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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赌?崔三娘眼皮一跳, 古往今来,赌绝对是败家子才有的习性。

崔四娘崔五娘也跟着奔出来。

“今天我给了他十个鸡蛋,两大筐菜蔬, 货是卖完了,钱却没见到一分,问他钱到哪里去了, 愣是一声也不吭, 他从前就——”说到这里周氏打了个噎,看崔老太太一眼, “我没别的意思, 可那也是事实, 崔二从前在家时, 就带我家云南去过赌场,还把我娘家陪嫁的银镯子赌输了, 花了三两多银子才赎回来,我怕云南是又手痒痒了。”

崔三娘想了想, 记忆中是有这回事, 但崔二郎是赌赢了, 还给她买糕饼吃, 崔云南却输了银镯, 最后崔老太太用扫帚揍了崔二郎一顿,还将他花剩下的二两银子贴给周氏赎手镯。

不过, 后来原主瞧病,周氏又将二两银子还了回来, 还多给了五百文,总之,一家子亲戚, 你来我往,这些钱物粮米是算不清楚的,周氏大大咧咧,也没甚小心思,就是见儿子卖完了货没往家拿钱,心里膈应着急。

崔老太太唬了一跳,暗骂崔二郎作孽,又把崔云南揪住,细问今日分开的那段时间,他究竟去了哪里。

院里一阵闹腾,刚将女儿哄好的崔大郎也走出来,披着外裳满脸严肃:“云南,快说实话。”

眼见事情越闹越大,不是保持沉默可以解决的了,抱头蹲在地上的崔云南爆发了:“我没赌,就以前和崔二去过两次,后面再没去过,说谎话我是狗,成了吧!”

周氏双眼一瞪:“那钱呢?长翅膀飞走了?”

现场一片沉默,最终崔云南叹口气,从怀里掏出个荷包:“在这里,我买东西了。”

周氏一把扯过荷包,将里头的东西往外倒,紧接着,现场更加沉默了,荷包里倒出一只绒花簪子,一盒香粉,一瓶头油,还有一小对镀银的耳坠。

全是女儿家的物件,这明摆着是崔云南预备送哪位小妮的礼物。

“哎呦,这下闹明白了。”崔老太太赶紧将那些物什往荷包里装,“可别弄坏了。”

同时心里想,她活了大半辈子,做了半辈子崔家妇,何时收到过这些精致的小礼物,别看云南这娃有些呆愣,却是个知冷热的好男子,如此想着,眸里就带了笑。

而周氏讪讪的,心里涌起的则是悲凉了,看这几样东西,没百多文下不来,看来崔云南不仅将今日挣的花了个精光,平时攒的私房钱怕是也花了去。

古话说娶了媳妇忘了娘,她这倒好,儿媳妇还没进门,儿子已满心满眼都是老婆了。

不过,这总比去赌坊鬼混要强的多,周氏心里又松快了几分,继续瞪崔云南:“干嘛不早些说,害得我大晚上扯你到这来,这不是打扰人家休息嘛。”

崔三娘提了灶上温的热水,让崔四娘取摞泥碗出来,笑眯眯的:“算不上打扰,大婶娘,我正有事想同你说呢,我们去堂屋讲。”

周氏暗暗惊了一下,看三娘这一本正经说话的摸样,竟褪去了孩童的青涩,有了成人的稳妥,和从前完全是两样的人。不过,人经历了大病大坎,有变化是正常事,而且听儿子说,崔家大房这厢做吃食生意,全是崔三娘做主,因着这点,就不好把崔三娘再完全当孩子看了。

“嗯嗯,有啥要说的,三娘你尽管直说。”

周氏隐约有些期待,不过当崔三娘将全盘计划说出后,她还是又惊又喜,惊的是三娘一个十二三的孩子,还是个女娃,竟有那么大的筹算,喜的是自家不中用的儿子,有机会抱大腿,跟着分一杯羹。

崔三娘的想法很简单,他们虽然活在皇城脚下,总体太平,但做买卖什么牛鬼蛇神都会碰见,还有潜在的红眼病不得不防,崔云南年轻力壮,有功夫,又是自家近亲,更重要的是人还不太聪明,是最合适的帮手兼保镖。

“大婶娘,您喝水,慢慢想,想好了再答应我。”崔三娘倒了碗温水,轻轻推到神情有些怔愣的周氏面前。

今日回村的路上崔三娘就先将请崔云南入伙的事告诉了他,因此崔云南一点不意外,扭头见自家娘一个劲的喝水,也不说话,忙伸出腿,在桌下踩了周氏一脚。

周氏不防,痛得直咧嘴,狠瞪儿子一眼后,冲崔三娘露出一个大大的笑,笑得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堆,她是真高兴,并谦虚的说:“云南力气是有的,人也老实听话,就是不太灵活,三娘,你雇他,就是他东家了,有事还得多担待。”

崔云南立刻大喊:“我哪里不灵活了!”

崔三娘噗的一笑,乐呵的接话:“那事情就这样说定了,云南哥可以顺便卖自家的农货,生意好时我给他提成,总之,每个月保证云南哥到手不少于半吊钱。”

一个月半吊钱,一年下来就是六两银子,而且还是最少六两,周氏的心情像在坐船,一荡一荡,晃悠的她头晕,她喃喃道:“真好,我们云南若一年能挣回六两银子,我还愁什么。”-

这几日崔三娘都不准备出摊了,原因很多,要裁衣裳,要赶制山楂糕,另外,地里的花生、红薯都熟了,得赶紧去收,除了这些,还要烧一烧垒好的泥窑,看看前些日子密封发酵的腐乳情况如何,总之,有许多要忙的事情。

天已经亮了,崔三娘听着公鸡喔喔叫早,哼哼一声将被子扯过头蒙起,又睡了半个时辰才打着呵欠起来。

不出摊的日子不必起早,她想多睡一会,家里也没人叫她,等她睡足套上衣裳走出屋,就闻见一阵阵焦香的烤红薯的味道。

崔四娘透过窗户看见三姐起来了,高兴的喊:“阿姐快来,我们烤的这几只红薯可甜了,又糯又软,给你留了两个,快来吃!”

黄石村这一片种的都是噎得人翻白眼的白薯,不怎么甜,难得遇见几只滋味好的,崔三娘很兴奋,加快速度洗脸漱口,然后往灶间去:“在哪里?给我尝尝。”

崔五娘赶紧用木棍将埋在灶灰里的两个红薯扒拉出来。

红薯在灶灰里埋太久,外皮被灶灰泡成全了白色,微微还有点发烫,崔三娘左手倒右手,倒腾了好一会,红薯的温度才变成皮肤可接受的程度,她先将灰皮和里面被烤焦的部分扒掉,露出冒着热气的内瓤,出乎意料,内瓤不是一般白薯的乳白色,而是南瓜黄,或者说,这根本不是白薯。

崔三娘咬了一口含在嘴里,咀嚼两下,一股又甜又绵的薯香气弥漫在舌尖上,她不禁高声说道:“这是蜜薯呀,甜滋滋的,四娘,五娘,你们从哪里拿的?”

