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宋老板, 今日可需要菜蔬?”
一路走到上回崔三娘帮忙灭过火的小饭馆前,崔云南抹一把脸上的雨水,嚎着问了一嗓。
宋老板闻声掀帘而出, 拍着大腿高兴道。
“来得好!今晨没买着菜,我与大厨正发愁!”
待他走出饭馆凑近瞧,那萝卜白菜、小葱豆角都脆生生极其的鲜嫩, 心里更为欢喜。
“我全要了!”
崔云南笑应了一声, 把车上菜蔬全部卸下,由店伙计过秤, 今日菜蔬抢手, 他原在来时路上就能零卖完, 但想到宋老板极关照他, 恐他大雨天缺菜,才特意走这一遭。
结妥了帐, 感受腰间荷包沉甸甸的分量,崔云南满足极了, 正要走, 宋老板却拖着他不撒手, 说什么也要他把身上湿衣脱下, 在灶火上烘干了才走。
“那太打扰了, 嘿嘿。”
崔云南憨笑着,最终还是去了灶间烘衣裳, 毕竟这衣裳湿哒哒贴着皮肤,是说不出的难受。
宋老板的饭馆后面临着片山坡, 灶间的窗户透过山坡正好可以看见宽阔的河道,往日这河道上总会泊着数艘小船,不过今日大雨, 河面上除了乱糟糟的枯叶和浑浊的河水,其余什么都没有。
“云南兄弟,你看什么呢?”
烧火的伙计见崔云南伸长脖子一个劲的朝窗外看,疑惑的问了句。
“这么大的雨,这么汹涌的河水,还有人乘船呢!”
崔云南朝外指,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伙计果真看见一艘船摇摇摆摆往河心水渚驶去,伙计揉了揉眼睛,道了句果真,随即又道:“江上船来船往,各样事情见得多了,也就见怪不怪了,前几日我还见一个和尚坐花船呢。”
“这怕是个假和尚吧!”崔云南鄙夷道。
二人打开了话匣子,天南海北的扯闲篇,待一场雨歇,崔云南拖着空车到巡检司门外时,已经快临近正午了。
莫老头聊够了天,喝下一大杯茶,目送着崔三娘与崔云南并肩离开,这才悠哉的回到门房里。
“肚子饿了,三娘,咱们在城里吃了再回村吧。”
崔云南扫视着满街美食,一腔心思全在上头。
崔三娘笑着用胳膊肘轻杵了他一下:“别急呀,我们去城外吃,莫阿爷说城外有家卖烧鹅的店铺,做的烤鹅油香扑鼻,是一绝呢。”
“当真?”说到好吃的,崔云南眼睛就亮了。
“骗你做什么,又没甚好处,快走吧。”崔三娘也迫不及待了。
不过她不是馋烧鹅,而是另有一个大胆的想法在脑中萌了芽。
她一直想把生意搬到城内去,苦于没有交通工具,这计划一直搁置,今儿转念一想,城内不行,这城郊若热闹,也是可以的,没有骡子马匹,就先将就着用板车拉。
若每一样事都等万事俱备再做,恐怕什么都做不成。
骨子里的闯劲儿冒了头,崔三娘就再也摁捺不住了,和崔云南出了城,顺着城墙根走了一里多,荒僻的树木逐渐减少,整齐的民居和桥栏酒肆出现在眼前。
崔云南也没来过城外的坊市,脱口道:“真挺热闹的!”
比起城内,城外的民坊建筑更加松散些,民居没那么多,但店铺不少,还有好些贵人家的别苑,山水桥栏两相宜,看起来景致倒比城内还精致三分。
崔三娘在心中估算了一下距离,这里离黄石村十多里路,步行要大半个时辰,若在此地界支个固定的小摊卖早食,每日卯时从家里出发,辰时初刻就能开始售卖。
辛苦是辛苦,应当比她们如今这般打游击强些,还能多做熟客生意,做出口碑来。
“三娘,你不是说吃烧鹅吗?怎么吃起打卤面来。”
一处宽阔的桥墩下,有家钱氏川味卤面,崔三娘和崔云南面向而坐,一人一碗油辣鲜香的卤面,浇头里有不少香酥的花生粒,吃起来颇为爽口,但面再好吃,终究不及肉哇。
是以崔云南苦着脸,不停发牢骚。
崔三娘咽下一大口面条:“你别急,我在观察人流量。”
崔云南一怔:“人……流量,这是个什么东西?”
他完全没听过,不明白。
在崔云南面前,崔三娘一点也不担心有掉马的风险,她笑眯眯把不爱吃的茼蒿菜夹到崔云南碗里,含糊解释道:“就是行人嘛,来,这个菜好吃,你多吃一点,烧鹅也不是不吃,是要大家一起吃才香呢,吃完面我俩再去买,你阿娘见你带了烧鹅回去给她吃,一定不骂你了。”
想想也是,崔云南怕面坨了,赶紧低头大口吃面。
崔三娘则慢慢吃,慢慢的观察,方才她拉着崔云南在街巷上走看了一圈,把僻静的民巷、贵人的别苑还有不许私摆小摊的大道排除,最终将注意力落到了这处桥墩下。
此桥联通皇寺与春居二坊,桥面宽阔,可通车马,桥下地势平缓,一排排古树沿河绵延数里,风景极佳,若不是今儿下雨,想来河面上是船来船往的。
而从桥上下来,正对着一座敕造的白玉石牌坊,牌坊左右各有一条大街,书局、茶楼、布庄、香料铺子林立,再远些则是几条民巷,金文寺的金色宝塔在民巷上空隐约冒出个尖来。
这地界若放在后世,简直是商业中心混着旅游景点的黄金地段。
一边嗦面,崔三娘一边数人头,也就一柱香的功夫,桥上下来了三乘软轿,十四位行人,行人中有五位在周遭的店铺或小摊上进行了消费,三乘轿子中有两乘在商铺前停下,路人的消费比例还挺高!
崔三娘精神一振,又数了两回,结果大差不差。
今日还兼着天气不好,若遇节庆,或秋高气爽的好天景,这桥下还不知热闹成什么模样!
当然了,有眼光的不止她一人,放眼望去,沿河的古树下,水饮摊、馄饨摊、炊饼摊、泥人摊等小摊子数也数不清楚。
但有竞争怕什么?对自己捣鼓的美食,崔三娘还是有几分信心的。
“三娘,你再不吃面就凉了。”
崔云南的声音在耳畔略显幽怨的响起,他摸摸肚皮,眼神直直看着崔三娘碗里剩的面。
崔三娘莞尔一笑:“你还没饱?”
“嗯。”崔云南撩起眼皮,这不是明摆的事么?
崔三娘对面馆老板招手:“再来一碗!加份面,加浇头!”
说着笑眯眯对崔云南道:“这份我请你,你多吃些才有力气。”
如果在这里开张做买卖,崔云南就要天天拉车往返于黄石村与此,这可是份苦差事。
崔云南暂时还不清楚崔三娘的新计划,就算知道他也不在乎,力气他有的是,吃不饱才叫人恼火。
“后生仔,咱家的面好吃吧?来,这是自家腌的酱菜,给你解腻。”
已经过了饭点,铺里只有他们一桌客人,掌柜娘子用围裙擦擦手,端着一小碟脆爽酱菜坐到隔壁桌上,满月般的脸庞上一双杏仁大眼笑盈盈,显得格外豪爽。
她最喜欢看客人大口吃嚼了,内心格外有成就感。
“娘子怎么称呼?”崔三娘笑着搭话。
“街坊们都叫我武二娘子。”武二娘子说着甩了甩手上的抹布,浓长的秀眉一挑:“方才见你一直看外面,还数着数,可是有什么打算?”
崔三娘轻轻一笑,也没藏掖着:“武二娘子耳聪目明,自然瞧出来了,我想在这附近支个小摊,卖些自家做的小吃食,心里还拿不准主意,特意来此瞧瞧看看。”
说着掏出一枚桂氏打的双同心穗子,眨巴着眼睛道:“一点小玩意,请武二娘子收下,烦请你说说看,这里的生意好做不好做?”
那同心穗用绿红黄三色丝线缠编而成,精巧有新意不说,配色也极雅致,拿去市面上卖,少说也得十五文一枚。
武二娘子却并不大喜欢这些精致小玩意,但心意难得,她把玩着穗子,淡淡道:“想在这儿做买卖的不少,坚持下来的不多,总之,先要做好吃苦的准备,能吃得苦,方才过第一关。”
吃苦?崔云南吃面吃懵了,顺嘴接了句:“我不爱吃苦,爱吃辣,吃咸,甜的也行!”
“噗。”武二娘子笑的前俯后仰,“这后生仔怪有意思的。”
崔三娘笑着推崔云南一把:“那第二关是什么?”
“自然是口味和良心了,口味不佳,再便宜也无人登门,口味过得去,却利欲熏心,总有一天要把买卖做死。”武二娘子一边说,一边甩着棉帕站起来,“我瞧姑娘年纪轻轻,却是心中有主意的人,我便拭目以待咯。”
武二娘子说完回到了后厨,崔云南扒完最后一口面,又把碟子里的腌菜一扫而光,这才后知后觉的问道:“三娘,你想在这儿摆摊?”
崔三娘服了,知道他脑子不好,没想到迟钝至此。
她耸耸肩:“有这个打算,不过还得回家与家人商量,先与你提个醒,若我决定在这里出摊,你就要受累了,可还愿意跟我?”
“当然愿意!”崔云南抹了把嘴,“跟你做活儿有好吃的还有钱,我一百个愿意!”
好吧,迟钝些也好,心思单纯沟通起来反而更顺畅,崔三娘也起了身。
“走,咱们买烧鹅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莫老头所说的烧鹅铺子离这桥不远, 就伫立在河岸边。
铺里不仅卖烧鹅,还有烧鸡、卤鸭、熏肉等等,才走近, 一股馋人的油润香气便顺风飘来,直勾的人口水泛滥。
虽不是饭点,铺子前头仍围了三五位客人, 崔三娘与崔云南排了好一会队才轮到他们, 一询价,崔三娘瞬间心疼的捂住了荷包。
烧鹅居然要四十文一斤, 四十文呐, 半只活鸡都没这般昂贵。
见客人一脸茫然, 店伙计笑了:“不喜欢吃烧鹅?本店的烧鸡也好吃, 只要二十五文一斤。”
只要二十五文?只要?
崔三娘叹息,人穷难免气短, 她真的很想表现的淡定点,可实在做不到, 索性将面子抛在一旁:“不要烧鸡, 要一斤烧鹅。”
伙计面露难色, 铺里的烧鹅卤鸭等虽是论斤称重, 却是半只半只卖的, 这烧鹅个头大,倒可分成四等分售卖, 可每份也有两斤多呢。
“姑娘,我们这……”伙计正欲解释, 一道亲和的嗓音突然传来。
“我要半只烧鹅,然后从我要的半只里切一斤出来,分与这位姑娘, 可好?”
这句“可好”既是问店伙计,也是问崔三娘,崔三娘自无不好,急忙笑着点头。
也就是多切几刀的事,店伙计点点头,利落的切剁称重,外皮金黄,肉嫩多汁的烧鹅被包在两个油纸包中,崔三娘把四小串铜钱递上,几乎是怀着虔诚的心情接过小的那包。
从人群里挤出来,她才寻到空向方才的好心人道谢。
不过看清那人面孔后,她还是怔了怔,那人年纪比陆凝雪长些,约二十来岁,怀里抱着一把琵琶,乌髻上簪着珠翠,唇上点着胭脂,浑身还透着香气,美的简直如同画上走下来一般。
崔三娘一饱眼福,感谢的话更加情真意切:“方才多谢你。”
“不客气。”美人轻轻一笑,转身走了。
“哇,她真好看。”崔三娘特别爱看美人,从前各大视频网站上她收藏最多的就是美人集锦,简直是解压利器。
可惜身边的大老粗不解风情,崔云南抓抓头发:“这叫好看?”
才没他心上人好看呢,哼。
崔三娘不欲对牛弹琴,把油纸包放在篮子里,道:“走,咱们回家吧。”
另外一边,排队买烧鹅的客人对着美人离去的方向啐了一口:“呸,伤风败俗的玩意,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排在那人身后的男子眯着双三白眼,嘿嘿劣笑:“刘兄可受了她冷落?男子汉大丈夫,背后骂两句岂能解气,我倒有一计……”
崔三娘和崔云南已经走远,没听见这些对话。
他们一边沿着河道继续往黄石村的方向去,一边四处赏逛,崔云南纯粹是看热闹,而崔三娘则想多考察几个摆摊地点,不知不觉来到一条民巷里。
突然,民巷后面的小河道里“扑通”一声,紧接着是哗啦哗啦的水声。
“你听见了吗?”崔三娘侧耳问。
“听……听见什么?”崔云南有些茫然。
鉴于他脑子不好使,崔三娘放弃与他沟通,紧迈几步穿过两栋民房间狭窄的过道,走近河边,接着眼睛蓦的瞪大,只见一位粉裳女子正在河水里拼力挣扎,她应该不会水,河水一个劲的往她口鼻中灌,使得她连救命二字都唤不出。
这巷子很僻静,若不是崔三娘耳力好有多了两分心,只怕这女子就要溺毙在河中了。
“云南哥,有人落水了!”
