒:“这可是卖钱的呐,自家怎吃得!”
老太太如今处惊不乱,淡定的咬下一大口饼:“自家也长了嘴,怎吃不得,吃!滋味可好了!”
崔三娘拈了块甜糯的南瓜饼,边吃边笑:“此话极对。”
诸人吃罢,又陆续来了两位食客,鸡蛋一个不剩,也就到了收摊的时候。
崔三娘想进城一趟,去买布和棉,好赶在气温骤降以前,把冬被缝制好。
“我走了一趟了,实在走不动,就在此歇脚,你们年轻人自去吧。”崔老太太捶着腰腿道。
孙阿巧站起来:“我陪三娘一起去。”
崔四娘崔五娘两个,自然也要跟着一块儿去,崔云南摸一摸脑袋:“我也好些日子没逛过了,一块儿去逛一逛。”
周氏斜崔云南一眼,只怕荷包里又存了些私房,又要给未过门的媳妇买脂粉买头油了,她在心里啧啧两声,将目光挪开,和老太太聊起养猪经来。
“哇,这些菊花开得真好看。”
穿过街巷,在往城内去的路上,崔三娘发现好些酒楼茶肆门前,摆上了颜色绚烂的菊花,有常见的黄色,也有白色、粉色,一簇簇霎是好看。
“是呢,比山上的野花好看,他们可真会养。”崔四娘欢喜的接过话。
崔三娘忽然想到莫老曾经说过,太后娘娘会在下月举办品菊大会,届时官民同乐,定人流如织,生意也会特别好做吧!
她眸儿一亮,每到特殊的节日,后世商家都会针对性的推出产品,借着节庆的东风,往往可以大卖特卖。
她何不一试?
作者有话说:
存稿定错更新时间啦,还好我发现了
第54章
“三娘, 想什么呐,快点。”
崔云南推着板车走得最快,回过头见她们都落在后头, 急忙吆喝了一声。
“好嘞,你等我们一会儿,走那么快, 谁跟得上。”崔三娘回过神, 暂且把计划压在心里,她还得详细打听往年的盛况, 官府调度, 信息掌握齐全了, 才好行事。
上回买面料, 红穗推荐了一家要价实惠的布坊,这回崔三娘直接去了那家铺子, 因是熟客,老板依旧给实惠价, 拿出几卷粗棉布, 给崔三娘随意挑选。
“卖给别人, 都是四百五十文一匹, 既是崔三姑娘你要, 又是红穗的熟人,我便给三百八十文一匹, 今年的新料子,摸着软和, 和登布差不了多少。”
登布是最高级的细苎布,算得上低档绢料了。
崔三娘轻轻一笑:“老板说笑了,细苎布得一千多文一匹, 比低端的绢料还贵三四百文呢。”
说罢伸手去摸旁边真正的细苎布,虽然颜色差不多,但摸上去实在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那细腻的触感,是粗棉料比拟不了的。
再看店铺内的绫、罗、锦、缂丝,价格高得令人咋舌,少则两千文一匹,贵的要五六千文,不过样式也真好看。
过足眼瘾,崔三娘将目光收回:“我是真心要买,老板给个薄面,再饶十文钱,三百七十文如何?”
“成,成交,往后家里要买料子,径直往我这里来就是。”店铺老板面善好说话,点清楚银钱,将一匹墨蓝色的粗棉料递来。
一匹料子约四十尺,若折算成米,约有十二米,一床一米五即五尺左右宽度的棉被,需要费十尺左右的棉料,且除了被面,一般还要做内胆,这一匹棉料大概可以做两床棉被。
一床给老太太和林氏,一床待入了冬,崔三娘姊妹三个一起盖,加上家中原先的两床硬石头一样的被子,凑起来就可舒服过冬了。
至于大哥和桂氏,当年成亲时,桂家陪嫁了一床厚被,一床薄被,他们也够盖了。
“不知红穗姐姐,可还在刘氏布庄做活儿,方才路过,没瞧见她呢。”
临别时之际,崔三娘开口问了一句。
“她已不在那儿干活了,往这里出去右拐,临着水月楼有一溜路边摊,红穗在那边摆摊呢。”店铺老板说罢微微一叹,“这姑娘人勤快,就是肩上担子重了一些。”
到底是别人家的家务事,崔三娘一怔之下,也无话可说。
不过,出了店铺后,她还是往水月楼那边拐了去,水月楼是京城有名的观景阁,常年游人如云,有许多人在附近支摊,卖些应景的小玩意。
“红穗姐!”