“就在地窖里拿的。”崔四娘见三姐吃得高兴,双眸也弯了起来,还贴心的递了杯水来,“阿姐,还有一个呢,你吃慢些。”

为了储存粮食,黄石村各家都有地窖,但不似北方那么深和宽,基本只有两三丈深,七八岁的小孩子都能轻易的进出,上面盖着木板。

崔三娘想吃蜜薯很久了,这愿望骤然被满足,她非常高兴,小口小口享受完难得的甜蜜,喝了一碗温水,拍拍灰,迫不及待地打开了地窖的盖子,可惜翻找了半天,也没找见一个蜜薯。

崔老太太在水井边的大石头上磨剪刀,看着有些失望的孙女道:“这种甜滋滋的黄色红薯不多见,偶尔才有几个,你爱吃的话,我去村里同其他人家换一些。”

蜜薯虽好吃,但也不是天天要吃,崔三娘刚想摆手拒绝,突然想到,若以蜜薯做种子,是不是就可以种出成片的蜜薯呢?有蜜薯,就能做烤红薯,做红薯干,这蜜薯和大周常见的红薯不同,一定有销路。

想到这点,拒绝的话说不出口了,崔三娘提起一个竹篮:“我去找云南哥,现在就叫他和我一起去村里换蜜薯。”

说着就往外去,崔五娘要负责看火烧热水,只能眼巴巴看着崔四娘也提一只篮子,追着三姐出了院门。

崔三娘一秒也不想耽搁,毕竟蜜薯好吃,她怕晚些这种稀少的红薯被人挑出来吃光了。

赶紧换到手才能心安。

崔云南正在给家里打水。昨夜回家后,周氏把崔三娘雇崔南云的事儿一说,全家都很高兴。

不过,崔云南总觉得娘看自己的眼神有点不对,像藏着一股子气,崔云南对这种眼神太熟悉了,每当他打了架或者偷偷进了林子深处后,娘就会用这样的眼神盯他。

他再呆也学乖了,为了哄他娘高兴,起了个大早,给家里劈了许多柴,又去提水,把个半人高的水缸填的满满当当,若崔三娘不来寻他,他还准备喂猪打扫鸡舍呢。

“三娘,你说的那种蜜薯,我正巧有一篓,都给你。”

崔云南说着掀开自家地窖的木板,提出一只沉甸甸的篮子。

崔三娘蹲到竹篮旁边,一只一只拿起细看,嘿,还真是蜜薯:“全是你家地里的?”

“哪能啊。”崔云南用鞋尖碾着地上的杂草,声音含糊,“特意换来,给别人吃的。”

至于别人是谁,从崔云南红的要炸的耳朵就能猜出来,崔三娘没有夺人所爱的惭愧,全是半路截胡的庆幸。

“等我把蜜薯大批量种出来,送你两麻袋,不过,这事暂时还得保密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周氏在屋里生闷气, 她生了三个儿子,一胎接一胎生下男丁,起初别提多自豪了, 可惜儿子一个个长大,都搂着老婆孩子亲亲热热过日子,她觉得自己成局外人。

幸好最小的儿子崔云南还算孝顺, 可现在也有了心上人, 还为了讨好人家买了那么多礼物,周氏越想越觉得憋屈, 踢丈夫崔保田一脚:“和你说话呢!聋了没听着?!”

崔保田正在扎扫帚, 瞥妻子一眼:“这不是正常吗?不和老婆孩子过日子, 难道拴你裤腰带上过活?”

一句话怼得周氏哑口无言, 理是那个理,可崔保田说的话一点不中听, 恰好崔三娘崔四娘来了,周氏哼一声走出屋, 刚才还冷着的脸见到崔三娘后变得笑眯眯。

“吃过早饭没, 我今日蒸了杂粮窝头, 软软的, 你们吃吗?”

崔三娘站起来喊了婶娘好, 崔四娘也跟着喊,随后笑着说:“吃过了, 谢谢大婶娘,窝头我们就不吃了。”

周氏却客气得很, 用碗扣了六七个鸡蛋大的窝头,不由分说搁在崔四娘篮子里:“拿着,我蒸的窝头好吃, 特别暄软,你嫂子做月子也吃得。”

崔三娘和崔四娘也就没推脱了,收下后又一齐道谢。

她俩要回家去,崔云南于是帮忙提着那篮蜜薯,也要跟着去崔三娘家帮忙,今日他就算正式“上工”了。

望着仨孩子的背影,周氏有些愣神,更后悔当年生了一窝猴崽子,要是有个闺女,哪怕只有三娘一半可心,她该有多幸福?

哎呦,她这命呐-

这头周氏喟然长叹,那边金家老太太正在院里晒衣衫,从崔云南家到崔三娘家,除非绕远路,否则刚好要从金家大房门口路过。

金老太太年纪和崔老太老不差几岁,从金大魁等子孙的做派,就能倒推出金老太的为人,那也是个人精,见崔三娘和崔四娘打门前经过,眼底顿时闪过阴恻恻的光,隔着一道篱笆院墙瞪还不过瘾,端起旁边的木盆,猛然拉开了虚掩的院门。

“哗啦”一声。

只要崔三娘再走快几步,这盆脏水就要整个儿弄到她身上。

“哎呀,倒水也不看路,眼睛长胳肢窝了?”崔云南嚷嚷开。

金老太太一双极瘦极凹的眼睛狠瞪他们一眼,哐当把门关上了,随后嘀嘀咕咕又细碎的咒骂声隔着门板传出来,“不要脸”“诓钱”“死丫头”等字眼,乃至更恶毒的诅咒不断的像潮水一样涌出。

村里的老太太骂街,基本无人可敌,崔四娘气得跳脚:“三姐,我们回去告诉奶奶!”

恐怕也只有崔老太太有能力与金老太太一较高低。

崔云南在一旁帮腔:“我娘也行!”

他娘今天心情不好,没准和金家老太对骂一场后就雨过天晴了呢。

崔三娘耐着被金老太挑起的怒火:“不用。”

今日家里在裁新衣,她不想因这莫名其妙的人影响家人心情,但气也不能白受,正好金家大房对面有个小山坡,正有一群半大孩子在玩“攻城”游戏,你追我赶嬉笑声不断,里面有几个大男孩,应该是那群人的头儿。

崔云南认得那几个:“吴家的,王家的,哦,还有金家的,有几个前两年还跟我屁股后头玩呢。”

那就更加好办了。

崔三娘解下了腰间的荷包,原主身子不是特别强壮,路走多了或者蹲久了,就容易眼前发黑发晕,大概是有些贫血或者低血糖,所以崔三娘特意准备了一只荷包,里面有裹了芝麻的麦芽糖,蜜饯,糖果子,酸糖片等小零嘴。

原是为解馋和应急的,现在却有了其他用途。

“你拿着。”崔三娘将荷包塞崔云南手里,扯住他的胳膊耳语了几句。

还能这样?崔云南听得一愣一愣,随后看着崔三娘:“行啊,不愧是崔二的亲妹妹,有胆气!”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连本带利,崔三娘提着蜜薯,崔四娘提着窝头,昂着头走远了,而金家大房门外,响起了小孩子们此起彼伏的喊声:“偷东西不要脸,全家倒霉,一辈子倒霉!”

话音刚落,另一小孩扯着嗓子喊:“偷东西是小狗,爹是狗娘是狗,一家全是狗!”喊完还活灵活现学了一段狗叫,在“汪汪汪”的叫声中,十几个小孩笑成一团。

一个说:“你学的好像啊。”

另一个双眼发光:“教我教我,我要学!”

崔云南从崔三娘的荷包里掏出三粒芝麻麦芽糖,给那个学狗叫的孩子两粒,另一个孩子一粒,笑着道:“骂得好,骂得呱呱叫!来,给你们奖励糖吃。”

他又对那些起哄的孩子说:“别跑题,谁骂得响骂得好听,本大爷给你们东西吃。”

见一荷包的零嘴近在眼前,而且已经有伙伴吃上了,一群孩子呼啦一下散开,憋足劲将骂功全面释放:“金老太你不讲理,八十无牙还想吃白米,白米拿来不给你,给你一锤吃黄泥!”