崔三娘一边急声唤着,一边跺着脚想法子救人,原身不会水且身体弱,贸然下水不是好主意,至于崔云南……
崔三娘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崔云南已经脱了鞋袜,扑通一下跳到了水里。
他水性不错,这河道水流又平缓,几下就把落水女子的头部托出了水面。
只是怎么上岸却成了难题,这河道是人工修筑的,岸面离水足有半丈高,没有着力点,崔云南自己都很难爬上来,何况还托着个被水呛的半晕的人。
崔三娘环顾四周,见墙根上倚着根竹竿,急忙取了来,趴到河岸边,伸着胳膊把竹竿凑到崔云南手边,这时候周围民居里的人听到动静,也来了两个人帮忙,终于将崔云南和那落水女子一起拽了上来。
“咦,是你呀。”
女子躺在地上,吐了几口水,昏昏沉沉的脑袋这才有了几分神志,崔三娘急忙将她扶起,这才看清楚,这落水的女子就是与自己分烧鹅的人。
“咳咳,多谢。”女子面色苍白,浑身上下湿漉漉,她望着崔三娘露出一点感激的笑容:“我家就在前边,不远,这位恩公的衣裳都湿了,请与我来。”
崔三娘点点头:“我来扶你。”
围观的几个居民见没大事,也都回了家,有几个倚靠在院门口,指点议论,崔三娘担心这位姑娘的身体,没注意他们在说什么。
落水的姑娘却面色一凉,更显惊惶萧索。
崔三娘搀着她,崔云南提着东西,没走几步就到了一座独门小院前,推门进去是一方小天井,拐过一条廊庑,是成品字形分布的五间小屋。
崔三娘眼眸一亮,这简直是梦中情屋呀。
换衣修整暂且不提,崔云南换了姑娘兄长的衣裳,坐在廊庑下的圆桌旁浑身不自在,过了一会子,姑娘也换好了干净衣裳,冲了浓浓的姜汤端来。
“还好没什么大事,你们这几条巷子都临着水,往后你可要小心,莫再落水里啦。”崔三娘弯了弯唇,“我姓崔,行三,家人都叫我三娘,姐姐怎么称呼?”
那姑娘莞尔一笑:“叫我顾惜儿吧。”
崔三娘点头微笑:“我还是叫你顾姐姐好了。”
顾惜儿也不争辩,三人吃过茶点,顾惜儿抬头看看天色:“恐怕晚些还要落雨,就不留二位多坐了,烘箱上的衣裳应该干爽了,我去取来。”
才落水又受惊吓,顾惜儿的脸色苍白的厉害,崔三娘也不想多打扰她,忙拉住顾惜儿的胳膊:“顾姐姐就别动了,我知道烘箱就在堂屋里,我去取衣裳。”
顾惜儿不动声色的抽回胳膊:“嗯。”
烘箱熏过的衣裳带着淡淡的茉莉香气,崔云南一开始不习惯,时不时举起袖子闻两口,嘿嘿笑着道:“烘箱可真是个好东西,今后有钱了,我也要制备一个。”
崔三娘笑看他一眼:“将来的嫂嫂真有福气呢,云南哥,你何时带来叫我们见一见?”
话儿一出,崔云南一张宽阔的国字脸红了个透底,他把崔三娘瞅了又瞅,想起她是他的东家,不能再将她当做小孩儿看,这才腆着红脸认真道:“她忙,等冬日闲了,我喊她来村里玩儿。”
看他害羞的紧,崔三娘也不逗他了,点了点头:“到时候我给准嫂嫂做好吃的。”
不知不觉,村口就在眼前了。
崔云南回家拿了只碗来,两人把烧鹅分了分。
这一斤鹅肉拢共也没几块,每人尝个味儿罢了。
崔三娘也想试一试,这叫京人垂爱的卤货究竟是什么滋味,今后她若想做熟肉生意,在口味上也好有个参考。
“三娘,你等等。”周氏捧着个陶瓮出来,“这是刚挤的奶。”
最近这些时日,周氏天天往崔家送羊奶,反正自家喝不完,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了,还能做份人情。
崔三娘已习惯了睡前来碗温热的羊奶,这羊奶营养丰富,补身是最好了,她笑盈盈和周氏道谢,抱着一堆东西回到自家院里时,老太太正握着扫帚在打理院子。
如今手里略有了些余钱,老太太准备把猪圈修葺一番,再将鸡舍扩宽,要赶在入冬前养上一对猪,再多养十几只鸡,这卖鸡蛋、卖猪肉的钱虽来得慢,却也细水长流。
“好啊,明日我还要进城的,到时候去看看猪崽和鸡仔,有合适的就买回来。”崔三娘先用井水洗了把脸,随后进到灶间,倒上一大碗凉开水,一边痛饮一边说。
崔老太太却拄着笤帚直摇头:“这个不需要你操心,我来操办。”
林氏正在煮粥,插话道:“养猪养鸡老太太在行,你也忙,空了多歇歇才是。”
崔三娘甜声应了,这时在外头拣干柴的崔四娘崔五娘姊妹回了家,听说阿姐回来了欢笑着奔进来,把灶间挤得满当当,林氏哭笑不得:“才几个时辰没见,就这多话要讲?走走走,你们出去讲,灶间烟大,外头还清爽些。”
“看,糖渍梅干,快尝尝好吃不好吃。”
崔三娘坐到窄廊下的小凳上,从随身的小荷包里摸出一包糖渍果子,是下午买的,有梅子、桃条、樱桃干,酸酸甜甜特别开胃。
崔五娘含着青梅,小腿踢踢踏踏:“唔唔,真好吃。”
正值日暮,天边火烧云如万匹锦锻流光溢彩,又像无数颜料倾倒在水中珠光宝气,暮秋清爽的晚风徐徐吹过,崔三娘展开双臂,尽情欣赏眼前盛景。
“三姐姐,六宝来啦。”崔四娘突然开口,打断了崔三娘的遐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崔三娘刚扭头, 就见小猫六宝从一个破簸箕后探出头来。
小家伙摇着圆滚滚的小脑瓜,朝她们走来,先蹭蹭五娘的裤脚, 又乖巧的让四娘撸了几下脑袋,这才慢吞吞往崔三娘膝盖上爬。
奈何它腿短,爬不了几下就呼噜噜往下滑, 这憨态逗得她们前俯后仰。
“小六宝, 你想不想我啊。”崔三娘干脆一把薅起它,搁在膝头发出“拷问”。
“喵喵喵~”小东西叫唤着, 圆溜溜的眼睛颇有灵性。
“它说想, 很想呢。”一旁的崔四娘伸手继续撸猫, 简直爱不释手。
崔五娘皱鼻做鬼脸:“当初还说不想养, 现在就数四姐最爱和六宝摸摸亲亲了……”
“才没有!”崔四娘大呼冤枉,“我哪里说过不想养了, 你胡说!”
两个小丫头为此大争特争,不过事情已经过去了好一段时间, 连崔三娘也将当日的细节忘记了, 无奈只好抱起六宝。
“小猫喜欢安静, 谁再大声嚷嚷, 它就不喜欢谁咯。”
这话比什么都有效, 两个小丫头你看看我,我瞅瞅你, 虽然不服气,却半句话也不讲了, 谁都不想在六宝面前失宠。
崔三娘笑着把小猫放下,见天色还微微亮着,饭也还没好, 说:“我找柳木森有事,你们可要与我同去?”
“要的呀。”两个跟班一蹦二尺高。
崔老太太还在收拾院子,崔三娘同她说了声,姐们几个加快脚步往柳家去了。
门房笑着把她们往院里引,柳木森已吃过饭了,正和家养的大黑狗玩-
“图纸?什么图纸?”柳木森抓头蹙眉,“我从未画过,不知能不能画得好。”
崔五娘抢白一句:“笨咧,我三姐说,你照话儿画就是啦。”
崔三娘无奈的盯妹妹一眼:“我们有求于人,你怎么好这般无理,快和人家道歉。”
崔五娘吐吐舌头,规矩道:“柳二公子请见谅,我一时口快,你莫恼哦。”
“没,没有,我不恼。”柳木森脸蛋红的像颗大樱桃,“我知你是闹着玩儿的。”
崔三娘摸了摸大黑狗的背脊,眨眨眼:“这图我要的急,也简单,现在能画吗?”
“当然能!”柳木森说着转身叫住一个仆人,差他们送文房四宝过来。
这仆人见天色晦暗,又添了两盏灯,烛光打在宣纸上,映射出一片昏黄的光。
“直径约一尺,圆形……下面是个空心铁通,直径比上面的小三寸……”
崔三娘一边回忆,一边比划,废了三张纸,终于画出了一张令她满意的图,崔三娘举起图纸,一边吹上面的墨渍,一边核对尺寸:“对!好极了,就是这个模样,柳木森,你画的非常好!”
被夸赞了,柳木森有些害羞,不过那图真奇怪,一个大圆饼下面一个桶,瞧起来像个大柴炉:“这是又是做美食的炊具么?”
说到炊具,他立即想起和崔云南合作的泥窑,泥窑烤出来的鸡太好吃了,回家后他令家厨试做了好几回,根本复刻不出那种美妙的口味。
柳木森口水都快泛滥了。
崔三娘把荷包里剩的大半包蜜饯果儿递给他:“多谢,你猜的没错,待我做了新的吃食,一定请你吃。”
这一来一去耽搁了小半个时辰,回到自家小院时,饭菜都摆上桌了。
有盐水煮花生、清炒老南瓜、酱菜,还有那份来之不易的烧鹅,陶罐里的杂粮粥香气缭绕,崔三娘深吸几口气,立即觉得肚子咕咕叫。
崔大郎今日下值准时,竟已洗净了手,正在屋里抱着小安缓缓踱步呢。
崔三娘帮着摆碗筷:“大哥,安安睡着没有?预备开饭了。”
看看女儿炯炯有神的眼睛,崔大郎无奈苦笑:“没呢。”
最终小家伙多裹了一层薄褥子,放在大竹箩改造的摇篮里,竹箩搁在小方桌旁边,也算和大家一块用暮食了。
烧鸭肉一人刚好分得一块,均是腿肉,外皮油亮金黄,吃起来微微焦脆,里头的肉却嫩而多汁,隐约带了些香料的甘香气息,大口吃嚼起来分外过瘾。
崔三娘把骨头咗了咗,这鹅处置的非常好,哪怕是骨缝中的肉也不带一丝腥味:“难怪生意兴隆,的确有真本事。”
“好七,不过,姑姑烤的鸡更好吃呀。”崔家兴一边吃,一边说。
崔老太太接过话头:“就是嘛,哎呦,那鸡肉鲜嫩爽口,一提起来我就馋,好比鼠见了米,牛见了嫩菜!”
这话把大家都逗乐了。
人若爱你,就会觉得你千般万般都好,别个儿不及万一,崔三娘笑着给老太太夹了一筷子小菜:“奶奶说话真中听,我嘴都合不拢啦。”
不知是不是被饭桌上的气氛所感染,在箩箩中东张西望的小家安挥舞着小拳头,也咯咯笑起来。
“瞧瞧,多机灵的娃娃,她也想跟我们聊天了呢。”
林氏爱怜的冲小家安咗咗两声,收获了小孙女更甜萌的笑容。
崔三娘喝着粥,随口问崔大郎:“大哥,上午你们是接到啥急案了么?”
如若不然,为何顶着黑云滚滚,十几号人匆匆奔出去。
崔大郎慢慢嚼着肉,眉头略簇拢一分:“是啊,护城河里有人落水。”
想到下午救顾惜儿的紧迫场面,崔三娘叹口气:“城里水道不上,河岸又高,实在难办。”
说着把下午救人的事同家里人说了一遭。
全家都听的聚神,唯有崔大郎有些心不在焉,只定定的吃菜喝粥。
今日早上,城南一处护城河里发现一具男尸,如今正值雨季,偌大一个京城,失足落水案时有发生,可铺兵来报,这男尸外貌特征像极了前些日子失踪的波斯圣僧。
为这圣僧,城里已闹过几场,事关重大,衙门里召集了人手前去探查,崔大郎上回表现得宜,被特意提了名字,一齐去了现场。
他也没做什么,只负责录入现场几个目击者的证词,那尸首盖了白布,看不出什么端倪,下午他送整理好的证词去巡检司指挥使大人的值房,听到一众长官在讨论案情,这位圣僧已验明正身,确是那位失踪已久的高僧。
只是他随身携带的赤金法螺不见了踪迹。
崔大郎职位低微,把证词集搁到案头后,就退了出去,后来的事情他便不知了。
可又一人落水,又失踪了随身携带的珍贵物品,这事越想越是奇怪。但前一位死者是平平无奇的商人,这一位才失踪就引起了轰动,地位悬殊,彼此又看不出关联。
一切都是巧合么?
