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崔三娘坐在院墙下的木凳上, 今夜月光特别亮,照得院里明晃晃,也将崔大郎看似平静, 却暗藏焦虑的面庞照得一清二楚。
大哥心思很重,崔三娘马上就感受到了。
她望着漆黑苍穹中的圆月和星子,想了想:“再复杂的事, 总有个线头吧?寻着线头, 一步步去做,将复杂的事简单化, 简单化了的事认真做, 总能解决。”
总之, 人不能还未行动, 就被想象压死。
崔大郎一怔,旋即往掌心狠砸一拳:“对啊, 三娘,你想得透彻。”
珍珠案牵涉再多, 可疑人再多, 他一个一个排查过去不就成了?里头若真涉及凶案, 凶手只要动手, 总会留下蛛丝马迹。
崔三娘轻轻一笑:“也是当局者迷。”
崔大郎吐出一口浊气:“深陷其中, 难免思前想后,倒将最简单的道理也忘记了。”
圆月照离人, 清朗如水的月色下,崔三娘和崔大郎不约而同想起离家从军的崔二郎, 两人讨论了一会,仍猜不到崔二郎究竟投了哪一支军。
“听说北边、南边都不太平,我既盼望二哥实现保家卫国, 上阵杀敌的愿望,又怕沙场刀剑无眼。”原身和崔二郎关系极要好,说这话时,崔三娘感到心腔子里一颗心微微悸动,这大约就是血脉情亲的力量吧。
“我一直托人在打听,等消息吧。”崔大郎很无奈,“他自小就是个不安分的。”
崔三娘望着月亮,祈祷般说道:“二哥吉人天相,定会平安归来。”-
这些天,崔家院子里,房顶上,屋檐下,只要能通风晾晒的地方,统统晒满了野山楂。
幸好最近日头足,山楂暴晒了几日,终于干燥的没了水分,崔三娘寻了个大陶缸,将山楂干全部放进去,然后和林氏一起,挪到了崔二郎屋里存放。
崔二郎久不在家,他那屋已成了库房。
瞅瞅天色,时辰还早,崔三娘呼唤一声,带上小跟班们出了家门。
想去地里再撅些野蒜野芹。
“哈哈,狗屎。”
才走到村里一处小山坡下,就听见一串孩童嬉戏笑闹的声音。
“脏兮兮,柳木森你好脏,我要告诉所有人,你在玩狗屎!我还要让所有人,都不和你玩!”
崔三娘敏锐的听见了柳木森三个字,更被这话语中赤裸裸的嘲笑刺了一下,这不是言语霸凌么?想当年,她跟随工作调动的父母转学去新学校,也受到过霸凌,那种在熙攘人群中被孤立的滋味,至今刻骨难忘。
“是谁在说话?”
崔三娘大跨步绕过山坡,出言问道。
说话的孩童后退了半步,显然被突然出现的崔家姊妹几个吓了一跳,不过这孩子不是独身一人,他身边还有好几个伙伴呢,一群男孩将坐在小青石上和泥巴、捏泥人的柳木森围住。
“崔家几个,你们怎么敢和柳家人来往。”为首的孩童叫金大宝,论起来,和崔家还沾亲带故,他是村里的孩子王,他爹娘是村里的刺头,家风剽悍,金家在黄石村恨不得横着走。
金大宝瞪了崔三娘一眼:“昨天你家请客,我瞧见柳木森也坐在里面,还吃了好几个肉丸子!”
肉丸子不给他吃,凭什么给柳木森吃?!
金大宝从昨日恼恨到今天:“我要告诉我爹娘,告诉其他人家,你们崔家吃里扒外,不是好东西!”
莫名被输出一通的崔三娘很无语,虽然一早就料到和柳家接触会引起村人的反感,也做好了心理准备,但这小孩子竟然骂到她面前?凭什么?
“哼,原来你馋了呀。”崔三娘抱着手臂,“你不就是想吃肉吗?回家要去,别在我跟前乱叫。”
说着掏出本来准备在挖野蒜时补充体力的豌豆糕,这糕些点是昨日柳家送的寿礼,虽然已放了一天,但豌豆糕香气不减,绿盈盈如冻翡翠一般,瞬间吸引了金大宝的目光。
他去过城里,这种又好看又香甜的糕点,只有城里的店铺才有卖!斯哈,味道一定很好!
崔三娘托着豌豆糕:“想吃吗?”
金大宝眼睛放光,满脸馋相:“想!”
崔三娘勾起一侧唇角哼笑,随即咬下一大口糕,嚼得满齿生香的同时,昂头道:“不给!”
“噗!”