这既不押韵又不顺口的顺口溜一出,一群孩子猴儿似的笑开了:“王志,你读了几年私塾都会做诗啦。”

崔云南笑的露出一口大白牙:“哦,好诗好诗,来,给你三粒糖。”

再后来,金家院外简直变成了孩子们的赛场,崔云南怕骂着骂着没了主题,要求必须带“金”字,否则不作数不给糖,如果又带“金”又带“偷”等字眼,则给双倍。

哄笑声、嘲弄声一片又一片,如阵阵潮涌,简直要将金家院里的人给淹没了,金老太太挥舞着笤帚出去轰过几回,可这些小兔崽子跑得飞快,岂是她能追上的,她也试过对骂,可那群小崽子不接茬,只顾叽叽呱呱的骂,骂完就跑,她根本找不到人对战。

金老太太一口气憋在胸口,白眼一翻,差点没厥过去。

这场闹剧持续了半个时辰,直到孩子们的家长闻讯过来,揪着孩子的耳朵往家扯,才算结束,崔云南拍拍手把空荷包塞到怀里,啊,真过瘾。

如果三娘雇佣他就是做这些事,他乐意干一辈子-

“呀,这衣裳后面是裁成两片还是三片?两片嘛比较简单,三片比较合身,但我怕准头不好,给裁歪了。”

弄了一早上,先是烧热水熬米浆,把布料浆得邦邦硬,再是将崔二郎房里的床板拆下来,铺在院里做了个简易的裁剪台,而后是磨剪刀,寻找样衣,量尺寸,犹豫了半个早上,崔老太还是没下定决心到底怎么裁。

她怕自己裁不好,白白毁了这么好的布。

说起来,家里已经有年头没大买过外面铺子里的衣料了,都是自家织的麻布,染上靛蓝或青黑色,再自己裁剪缝纫,能穿就行了,美不美观压根不在考虑范围中。

如今却因考虑因素多了,搞得自己犹犹豫豫。

崔三娘回到家,见一惯果断麻利的奶奶纠结至此,想了想:“听说后山竹林里住了位阿婆,年轻的时候在城里的大成衣铺子做过师傅的,奶奶,咱们不如请那位婆婆帮我们裁吧。”

黄石村后山没住几户人家,至于那竹林就更加偏僻了,只有一位姓刘的老太太独居在那,年轻的时候她的脸被热水烫过,据说面目吓人,常年围着头巾。村里人不与她来往,据说她年轻时作风有问题,事情闹的很大,连官府都惊动了,不过具体情况崔老太太也不太清楚,那些事在她嫁过来以前就发生了。

“她能裁剪好吗?”崔老太太不确信的问。

“前些日子我不是去杜家磨山楂粉嘛,见杜婶子一套新裙裳好看,就多嘴打听了一句,她说是找刘婆婆裁剪的,样式真不赖呢。”崔三娘说着走到崔老太太身前,“要不我领四娘去一趟?”

村里村上的,各种风言风语很多,个个说得活灵活现,但实情究竟怎样,其实没几个说得清楚,就拿刘婆婆的事来说,谁都讲不清当年她究竟惹了什么事,还有那作风问题,更容易凭空捏造了。

崔老太太回忆着偶然遇见那刘婆婆时的场面,她总低着头,不说话不吭气,瞧着没什么不对劲。

而且,管她到底有不有问题,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还是裁剪衣裳最紧要。

“去吧,去吧,她要愿意,直接请到咱们家来。”崔老太太说着去地窖里搂了十来个白薯,“听说她日子不大好过,咱要请人帮忙,就别空手登门了。”

崔五娘已经完成了烧热水任务,见三姐又要出门,赶紧跟上。

崔云南也心痒痒,想跟着去竹林,只是崔三娘家柴禾告急,入秋本就要备冬柴,她又要倒腾吃食,柴就要得更多了,时不待人,崔云南拿上刀和麻绳,喝了一碗温开水:“大奶奶,我山里砍柴去了。”

“行,好孩子,别往林子深处去啊,晌午留我家吃饭——”崔老太说到最后几字,已是拖长了音。

崔云南步子没停,已走到院外四五丈远的地方,有了距离,他的声音便有点模糊了:“好呢——”

秋日的黄石村一片黄,树黄了枝丫,小草枯了叶子,野花蝴蝶什么的也渐渐不见,不过,后山那片竹林却还很绿,在翠绿的掩映之下,一间木屋露出个檐角。

那里就是刘老婆婆的住处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崔三娘几个走到竹林边, 木屋的全貌显露出来,只见门关着,窗开了半扇, 但窗口没对着路旁,崔三娘无法透过窗户看清内部,只好走近几步, 大声唤:“刘阿婆可在家吗?”

一连喊了几声, 木屋里无人回答,崔四娘看那木屋破破烂烂爬满了枯藤, 有一片屋顶甚至已坍塌了, 露出房梁来, 简直比自家的柴房还破烂, 刘婆婆原来住在这里,那多可怜, 于是她扬起头:“阿姐,我们把白薯放到门口吧。”

刘婆婆一回家就能看见了。

崔三娘点头:“你去放。”

她还有很多事要做, 没时间再等, 只好下午再来看看。

三姊妹放好白薯, 正要走, 身后突然传来“咯吱”一声细响, 紧闭的木门拉开来,一位穿灰色衣裳的老者半个身子探出门外:“你们什么人, 来我这做什么?”

僻静山林里的破屋,住着性情古怪的老妪, 这样的描述多少带点阴气,崔三娘本能的有几分害怕,不过此刻日朗气清, 竹林上空阳光轻盈洒落,刘婆婆也并不恐怖,说着她往外迈了一步,有些踉跄,大概腿部有疾。

“喂,把这些拿回去,我不要你们的东西。”刘婆婆又往外走了几步,头巾下露出布满皱纹的脸,左脸隐约有烫伤的疤痕,但不算多。

“刘婆婆,我们有事请你帮忙,那些白薯是见面礼,望您收下。”崔三娘感觉这位刘婆婆对生人很戒备,便停在原地,隔着一段距离同她说话。

听说她们是为了请自己裁衣裳,刘老太太一怔愣,从前与锦缎彩线为伴的日子,已是那样遥远,她摇头摆了摆手:“不成了,老了,拿不动剪子了。”

崔四娘接过话茬:“杜家阿婶的蓝色新衣裳,不就是您帮着裁的吗?”

刘老太太点点头:“是我裁的,但没裁好。”

那还不算好?崔三娘看看姊妹几个身上和麻袋差不多,两片缝合的直筒长衫子,追上去一步:“没关系,我奶奶会使剪子,刘婆婆你在旁边指导可以吗?”

刘老太太想了想,点头:“那试试看吧。”-

崔三娘和崔四娘崔五娘赶紧轮流搀着刘老太太往家去。

常年生活在潮湿的木屋里,加上年纪上来后的自然衰老,刘老太太的腿很不好,即便拄着拐,也走得慢吞吞。

偏偏从后山到崔家路程还不近,慢腾腾走了小半个时辰,才走了三分之一的路。

崔三娘望着山路兴叹,这时旁边的岔路上闪出个人影,是好几日没见过的柳木森。

听说柳家要开办家学,柳氏子弟今后都要入学读书,做为家学发起者的儿子,柳木森自然被摁到了书桌前,一来培养他读书习字,二来也检验一下先生的才能。

柳木森叽叽喳喳说他这几日如何辛苦,那位为柳家家学特意聘请的先生有多小肚鸡肠。

“我不过是在他茶杯里放了几次泥巴,嘿嘿,有回他没看杯子,咕嘟喝了一嘴泥。”柳木森嘚啵嘚啵个不停,“他着了我的道,后面就一直针对我,但我也没闲着,一直想法子抓他的把柄,后来我发现他教错了一个字,哼,就赶紧把这事捅到我爹面前,结果气得先生要打我。”

柳木森有点得意:“我爹觉得他学术不精,教错字还恼羞成怒,学问品行都不好,就给了先生十两银子送他走了。”

崔三娘有气无力的看柳木森一眼:“以前没看出来,你可真够调皮的。”

这时岔路上追来一个柳家的家丁:“小少爷,老爷叫你回去,过两天新的先生就要到了,你得把《岳阳楼赋》背好哇,小少爷,别跑——”

这有钱人家小孩的日子,真是又闲又无聊,崔三娘扯住要开溜的柳木森的胳膊,又对追上来的柳家家丁盈盈一笑:“文阿伯,还认得我吗?我去柳家时我们见过的,你还给我拿果子吃呢。”

文伯气喘吁吁地停下:“崔三姑娘是柳家的恩人,我当然记得了。”

崔三娘轻甩柳木森的胳膊:“你家小少爷我帮你抓住了,柳二老爷说的没错,小少爷是该趁着年纪小,多多读书长知识。”

“三娘,你做什么呀,快放开。”柳木森急的甩胳膊又蹬腿,“你不知道,那《岳阳楼赋》有好多好多页,我光看都看晕了,哪里背得下来,啊呀,快放开。”

崔三娘抓得更紧了些:“文伯,我帮了你的忙,你也帮帮我嘛。”说着将脸转向坐在路边青石上歇脚的刘老太太,“这位刘婆婆今日要去我家做客,但她腿脚不方便,你帮我背她一程,好不好?”