崔三娘远远的就瞧见了红穗,她卖的是画扇、吊坠、香囊一类的商品,才有几位士子摸样的人从摊位前离开。
“崔小娘子,真是多日不见了。”
红穗笑盈盈,对她招手。
崔三娘站到摊位后,二人携手说了会子话,红穗心情很好,全无上回那种淡淡的无奈感:“也是受你鼓舞,想着刘氏布庄也支撑不了多久,索性先辞了去,你猜如何?我在外支摊卖小玩意,手头竟比原先还宽裕,只不过,沿街叫卖,总不如在布坊体面。”
见红穗欢喜,崔三娘也高兴:“自家舒坦便是了,体面又值什么。”
红穗点点头:“是了,正是这个道理。”
崔三娘眼尖,见红穗摊子上,扇坠与香囊都悬了穗子,笑问道:“这穗子是自家打的,还是从别处买来的?”
“都有,歇了摊回去,我自家也做几个,不过大部分还是从别处买来,你喜欢吗?随意挑选,我送你。”
红穗大方笑着说。
崔三娘摆摆手:“多谢红穗姐的好意,其实是家里大嫂近日在打穗子,做得特别好看,你瞧,我正好带了两个。”
说着从随身的小包里摸出两个穗子。
一枚烟青的短流苏梅花穗,闺阁女子佩荷包或做发饰都好,另外一个是藏青为底的盘扣福字穗,中间的福字用黄线结成,寓意好又大气。
红穗眼眸一亮,拿在手里细细欣赏:“如此精致,可不是我摊子上三文一枚,五文一双比得上的,你嫂嫂好巧的一双手。”
崔三娘眼眸微弯:“我嫂嫂如今带着孩儿,不方便出门,我那头做吃食买卖,油烟味儿重,也不适合卖,红穗姐,请问你这头,可有什么售卖的渠道?”
红穗想了想:“不如你拿些来,就在我摊头上试着卖一卖。”
来水月楼附近游玩的,多富贵人家,料想此等精致物件,会有人喜欢。
这话儿真令人欣喜,崔三娘赶紧道谢:“那我明日就送来。”
离开水月楼,一行人又赶着去买了棉。
一床冬被,还要两三人一起盖,最好是做十斤的大厚被,如此下雪打霜都不怕,不过春秋季节盖起来,就有些遭罪了。
崔三娘斟酌一番,最终买了十斤棉,暂且做两床五斤的被子。
许是天气凉了些,棉花还涨了价,从一两三十文涨到一两三十二文,加上买棉布的银钱,两床被子合计花费三千五百七十文,这还不包括棉线、灯油钱。
难怪古人最怕过冬,实在御寒之物太贵。
孙阿巧捻着洁白的棉花心里羡慕的紧,他们冬日里盖的,还是十多年前娘家陪嫁的一床四斤的薄被,每年冬日夜里,都要将厚衣裳盖在被子上,才能保证夜里不被冻醒。
就这,放眼整个黄石村,已是条件不错了。
“有了钱,这日子过起来,就是舒坦。”孙阿巧念叨一声。
“你们等我一下。”崔云南忽然开口,说完往路边一家卖脂粉的小摊跑去,不一会嘿嘿笑着跑回来。
至于买了什么,却神秘的紧,任凭她们怎么打趣,就是不肯摸出来看。
十斤棉堆满了整个车子,待会回到春水桥下汇合,那些木架、炊具、箩筐可就没处放了,崔三娘在街上环顾了一圈:“那头有家车马铺,我们去租辆车。”
这可是新鲜事物,崔家除了崔大郎、桂氏外,谁都没坐过马车。
崔四娘崔五娘见马车、轿子从面前路过,常常会互相咬耳朵,猜测这车轿坐起来,是不是软乎乎,一摇一摆特别舒服。
到得车马铺前,门口一个圆脸小姑娘在清洗马具,听说要租车,站起来冲铺里高声喊:“大伯,有租客。”
“这位姑娘,你要租什么车?运货还是坐人,要不要力工?”