想到今日送吃食给曹书办时,他似笑非笑的眼神,崔大郎总觉得心中有疙瘩,说不出来的奇怪。
“大哥,你碗里的粥都喝光了,怎么还举着空碗?”崔四娘的话语打断了崔大郎的遐思,“我再帮你盛一碗。”
“不必,我吃饱了。”
崔大郎说着往竹箩里看了一眼,发现方才还精神百倍的小家安已睡熟了,小娃娃的长睫耷拉下来,随着呼吸一颤一颤,双颊白里透红,已经隐约能瞧出一副清秀的美人相。
崔大郎一颗慈父心又酸又甜,甜的是女儿如此乖巧可人,酸的是如此美好的女儿总有一日要出嫁,做他家媳成他人妇。
一想那日场景,他鼻子就发酸。
再一转念,家安还是未满月的婴儿呢,自己未免想得太长远,简直杞人忧天,心思一番曲折来回,终于将衙门里的烦心事抛到脑后。
“我抱她去床上睡,你们慢慢吃。”
崔大郎笑着说完这句话,小心翼翼把小女儿抱在怀里,进了屋里去。
第二日清晨,天公作美,虽还是阴天,好歹没落雨,崔三娘和崔云南和崔大郎一块出发往城里去。
直到城门口,崔三娘崔云南才与崔大郎分了手,他们往城外的三坊去试水卖饼,崔大郎进城当差。
“那儿在做什么呢?”
崔云南往城墙下的告示牌一指,告示牌前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不少人。
这告示牌上常年贴了些追盗缉贼的画像,画的极抽象,每次有新画像贴出,都会有人看新鲜,但极少有这么多人围观。
莫非,有大新闻?
卖饼也不急于这一刻半刻的,爱热闹的心悄悄占据了上风,崔三娘踮踮脚:“走,我们看看去!”
崔大郎也驻足在前,不用他去阅读,已有人高声念诵。
“各坊居民等知悉,近日波斯圣教遗失法螺一枚……赤金所制,上嵌宝珠数枚……坠以五彩宝丝穗,此物涉及命案,事关重大,亟需寻获……”
“提供线索或完璧归府者,重赏黄金十两,知情不报或藏匿者,则严惩不贷。”
除去文字,告示右侧还贴有法螺的手绘图片,看上去与天然大海螺无异,不过是穿孔坠了丝绳,又嵌了几粒宝珠而已。
但大周皇都深在内陆,如今远洋航海也不算发达,这怪模怪样的海螺哪怕是皇族贵戚也少有得见,大家议论纷纷,都说这法螺瞧着有股妖异之气。
“此乃我教圣物,关乎教义道法,岂是尔等贱人随意诋毁的!”
“就是!奉彼上神,赐我圣音,纯净无染,永世不灭!”
围拢在告示牌前的波斯教众爆发出山呼般的呐喊,他们齐诵口号,对议论的路人怒目而视,若不是城门处守卫多,恐怕一场争斗就要开始了。
“你们快去卖饼吧,务必早些归家。”崔大郎蹙着眉道。
下句话是对崔云南的叮嘱:“莫与三娘分开,城里这两日不太平,也别贪热闹,知道吗?”
崔大郎从小就老成,崔云南一见他板起面孔就怵了三分,不由站直了身体保证:“我明白,我会保护好三娘。”
不然他娘也不依咧-
“卖饼哟,香香软软,还温热着呢~”
“有酱香饼、黄金糕、银丝饼,都是新鲜口味,价格实惠啦~”
他们在联通二坊的桥下立定,板车搁在树下,掀开盖着饼筐的保温褥子,崔三娘开口吆喝起来,她嗓子本就清亮,如黄鹂山雀般的脆声儿,立即引得不少行人的注意。
更鼓敲响,辰时二刻,正是各行业开张的时点。
桥面上人来人往,有背着书袋紧赶着去学堂的士子,也有穿长袍要去铺里坐镇的账房先生,更多的是垮着竹篮外出采买,统管全家老小衣食的大娘阿婶。
“小娘子,你这饼怎么卖?”
立即就有顾客上门,是位戴银簪子的中年妇人,挽着个竹篮,里面已有几块豆腐、一把青菜、一尾鱼、一小块猪肝,显然是附近的住户。
崔三娘预备在桥墩下支个固定的摊位,将来要多做熟客生意的。
她笑盈盈递上半块酱香饼:“全部五文钱一个,三块饼以上,则只要四文一张,阿姐你先尝尝滋味,不收你的钱,吃过觉得滋味好,你再要。”
妇人接过饼,吃了一口,眸儿亮了亮:“还不错,一样给我来一个。”
十二枚铜钱落袋,崔三娘成交了第一笔。
过会儿又有行色匆匆的士子路过,一听黄金糕和银丝卷的吉利名,无需多推荐,一买就是两个饼。
“奶奶,我要吃那个饼。”
路过的一个扎小揪的男娃指着他们的饼摊大喊。
“吃!就知道吃!”男娃身旁的老妇在孩子的胳膊上拧了一把,“又是汤圆又是油炸鬼,还有肉包子!你瞅瞅你都买几样了!吃得完吗?”
崔三娘往老妇手里提着的篮子瞧了眼,果然不假,肉包子只啃了个月牙,油炸鬼简直毫发无损。
小娃儿都是见一样爱一样,她乐了,包了半块黄金糕冲小男娃挥挥手。
“这块送你吃,不收钱的。”
小男娃舔舔嘴唇,呲溜一下冲上来,双眼眯成了缝,虽然贪嘴,却挺有礼貌:“谢谢小阿姐,你太好啦,祝你生意兴隆,财源滚滚喔。”
老妇在后头插腰瞪孙儿一眼,无奈的摇头:“小姑娘,你这饼多少钱?我付钱给你。”
说着手已经往荷包的方向伸去。
“不用付钱,这都是试吃品。”
崔三娘赶紧摆手,又指着饼筐里油纸包着的几份饼,“我初来此地卖饼,怕周围的人不知口味,特意备了好些做试吃,刚才给的是酱香饼,这里还有黄金糕和银丝卷,阿奶可要尝一样?”
“不必不必。”老妇是个慈祥心软的,“傻姑娘,你这样的卖法,岂不是要亏么?”
“怎么会呢,真心换真心嘛。”崔三娘笑的很甜。
老妇也笑起来,往他们的板车上扫了眼:“你们还卖菜蔬呀,可有鸡蛋?”
“有的。”崔三娘赶紧答。
这饼冷透了不好卖,所以在路上他们就商量好了,先卖饼,饼卖完了再卖菜蔬鸡蛋。
老妇挑拣了一阵,要了几只萝卜,十来个鸡蛋,一把嫩葱。
“您慢走。”崔三娘脆声儿道。
其实她才不会亏本,十张饼可供二十人试吃,成本不到二十文钱,凡是试吃过饼的,几乎都买了两三张,即便不合口味,也会觉得不好意思,在摊位上挑些菜蔬带走。
试吃了却什么都没买的,只是少部分,她不介意。
而且如此一来,销路慢慢打开,口碑也立了起来,很符合她的预期。
辰时刚过,饼筐里的饼就一售而空了。
车上的菜蔬还剩了一小半,在原地吆喝了一阵,又卖出了一部分,但这样还是太慢,崔三娘决定寻几个大主顾。
“走,我们去钱氏卤面馆碰碰运气。”
崔三娘说着走在前头,叼着草茎一个劲嚼的崔云南急忙推车跟上。
到了面馆门前,武二娘子穿件桃红薄袄,正叉腰训斥两个力工:“在老娘面前也敢偷奸耍滑?简直不要命了,快给我好好卸货,一袋袋摞齐整,老娘我高兴了,赏钱给你们买酒喝!”
原来面馆新到了一马车面粉,卸货的力工欺负老板是妇道人家,磨磨蹭蹭的不肯下力气,武二娘子一顿吼,这两人倒老实了,勤勤恳恳再不多事。
武二娘子端着碗喝水,对崔三娘笑道:“没骨头的东西,就是欠骂。”
上回吃面就已隐约领教过武二娘子的飒爽,崔三娘见怪不怪。
“我这里有清早地里新摘的鲜菜,还有嫩生甜脆的萝卜,武二娘子瞧瞧,你店里可需要,价钱上好商量。”
武二娘子往板车上瞅望一眼,她还记得崔三娘。
“昨日说要来此做买卖,今日就来开张,小姑娘好迅速的决断,我喜欢。”武二娘子说着把碗撂下,走到车前看了几眼。
“我这里日日有相熟的菜农送菜,若有缺的,再去早市逛一圈,也都备齐了,不过这小葱和萝卜,我铺里是有多事要多少。”
说着便有伙计上来,拿板车上剩下的葱和萝卜过秤算账。
崔三娘接过两陌钱,笑着称谢。
武二娘子浑不在意的摆摆手:“别客气,索性我好人做到底,往北走有家门口彩楼缤纷的酒家,今日似乎缺菜,你们去问问看。”
昨日暴雨,京郊不少低洼地被水淹没,直接影响了菜蔬的供应,武二娘子说的春风酒楼便受了影响,专供他家菜蔬的商人失足跌跤,耽误了收菜,今晨只送了两筐菜,远远不够酒楼每日耗用。
一早掌柜就派出伙计沿街收菜,如今厨房鲜菜实际上已够了,但掌柜的心有余悸,总想多备些,又看崔云南车上的茄子黄瓜鲜嫩,就算放上一晚也无碍,索性一挥手都要了。
价钱也给的不错,崔云南的荷包都鼓囊囊的了。
“这城郊的买卖和城内一样好做,竞争似乎还小些,不用费排队入城的时间,还能剩下税钱。”
崔云南开窍般叹道。
崔三娘深感欣慰。
二人在路边买了几个胡饼,一边啃一边打听,终于找到了铁匠铺,只穿背心的铁匠用脖子上黑黢黢的汗巾子擦了汗,把崔三娘递来的图纸看了又看。
“小娘子要得急吗?”铁匠操着一口关外话,“俺没打过这东西,要估摸着来,十日后你来提货,可使得?”
崔三娘立刻摇头:“十日太长了,我有急用。”
铁匠摇摇头,把留了几枚黑指印的图纸还了回来。
已经询问过好几家铁匠铺了,就眼前的匠人看起来最靠谱,崔三娘狠狠心:“我添一百文工钱,三日后我来取货。”
铁匠一愣,似乎没料到只及他肩膀的小姑娘这般大方,当即点了头。
真是有钱路路通,钱给足了好办事,崔三娘付了定钱,又扯着崔云南去寻木匠,这一代的民坊里住的都是匠人,很快就寻到一位合适的老者,答应做崔三娘想要的木架。
同样约定三日后来取货。
崔云南云里雾里,吸着凉气心疼钱:“那铁物件连料加工价要八百五十文,这木架子要三百多文,加起来一千……一千多少来着……”
他勾了勾手指,越算越乱,但好歹是算清了。
“整整一千二百文,要卖两千多张饼呀,四只箩筐都盛不下。”
光是想一想,他就心疼不已。
心疼的何止他一人,崔三娘也肉疼,眼看冬日就快到了,她梦想的棉被还没着落呢,这下为了打造出摊的工具,手头的活钱都花了个干净,剩下二百多文是买面买糖做本钱使的,根本动不了一点。
可这钱却不能省,家里就一口铁炒锅一个圆底烧水锅,总不好拿去出摊吧?
怪只能怪这年代生产力低下,铁器、木器全是奢侈品。
“别悲伤了,舍不得本钱怎么做买卖,走,趁着时辰还早,我们还要去粮铺呢。”
崔三娘说着往前走去,崔云南忙握起车把,跟在后头,两人隔了两三丈的距离。
“喂,站住!”
经过一个路口时,巷里突然闪出四个人,大喝声把崔三娘吓了个激灵。
崔云南疾走几步追上,见那四人短衣打扮,显然是市井中混的,其中两位比较矮小,打头的个头高,但在铁塔似的崔云南面前,则根本不够看。
“鬼叫什么,你们是哪里来的怂包,敢在爷爷我面前叫板?!”
今日在铁匠铺木匠铺花了不少钱,虽然没动自己荷包,崔云南依旧感到心疼,一心疼这胸口就憋闷,正想找人出气呢。
但崔大郎叮嘱过他,要他保证三娘的安全,这里有四个人,只怕打斗起来三娘会落单吃亏,他忍住动手的冲动,怒冲冲瞪着那四人。
“诸位阿哥,有什么事不妨直说。”
崔三娘退了两步,和崔云南并排站到了一起,手悄悄摸到荷包口袋上。
那里面装了陆凝雪给的几颗粉丸,若捏爆,里面的药粉就会炸出来,皮肤只要一沾上药粉,就会立即感到刺痛,若不慎入眼,更会如针戳虫咬。
这是陆凝雪担心她再遇歹人,特意所制,崔三娘为人谨慎,收下后一直随身携带着。
难道今日就要派上用场了?
“呸,你大爷的,谁是你阿哥!”
为首的高个汉子下巴一昂,把胸脯拍的砰砰香。
“人都称我一声乔爷,在皇寺春居二坊,谁见了都要给我三分面,乡巴佬,你们懂事的话,就该主动来拜见乔爷我!”