文伯一看,那老太太瘦的很,也就比一口袋米重上点,当即点头:“没问题。”

柳木森嚎叫一声:“从前没看出来,崔三娘你怎么能出卖我。”

崔五娘手快急了,在柳木森背上“砰”的拍了一把:“我三姐可是你的救命恩人,你不许这样和她说话!”

四个小孩叽叽喳喳,像树桠上的雀儿一般,刘婆婆布满皱纹的脸难得的露出笑来。

小孩子家多了,就热闹。

崔三娘得意于自己的灵活机变,把文伯和鬼哭狼嚎的柳木森送出院门后,就蹲到院里崔老太太和刘老太太身边。

两位老人家互问了年龄,没想到崔老太太竟然还比刘老太太长两岁,崔老太太笑呵呵:“那我就托大喊你声妹子了,刘妹子你来看看,这衣裳到底该怎么裁。”

刘老太太抿嘴笑笑,伸手摸摸布料,又拿起来在太阳下细看:“这是西北来的好棉料,织得密实,很耐穿,而且越穿越舒服,你们上哪买的?”

崔三娘便把买布的事讲了一遍。

刘老太太听得失神:“是那条街啊。”

她从前就在那条街上做工,做过好几年,不过,那些都是老黄历了,她打起精神:“大人衣裳上身做对襟开裳,做宽些,里面方便套棉胆,单穿时配上条腰封,就不臃肿了,也利索,好干活,下头的裤子嘛,裤脚最好收一收……”

刘老太太又看看崔三娘几个:“至于小孩,做阔袖阔腿,里面多滚圈布,小了短了放出来一截,又能多穿一年,袖口领口加点其他色的料子,显得活泼。”

果然是行家里手,一开口就说到了崔老太太心坎上:“对对对,就这样办。”

于是乎刘老太太在旁指导,崔老太太手握剪刀,两位年龄加起来超百岁的老人家,合作起来倒挺和谐。

林氏从灶间走出来喊她们:“煮了红糖酒糟蛋,一人一个,快来趁热吃。”

这酒糟蛋说起来还是蹭金家的光,五两银子到手后,崔大郎取二两还债,八两多的外债,至此还掉了一半,这速度远超崔老太太的计划,心情别提多畅快。

今日清晨,崔大郎去买面,恰好柳家有车进城,便蹭了柳家的车,煮早饭时桂氏说吃鸡吃腻了,林氏便煮了酒糟鸡蛋给她换口味。

想想自家人很久没吃过酒糟鸡蛋了,老太太大手一挥:“多放一块红糖,一人一个蛋。”

崔三娘爱吃酒糟,每到冬季,学校食堂窗口就会卖酒糟汤圆或者鸡蛋,她浑浑噩噩从图书馆出来,总会去窗口排队买上一碗,热热乎乎,酸甜中透着微微辛辣的酒糟汤下肚,世界都明媚了。

“围着凳子吃吧。”

酒糟鸡蛋才煮开,汤汤水水的最烫人,林氏便摆了张方凳在灶间窗户下,三只泥碗搁在凳上,碗里面则是黏糊滚热的酒糟鸡蛋。

香味充斥着整个灶间,又顺着窗飘了满院。

崔三娘还有崔四娘崔五娘各占一个方向,蹲在方凳旁,手握小勺,一口一口把那碗温热汤水吃下肚,吃得额头上沁出一层汗。

刘老太太也得了一碗,她双手接过,和崔老太太继续聊着天,慢慢吃完鸡蛋,喝下最后一口汤水。

“老姐姐,你真是好福气。”刘老太太扫了院子一眼,子孙满堂,阖家兴睦,多少人求之不得。

崔老太太一笑:“你也是好福气啊,手艺没得说,经过你这么一提点,这衣裳做出来定好看的不得了,大块的褪色也避开了,小白点上绣几笔花,根本看不出瑕疵来。”

说到自己的手艺,刘老太太还是很自豪的:“当年我跟着我姐姐在绣坊生活,三岁就开始学针线了,到十二岁去布庄做缝纫师傅时,我都有九年的经验了,薪水银子拿的比三十多岁的大姐姐们还要多。”

以前有多骄傲,现在就有多寂寥,刘老太太拍着自己因风湿而有些变形的手腕:“老了,针是一点拿不动了,有时候技痒,我就打几个穗子过瘾,对了,我正带着一个,老姐姐,就送给你吧。”

说着刘老太太掏出个黄绿交织的穗子,用的是普通双股丝线,但做的很精巧,穗子中间有个福字,穗子下方一溜小穗子,整体看上去说不出的古雅婉约。

“呀,真好看。”崔老太太接过在手中细看了看,“三娘,咱们去买布时,我记得路边有人摆摊卖这个,要五文十文一个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穗子也叫缨子、旒, 经常被挂在扇子、玉佩、帐子下方,仙气飘飘煞是好看,不过, 村里当然不兴这些,是以崔老太太没看出来,刘老太太打的这种穗子, 比路边小摊上十文一个的还要精致。

崔四娘捧着那穗子看了又看, 特别喜欢,刘老太太和气道:“我屋里还有许多, 也送你一个, 待会儿随我去拿。”

“多谢刘婆婆。”崔四娘笑得双眼弯弯, “刘婆婆我可会捏肩了, 我帮您捏捏。”

“真舒服。”刘老太太被捏得全身通泰,四娘年纪虽不大, 手上的劲儿却不小,能捏到点子上, 令人如坠云雾, 飘飘欲仙。

崔四娘对这位神秘的老婆婆很好奇:“刘婆婆, 您打的穗子这样好看, 干嘛不拿去卖?得了银钱, 您就不需要住在漏雨的旧木屋里了哇。”

小姑娘的疑惑也是大家的疑惑,刘老太太感觉一院子的人, 都将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若年轻二十岁,她定然一笑了之, 但或许年纪上来了,容易觉得孤独,刘婆婆温和解释:“以前手头有积蓄, 一个人也花不了几个钱,等老了想做了,已经力不从心。”

崔老太太在老姊妹膝上拍两下,深有同感:“一年又一年,人呢,不知不觉就老咯。”

崔三娘一直在看那穗子,配色、款式不说顶级,至少可归为上品:“刘婆婆,你可以收徒呀,我经常进城去的,可以帮忙代卖。”

闻得此话,刘婆婆灰暗的瞳仁猛的一亮,旋即灰暗下去:“主意很好……只是,谁愿意做我徒弟。”

她语气里满是自嘲,年轻时闹过那一场,她又是寡妇,被扣上了作风不好的帽子,在村里一辈子抬不起头,也被孤立了几十年,她习惯了。

“我呀。”桂氏坐在西厢房门口给崔家兴梳头,响亮的接过话。

桂氏能写会算,算得上女眷中的文化人,自从前些日子爹在婆家大闹一通,她彻底寒心,就发誓要把日子过好,不叫任何人看轻,可她除了相夫教子,又能做什么?崔三娘做吃食买卖,令她看到了希望,她可以帮着打下手嘛,只是如今尚在月子里,碰不得凉水,也做不得重活。

打穗子不一样,不费力不费力,随时都能做。

桂氏说着用眼神扫过崔老太太和林氏的脸,确定她们对刘婆婆没偏见:“刘婆婆,我打小就不算聪明,没什么拔尖的,但有一样好,有耐心,你要不嫌我笨,我下力气学,定不辱师门。”

刘婆婆迟疑着,不确定桂氏是玩笑还是认真的:“哪有师门,我那只有破门!”