“哈哈哈!逗死了,金大宝你个好吃鬼。”
站在一边的崔家姊妹、柳木森,以及金大宝身边的同伴没想到剧情会这样发展,忍不住大笑。
一片哄笑声中,金大宝脸红如血,眼睛瞪得溜圆,嘴一瘪,竟吧嗒吧嗒委屈的哭了。
“啧……”崔三娘睨他一眼,又咬一口,火上浇油道,“这糕真好吃,可惜有人吃不到喔。”
金大宝再也忍不住,大哭着跑走了。
他一走,他的小伙伴也呼啦一下散去。
成功弄哭一个熊孩子的崔三娘心情美丽,将剩下的糕分给两个妹妹后,蹲下去看柳木森的作品:“你捏的是什么?”
那些小泥人都是五短身材,圆胳膊圆脑袋,崔三娘用手指戳了戳,还黏糊糊的。
“哦,这个是三姐姐你呀。”柳木森的眼睛霎时亮起,“是不是很像?”
崔三娘急忙撤回喉咙间即将吐出的“好丑”二字,用指头将那小泥人戳远了一点:“还行吧。”
柳木森依旧很兴奋:“崔三姐姐,等我把泥人烧好,送给你!”
听到这,崔三娘愣住:“烧?”
“我发现这里的土在火里烧过会变硬,有点像陶罐,不过没那么坚固。”柳木森笑着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本来我想捏几个陶罐玩玩的,但总不成功,只好捏些小泥人了。”
崔三娘心思电转,脱口道:“捏泥人没意思,小孩子的把戏,柳木森,你想不想挑战大人才能做的东西?”
柳木森皱鼻:“什么东西?”
“泥窑,也叫烤炉,有半人高,做好了有大用处。”崔三娘声音激动。
“好啊好啊。”柳木森瞬间来了兴致。
早在几万年前,远古人类就会使用窑烧制各类陶器了,做土窑并不算很难,但普通的农家想要做一个完美好用的泥窑,仍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至少穿来这么久,崔三娘还没在别家见过。
泥窑可以蓄热,温度高达几百度,做饮食很便当,崔三娘早几天就想做一个了,可惜没见到合适的黏土。
不曾想柳暗花明,竟在柳木森这有了发现。
柳木森比划了一下:“这山坡后的土都可以,和了水黏糊糊,滑溜溜,还不会断。”
只有黏土才有这么好的韧劲,崔三娘笑眯眯的:“木森,我回家取工具,你和我们一起掘土,怎么样?”
柳木森最怕一个闲字,自无不好。
崔三娘也顾不上撅野蒜了,带着姊妹们匆匆回家,带了扁担和箩筐、锄头来。
几人各自分工,你掘土,她铲土,不大一会儿功夫,就整理出一大筐的黏土块。
这时有人“喂”了一声,崔三娘循声望去,看见了在山坡上扯青草的崔云南。
崔云南是二爷爷家的孙子,今年他上城里寻活,给人干了三个月,结果主家发不出薪水银,最后给了一头母羊抵债。
如今二爷爷家养了羊,崔云南天天上山去扯草。
“三娘,你们在鼓捣什么呢?”崔云南扯着嗓子喊。
原身与这位堂兄还算熟稔,崔三娘挥手答:“抬土疙瘩。”
满满一箩筐的黏土,死沉死沉,崔三娘和柳木森外加两位小姑娘,抬起来十分吃力。
“我来吧。”崔云南从山坡上奔下来,他比崔三娘长三岁,已经十六了,算得上是壮劳力,有崔云南搭手,一筐黏土很快就抬回了崔家院中。
崔云南已经风闻最近崔家在捣鼓吃食,见天往渡口跑,还有村人见他们在集上售卖。
他皱眉盯着那些土块:“这些有什么用?也是做吃食的吗?”