嚯,这真是天大的口气。
崔三娘压抑着怒气,将四人的行貌记在脑中,口气有些不善:“我们做小本买卖,不认得什么爷不爷,还是那句话,诸位有话请说,若没话要讲,我们还有正事待办,恕不奉陪了。”
那叫乔爷的一愣,没料到这小女娃如此不给面,他冷哼一声,喝道:“这春水桥下的规矩,你们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想要在此摆摊,不纳罩门钱,你好大的胆子!”
作者有话说:
6号晚上23:50更新哦(万字肥章)
第44章
崔三娘轻一挑眉, 这是她头回听说罩门钱,都不用猜,就知道这是地头蛇向摊贩索要保护费的别称。
“这罩门钱, 是怎么个收法?”
自称乔爷的沉吟片刻,轻咳一声:“看你们新来的份上,今天只抽一成, 方才你们卖了不少货, 五陌孝敬总是应当的!否则,我们可对你不客气!”
说罢还挥一挥拳, 做出一副凶相。
“你找屎吃呢?!”崔云南现在听不得一个钱字, 一拳搡去, 把那位爷推了个踉跄, 这巷里泥巴湿滑,他险些摔个四脚朝天。
崔三娘心下奇怪, 看这几人的衣着,又看他们手上的老茧, 不像乞丐也不像成日游手好闲的泼皮, 倒像凭力气吃饭的百姓, 这样的人, 若有罩门钱可收, 还需要下力气?
“滚开!对我不客气,我还跟你没完呢!告诉你, 我大哥在巡检司当职,是公家人, 你等若伤了我一根毫毛,就等着蹲大狱吧!”
崔三娘把崔大郎的名头扯了出来,这年头, 公门中人在寻常百姓眼中天然带了几分威慑力,哪怕崔大郎是巡检司最低一级的吏员,也不例外。
“哈哈哈哈,小姑娘说梦话呢?”
“瞧你们的寒酸样,还公门中人,我看你哥是狗洞中人还差不多!”
四人爆发出一阵嗤笑。
崔三娘无奈,怎么能说她大哥是狗呢,世上有那么温柔儒雅的狗吗?简直太过分。
崔云南也忍不了了,一个大耳刮子抽去,把乔爷身边的同伴扇得转了两个圈,这巴掌也试探出了他们的底细,外强中干,根本不会拳脚功夫。
于是崔云南运了运气,再次抡圆了胳膊,抽出一记更大力的耳光,这耳光直冲乔爷面门,打得他眼前发黑,犹如黑夜突临。
“啊呀——”
一直沉默着充人场,没有说话的两个瘦子见同伴吃亏,突然冲了上来,这时崔云南的胳膊还没收回,他急忙用腿去拦。
于此同时,空气中噗的一响,一阵灰烟飘出,两个瘦子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扑,面门正好扑到那阵烟上。
“嘶,这什么东西,啊啊啊,我的眼睛好痛!”
“什么鬼玩意,不会有毒吧?”
局面一时混乱无比,两个瘦子捂脸呼痛,乔爷捂着脸,往地上呸呸吐着血水,刚才那记耳光把他舌头都打破了,他脑瓜子嗡嗡嗡,现在都没完全回过神。
崔三娘捏着另一枚粉丸,随时做好捏爆的准备。
“你们做什么!”
正紧张着,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娇喝,音色略有些熟悉,回身一看,竟是昨日颇有缘分的顾惜儿,顾惜儿换了身嫩黄裳裙,淡施脂黛,怀里仍抱着琵琶。
“光天化日,又来讹人是不是?看什么看?连我顾惜儿也不认得吗?仔细我与各酒家的茶博士打商量,叫你们再不能进包房帮闲递信!”
“别呀,玩笑而已,玩笑而已,别当真!”乔爷昏沉沉的脑袋倏的清醒的几分,弓身讪笑几下,领着其他三人往巷尾跑了。
顾惜儿盯着他们的背影冷哼,过了会子才道:“他们是这片的无赖,做帮闲做苦力,也常讹诈生面孔的买卖人,你们没事吧?”
崔三娘摇摇头:“没事,我就瞧他们不对劲,还好你来的及时,不然还不知要纠缠多久呢,真该好好谢一谢你。”
顾惜儿轻柔一笑:“谢什么,若我不来,我看你们也有脱身之法,再说,要谢也该我谢你们,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昨日我心思恍惚,是我无理了。”
说着看了看日头:“到饭点了,按理该请你们去寒舍用饭,只是我的身份……罢了,大恩不言谢,今后若有机会,我必定报答,再会。”
崔三娘看看顾惜儿的打扮,又看看她手里的琵琶,一时不敢乱猜她的身份。
顾惜儿又一莞尔:“我是歌女,三教九流,素来被人不喜的。”
说罢微一福身,也往巷子里去了。
“不会啊!顾姐姐柔心慧性,又是凭自己的本事吃饭,谁人不喜?而且我一见你就觉投缘,觉得很亲近呢。”
崔三娘明白,世上事从来不是非黑即白,尤其在这种时代,女子处世太多不易,她不了解顾惜儿,不愿凭身份给她下粗暴的下定义。
顾惜儿背影一顿,回转身来,柔柔一笑后,深揖一礼:“我知道了,我们再会。”
“哼,算他们跑的快。”崔云南没打过瘾,把拳搓得咯吱响,“三娘,我们还去粮铺吗?”
“去,怎么能不去。”崔三娘压根不将方才的插曲放心上,谁也不能阻挡她挣钱过好日子的脚步。
从粮铺出来,刚拐过一个街口,一阵芳香扑鼻的酥点香气就迎面飘了过来,再定睛一看,原来是家糕饼铺,柜台前排了好几位等着买饼的客人。
“好香啊。”崔三娘脱口道。
穿越这么久,除了柳家和陆家的点心外,她已经很久没吃过糕点了,想一想松软的蛋糕、绵糯的提拉米苏,她就口水直流,可惜上述点心所需的原料难得,也不知在这个时代能否捣鼓出来。
不过,传统的酥点倒是值得一试。
崔三娘眼眸一亮,觉得找到了新的突破点,尤其是粗览一遍糕饼铺的品类后,她的信心又足了三分。
“云南,咱们快些回家!”
心里有了主意,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尝试了。
秋收已临近尾声,崔家地少,林氏雇了几个同龄的阿婶,三两日就把地里的花生红薯掘了出来,昨天下雨在堂屋沤了一日,今日天儿还好,全搬到院里晒着,晒不下的就晒到院外的山坡上。
另有高粱和粟米,也成捆的收了回来,现正晾在堂屋里,要等茎秆中的水分消耗了,再挑到太阳下暴晒,晒得咯吱脆再脱粒。
家中还有一亩水田,种的全是籼米,前些日子就在二爷爷的帮衬下割回了家,如今都晾晒清爽,收到仓里去了。
崔三娘回到家中时,正是午歇的时辰,林氏近些日子被农忙折腾的够呛,正躺在床上歇晌,桂氏那屋也静悄悄的,估摸着也在午歇。
老太太倒没睡,人坐在窄廊下,借着日光穿针引线,缝棉袄子。
“四娘和五娘呢?”
崔三娘把新购的面粉、盐巴、砂糖等物搁下,倒了一海碗的凉白开,一边喝一边问。
老太太将针别在棉袄袖口上:“和村里几个娃娃拾柴禾去啦,顺便放放云南带回来的羊。”
那羊近些日子都是崔四娘领着崔五娘看顾。
说起这羊,崔三娘瞬间来了劲头,老早就想把羊奶利用起来,今日终于得空闲:“奶奶,上午周婶子送了奶过来没?”
“怎么没有,过滤了煮沸过,在灶台上凉着呢。”
提起这羊奶,崔老太太忍不住发腻犯恶,刚开始喝的那几天,还觉得香醇有滋味,如今一想,就觉得膻腥,不喝吧,又白白浪费。
崔三娘看懂了老太太的嫌弃,故意把盛奶的罐子抱出来,在崔老太太面前晃悠一圈,还殷勤的问:“要不要喝一碗?这奶营养丰富,老人家喝了长命百岁。”
说着作势要取碗来,把老太太唬的跳起来:“不喝不喝,你们年轻人长身体,该多喝些,我都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还补哪门子劲儿的!”
“哈哈哈哈。”崔三娘笑得前俯后仰。
老太太这才反应过来,孙女儿是故意逗自己开怀,她好笑的在三娘肩上拍一把:“好哇,连奶奶你也哄,快把那腥膻罐子搁下,你的棉袄快做好了,来试试合不合身。”
“好嘞。”崔三娘把陶罐搁到墙根边的凳子上,拿起蓝布棉袄套上身。
依旧是刘老太太出的裁剪主意,崔三娘这身比较轻薄贴身,左右留了岔口,袖子可以拆卸,方便她日常做活儿。
老太太还在领口袖口绣了几朵桃花,虽是里衣外面瞧不见,但老太太说,小姑娘就要俏一些,否则白费了这年轻的时光。
还别说,蓝布上添几朵粉色桃花,衬上几片绿线绣的叶片,瞬时生动活泼不少。
“好极了,没半点不合适的地方,奶奶实在是织女下凡,指尖生花。”
老太太被夸的哈哈大笑:“你这张嘴哟,倒是越来越像你二哥了,他也爱哄人,什么都夸什么都讲好,样样都是使得使得,小时候虽然调皮,却能为家里做不少事。”
话音一落,老太太叹口气:“不提他了,说起来就生气。”
崔三娘温言安慰了几句,老太太是个骨子里坚强的妇人,摆摆手:“等他回来,我非拿大棒子抽他!你要忙什么自去吧,我什么都撑得住。”
时日且长,除却生死,没有什么算大事。
崔三娘佩服老太太的通透,转身把陶罐捧起:“我今日要做一样点心,明天拿去春水桥下卖,奶奶,等我做好了,第一个给您尝!”
老太太笑说好-
灶间里,崔三娘取来铁锅,把一陶罐的羊奶全倒到里头。
她准备熬酥油。
这熬酥油有两种土法子,一种是发酵后充分搅打,做出来的酥油风味十足,可惜太费时费工,这次先用另一种简易的法子,即小火熬去水分,待羊奶冷却,把上层的奶皮揭下来,再次入锅熬出水分,简单揉搓后,就能用来做点心。
趁着羊奶还煮着,崔三娘又去调草灰水,草灰水自带碱性,过滤澄清后就能当苏打粉使用。
没多久灶间就飘出一股奶香气,奶泡儿咕嘟、咕嘟,崔三娘时不时用勺子去搅几圈,能明显感觉到奶变得更稠了。
“三姐!”
“你回来啦!”
崔四娘崔五娘各拖着一捆柴回到家,这些日子家中事情多,她们都没能跟着进城,每次崔三娘卖完饼回来,都要缠着她说城里的事,好像她们从没进过城一般。
“回来的正好,我买了芝麻糖片,洗了手快来吃。”
崔三娘冲她们笑着眨眼睛。
“另有看火添柴的任务,做好了阿姐还有赏!”
“来了来了~”崔五娘匆匆洗干净手上的灰,蹦着就进了灶间,崔三娘给了她两块二指粗的糖片。
崔四娘仔细把手和脸揩干净,这才迈槛进来,崔三娘笑着把两块糖片给她。
这糖片酥脆,爱掉渣,两姊妹双手捧着小口慢咽,都舍不得吃快。
崔四娘慢慢品味着舌尖上的甜意,又往灶膛里添了根柴,好奇道:“这锅奶可以熬不少酥油吧,这回要做什么好吃的?”
崔三娘想了想:“暂时叫花生酥饼。”
酥饼可是好东西,上次奶奶过寿,柳家送来的礼盒中就有酥饼,特别的香甜,嚼着咯吱脆,回味无穷呢。
“小馋猫,可别把口水流到锅里。”
崔三娘调侃了一句,又把熬酥油的要点同她们讲了一遍,自个捧了些干草枯枝,走到院里的泥窑边。
泥窑被雨淋湿过,又好几日未曾使用,得小火预热一番。
这窑搭建不易,使用时稍有不慎就会开裂透风,为了美食为了银子,她爱惜的很。
看烟道里冒出了淡淡的青烟,窑壁也微微发烫后,崔三娘又往窑里添了两块自家怄的木炭,待炭自然燃尽,这窑就热的差不多了。
“三姐,你来看看,这酥油是不是快好了。”
崔四娘贴着灶间的小窗唤了她一声。
“来了。”崔三娘拍着手上的灰尘,到灶间一看,果然熬的好极。
崔家两位妹妹年纪虽小,做事却是极稳妥,比之从前的甩锅同事、峡谷的痴愣队友,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崔三娘夸了她们一番,一起把锅端下,放到一旁凝固冷却。
如今气温低,估计一个时辰就能揭奶皮-
冬季就快到了,天黑得早,巡检司衙门从昨日起,申时初刻就能散值。
崔大郎将手头紧急的文档卷宗处理完毕,无心多留,在更鼓敲完后立即朝外走去。
沿着各部值房往外,是一条掩映着松柏的长走廊,下几级台阶,是一幢二层小木楼,再往前,就能绕过巡检司正衙,从耳门出去。
“崔先生,留步!”