一句话逗的大家哈哈笑,崔四娘笑痛了肚,捏肩的力气都没了。

桂氏给儿子梳好头,拍拍屁股让他到院里玩去,脸上笑意不减:“不管什么门,我说真心的,刘婆婆您应不应?若应了,徒弟端茶续水,洗衣叠被绝无二话,定叫师傅你舒舒服服过日子。”

大人说话,不绕弯子,彼此闻弦音知雅意。

如今刘老太太最缺的并非钱财,而是知冷暖的身边人,她不禁上下打量桂氏:“做师徒就免了。”那是要磕头行拜师礼,很隆重的,“你想学,我现在就可以教你。”

桂氏大喜:“屋里就有丝线,我去拿。”

崔四娘跟着喊:“我也要学。”

崔老太太特别能理解孙媳的心思,你弱,谁都能踩你,有本事的人,才有尊严,她冲林氏无声的点点头,林氏靠过来,老太太塞一陌钱给她:“去割斤肉,打壶酒。”

就算不正经拜师,也要有桌像样的席面嘛-

“哇,火烧起来了。”

院子的一角,崔三娘跪趴在地上,正对着泥窑的小门吹火,火苗轻摇摆动,终于一点点变大,青烟顺着泥窑上方的烟道袅袅散入空中,把崔五娘呛的咳了好几声。

但这不影响她围着泥窑转不停,又惊奇又高兴:“三姐,这窑就算好了吧?你说的一口酥、蛋糕、蜜汁烤鸡腿什么的,就能做了吧?”

崔云南刚把一担柴放下,擦着汗直吞口水,那什么酥啊蛋的,光听名字就好吃。

被一大一小两双眼瞪着,崔三娘无奈又好笑:“看你们馋的,口水都淌到地上了,窑还没好,只是烘烘,让内部干燥点,后面还要阴两天。”

“两天很快的。”崔五娘舔舔嘴唇,拖着崔三娘的手前后摇着玩,“到时我看火。”

崔云南喝瓢水,拿上麻绳和扁担又要上山:“我负责柴禾!”

有帮手的感觉就是舒服,崔三娘笑盈盈:“我给你俩记头功,做了好吃的第一口是你们的了——”-

崔二郎那屋已完全成了仓库,现在连床板都卸了,露出床下两筐山楂粉。

崔三娘原本想细水长流,慢慢做慢慢卖,可有道是人怕出名猪怕壮,山楂糕的火爆出乎她预料,也加大了被模仿的风险,给泥窑烧上火,她急忙将一筐粉搬了出去,准备大干一场,将这些山楂粉全做成糕,毕竟,钱握到手里才真实嘛。

“三姐,我来熬糖浆。”崔四娘被穗子折磨的头晕眼花,那细细的丝线在刘婆婆指间翻飞,别看她动作不快,甚至有点僵硬,可丝线一会从这头穿过,一会又从那头穿出,花样百出,她实在记不住,做到一半丝线就打了结,“看来我太笨了,根本学不会。”

崔三娘往木盆里舀山楂粉:“四娘你哪里笨了,打穗子嘛,多学几次就会啦。”

“可嫂嫂也是第一次做。”崔四娘瘪嘴从碗柜里捧出糖罐,“她就做的很像样。”

呃,这是实事,崔三娘舀好了粉,正往盆里加温开水,她眨眨眼:“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东西,四娘,你别难过,像我,我也不擅长针线女红。”

崔四娘心里宽慰了些:“也是,像三姐你这样厉害的人,也有不擅长的东西。”但她心里还是有些失落和郁闷,“那我擅长什么呢?五娘特别会生火,云南哥力气大,奶奶特会吵架,娘亲侍弄庄稼在行……”

这样一想,全家岂不是她最没用?

小小少女搅着糖水,脸却皱成了苦瓜,崔三娘噗呲一笑,突然想起以前读过的诗句“少年不识愁滋味”。倒不是说四娘的愁绪是强说愁,只是用成人的眼光去看,多少带着天真和幼稚罢了。

“你很会帮忙,做事细心,这也是特长。”崔三娘停下,用肩膀轻轻推妹妹,“永远不要看轻自己啊,你很厉害的,阿姐最喜欢你了。”

听到“最喜欢”三个字,崔四娘的眼睛噌一下就亮了,谁不喜欢被偏爱呢。

“三姐你说的对,我一定好好帮忙。”崔四娘更加用力的搅着白糖水,郁闷瞬间被抛诸脑后。

崔三娘心虚的咳了一声,她昨晚还对崔五娘说最喜欢她,前两日还说过娘亲最好,但这没关系,是善良的谎言,有益于家人的身心健康和家庭和谐。

山楂糕已经做了多回,崔三娘和崔四娘配合默契,没花太多时间就把山楂泥熬好了,上次做了夹心山楂糕,这回崔三娘想要再创新创新,做些夹心山楂丸和山楂卷。

这时日头已快升至中空,就快到晌午了,林氏提着肉和酒匆匆进门,她得赶紧做午食。

崔三娘留下崔四娘在灶间帮着娘亲做饭,自己端上案板、木盆、山楂泥等物什,到了崔二郎房里,将一应工具铺开,就着窗户里透进来的日光,慢悠悠开始做山楂糕。

看着阳光在窗棂上投下树影,又看看崔二郎的这半间小屋,崔三娘突然觉得这屋白空着有点浪费,崔家的住房一直很紧张,她和四娘五娘挤在一起,进出时还要穿过奶奶和娘亲的房间,各种不便,也没有任何隐私可言。

崔三娘忍不住又环视一圈,这屋虽然不大,还要堆放杂物,但归置归置,总比三人挤一张床要好。

“奶奶。”崔三娘一刻也不想忍,三两步走出屋,和握着剪刀裁衣裳的崔老太太说话。

“行啊,没问题。”崔老太太笑的慈祥,“你长大了,早该自己住一屋了,哼,二郎一声招呼不打跑那么远,一点不懂事,奶奶做主了,他那屋从此后归你。”

崔三娘笑得双眼弯成月牙:“就知道奶奶对我最好了。”

刘老太太温和笑着看祖孙俩说话,不时指点桂氏这里要扎紧点,那里要松几分。

桂氏没吹牛,她手巧记性好,又有悟性,第一次上手就很像样。

“嫂子,你真有天分。”崔三娘对桂氏竖起了大拇指,“怪不得往年乞巧节你总得第一,还骗我们是运气。”

崔老太太放下剪刀:“你嫂子惯来谦虚嘛。”说完指着身上的荷包对刘老太太夸耀,“这是她的手艺,你看看,是不是很好。”

那荷包上绣了几笔竹兰,针脚匀称细密,刘老太太摩挲了几下:“很不赖,若从小进绣房,必定是第一等大师傅!”