柜台后摊在长凳上歇晌的汉子,睡眼惺忪的问。
原来这里头还有这么多说头呢,崔三娘想了想道:“运货用,往黄石村去,来回不到三十里地,一趟多少钱?”
汉子打量她们一眼:“那就租牛车吧,一趟四十文。”
四十文差不多是三口之家一日的口粮,崔三娘略有些心疼,不过今日的东西实在太多,也只好奢侈一把。
“哟,我孙女回来了,孙娘子,咱们下回再聊。”
远远的见到一辆牛车驶来,自家几个孙女坐在一大包棉花上,摇摇晃晃的越走越近,崔老太太站起身,和卖水饮的孙娘子笑着道别。
孙娘子一挥手:“行,路上慢着点。”
一辆牛车至少可以拉五百斤的货,棉花和布料加一块也不过二十斤,崔四娘崔五娘终于过足了坐车的瘾。
一开始崔三娘也坐在牛车上,可牛车实在颠簸,五脏六腑都要从嗓子眼里出来一般,无奈,还是下车走路。
临近正午,秋日太阳轻爽,洒落在众人身上,格外惬意。
但这份自在悠闲,很快就被打破了,村口的界石下,围着一圈人,其中一位婶子见了他们,急忙挥手,脸上一片焦急神情。
“哎呀,这一大家上哪里逛去了,怎么才回?”
不待这位婶子说完,另外一位拍着手道:“幸好那金家还有人长了良心,要是没翠娘报信,只怕你家嫂子、小侄女、小侄儿,要一齐被人打包卖给人牙子去呢!”
崔三娘听了焦急,不由放高了声量:“我家中可是发生了不得的大事?求婶子快快说与我知道,三娘感激不尽!”
崔老太太也是一脸的紧张,连车马行的车夫,也竖起耳朵来听。
“还不是那金大魁,蔫了半个月,还以为他知错学好了,原来还是一肚子坏水!”
那婶子说着,往地上啐了一口。
“今日你们都不在家,你娘林氏料理完家事,就去山里拾柴去了,好嘛,金大魁见你家院里静悄悄,叫了两个帮手,又翻墙进了院子,把你家老太太的房间和里头的隔间,翻得乱七八糟,后来你家小侄女睡醒了,嗷嗷哭,房里的做贼心虚,不小心闹出动静,被你嫂子察觉!”
另外一位婶子插嘴:“金大魁和他两个狗腿子也是胆大包天,被主人家察觉了,竟然不跑,不跑也算了,还去捂你嫂子的嘴,捂小孩的嘴,还好你家小侄儿是机灵的,顺着狗洞跑出来喊人,正好遇见金家媳妇翠娘,翠娘一听,往你家院里看了眼,立即去找你家二爷爷,谁曾想你二爷爷一家,也全去了城里!”
崔三娘后背都快沁出冷汗了,说了半天都没说到重点,她急急问道:“我嫂嫂和小侄儿小侄女现在哪里?无碍吧?”