才走到那木楼旁,一道响亮的喊身就响起。
崔大郎疑惑回身,见是个熟面孔,想了想,才记起是指挥使幕僚的小厮,人都称秋小哥。
秋小哥十五六岁,咧嘴笑道:“今日崔先生走得早,真稀奇呢。”
崔大郎与这秋小哥素无交集,微微一笑算作回应,秋小哥也不恼,弓了弓身:“我家公子寻先生有事,您请。”
珍珠案和波斯圣僧一案,一直如磐石般压在崔大郎心口,这两日除去例行公事,他不与人多说一字。
崔家的现状,实在禁不起一点风吹草动。
崔大郎深吸一口气,悬着忐忑的心跟秋小哥步入木楼。
他们走进了一楼向阳的厢房里,才进屋,就闻得一股好闻的茶香。
“来的正好,第二泡茶最香醇,崔先生坐下喝一杯吧。”
清润的声音响起,人影子在神思略有些恍惚的崔大郎面前晃了晃,他才认出这是指挥使大人面前最年轻的幕僚王醇知,虽无官品,却出身望族,平素也不太理会衙门里的事,日日清闲,想来是混些资历,今后好得个荫官做一做。
崔大郎悄悄吐了口气,如此这般的纨绔,应该不会聊案子上的事。
他依言落座:“恭敬不如从命,多谢王相公。”
王醇知捏着薄胎官窑瓷盏啜了口茶:“这是我新得的雪芽,请崔先生尝尝。”
崔大郎哪里懂茶,平日喝的都是凉白开,应承着喝了半盏,说了些叶底柔嫩、回味无穷的套话,王醇知十分高兴,而后定了定神道。
“昨日崔三姑娘卖的那饼,滋味鲜美,比外头的好上十倍不止,在下唐突一问,崔三姑娘可是每日都做饼,若做的话,崔先生可否每日为我带上几张?”
王醇知说完自嘲一笑:“古语说民以食为天,崔三姑娘的手艺实在令人折服,若有冒犯之处,崔先生千万海涵。”
士农工商之中,商人排行最末,世家清流往往以钻营钱财俗物为耻,崔大郎身在公门中,家里的女眷在外做小买卖,已经是不大上得了台面。
王醇知那话,是解释他并无恶意,纯粹是馋嘴而已。
想不到日日偷闲的勋贵子弟,竟也馋三娘做的饼,但一想也不奇怪,三娘制作的吃食样样新颖,别处绝无。
崔大郎彻底放松,把剩下的茶喝了,拱拱手:“每日都做的,王相公喜欢,我自然乐意带。”
只要不说案子,旁的都无妨。
“公子!证物我取来了!”
崔大郎正想起身告辞,门外一人风似的闯进来,并将一个木盒搁在案上,这人是王醇知的另一位长随,名唤阿绿。
王醇知立即放下茶盏,眼神落在木盒上,面上颇有几分期待。
“崔先生既然也在,就一快看看这宝贝吧。”
崔大郎勉强牵动唇角点头,他半点也不关心什么宝贝不宝贝,只想趁着天光好,去书局看半时辰书,再出城走回家,和亲人待在一块。
他太累,太迷惑,也太害怕,只有家最安全,令他放松。
“崔先生,在下敢保证,这宝贝一亮出来,你定瞠目结舌大吃一惊!”
王醇知大概瞧出了崔大郎的心不在焉,故意用话激了一激。
崔大郎提起三分精神,目光往木盒上方挪去,这时王醇知己掀开了盒盖,有些迫不及待地捧出一物。
待崔大郎定睛看清那物的形貌,瞳孔猛的一缩,手臂也不受控制般狠抽一记。
“怎么样,我没说错吧?”王醇知还有心思调侃,不过下一瞬他的神情也严肃起来,“此物细看果真妖异,难怪告示一贴出,就在坊间引起震动,啧啧,真是奇怪。”
说着他冲崔大郎招一招手:“崔先生整日与卷宗文集打交道,想必比在下博学,快来瞧一瞧,此物有甚蹊跷稀罕之处。”
不待他话音落地,崔大郎已快走两步到了王醇知跟前,躺在桌案上的,正是一枚赤金锻造的大号法螺,上面镶嵌了十多颗大小不一的宝石,有这枚法螺在,把个环堵小室点缀的熠熠生辉。
崔大郎俯身细看,只见宝石纯净无暇,犹如仙家上品,赤金纯粹,锻工精巧世间少件,整个法螺美轮美奂,唯有碗口大的螺口处,有个鹌鹑蛋大小的空洞,显然此处也曾镶嵌了一粒硕大的宝石,只是如今已经遗失。
“这莫非是那波斯圣僧遗失的法螺?”
见崔大郎满脸震惊,王醇知应了一声道。
“这也难怪,崔先生下午一直在处理卷宗,都不曾出屋与诸人闲聊,怕是还不知道,中午就有铺兵寻到了此物,一路快马送到了衙门里,指挥使大人已经看过,波斯寺的人也来认过,确凿无疑,正是那位圣僧随身携带之物,某下午贪睡,哈哈,没看着,这才与指挥使大人讨个方便,拿来细看慢瞧,如此不可多得的宝贝,不瞧个仔细岂不吃亏?”
崔大郎头脑发胀,整个人都飘飘欲跌,此物贵重,他不敢触碰,唯恐损坏了一星半点,可王醇知不怕,把法螺拿在手中,翻来覆去的把玩查看,随后指着螺口处的空洞道。
“这螺上嵌有赤玉、青玉、狮负、昆吾石等名品,此处缺口不知原先嵌的是何物,莫非是碧玺或芙蓉玉一类的宝石?”
崔大郎也盯着那处缺口看,随后脱口道:“珍珠,是珍珠!”
“什么?”王醇知纳罕一句,“崔先生竟如此肯定么。”
崔大郎这才惊觉自己将脑中想法说了出来,贴身的汗衫也湿了个透,他脸色白了几分,自个儿倒了盏茶水喝下,强撑着定了心神,方道:“瞎猜而已,在下不及王相公见识多,珍玉奇宝就认得那几样,故而乱猜了珍珠一物,天儿也不早了,在下告辞,王相公想要的那饼,明早定准时送到。”
说罢作了一揖,退出屋去。
“咦,真是奇了。”
王醇知有些莫名,摸了摸鼻子,把身边的长随唤来:“你们也跟着一道瞧瞧,这么个宝贝玩意,据说是波斯教代代相传的圣物,这般看来,除了值钱精致些,也没甚稀奇的……”
外头崔大郎已经走远了,脑中思绪胡乱飞舞,搅的他心神难宁。
“崔小哥!崔小哥!”
门房莫老头连唤了好几声,才将他散乱的神思唤回来些。
“想什么呢?竟这般的出神。”莫老头腆着圆肚子,一团的祥和喜气,他说着从门房里挤出来,把手中一兜十来只香梨递给崔大郎,“家中果树大丰收,吃也吃不完,这些拿家去,给崔三姑娘还有家人尝尝。”
前日他和崔三娘聊的热火朝天,可过瘾了,恨不得结成忘年交。
“多谢,多谢。”崔大郎笑着道。
这梨十分鲜嫩,崔大郎都不用将梨凑到鼻尖,周身便萦绕着一股果香。
在王醇知的书房中“鉴宝”之后,他也没了去书局看新书的心思,绕了一圈买了二十多文的东西,就出城往家里去。
到村口时乌金西坠,橘粉相间的流云漂浮于天际,光影交错,天地间一派昏黄的暮色。
“哟,这梨真嫩,崔大哥,这梨一定又甜又多汁,好吃的很吧。”
经过村口的碑石没几步路,迎面就遇见了金大魁,自从发生了扒墙头被捉,金家赔银子赔礼的龌龊事后,金家和崔家的冤仇就更深了一层,金老太太在路上遇见崔家的人,白眼都恨不得翻到天上去。
当然,崔老太太也不是吃素的,金家人若骂一句,她必十句奉还,而且人活的气顺,口齿气势就自然伶俐,几次交锋,都是金老太败下阵脚。
可这金大魁,却真的像是学好了,这些日子规矩在家里,虽不做活,却也不惹事,有时还跟乡亲邻里说,做人要安分守己,要像崔家人学习,甚至还说也要学崔大郎考吏员,将来吃公家饭,把些个打牌闲聊的村人笑得仰倒。
“嗯。”崔大郎并不多理会,点头算是招呼,继续往家去。
“崔大哥,你这梨在哪里买的?我前些日子在城里见过,得要三文一只哩!我想给家人买两个,嘿嘿,可惜囊中羞涩,没舍得买。”金大魁不管崔大郎的冷淡,自顾自继续说话。
一般讲到这份上,出于乡谊怎么都该给人尝一个。
但崔大郎不乐意,正是碍于乡谊,他才放金大魁一码,没有报官送他下狱。
“没大注意价钱,这是友人所赠。”崔大郎道。
金大魁急忙挨近两步,脸上的褶子挤在一堆,凑成个极难看的笑来:“这么好的梨,一送就是一大兜,可见崔大哥人品高贵,极受人重爱。”
说完见崔大郎不吭声,继续道。
“前些天衙门里贴出告示,要招考二十位吏员,幸而我也识得几个字,便也想试一试,但我想这衙门里头,道道定然很多,我不好除了笔杆子什么准备都不做,想着崔大哥是衙门里的老资历,我们又是同村,从小光屁股的交情,今后都在衙门里,也好有个照应,崔大哥能不能帮弟弟一把,在上峰面前为我美言几句,还有这考卷上,一般都出甚考题……”
崔大郎听得一哂,脸上露出厌恶的神情。
难怪最近总夹着尾巴做人,原来在想这等美事。
莫说自己人微言轻,就是能够得上话也决不会帮,金大魁此种小人入衙门做事,不知要坑害多少百姓良民。
“对不住,我爱莫能助。”
撇下这话,崔大郎头也不回的走了。
留下金大魁腆着笑脸留在原地,不一会笑意散去,那脸色阴私冷戾到了极点。
“大郎回来了,快来,正好烧了温水给家安洗澡,还余了半瓢,你就着擦把脸,洗洗手。”
林氏端着个大木盆正往桂氏房里去,见崔大郎回来,忙笑盈盈说了一句。
崔三娘提着一木桶热水紧随其后,两道柳叶眉一弯:“大哥最近下值都很早呢。”
待她将木桶里的热水倒到盆中,给小娃娃洗澡的事自有林氏和老太太忙和,崔三娘提着空桶退出房门,怕有风吹伤了月子里的娃娃,还贴心的将门关紧了。
这时候崔大郎已经揩净了手脸,正在拧帕子。
崔三娘这才发现搁在四方桌上的物品,凑近一看,是支兔毛笔,一刀淡黄色的竹纸,还有块墨条。
崔大郎温声道:“不是想学习字吗?择日不如撞日,《千字文》《百家姓》我屋里有,你慢慢学自己抄写一本就是了,这砚台也好办,去河边找块石质细腻的青黑石就可以用,持之以恒,熟识三五百字后,日常也就无虞了。”
“多谢大哥,我定然好好学习,不负大哥的一番苦心!”
崔三娘心下有些感动,她早就有了习字的想法,奈何日常琐事多,一直没有执行,乃至一拖再拖,前日随口和崔大郎提了一句,没料想他竟记在了心里,还把纸笔墨都买了回来。
她曾去书局看过一眼,这些虽然都是最便宜的文具,加起来只怕也要二三十文钱。
崔大郎将拧干的帕子悬在竹竿上:“也不必太紧张,你素日事忙,尽力而为就行。”
说着深吸一口气:“你在做什么吃食,闻着居然这般香甜,好像……还有股子奶香之气。”
崔三娘笑得见眉不见眼:“大哥好灵的鼻子!我用泥窑烤了花生酥饼,有一炉刚烤好,还温热着呢,我取来给你尝一尝。”
说着往灶间奔去,不一会捧着个泥碗回来了,里头是几片鸡蛋大小,边缘呈淡淡的金黄色,中间带着裂纹的酥饼,饼上头还点缀着一层花生仁。
崔大郎怄着心事,胸口沉甸甸发堵,本是没胃口什么都不想吃的,但这饼闻着奶香扑鼻,带着丝丝甜意和烘烤过后的草木气息,自然而然的勾起了他的好奇。
“快尝一尝!”崔三娘双眸亮晶晶道。
崔大郎捻了一块,啃了一口,这饼松酥掉渣,轻轻咀嚼几下就在唇齿间化开来,绵密的奶味和清香的甜味荡开,佐着花生仁的香气,既丰富了口感,又增添了乐趣,简直越嚼越香回味无穷。
崔大郎慢慢吃完一整块饼,给了干练又精准的评价:“好吃。”
哪怕是京城中最负盛名的糕点铺,也做不出这样甜香适口的酥点。
崔三娘高兴极了,她每做一种新品,都会给家人尝鲜,崔云南包括老太太在内,每每都说好吃,但她最在意崔大郎的评价。
无他,实在是崔大郎见识多些,在衙门里上上下下,总是能吃到一些奇珍好味,不会像崔云南一般,只要能入口,就大声嚷嚷好吃好吃。
说曹操,曹操到。
崔三娘正想着,崔云南的大嗓门就在侧后方响起来:“三娘!这炉酥饼火候是不是差不多了?你快来看看。”
下午做好酥油,崔三娘和了面,添了荤油和白糖鸡蛋,又加了水和草木灰,一块儿打发揉搓,混着酥油做成了一个个小圆饼,又把家里的花生拿了半斤出来,去皮碾碎,点缀在饼面上。
忙完这些,泥窑已烧得滚烫,崔三娘用火钳把碳灰铺平,把装了饼坯的大铁锅小心的推进去,有前几回做烤鸡的经验,这回对温度的把控更熟练,酥饼的火候刚好。
只是泥窑小了些,五斤面加其他材料,一共做出了一百二十来块饼坯,一次烤三十块左右,得分四回才能烤完,如今才烤第二回。
“不错,再捂上一刻钟,等温度慢慢下来了,这饼就算妥了。”
崔三娘说着伸个懒腰:“还得烤上两炉,估摸着要一个时辰,云南哥,你留我家吃饭吧。”
崔云南就等这话茬,忙嘿嘿笑两声说好。
崔三娘一笑,旋即冲灶间喊道:“四娘,五娘,我要去柳家送饼,你们去吗?”