“那太可惜了,都怪大哥,把嫂子拐回家。”崔三娘笑的促狭,“从此世上少了位技艺精湛的绣娘,多了位贤惠美貌的小娘子。”

桂氏用胳膊肘轻推崔三娘,脸都红了:“从哪里学的这一套油嘴滑舌,真烦人。”

众人哈哈大笑,崔三娘轻挽住嫂子的手臂,软声请她别生气。

林氏做好菜,摘下围裙跨过灶间的门槛,笑眯眯的:“吃饭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饭桌照例安置在廊庑下。

一大钵热气腾腾的猪肉炖白菜, 两样素炒的时蔬,放了荤油,香的很, 另外还有铺里买的半只糟鸡,切块上锅蒸过,洒了自家配的蒜辣汁, 瞧着很开胃。除这四样热菜, 还有崔三娘做的山楂糕、酱香饼,就当做点心了, 至于酱瓜丁、辣萝卜, 姑且算冷盘。

崔老太太捧着葫芦往碗里倒酒:“席面备的不成样子, 凑合吃吧。”

“这多丰盛啊, 有酒有肉,过年也差不多是这样了。”刘老太太很感慨, 其实她过年也没吃这么好,早知道收徒这么舒服, 她早就收了。

不过, 也不是人人都手巧有耐心, 而且不惧流言的, 刘老太太不禁将目光落到身旁的桂氏身上。

桂氏尚在月子中, 不能饮酒,喝的是红糖汤, 她以糖汤代酒:“多谢刘师傅教我打穗子,虽然您不肯收我为徒, 但只要教了我本事,就是我的师傅,往后, 我待您,就像……”桂氏脸一热,“像半个娘一般。”

刘婆婆眼眶一酸:“哎呀,担待不起,担待不起呀。”

一顿午食吃的很热闹,林氏还煮了白米饭,一大锅,管够。

两位老太太上了年纪,只吃一碗,林氏桂氏吃的也不多,见大人们没有要再添饭的意思,崔三娘几个捧着碗,争先恐后的往灶间跑。

半大小子,吃死老子,这话是半点不假,崔老太太心中酸酸的:“这年纪在长身体呢。”

林氏往婆婆碗中夹了块肉:“我今天量了五次米,煮了满满一大锅,白灿灿香喷喷,争取让每个孩子都能吃饱。”

灶间里,崔五娘个子小,蹿的最快,她双手撑在门框上:“哎呀,你们都不许抢,三姐最辛苦了,让三姐先盛,三姐,你快来,快来!”

崔三娘捧着碗,想笑鼻子又发酸,在现世为了保持身材,什么生酮、过午不食、液断,各种各样的减肥法试了个遍,结果肚子上还是一堆肉,现在好了,敞开吃却还是麻杆身材。

“五娘你真好,时刻不忘惦记阿姐。”崔三娘表示很欣慰。

不过吃饭还是大家一起吃更香,何况林氏今天把他们当猪养,烧水的锅煮了半锅米饭,谁都不会饿着,崔三娘给姊妹几个盛满满一大碗,又给崔家兴盛了大半碗,还剩下二分之一,崔云南笑的腼腆,眼睛却放光:“都是我的了?”

“对,都归你了。”望着白灿灿又粒粒饱满的大米饭,崔三娘虽念念不舍,但原主胃口的极限也就这么多,再多盛要伤脾胃的。

刘老太太颇有有见识,和崔老太越聊越投机,林氏在一旁听,时不时小声插几句,帮忙倒酒夹菜添饭,结果一葫芦酒三个女人喝个精光,都有些醉。

等崔三娘几个端着饭出来,小方桌边已经空了,大人去堂屋里喝茶醒酒。

“我们吃拌饭吧,我来分菜。”崔三娘拿起木勺,往大家的碗里舀汤,又把剩下的猪肉、糟鸡分了,然后是酱瓜、萝卜丁,连一小碗辣酱也没有放过。

整体上饭多肉少,堆得冒尖的饭粒像雪山,顶上的菜像裸露的山体,崔三娘一勺饭一口菜,和姊妹们还有崔云南排排坐,就坐在廊庑下的台阶上,崔家兴握着小饭勺,坐在崔五娘脚边。

这一碗饭吃了很久,因为太多了,每个人的饭量都是平时的三倍,香喷喷的米饭裹了咸辣的汤汁,加上脆香的酱菜,出奇的好吃,在最能吃的年纪碰上这样一碗拌饭,直接把崔三娘几个吃晕了。

等崔三娘醒来,发现自己趴在床上睡了足足一个时辰,至于她怎么把碗放下,又怎么回到房里睡的觉,足足楞了一炷香时间才想起来。

崔四娘揉着眼睛坐起来:“三姐,这饭里难道有毒?不对哇,饭是阿娘蒸的,不可能有毒。”

崔五娘睡得迷迷糊糊,不忘接话:“肯定是糟鸡不新鲜了。”

崔三娘很想笑,她该怎么和妹妹们解释,这叫做“晕碳”呢?算了,不解释,崔三娘狠狠伸了个懒腰:“走啦,山楂糕还没做完呢。”

得赶紧的,否则怕仿品出现,卖不上价了-

崔大郎带着几大袋面粉回到家中,正赶上崔云南拖着第三批柴禾回来。

“大哥。”崔云南背一捆,挑一捆,还拖着一大捆,“这么快就买回来了。”

崔大郎和柳家的家丁站在一起:“过两天就要去衙门里,赶紧把事了了,免得一直惦记。”

崔云南将柴扔在院子一角,走到车旁看,见七只大布袋码着,这三百多斤的精粮够壮汉吃一年,瞧着就叫人感到踏实。

“大哥,啥时候给大家发?”崔云南捧起水罐,咕嘟痛饮。

崔大郎塞了些铜钱给柳家的人,连声谢了一番将人送出院外,转身对崔云南笑笑:“你去村长家一趟,请他让大伙到村祠里集合,现在就发。”

崔三娘几个睡眼惺忪的走出屋,崔四娘崔五娘见到粮袋高兴地直蹦:“这么多面粉,晚上能吃糖饼了吧?”

崔大郎出发前允诺,面买回来要给她们摊糖饼吃,每个人两张,加多多的糖。

见大哥点了头,崔四娘崔五娘连连欢呼,崔家兴原地蹦跶,咯咯直笑。

崔三娘用帕子洗了脸,让自己更快的清醒过来:“大哥,这只陶罐装满,大概五斤多一点,你看看,就用这只罐子给大家分面怎么样?”

崔大郎正为此发愁,闻言一乐:“好极了,还是三娘聪慧又贴心。”

“咚咚咚”的铜锣声响彻了整个黄石村,村长文保田的破锣嗓紧随其后:“所有人,到村祠来啊,崔仁发家的有话说,咳咳咳……”

崔仁发便是已故崔家阿爷的名字。

村祠建在村子正中一片平地上,说是祠堂,其实小的厉害,和路边的小土地庙差不多,窄窄的一间土房,但房外很空旷,村里几百口人同时涌来都可以站下。

“哟,这是闹的什么动静。”

有老汉牵着牛往村祠走,边上抱孩子的妇人扬起脸:“二伯你难道不知道?昨天金家的爬崔家的院墙被当场逮住了!”

老汉一惊,昨日他去走亲戚了,还真不知村里有这样一件大新闻,忙问细节。

妇人瞬间来了精神:“听说是偷东西,还带了凶器,差点杀了人……”

旁边一中年汉子怒斥:“混说什么!明明是崔家小题大做,还讹人!”

妇人嘴一抿,翻个白眼不吭声了,待那和金家沾点亲的中年汉走远了,才低声和牵牛老汉嘀咕:“金家人什么样,我们这些乡邻谁不清楚,哪个能讹到他们?”

大大小小的议论声充斥在村庄的各个角落,没过太久,各家各户都派了代表来,空旷的空地上站满了人。

崔老太太站在人堆最前面,将那些好赖话听得七七八八,老太太从鼻子里哼出一气,这时村长扯着嗓喊:“各家都来齐了吧?”

有嘴快的嚷:“来齐了,来齐了,有啥事快说。”

一副迫不及待要看戏的样子。

村里拢共七十多户,崔三娘打眼一扫,就知道有哪几户没来,金大魁家没有来,和金家特别要好的几户也没来,不过这样正好,省得给他们发面粉。

铜锣又敲了好几下,人们逐渐安静,村长和金家是姻亲,想拉偏架没拉成,搞得他很没面子,但身为一村之长,歪屁股不能摆上明面:“崔阿奶,你有啥话要说?”