说话的那位婶子点点头:“无碍,无碍!在家里呢!你二爷爷常日耳朵不好使,今日倒听清楚了,立即找了四邻几个年轻后生,闯到你家捉人,你嫂嫂被破布塞了嘴,金大魁和同伙正捆人!你家小侄女幸而乖巧,没哭嚎了,否则那群没人性的东西!真不知会做出何事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一颗悬着的心, 终于落回到肚子里。
匆匆道了声多谢,崔三娘加快步伐,崔云南也加快脚步, 齐齐往自家院子里赶去,院里坐了三五个本村的婶子、妇人,互相议论, 见崔三娘她们回来了, 都捂着胸脯说吓人。
崔三娘掀开西厢的门帘,一眼看见小家安睡在床里侧, 盖着小褥子, 睡得极香甜, 崔家兴在吃糖片, 一双眼眸滴溜溜转,倒也没惧色。
桂氏坐在床旁, 手里转着一卷丝线,但显然心烦意乱, 见崔三娘和家人, 眼眶霎时就红了, 不过仍做了个“嘘”的手势, 然后才起身, 走到门口站定。
林氏也在门口抹泪,一个劲儿的自怨:“都怪我不好, 若我不上山里拾柴,也就不会给金大魁可乘之机, 真是吓死人了。”
崔三娘忙安慰道:“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金大魁有这龌龊心, 迟早会下手,娘不必自责。”
崔老太太疾走两步,见孙媳和曾孙们无碍,顺势抓起墙边的一根扁担:“那贼小子和同伙,现在哪里?”
林氏急忙开口:“在祠堂里关着,幸好今日二伯没去城里,村长、里正和金家穿一条裤子,明明把人捉了现行,还在和稀泥,说什么误会、玩笑,真气煞人也!二伯险些和村长打起来,也幸好乡邻们公正,有仗义的邻人拦着,才没放跑那三个败类!”
“好呀,又欺负我家,真当我家是面团,想怎么捏就怎么捏了?今日不剥下金家一层皮,枉我活这大半辈子!”
崔老太太说着,拿起扁担就走了,崔云南也气红了脸,顺手摸了件武器,跟着老太太就走,周氏、孙阿巧那脾气和老太太也差不了几分,个个也是带上家伙什,大步走了。
牛车的车夫伸长着脖子,看得津津有味,崔三娘急忙叫他把棉花和棉布卸下来放到堂屋去,给了四十文车钱,将人打发走了。
“娘,四娘,五娘,你们在家里陪着嫂子,我跟过去看看。”
崔三娘说罢,回房一趟,将身上的钱物藏在隐蔽的角落里,正要出门去,想了想,还是拿起了角落里的一根铁棒,那还是从前崔二郎住在这屋里时,留下来的物件。
“我砸!我偏要砸!”
崔三娘一路往村祠堂方向去,路上先经过金大魁的家,远远的,就听见一阵喧哗吵嚷的声音,走近一看,是崔老太太握着扁担,正在打金家的鸡窝。
母鸡喔喔叫唤,呼啦着翅膀满院子飞。
趁金家人捉鸡的功夫,她三两步踩进灶房,把碗柜们一掀,用扁担将里头的锅碗陶碟一阵乱捅。
那些东西都不禁砸,落地便是一片砂砾。
金大魁的娘亲扯着嗓子哭嚎:“青天白日,就这样欺负人吗?一码归一码,大魁这孩子犯了错,认错就是,凭什么打砸我家的财资?”
她不这么说还好,一说崔老太太更加来气,扁担一敲,又砸碎两个陶罐。
金大魁的娘嗷的一声,扑上去要夺老太太的扁担,崔老太太防备着她呢,扁担一转方向,在她手背上敲了一记,疼的金大魁的娘哇哇叫。
院子里,崔云南、周氏、孙阿巧挥舞着各自的武器,也是噼里啪啦一阵乱搅合,金大魁的两个兄弟都去村祠堂了,家中除金大魁的娘,就只有尖叫着不断跳脚叫骂的金老太。
崔三娘一直秉持着与人为善,遵纪守法的八字信条,但这八个字只适用于后世社会,在大周朝,在黄石村,一味退让只会叫人吃得骨头渣都不剩。
一想到嫂嫂和小侄儿小侄女今日遇到的险境,崔三娘内心就涌起阵阵悔意,上次就不该心软,该直接把金大魁送入监狱!