两个小跟班飞快的应声:“去的去的!”
柳家常借马给崔家使,回回都称得上是雪中送炭,崔三娘承着这份情,研制出新品,自该一块儿尝鲜,顺路还给二爷爷加包了一份,一包十块,够大家吃个新鲜的。
周氏听说崔云南又要留崔三娘家吃饭,嗔怪着怨孩子不知礼数,不过她心里真高兴,最近这些日子崔云南都往家里交钱,一次二三十文,她全搁陶罐里存着,如今那罐子都沉甸甸的了。
“三娘,你等等。”
周氏接了酥饼,回屋取了半篓子煮好的芋头,这芋头小孩的拳头大小,虽然不长个儿,剥开外皮,里头倒是香糯。
崔老太太今年没种芋头,她稀罕的很,剥了一个边吃边道谢。
到了柳家,想着泥窑那头的活计,崔三娘没有进柳家大院,把酥饼交给门房就告了辞,待走到半路,柳家一个家丁追上,给了崔三娘一个油纸包。
家丁气喘吁吁笑道。
“我家大少爷日日嫌弃书院的饭食难吃,前天终于在书院附近寻摸到一趁心的饭馆,吃着那馆子里的炸肉酥好吃,特意买了几份叫人送回来给家人尝滋味,这一份二少爷吩咐我给崔三姑娘送来,说有东西一块分享,滋味更好。”
想着柳木森腼腆又呆愣的模样,崔三娘不由一笑,伸手接过那油纸包。
“替我向你家二少爷道谢,多谢他割爱。”
待家丁走远,崔三娘也不等回家,半路上就将油纸包拆开了,一股好闻的油脂香混着椒盐味飘来,崔四娘崔五娘耸耸鼻子:“好香呐。”
这年月的一些香料,譬如胡椒肉桂等,是值钱的硬通货,制作椒盐的花椒虽然价值低廉些,却也不是寻常百姓餐桌上的常客,是以崔四娘崔五娘稀奇不已。
毕竟是头回接触。
物以稀为贵,崔三娘默默神游,等日后手头宽裕些,一定要把十三香、五香粉等调料配置出来,不说做菜,就是单卖粉料,恐怕都能获得不错的手艺。
不过眼下余钱不多,她势力也单薄,还不是做这门买卖的时候,换句话说,以崔家目前的实力,还把握不住。
崔四娘吃了一块,眼睛瞪得大大的:“好吃!太香了!”
崔五娘也觉得惊艳:“呜呜呜,好香好香,柳木森大好人,下次见面我定好好夸他,绝对不笑话他!”
“滋味的确不错。”
崔三娘也尝了一块,椒盐麻香,油香醇厚,但不知是不是柳家复炸加热过的缘故,外壳有些过于焦脆,乃至发硬了,比起后世的某些连锁店出品的炸货,还是差了几分味道。
说不定她还能做些炸货卖?
脑中想法太多,有些想入非非了,崔三娘及时叫停,不再乱想。
三人提着芋头和炸肉酥回到家中,见饭菜都备好了,照例是杂粮粥、酱辣瓜、蒸南瓜、拌菜等家常小菜,另有一小碟油炸炒辣椒,算是荤菜。
但有了蒸芋头和炸肉酥做添头,这顿暮食顿时丰富了不少。
甚至还有饭后甜点香梨,这梨饱满多汁,可甜了。
“劳烦莫阿爷还惦记我,明日我请他吃饼。”崔三娘一边给诸人分粥,一边笑着道。
说来也神奇,那莫老头爱吃,平日只有他蹭别人吃喝的份,能从他那里掏着吃的,且是他主动给,崔三娘是头一份。
天儿日渐寒冷,又因家中琐事多,用暮食时天已黑透,崔老太太难得大方,点了盏油灯放桌上,大家一起在堂屋用饭。
一人一大碗粥,吃着青粥小菜,说着趣事笑话,是一日中最放松惬意的时刻。
桂氏早些时候就吃过了,待在屋里觉得烦闷,抱着孩儿也到堂屋凑趣,顺便也尝尝柳家给的炸肉酥。
饭用的差不多,还剩了些粥底,崔云南一手握芋头,边啃边用木勺把粥往碗里刮,崔老太太见怪不怪,把剩的酱辣瓜和蒸南瓜一股脑全倒他碗里。
一起吃完好刷碗。
崔大郎喊四娘把纸笔取来,趁着这盏油灯,他准备教崔三娘识字。
也不贪多,先学本家的姓氏即可。
崔三娘要学,崔四娘崔五娘自然也跟着学习,三岁也崔家兴也被拉住,立在书墨前。
有钱人家的小儿,那些伶俐聪慧的,三岁时早已能背诗文了。
如今就一起开蒙吧。
崔大郎屋里备了一套文房四宝,今日先用他的,研好墨后,崔大郎悬腕提笔,正要往竹纸上落笔,忽听得外头拍门声。
“砰砰砰!砰砰!”
村人歇得早,这时辰有的人家都睡下了,没有这点还串门子的,除非有急事。
崔大郎搁下笔,夜深叩门,自该家中男丁去瞧看。
只是当门一拉开,他脸色倏的一变,讶异道:“曹书办,您怎么来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恢复晚9点更新
第45章
曹书办披着件薄披风, 整个人沐在如墨的夜色里,平日温良的面孔此刻落在崔大郎眼中,竟说不出的叫人胆寒。
“怎么, 小崔不欢迎我?”
崔大郎低头避开曹书办的目光:“哪里,只恐寒舍简陋,轻慢了书办。”
“欸, 莫这样讲, 倒是我唐突了,夜里在友人家吃酒, 恰好在黄石村附近, 记得你就住这村子, 便劳相熟的人引路, 一路问到此地。”
曹书办说着往院里迈步,暗沉沉的眉目带上了几抹昏黄的烛光, 那是崔老太太闻得说话声,提一盏风灯来接应客人了。
“您是我家大郎的上官吧?可姓曹?哎呦, 常听大郎提起, 说您待他有厚恩, 恩人在上, 快快到屋里坐。”崔老太太笑眯了眼, 家里来了贵客,这可是大好事。
不过事情突然, 堂屋里桌子上的碗筷还没收,空地上堆满了新收的粮食, 人也多,曹书办迈步进来后,简直没地方搁脚。
林氏搬了家中唯一的椅子来, 安放在堂屋门口唯一宽敞的地方。
“叫您见笑了,家宅简陋局促,来来来,吃杯粗茶。”
崔老太太端了杯茶来,说是粗茶,真是一粗到底,是春日在山头采摘的野茶,茶质粗陋,煮起来略微取些茶味而已。
“老太太快坐下,不必客气。”曹书办喝了几口,目光在室内巡了一圈,见处处简陋,没一件像样的家什,不由叹口气,“小崔不易,待考核过后,我定保举你到我身边,如此俸银翻倍,家计何至艰难至此。”
崔老太太内心狂喜,直念佛号,恨不得给曹书办日日焚香祈祷。
“咦,小崔,你家人丁不少嘛,快与我一一介绍,我也好认识一番。”曹书办说着把茶杯搁在桌上,一双微凹的眼珠在烛火下,闪烁着幽光。
崔大郎心里直打鼓,上官不请自到,深夜来访已不同寻常,居然还要他逐一介绍家人,都是农家小户的女眷,有这必要么?
桂氏已抱着孩子回避回房了,屋里除了老太太和林氏,还有抱着碗站角落大口喝粥的崔云南,没别的人。
崔大郎摸不透曹书办的用意,抬手在空中虚晃一圈:“家中姊妹高堂,都在此处了,屋子实在寒陋不堪,书办大人,属下实在惭愧,不如改日请您茶楼一叙,也好聊表敬意。”
曹书办不语,淡然看着满脸局促的崔大郎,唇角带着似有若无的笑。
夜色莽莽,堂屋里那盏可怜的油灯微不足道,灯影重重,崔大郎努力睁大眼睛,试图将曹书办的神情看的更真切一些。
这时屋门一响,崔三娘托着一碟子花生酥饼回到堂屋,身后跟着四娘和五娘,原来她们去灶间为客人备点心去了。
崔三娘将碟子轻放在桌上,崔老太太笑盈盈请曹书办品尝。
“这位就是会做美食,手艺精湛的崔家三姑娘吧?”曹书办拿起一块酥饼,目光在三娘身上转了一圈,“真真是个秀外慧中,心灵手巧的姑娘,你做的山楂糕和酱香饼我都吃过,实乃人间至味。”
崔三娘本想安静的做个隐身人,曹书半的话头都递到门口了,只得微微一笑,与之寒暄客套了两句。
曹书办又一一和四娘五娘两个说话,俩小丫头跟崔三娘做买卖练出了胆量,也不怯场,眨巴着眼睛能和曹书办聊的有来有回。
“哈哈哈,真是伶俐,小崔,都道长兄如父,你这个兄长当得好!”
崔大郎勉强挤出笑意:“哪里,是他们自己争气。”
“古语说自立者强,自弃者弱,正是这个道理。”曹书办说完将手里捏的饼又搁回到碟子里,“夜深了,也不好叨扰了,小崔,你送我一程。”
崔老太太与林氏也要跟着相送,曹书办颔首致礼:“留步留步,我与小崔顺道也论一论公事。”
“好好好,您慢些走。”
崔老太太说完乐呵呵回屋,正见崔三娘把方才曹书办摸过的那块饼往鸡舍里丢。
“哎呀呀,三娘,这饼又没被啃过,扔了多可惜呀。”
老太太深感肉疼,不过今夜她高兴,回屋坐定后就把注意力转移到了别处:“大郎升职之事,想来是板上钉钉了。”
说着要去取钱纸香烛,给崔家的祖宗报个信,请他们保佑子孙后代平安顺遂。
崔云南把碗筷收了,自回家去。
崔三娘看着烛火出神,夜里虽视线不佳,但她还是认出,今夜的曹书办,就是那日她偶然在街面上见到的曹老大。
另外,她总觉得曹书办和大哥之间的气氛有些奇怪,怪在何处,却有些说不上来。
穷思无益,崔三娘索性不想,明日一早,她还要去春水桥下出摊呢,把四炉花生酥饼用竹筐扣在堂屋桌上后,便洗漱回到房里。
如今有了自己的房间,崔三娘睡觉都香甜些,倒不是四娘五娘睡觉不规矩,实在是从小到大,她一个人睡惯了。
“四娘,五娘,快过来一下。”
坐到床沿上,看着窗台上的物件,崔三娘才想起给两位妹妹的礼物。
崔四娘崔五娘正在床上掐架玩闹,听到三姐的呼唤,一骨碌滑下床,三两步就蹿了过来。
待看清崔三娘手里的物件,一个个眼睛睁的比铜铃还大,笑容更是恨不得飞到天上去。
“这小兔真可爱!这小黄狗也好看!”
崔三娘收摊回村的路上,遇见了卖泥塑的小手艺人,想起上回的承诺,花了十几文钱,给她俩一人买了一个。
这泥塑造的栩栩如生,用彩漆涂了颜色,瞧着分外生动。
“你们拿回屋自己分吧,早些睡,夜里莫要贪耍。”
见妹妹们高兴,崔三娘心中也痛快,微笑着看她们把玩了一会,打个呵欠,上床扯过被子,又把衣裳铺在上头。
崔四娘攥着小兔,可怜巴巴的问:“三姐,我们何时能跟你出摊呀。”
崔五娘握着黄狗:“是呀,我喜欢出摊,在家里不好玩。”
“乖,在家帮着阿娘和奶奶料理家事,等粮食都晒干收了仓,奶奶把咱们过冬的棉袄子缝好,阿姐就带你们出去,还给你们买新头绳戴,好不好?”