崔老太太平日很擅言辞,但看着乡邻们一双双好奇的、疑惑的眼睛,被这么多人围着瞧,居然有些脸热,不知从哪里起头,崔三娘看出了奶奶的紧张,小声道:“奶奶,要不我说?”

崔老太太如逢大赦,微不可查地点头。

“昨早上我家发生的事,想必诸位阿爷阿奶,叔叔婶婶都听说了。”崔三娘将手背在身后,一副淡定摸样,“但你们听的版本,不一定是真相,人传话,传着传着就失真,一只猪都能传成一头牛。”

村人们爆发出一阵哄笑。

往日只知崔家三娘斯文沉静,没想到还这么诙谐不怯场,有跟崔家相熟的低声开口:“自养好病,崔三娘像换了个人似的,整日精神抖擞,领着一家子人忙上忙下,干劲足的哟。”

有人笑着答话:“人经了事,总会更知事明理的。”

“有村长、保长、里正做主,金家赔了银子,这是金家活该!他们平日就跋扈,总要叫他们吃教训。”崔三娘声量不大,却字字清楚掷地有声,她环视一圈,指着面前的面粉袋子,“这些面是我大哥今日去城里粮铺用金家赔的银子买的,都是新粮好粮,今日在场的一家分五斤,没别的意思,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咱们都谢谢金家,没昨日那档子事,就没今日这些白面嘛。”

“噗,这崔家三娘,真是嘴不饶人。”先前那抱孩子的妇人喊了一嗓,“对,真是谢谢金家了,多亏他们一家子“积德行善”呢!”

围观的乡人们爆发出阵阵哄笑,被金家欺负过的跟着阴阳:“对哇,谁不知金家做事最有德行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三姐姐, 这有株红果子。”

秋季的山林中,不缺野果,一路走进山来, 她们吃了许多,酸酸甜甜有趣的很。

不过崔五娘新发现的那株小红果子,瘪瘪的, 长长的, 怎么看都不像能入口的果实,在山里最忌讳贪嘴, 乱吃闹肚子是小, 一不留神小命都会丢掉。

崔四娘扯住五娘的手:“走啦, 摘桃金娘去。”

桃金娘是一种中药, 价值虽不高,但用途广泛, 陆凝雪助她们多回,崔三娘预备投桃报李, 下次进城时给她捎些, 当做谢礼。

“哎, 等等。”崔三娘扯了扯背篓带子, 凑近那株结小红果子的植物。

只见果子下的叶片成锯齿状, 根部呈灰黄色,还不规则的分布着瘤状突起, 唔,有点眼熟呢, 崔三娘想了想,脑中冒出三七二字。

这植株像是有“金不换”之称的草药三七,只是崔三娘不很确定, 毕竟她只是在读科普读物时多看了几眼。

“三姐姐,这是好东西?”崔四娘瞥见阿姐两眼放光,顿时也摩拳擦掌来了精神。

“也许是。”崔三娘反手从背篓里抽出镰刀,用刀尖将植株的根部挖开,掘出了一块黑漆漆的根茎来,不管是不是,带给陆凝雪一看便知。

崔四娘来了精神,绕着小山坡细细搜寻。

“三姐姐,这里也有。”

“这儿还有呢。”

她们竟然挖到了七八株,若真是三七,应当值不少银钱,崔三娘统统塞到背篓中。

三人继续在山林中寻觅,不大一会,每个人的背篓都塞得满满当当,有红彤彤的桃金娘,白嫩的野蘑菇,还有碧绿的野葱,五娘的兜里还有红艳艳的野果,是给家人带的。

“不早了,咱回家吧。”

崔三娘抹了把额上沁出的汗珠,冲妹妹们挥手。

崔四娘正在编花环,嫩绿的藤蔓缠绕成圈,点缀新采的野花,还散发的好闻的青草香味:“三姐姐,这个给你戴。”

崔三娘笑着微蹲下身,让四娘帮自己戴花环。

花环不大不小,正好卡在崔三娘随意挽成的黑髻上,有那么一瞬,崔四娘愣了愣神,她怎么觉得三姐好看了许多?

再定睛一瞧,眼睛鼻子嘴巴都没有变,只有笑容比以前灿烂明艳。

我姐真漂亮,崔四娘美滋滋的想,和仙女差不多。

“等等,你们听。”崔五娘侧耳凝神,“有猫叫声!”

山林里的野猫不少,个个灵活矫健,往往只闻其声不见其影,但这次不一样,崔三娘侧耳听了半刻:“是只奶猫,听起来好可怜,莫不是与母猫失散了?”

动物幼崽若离开母兽,就等于被判处了死刑。

“找到了,在这儿。”崔三娘扒开一处枯草丛,蹲下身捧起一只毛茸茸黄澄澄的小橘猫,“它的爪子受伤了,还在流血。”

小东西用尾巴团住身子,一对圆眼警惕又可怜的到处看,还一直发抖。

“哎呀,真可怜,你娘去哪儿啦?”崔三娘伸出食指轻撸小猫的背脊,小猫冲她喵喵了两下。

“一定是不见了。”崔五娘心疼的一塌糊涂,“三姐姐,我们来做它阿娘吧。”

“它是猫,我们是人,何况我们还没成亲,怎么能做别人的娘。”崔四娘一本正经。

崔五娘高声辩驳:“不管,我就要做它的娘。”

“好了别争了。”崔三娘笑着将小猫用衣襟兜起,“正好家里要养猫避鼠,我们把它带回去养。”

小猫似有灵性,在崔三娘怀中乖得很,还舔了舔爪子:“喵呜——”

“啊啊,好可爱。”崔五娘要被小猫萌化了。

崔四娘也凑上前,眼睛里满是心疼:“爪子还在流血呢,等下我来包扎。”

闻言崔五娘冲四娘做鬼脸:“四姐不是不喜欢它,不愿意做它娘吗?才一会儿,就改主意啦?”

“胡说,我只说不能做它娘,没说不喜欢它。”崔四娘哼一声,这样毛茸茸无辜又可爱的小猫咪,谁能不喜欢?任谁都会喜欢好吧。

姊妹俩一路打嘴仗到了家门前。

崔老太太还在赶制新衣,只见家里三位姑娘身影一闪,就从院里到了堂屋,随后四娘出来取了水、绢布、药粉等物,老太太被吓了一跳:“谁伤着了?”

“没事,我们在给猫治伤呢。”崔三娘声音清脆的答。

三姊妹配合默契,不一会就为小猫咪清洗干净伤口,敷上药粉包扎好了。

小猫大概两个月大,被母猫照顾的很好,圆滚滚,肉墩墩,身上除了些枯草泥土还算干净,简单清洁一番后,崔三娘抱着它去院子里和家人见面。

“遇着了就是缘分。”崔老太太笑意慈祥,“往后这家伙就是咱家的一员了。”

“既然是一家人,那就叫它六娘吧!”崔五娘童言无忌,话一出口就惹得大家哈哈大笑,还被林氏赏了一记毛栗子。

崔三娘想了想,笑着开口:“叫六宝吧。”

好听寓意也好,大家一致赞成。

给六宝喂了水和食物后,崔云南拖着一车柴禾回来了。

九月临近尾声,就快入冬了,家里要尽快备齐过冬的柴,尤其她们还做吃食生意,今年得备足往年的两倍。

崔云南两眼放光:“我在山坳里发现了好些干柴,可惜太重太多,我一个人抬不动。”

得去几个人拿上锯子,分拆成小份,再一起抬下山,那是重体力活,崔三娘几个姑娘家包括林氏都使不上力,崔云南想到自家的男人们,抹了抹汗:“下午我让我哥他们一起上山。”

一家子骨肉血亲,到底同气连枝,崔三娘笑眯眯:“多谢啦,我请大家吃蜜汁烤鸡。”