心头一阵火起,她冷眼瞧着,对哭嚎的金大魁他娘说:“纵子如害子,金大魁今日无法无天,都是你金家长辈自小纵容的恶果,别假惺惺了,我家才是受害者!”
金大魁他娘哪里肯听,见在崔老太太那讨不着便宜,爬起来就冲崔三娘扑过来,那凶神恶煞的样子,似恨不得在三娘身上啃下一块肉。
崔三娘把手里棒子一掼,金大魁的娘唬了个趔趄,又坐地上大哭大嚎起来。
围观的村人看不下去,指责声一浪高过一浪。
“子不教,父之过,金家实在门风不正!没教养!”
“上回已是崔家看在同村的份上,饶过了金大魁,他却不知悔改,简直畜生不如!”
“该!养出这种恶霸,砸你家屋都轻了,活该!”
这边闹哄的不成样子,金家门外,隔壁村的一位耆老在村长等人的簇拥下走了过来。
村邻间发生了纠纷,村长、里正无法调解,便会去请附近德高望重的耆老,他们有的是秀才公、有的家产丰厚、有的乐善好施,总之,都是基层里很有威望的人物。
崔三娘一眼见到那位耆老,就猜到了村长的如意算盘。他想借耆老的身份来压迫崔家,令崔家再退一步,叫金家赔银钱了事。
可这回,崔三娘打定了主意,必须把金大魁送入大狱。
“呜呜呜,罗老先生,您老也听说了金大魁的恶行,特来为小女家主持公道吗?”
说着一抹脸,:“小女大哥在巡检司当值,常说有罪必罚,不分亲疏贵贱,一断于法!还说当今天子尊爱法家,最爱法不阿贵,绳不挠曲八字,小女不愚钝无知,不懂其中的意思,但只知道一点,今次之事万万不可私了,当送衙门给公家处置!”
“否则金大魁目无王法,还不知今后要闹出多少事!”
崔三娘一上来就搬出大哥吏员的身份,又把天子尊法和法家名言挂嘴上,罗耆老惊异的看她一眼,捋着胡须没说话。
村长急了,瞪崔三娘一眼:“长辈说话,你个小小女子,插什么嘴!懂不懂规矩!”
“小女就事论事,怎就不懂规矩了?若说的有理,就是三岁小儿也说得,村长大人何必堵我的嘴,又为何堵我的嘴?难道想要趁机和稀泥,把此事不了了之么?”
崔三娘平日里极温和,村长没料到她步步紧逼,口齿这么犀利,忙看向罗耆老。
“这女娃实在太不尊敬您老了。”
崔三娘急忙自辩:“罗老先生别听信他,您是秀才公,小女最尊敬读书人!”
罗耆老精明的目光在村长脸上停了一瞬,又看看崔三娘,呵呵两声:“这事还得等崔大郎回来,两家坐下,好好商量着解决。”
罗耆老聪明的很,知道凭自己的面子,根本降不住双方,尤其这个伶俐的小姑娘,只怕到了公堂上,当着县官的面,她也能滔滔不绝说上一番大道理。
既然如此,他也不啰嗦,在金家门口寻长木凳坐下,任凭村长如何激将,只看戏不说话。
场面乱纷纷,闹到了日暮时分,下值归家的崔大郎在半路正好遇见二爷爷家的几位堂兄弟及其家眷,便一块同行回村。
同样是在村口的界碑石下,村里那几位热心的婶子哎呦哎呦的唤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