姑娘家年纪虽小,已经会爱美了,当即乐呵呵应下,姊妹俩手牵手,蹦跶着回了屋。
崔家小院外的山坡附近,曹书办正与崔大郎说话。
“小崔,可还记得你我初遇之时的场景?”
崔大郎摁捺着胸中翻涌的郁杂之气,扯了扯唇角:“怎不记得,那日大雨,我受命去城北送一份卷宗,不慎冲撞了贵人车驾,是曹书办您为我解围。”
“不错。”曹书办轻笑一声,“见你在雨中竭力自辩,浑身衣裳被雨浇湿,却人竭力护着手里的卷宗,不免叫我记起当年,其实你只需要对贵人说句软话,攀附奉承几句,他们就会放你走,可你昂着头挺着胸,不肯。”
崔大郎没有言语,静静望着漆沉的夜色。
曹书办背着手:“听说今日下值后,你去王相公书房了,那件证物想必你看着了吧?是不是精美无比,金光闪耀?”
曹书办冷笑一声:“可那东西再精再贵,终究是惹祸的根,小崔,你是家中顶梁柱,日日勤恳,为的不正是阖家团圆?我痴长你几岁,素日以半个兄长自居,今夜说句掏心窝的话,我盼着你安好,这卷宗你只管好好整理归档,莫要去斤斤计较,勘察走访案情,也非你的差事,望你好自为之,可明白?”
一滴冷汗自崔大郎鬓角滑落,没入衣襟,竟如冬日冷雪般寒凉。
曹书办不请自来,他便有不好的预感,如今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和戳破没有多大的区别,这是一种近乎明示的暗示。
他自认行事谨慎,难道曹书办还派了眼线日日跟踪他不成?
没待崔大郎想个清楚,曹书办已经走了,他的马儿就栓在前头不远的树下,马儿一阵嘶鸣,迈蹄狂奔而去-
翌日清晨,天还未曾亮透,崔云南就推着半车果蔬,准时到了崔家院门前。
灶间里早就香气扑鼻了,给吴三婆婆的饼、崔三娘今日要卖的饼、崔大郎要给王醇知莫老头等人带的饼,各分三个大小不一的竹篮子盛好。
崔三娘昨日做的花生酥饼易碎,用个小号的竹箩,垫了厚厚的稻草包的严实。
林氏吃了茶和白薯,拎着给吴三婆婆的饼先往渡口去了,交易完后,她要去附近相熟的人家里捉鸡鸭小崽,秋收忙到了末尾,只等高粱粟米晒干入库,就没别的事情了。
这鸡崽鸭崽和小猪仔,也得养起来了。
“大哥,你这是一夜没睡么?”
崔云南把推车推进院里,搬东西的空档看了崔大郎一眼,立刻惊讶的大喊。
“没法子,昨日夜里小家伙醒了好几回。”
崔大郎苦笑,也不用温水洗脸,用冰凉的冷水揩面后,人倒精神爽快些。
诸人收拾利索,天色还暗蒙蒙,这会子出发最好,到得城门附近,正好到辰时。
桂氏出来方便,笑着对崔大郎道:“我打穗子的丝线用完了,今日下值若早,去帮我买些。”
“好,我记下了。”崔大郎温声应了。
一行人沿着村道慢慢的走着,秋日的风刮擦在脸颊上,沁凉一片,不过大家都活动着,倒也算不得多冷,反而嗅着空气中露珠的味道,有神清气爽之感。
崔云南额上还落下了汗珠。
崔三娘一边走,一边同崔大郎说话,她想打听打听昨日曹书办的事,原不过随口一问,崔大郎的脸色却倏然一变,苍白如纸一般。
“大……大哥。”崔三娘不免多疑,“可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但转念一想,崔家普普通通过日子的百姓,除金家外又没什么仇家,能有什么大事?
可崔大郎一向稳重,若没事,何至于脸色大变呢。
她的心情愈发忐忑,偷眼看看崔云南,那家伙只顾甩开膀子拉车,并不曾留心他们说话,于是低声道:“可是衙门里的事?或者那波斯圣僧一案,有了什么蹊跷?”
字字句句叩在崔大郎心扉上。
他不禁为三娘的敏锐而惊讶,凭借着蛛丝马迹,她居然能猜的八九不离十。
一拳砸在掌心,崔大郎重重叹息,只恨二郎不辞而别,出了事情他无人可商量,又看看三娘,最近这些日子,三娘成熟了不少,多少男儿汉都没她那份当担。
默想了片刻,崔大郎把珍珠案的始末、疑点以及和波斯圣僧一案的情况言简意赅的讲了一遭。
崔家已置身于危险的境地。
曹书办若深涉两案,必定能量巨大,小小的崔家,倾覆只在他一念之间。
如此紧急关头,崔大郎也顾及不了别的什么,完全把三娘当做一个可商量事情的成人看待。
崔三娘半张的嘴听完,整个人都惊呆了,原以为是上司给大哥穿小鞋,或者同僚陷害一类的职场事,没想到居然性命攸关!
想想自己方兴未艾的事业,想想崔家简陋窄小却能遮风避雨的小屋,想想六宝,自家姊妹骨肉,她的内心发出尖锐的爆鸣,不要啊,她的安稳生活,她还没有过够呢。
崔大郎抬目看崔三娘咬牙切齿的神情,居然暗暗松了口气,有事一个人担着压力无穷,多一个人知晓,虽然还没想出解决的法子,内心也会轻松三分。
不过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过于卑鄙了。
前头拉车的崔云南回过头:“你们咋那么慢,早上没吃饱饭呐?”
崔三娘冲他挥手:“没事,我们跟得上。”
“大哥,我有一个想法。”
就快到城门外了,城墙和城楼上的旌旗已在朦胧的露出轮廓,崔三娘站定开口道。
崔大郎扭头看过去,用眼神示意她继续说。
“要么一怂到底,今日到衙门就去寻曹书办,同他好生奉承解释,同时一味装傻到底,佯装什么都不知晓,不管他信不信,我们至少表明了不愿滩浑水的心思,必要的话,大哥的吏职也可辞了,出了公门,在城中也能寻其他的活儿做,大哥怎么看?”
崔大郎深叹一口气,昨夜他没合眼,想的就是脱身之法,思来想去,和三娘所想的差不多。
除暴安良、匡扶正义,此乃大德,布衣黔首,讨生活已不容易。
崔三娘抿着唇:“如若不然,只能一拼到底,不过我等势单力薄,要凭一己之力斗倒曹书办及其背后之人很难,唯有背靠大树好乘凉,偌大的城南巡检司,总不会个个都是贪赃枉法之徒。”
“可此招太险。”崔大郎接话道。
他若独身一个,没有家小,拼了已身也罢,但他有妻儿高堂幼妹,宁肯抛却大义,固守小家。
两人都没再说话,这时候城门也到了,告示栏下竟又围拢着一圈人。
崔云南比他们早到一烛香时间,已站在栏下听人念了两遍,把内容听的浑熟。
“昨日早上寻的那什么……哦哦,法螺,昨日就寻着了,今儿是找目击证人,吓煞人,那圣僧是在城郊一处树林子里被人发现的,双眼圆瞪,说是突发心疾而亡,啧啧,太恐怖,夜里都要发恶梦!”
崔云南说的这些,崔大郎早已知道,那日下雨他们匆匆出衙门,就是去验尸,好几位仵作验过,都说是心疾发作,波斯圣僧的弟子和教众却不信服,还围堵过指挥使大人的轿子。
至于尸首发现地,林子深处山坳之中,一面环水,一面环抱高山悬崖,另一侧是慌僻山路,那僧人要到林子里,除非坐船或者坐马车,可排查许久,都不曾有人在水路或者陆路上见过他。
人总不能飞过去,为了还原此僧生前的行动轨迹,衙门才张贴告示,征集线索。
崔三娘和崔大郎心情都不好,听见这圣僧的事更添烦闷,是以谁都没接话,崔云南只当他们走路走乏了,也不在意,自顾自嘀咕道。
“说起这僧人,波斯僧人也不留发对吧?嘿嘿,大雨那日我在宋氏饭馆的后厨里烘衣裳,烧火伙计和我说,他曾见一留着大胡子的波斯僧人乘船游湖,那头皮瓦亮,不一会船靠岸,两位怀抱瑶琴的歌女上了船,不一会儿歌声飘飘,船开走了。”
“这波斯教的僧人真不是好东西,我们本土的僧人,哪一个不是谨守清规戒律,他们倒好,请歌女吃荤肉,哪里有出家人的样子,还……”
崔大郎紧忙捂住了崔云南咋呼呼的嘴:“此处有不少波斯教的信众,小心说话。”
“唔,唔唔。”崔云南瞪大一双牛眼,忙不迭的点头,待崔大郎松手,他赶紧大口呼气,“大哥你下手也太重了,把我鼻子都捂住了。”
崔大郎没心思多想别的,把崔云南往一旁僻静地界引,左右看看没有闲杂之人,方开口问道:“那日的伙计说的可确切,有无具体日期?”
“说的很是细致。”崔云南摸摸头,憨笑一声,“一个是好奇,二个是无聊,我俩待在一处,总要寻些话来说不是,否则多尴尬。”
崔三娘跟过来,蹙眉催促:“闲话少叙,说正事。”
“就是那日雨水大,河面黄泥滚滚,我俩见一艘船冒雨往河中岛驶去,我觉得稀奇,那伙计就说起另桩稀罕事,说九月初十那日,见个和尚吃……”
他说着看了崔三娘一眼,见他两个一个赛一个的严肃,定神道。
“说那和尚吃花酒,宋氏饭馆每月十日发工钱,是以那伙计记得格外清楚,哦哦,船篷子下还挂了盏灯,篷上盖了竹编的席子,船的甲板上绘了紫黑色的花纹,那纹路不常见,伙计觉得稀奇,就多瞧了几眼,其余就没什么了,你们怎么这样看着我?”
崔云南更加觉得莫名:“我说错话了?”
崔大郎不由和崔三娘对视一眼,波斯圣僧失踪是九月十二日,城南巡检司增派人手寻找是十四日的事。
从时间上看,宋氏饭馆烧火工看到的人,有可能就是圣僧本人。
但这些多说无益,他目下的困局是如何脱身,而不是越陷越深。
“我进城去了,你们卖完了货品,也早些归家去,云南……”
崔大郎的话还没说完,崔云南就一挺胸:“我知道!莫要与三娘分开,保护好三娘不受欺负!”
崔大郎唇旁浮起一抹笑:“这是其一,另外,方才的话千万别同他人提起,哪怕是周婶子,你的心上人,谁都不准说。”
崔云南微微有点脸红:“知道了。”
三人分了两个方向,崔大郎进城当值,崔三娘和崔云南迎着初升的太阳往春水桥去。
先把昨日说好的小葱、青蒜、萝卜等给武二娘子送去,结妥了账目,方到桥下摆摊。
秋日天朗气清,初升的太阳洒下明灿灿的日光,河水被照得波光粼粼,从人影熙攘的桥面走下,桥墩下一丛开的热闹的野菊。
再行数步,有穿蓝色粗布衣裳,干净温婉的小娘子在高声吆喝。
“卖饼哟,咸香适口的酱香饼,甜糯的黄金糕,鲜美多汁的银丝卷,另有奶香十足的新品花生酥饼,免费给大家试吃。”
路过的两位澜衫士子一瞧,这不起眼的饼摊前已经围拢了排队的客人,其热闹劲儿,不输前街口开了十多年的朝食铺子。
“昨日就买了你家的,这酱香口味的实在爽快,给我包四张!”
一位络腮胡汉子道。
汉子话音才落,就有提着买菜篮的婶子接话:“我家孙女最挑食,吃了那黄金糕夜里睡的极好,给我包两块吧。”
另有扎着小揪揪的孩子踮脚在后头喊:“我每样都喜欢,漂亮阿姐,给我包一份。”
崔三娘不停的收钱,崔云南负责包饼,两个人配合的还算默契,摊前热闹而有序。
没料到才第二日,桥下的固定小摊就有这么多回头客,崔三娘笑得眉眼弯弯:“别急,大家都能买到,一个个来。”
两位士子一高一矮,矮个的跃跃欲试,对同伴道:“紫玉兄,你我也去尝个鲜吧,闻着这饼的滋味挺不赖。”
说着就要往前去。
那高个的却满脸嫌弃,以手掩鼻道:“路边小摊卫生堪忧,哗众取宠罢了,怎比得过几十年的老字号?”
矮个士子一沉吟:“这……”
旋即一拍大腿,纠结什么,就不能两个都要?
随后冲进入群:“都有什么,全给我来一份。”
“当街大呼,成何体统!”高个儿士子一甩手,“松月兄啊,你实在有辱我等士子的颜面。”
颜面为何物,那字松月的矮个士子全然抛在脑后,大咬了一口饼后,双眸晶亮,把油纸包往同窗身前凑:“滋味甚好!快尝尝!”