泥窑已经冷却了一日,明天或者后天就可以开窑试着烤第一批食物啦。

崔云南一听崔三娘说吃的东西就馋,连连应好,吃过晌午后,就马不停蹄回家呼喊兄弟,还将村里几个同他关系好的后生招呼着,一起上山砍柴。

一连下了两天苦力,直到崔家屋后囤柴禾的木棚被塞得满满当当,再也放不下一担干柴,大家才放松精神,在崔家院里坐着插科打诨。

也不知谁说了句什么,崔云南站起来攮了那人一锤,脸红的像个大石榴。

新衣裳基本快做好了,只差最后几针,崔老太太林氏几个将针线篓和凳子搬到廊庑下,将前院留给叽叽喳喳,笑闹不停的年轻人。

刘老太太感叹:“年轻真好。”

桂氏这几日一直在同刘老太太学打穗子,已经会好几种花样,她一边整理丝线一边笑:“只要心不老,人就会永远年轻,何况师傅您还正当年呢,脸色红润,皮肤又光洁……”

刘老太太抿嘴直笑:“可别唬我这个老太太开心了。”

只是明知是夸张的假话,听在心中,仍旧熨帖-

院子的另一个角落,崔三娘拎着两只腌制好的全鸡,正准备往泥窑里放。

这鸡是崔老太太养的,刚好养了半年,不老不柴,最适合烤着吃。这鸡崔三娘用调料腌过,还用热水烫了皮,最后涂上一层崔云南从家里拿来的野生蜂蜜,就可以进泥窑了。

“三姐姐,这鸡一看就好香好香哇,做出来肯定好吃。”

崔四娘端着充当烤盘的浅口平底铁锅,配合崔三娘将铁锅往窑室里放,还好这入口留的足够大,不然铁锅还塞不进去呢,但这只是权宜之计,崔三娘想过两日去铁匠铺,找匠人打制一个专用烤盘,不过,也要看这泥窑好不好使。

“有眼光。”崔三娘说着咽了口唾沫,最近家里伙食水平直线飙升,可这烤鸡,她是好久没吃过了。

太阳慢悠悠往西边坠,风儿裹挟着丝丝凉意飘荡在院里,不时的将邻人家的炊烟与饭菜香吹来。

但是谁家的香味都没有崔家浓郁。

山里砍柴是重体力活,几个年轻人帮自家早出晚归干了好几天,崔老太太看在眼里,出手也格外大方,不仅大方的宰了两只鸡,还割了两斤肉,包了半箩饺子,另外白米饭一大锅,加上菜园子里采摘的几样茄瓜,置办了满满一大桌的菜肴,另外还有老杜家的高粱酒。

嗅着灶间飘出来的香味,众人恨不得立即开饭,不过,蜜汁烤鸡还没出窑,那才是重头戏。

第一次用泥窑,崔三娘怕控制不好温度,过上一炷香时间就会将窑门打开看一眼,虽然这会影响蜜汁烤鸡的风味,但总好过将鸡烤糊,不过,几番实验下来,崔三娘发现窑的密封性很好,温度很稳定,就渐渐放下心来。

“可以吃了。”

在十几双眼睛的注视之下,崔三娘用铁钳将铁锅小心的拖出来,同时一阵迷人的焦香味铺面而来,浓浓的油脂香味混合着焦糖的气息,简直能把人的骨头都熏得酥麻。

“这味真香!我从没闻过这么好闻的味道!”崔云南身边一大个子男丁连吸了几口气。

在座的除了两位老太太和林氏,都是正当年最能吃的年轻人,平日油水不足又都做体力活,最爱的就是这油香酥烂的一口吃食,崔三娘自己也有些等不及了,烤鸡才出炉太烫,她干脆拿了菜刀出来,准备给大家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更多人在关注面粉口袋, 五斤白面呢,买最便宜的也要四五十文,擀面也好, 做包子也罢,总归够全家吃三五顿的,白得的粮食, 谁不高兴。

崔大郎主持各家排队, 崔云南帮忙装面,不大一会功夫, 已有六十来户抱着面乐滋滋回家。

剩下几个脸上不尴不尬, 都是和金家关系还可以的人家, 既不好意思上前领面, 又不舍得这吃白时的好机会。

“哎呀,应该都领到了吧。”崔三娘抱臂提高嗓门, 故作惊讶,“咦, 还剩一大袋啊, 大哥你买多了?那这么着, 我们赶紧回去烙饼吧。”

他们收拾着东西, 眼看就要走, 最开始怒斥别人乱说话,一直维护金家的汉子跨步上前:“别走哇, 我家还没领。”

崔五娘冲他哼一声,翻白眼。

那汉子一手挠头, 一手提粮袋:“哎呀,这金家做人,真不像个样, 不厚道!”

他说的自然极了,什么往日情分,在五斤面粉前屁都不是,崔三娘等人目瞪口呆,不过,既然他都背刺金家了,面粉自然给了他。

“三姐,这些人真……”走在回家路上的崔四娘有一肚子的疑问,斟酌了好久,才想到一个形容词,“奇怪,他们都好奇怪,明明有的和金家要好,今天全说起金家坏话来了,虽然金家的确很坏,还有的人家,平时和我们不熟,今天表现的好热络,好像我们平时很亲密一样。”

为什么呢?就为五斤面粉吗?

“你觉得他们很假是不是?”崔三娘微笑。

崔四娘用力点头,走在旁边的崔五娘和崔云南也疯狂点头,崔云南提着自家的十斤面粉嗤笑一声:“又假又不要脸,要我说,这三百多斤面粉自家留着多好,白白分出去,你们不心疼,我看着都心疼,而且大家得了面粉,也不见得真心感激我们。”

变脸那么快,一点都不可信。

崔三娘笑意更盛,以前她也非常喜欢猜测人心,自认为将人性看的很透彻,但看懂的越多烦恼也多了起来,如今她不愿再想:“大哥自有考量啦,欸,你们等下除了糖饼还要吃什么?中午吃太多了有点腻,我们去摘点新鲜菜做拌菜吃好不好?”

美食当前,谁还有心思理会不开心的事,崔云南耸耸肩表示吃什么都可以,“我饭量有点大,给我多做点就行。”

崔五娘哎呀一声:“云南哥,你那饭量只是有点大吗?简直特别特别大好吗?我觉得二爷爷家之所以盖不了新房,都是被云南哥你吃穷的。”

崔云南脸一红:“崔五!你你你……别以为我不揍小孩啊。”

“略略略。”崔五娘嘻嘻笑了几声,躲在崔三娘的身后,“你敢揍我,我就去告状,让婶子揍你,哼哼。”

俩人一路打嘴仗,进了院子都没歇,崔三娘哭笑不得,她怎么觉得自家五妹更调皮,而且嘴上更不饶人了呢,前些日子略乖巧些。

林氏训了崔五娘几句,叫她安分些,崔云南孩子气的挑挑眉,一副你吃瘪我高兴的模样,随后拿上镰刀绳子,要趁天光再砍一茬柴禾回来。

“家越穷,孩子们越懂事。”崔二郎屋里,林氏将已做好的山楂糕拿出去晾晒,“这些天家里日子好过了,四娘五娘的孩子性情便都冒出了头。”

咦,好像是这么一回事。

崔三娘洗净手,用干净帕子擦着指尖水渍,望着案头上捏成小兔子、小狗形状的山楂泥发愣,这么说来,她也更孩子气了。

“阿姐,你做的小动物好好看,给我收藏吧,我放在床头摆着。”崔四娘跑进来帮忙,看着那些小动物双眸亮晶晶。

“不行。”崔五娘也进屋来帮忙,认认真真开口,“老鼠半夜会来吃掉的。”

屋里沉默了一瞬,崔家老鼠确实多,一到夜晚就冒头,崔三娘正想抱只猫来养,她看着沮丧的崔四娘眨眨眼,“动物山楂糕你吃掉好啦,我明天请柳木森做几个泥捏的小狗小兔子,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