“才不要!”高个儿士子断然拒绝。
路上的这段插曲,崔三娘无暇欣赏,客人一波接着一波,除了各色煎饼,崔云南带卖的菜蔬也售的差不多了,花生酥饼今日带了六十块来,也卖出了小半。
崔三娘欢喜极了,在人流量好的地方摆固定摊位,果然是明智的选择。
“还有饼卖吗?”
刚歇一口气,又来了位中年大叔,崔三娘忙露出笑容回应:“有的,阿叔要多少?”
“各来两张,这酥饼,也包六块来。”
中年大叔出手一凡,满载而归。
对面钱氏川面馆也刚忙完朝食时最繁忙的几个时辰,武二娘子得了空,抓了一捧瓜子坐在门口嗑,眼神含笑瞅着斜对面。
“武二娘子安!”
崔三娘等摊前客人走后,用油纸包了六块酥饼,几步跑到面馆前,小姑娘笑的真诚,双手把油纸包举起。
“我做的新品,给娘子尝个鲜!”说完吐吐舌头,“里头糖和油搁的多,娘子切莫多食,容易长膘哦。”
武二娘子接过纸包放在桌上,伸手刮刮崔三娘的鼻子:“促狭,我腰肢这般纤细,哪里会长膘!”
崔三娘莞尔:“是是是,娘子最苗条了。”
武二娘子叹息:“不过自打过了三十岁生辰,每日明明吃一样多的食物,腰却粗了一圈,非要夜里挨饿,才能消减下去,罢了罢了,此等伤心事不提也罢。”
说完她斜望崔三娘,拖着长调:“本来我不欲多管闲事,因为这闲事嘛,管起来都是吃力不讨好,不过你这小姑娘实在得我心意,我怕你那摊子没几日就摆不下去,特意提醒你一句,你要不要听?”
这钱氏川面馆是春水桥下的老字号,武二娘子据说从十几岁起就接手经营,崔三娘最佩服的就是这类事业心重的女子,尤其是这时代,更为难得。
“要的要的。”她忙点头。
武二娘子把手指向北面:“那街角有家朝食铺,炊饼馄饨、粉面饺子,没他家不卖的,而且人家非常善于学习借鉴。”
崔三娘不由一愣。
武二娘子知道她听懂了,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方才买饼的中年人,就是他家的人。”
不会吧?自己才在春水桥下出摊第二日,这仿冒者就将出现么?
说实话,那三类饼并不算难仿,只酱香饼要混油酥略微有些难度,若让多年资历的白案师傅下功夫琢磨,滋味上能仿到六七成。
且这饮食上的东西,是各花入各眼,食客并不在意谁是原创者,好吃管饱才是王道。
而且那街角的铺子是老字号,在周围居民心中号召力可不小呢。
崔三娘深深一福:“多谢武二娘子提醒,我知道了,自会警醒的。”
又卖了一阵儿,摊头上还剩了三十来块酥饼,剩下的零碎菜蔬,一齐折价卖给了小饭馆的老板。
此时已是巳时末刻,介于朝食和午食之间,生意最为冷清。
又守了半个时辰,花生酥饼只卖出两块。
摊前愈发清冷,崔云南一屁股坐在树下的大石头上,端起葫芦咕嘟痛饮一番后,纳闷道:“方才生意还那般好,怎么突然没客人了?这路上行人明明不少嘛,真是奇怪!”
一开始崔三娘也觉得疑惑,思索一番后豁然开朗,是酥饼的价钱太过昂贵了。
昨日四炉饼约一百二十块,耗费砂糖一斤半,羊奶一壶,白面五斤,荤油一斤半,鸡蛋十五枚,还费了一大箩木炭,半斤花生仁,不提人力,光是成本就到了三文钱一个。
崔三娘想着是新品,将价钱定在五文一个,但这酥饼个头小,不顶饱,只适合做闲暇时的点心。
换言之,买早餐的不会买,性价比太低,要买点心的客人,自会去品类齐全的糕饼铺买。
方才消耗的二十多个饼中,六枚做了人情,六枚被对家买走,真正被客人买走的只有十多枚,且十多枚中就有六枚是一位士子买走的,像那士子一般出手阔绰的主儿,岂能天天有?
总之,这精心烤制的花生酥饼,并不适合在路边摊上售卖。
崔云南翘起脚,烦闷的心情被水一浇,又平静了三分:“时辰还早,咱们再卖一卖,没准待会生意就会好起来。”
这愿景是好的,可崔三娘心里清楚,不太可能。
生意好坏有许多客观原因,并不被个人意志左右,且他们的时间也是成本,应该用在更有价值之处,而不是苦守枯等。
她轻轻一笑:“罢了,不等了,咱们四处逛一逛。”
崔云南本就不是耐性人,一听这话立即就站了起来:“真不卖了?那好吧,反正这酥饼放十来日都没问题,今日卖不完,还有明日,明日还有后日,总可以卖光的。”
崔三娘把花生酥饼盖好:“你真是乐天派。”
崔云南接手将饼筐往车上搬,一脸懵懂:“啥叫?乐天派?”
在崔云南面前说话,最不需要设防,他心思特别简单,崔三娘歪了下头:“夸你呢,说你随性乐天,达观自在。”
“嘿嘿,这我爱听。”
收拾好了东西,他们往东面走去,路过街角时,崔三娘特意多瞧了一眼,果真有一家铺面宽敞,名为春记食铺的朝食店,离得一丈远,就能闻到面点的香气。
崔云南不禁咽了口津液,低声嘀咕:“真香。”
“有些饿了,云南哥,你去买些吃食来,想吃啥买啥,我请客。”
崔三娘也想尝尝潜在对手的手艺,俗话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何况他们天未亮就用了朝食,眼下肠胃正咕咕抗议呢。
“好,你在路边等我!”
崔云南接过崔三娘给的一小串铜钱,乐滋滋往春记食铺奔去,不一会,就带回四个糖糕,一份切好用油纸包的杂灌肠,都热腾腾的,散发出馋人的香气。
“都卖什么价钱?”崔三娘拿起一个糖糕问。
“糖糕四文一个,这肠十文钱一斤。”崔云南说着啃下一大口糖饼。
崔三娘也啃下一大口,这糖糕外头微焦,内里裹了豆沙,过油炸过,吃起来油香甘甜,她又吃了块杂灌肠,这肠是猪肠灌入糯米和肉糜,加上酱汁盐和香料制成的,十分鲜咸适口。
对手的实力十分强劲,崔三娘默默估计了一轮成本,这糖糕本钱得两文,杂灌肠五文,扣除房屋租金和店伙计的工钱,还有缴纳给官府的税银,春记食铺主打一个薄利多销。
难怪能屹立多年,成为春水桥附近的朝食老字号,这都有原因呢。
崔三娘不禁幽幽叹一口气。
崔云南三两口吞下一个糖糕,已经在吃第二个了,他看崔三娘满脸郁色,纳罕道:“你怎么不高兴,难道是这糕和肠不好吃?”
崔三娘苦笑,哪里是不好吃,就是太好吃了。
好吃到令人忧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两人在路边寻了个可坐的地方, 一块儿将糖糕和杂灌肠吃完。
肚皮填饱了,崔三娘方才那阵突然袭来的忧伤也随之消失,做事哪有不遇见困难的,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
“走吧,我们去皇寺坊瞧瞧。”
这几日游览闲逛,他俩多在春居坊活动, 至于另外一个热闹的立仁坊, 则看都没看过。
崔云南赶紧推起车,不就是逛街轧马路嘛, 最合他口味不过。
很快他们就到了皇寺坊, 此坊名不虚立, 除了那宝顶高耸的敕造皇寺, 还有不少小庙或者道观,路上常能见到出家人, 或者居客打扮的百姓。
比起春居坊的市井烟火气,皇寺坊的街道更宽阔平整, 一排排的民居也更豪贵, 至少都是二进的青砖大宅, 门口有成对的威风凛凛的石狮子守卫, 大门漆红而闪亮。
再细看路边的药铺、绸缎庄、香料铺子等, 无论是装潢还是铺面大小,都比春居坊的豪华宽敞一层, 看来住在皇寺坊的居民,整体更豪富些。
想通这点, 崔三娘摩拳擦掌,明显激动了几分。
崔云南用袖子擦拭额上的薄汗:“这里没甚好逛的,还是春居坊热络些。”
崔三娘笑而未语, 转过一条街后,他们来到了一条美食商铺林立的街面上,从头到尾逛了一遭,崔三娘发现共有四家糕饼铺。
其中一家号李锦记,乃是京里有名的老字号,崔三娘最先将其排除在外,另有一家是兼卖汤面馄饨的铺子,也被她排除,剩下两家一名酥仙阁,一名箩春居,都是专营糕饼点心的铺子。
“你在此地等我。”
崔三娘说完,拿上两个包了花生酥饼的油纸包那两家铺子奔去,也不知说了什么,一烛香的功夫就空手出来了。
崔云南一头雾水,崔三娘笑一笑。
“我们继续逛,寻找糕饼铺!”
一直以来,除了将饼批发给吴三婆婆外,她都在做零售,零售单份吃食挣钱虽多,可个人的时间精力毕竟有限,今日花生酥饼售卖受挫,反而推着她迈出了新的一步。
搞批发!
传统点心主打甜、造型、包馅,哪怕有起酥的手艺,仍难做出酥掉渣又轻盈的口感。
她做的花生酥饼比起老字号的桃花酥、一捻酥等,更脆而不腻,甜而不油,凭借这点优势,她想试着将花生酥饼推入市场。
况且她会做的不止酥饼,蜂蜜面包、糯米糍、鲜花饼、菠萝包等,都能一试,除了甜口点心,咸口的她也会好一些。
很快,离敕造皇寺不远的地方,又见到了一条美食商铺林立的街道,有了上回的经验,崔三娘很快就判断出了推销对象。
继续往北,就到了仁立坊,仁立坊以山水林景见长,民居街道依山而建,风景极其秀美,这里的园林别苑也多,各色奇巧楼阁从树林、山坡露出一角,犹如亭亭玉立的清丽佳人。
崔三娘一边欣赏景色,一边在街巷中寻找目标。
立仁坊的商业化程度,较之春居坊、皇寺坊要差上一截,但只是差上一二分,并无损这里的繁华热闹。
很快,一家名为淳饴阁的糕饼铺,引起了崔三娘的注意。
原本,她的首选的是美食聚集的街道上,有竞争关系的两家糕饼铺。
两家实力差不多,就会更在意新品,以求压倒对手,所以李锦记一类独大的老字号,还有混合经营,对糕饼生意并不那么在乎的商铺,她全都不在考虑之列。
可立仁坊没有特别集聚的美食街,糕饼铺也开得分散,走来走去,便选了这家淳饴阁。
离淳饴阁不远的另条街上,有家李锦记分号,街口有家混卖糕饼的食铺,淳饴阁夹在中间,还是有些难做的,想清楚这点,崔三娘叫崔云南在路边等她,自己拎起包了五块花生酥饼的油纸包进了店里。
这点铺中有三位伙计,两位在接待客人,另有一位在柜台后忙碌,崔三娘便立在一旁等候,顺便看看铺里糕饼的品种。
有应季的桂花糕、重阳糕,也有温和养身的山药枣泥糕、绿豆糕,另外还有颜色鲜艳、造型雅致的红糖姜糕、千层糕,一一看去,品类不少。
“小宝要吃什么,和奶奶说,奶奶给你买。”
其中一位客人是位上年纪的老婆婆,手里牵着的男娃应是她孙子,祖孙俩穿着绸衫,想来是殷实富贵之家。
老婆婆温声说完,那男孩把头摇的和拨浪鼓一般。
“小宝不吃,天天吃,吃腻了。”
男娃细声糯气,摇着头说,店伙计推荐的两样糕饼他看也不看。
店伙计脸上堆叠着笑容,又捧来一份凉糕推荐:“这糕好吃又好看,尝一个看看?”
那男娃抱着祖母的腰,噘着嘴仍摇头。
店伙计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悦,随即又盛出一副笑脸:“贵府小公子实在有些挑嘴,本店二三十种花样,竟然一样也没瞧上,哈哈。”
本是腆着笑哄那老太太的欢心,小孩不吃,大人也要吃的。
岂料挑嘴二字直接触到了老太太的逆鳞。
老太太选好的几样点心全都不要了,还厉声呵斥:“往日我在你们铺里买过多少回东西?只今日我孙儿不想吃,你就胡扯他挑嘴?你怎不想想,是你们淳饴阁的问题?十几二十年卖一样的货色,任谁都会吃腻!若非我长情,也早不在你家买了!”
说完牵起孙儿的手,气冲冲出了铺去。
这头吵闹声一搅,另外一边选糕饼的年轻妇人霎时也没了买的心思,也空手出去了。
铺里两位伙计脸色顿时黑如锅底,柜台后老板模样的中年人怒气冲冲瞪着他俩,呵斥:“真不会讨口彩!”
这时他们才注意到一直很安静的崔三娘。
崔三娘抿了抿唇,忽然觉得自己来的有些不是时候,不过转念一想,前脚客人嫌弃没有新品,后脚就有人带着新品登门,但凡店家是个长脑子的,都会觉得这是个好兆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