买卖要长久的做下去,气味、行踪瞒不过村里的人,崔三娘也没想隐瞒,大方的点头:“我要做个泥窑。”
说着把泥窑的规模和造型同各位伙伴大致说了说。
“工程量不小,需要力气。”崔云南看看几位瘦弱的堂妹,又睨了细胳膊细腿的柳木森一眼,“我帮你们吧。”
反正他除了放羊,也没什么正经事要做。
有免费的壮劳力可以用,崔三娘自然不会拒绝,忙笑着应好。
崔四娘崔五娘临时调岗,回山坡上守着母羊啃草,剩下崔三娘、崔云南、柳木森开始处理黏土块。
未穿越前,崔三娘是个怨气深重的社畜,在城市呆久了,十分向往惬意自在的农家生活,所以一放假就往乡下跑,曾和朋友在老家的稻田里垒过几次简易泥窑,也幸好有这些经验,她对垒泥窑的过程十分清楚。
第一步,便要将黏土块捣碎,把里头的杂质去掉。
这一步纯属于力气活,崔三娘示范几次后,将这活儿丢给了崔云南和柳木森,然后去灶房提了一壶白开水,取了两个泥碗,又端出昨日办寿宴剩的一些香糖果子,让无偿劳动的二位渴了饿了时吃。
至于她,得赶紧为黏土找“骨料”,还得找个打框架的内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小院的空地上, 崔云南和柳木森手握鹅卵石,哼哧哼哧的砸着黏土块,一边砸, 一边将里面的石子、枯树枝挑出来扔在一旁。
一开始,柳木森和崔云南泾渭分明,一人一边, 只顾埋头干活, 谁也不理谁,而且都卯着劲儿, 比拼谁砸的又快又多, 没多久, 二人脑门子上就渗出了汗珠。
崔老太太在屋里听了一耳朵, 知道崔三娘捣鼓这些土块是要做窑,她不大懂, 不过近日三娘莫名开了窍,给家里开了财路, 崔老太太现在对三娘要做的事, 向来鼎力支持。
她哄好了安安, 将小家伙塞给桂氏抱着, 走到院里张罗:“你俩悠着点劲儿, 休息会,过来喝点水。”
崔云南和柳木森也累了, 接过崔老太太递来的碗,仰头咕嘟痛饮。
“喂, 听说你很会捏泥人?”崔云南端着空碗先开口。
柳木森点头:“是啊。”
“跟谁学的?”崔云南撂下空碗。
柳木森也将碗放下:“我家的厨子。”
见柳家这小子有问必答,还算实在,而且刚才一起做活儿, 也算有点交集了,崔云南吞吞口水,抠了抠指缝:“那,有空我和你学,怎么样?”
柳木森有些意外:“没问题。”言罢笑着添一句,“等泥窑做完,我就教你。”
一番闲聊后,两个人渐渐熟稔,再次开工的时已经蹲到了一起,互相配合着捶打土块,崔三娘提着河沙还有一捆干草回到家时,两个人正凑堆说话。
原来柳木森迫不及待,和崔云南说起捏泥人的要点和诀窍来。崔三娘笑眯眯调侃:“柳先生这么快就开课了,怎么不等我。”
崔三娘很喜欢黏土,只是还未尝试过就来到了这个世界,想来这捏泥人和捏黏土也差不多嘛。
不过,正事要紧,这关于泥人的话题不得不暂时抛开,他们得和泥了。
崔三娘先用水将基本成粉末状的黏土淋湿,接着掺入沙子、稻草,一点点重复加水、搅拌,这步骤与和面很相似,极考验耐性,在不断的重复下,黏土终于变得柔软而有韧性。
“不错,可以开始下一步了。”
崔三娘在院里选了块平整背风的地方,然后领着崔云南和柳木森去河边,将她看中的一块又平又光滑的大青石抬回来,安置在空地上。
一切准备就绪,接下来就要正式制作泥窑了。
崔三娘和两个帮手简略说了流程,三人齐动手,先在石板上用黏土做了个三四寸厚的窑床,崔三娘又跑崔二郎屋里,从他床下扒出他的背篓,倒扣在窑床上,当做内衬。
“啪啪。”“砰砰。”
拍打泥土的声音不断的在崔家小院中回响,一个个泥团被手掌拍瘪,覆在竹篓上,干巴巴的竹篓生出了泥做的血肉,院里很快出现一个高一尺半,宽两尺,圆圆扁扁的黑家伙,像个倒扣的黑色大箩筐。
三人聚精会神,个个干得起劲,待日上中空,终于做完了最后一步后。崔三娘直腰扭了扭酸痛的部位:“太好了,可以收工了。”
崔四娘崔五娘两个也赶着羊回了家。
崔老太太从灶间探出头:“云南、木森,把你们都累着了,就在在我家吃晌午吧,我都做好饭了。”
这饭菜还算丰富,有昨日剩的炸肉丸,崔老太太顾念俩孩子为自家出了力气,又蒸了蛋羹,配上点酱菜,一罐杂粮粥,小木桌上摆得满当当。
桂氏在屋里吃她的月子餐,依旧是鸡汤加白面馒头,如今桂氏顿顿都吃鸡,晌午吃,夜里吃,一连好几日,吃得她一闻见鸡汤味就发腻。
“三娘,你过来。”
用了午饭,崔云南和柳木森家去了,崔三娘准备歇晌,路过西厢时,桂氏一个劲朝她招手。
崔三娘进屋后,桂氏又叫她掩上门。
“嫂子,什么事?”崔三娘见这阵仗,怪忐忑的,还以为她要问崔大郎的事。
今日一早,崔大郎去柳家借马,又进了城。
“给。”桂氏笑着端出一只碗,里面是温热的鸡汤鸡肉,“赶快吃。”
从小安安诞生,崔家隔日杀一只鸡给桂氏补身起,崔老太太就将话点明,鸡汤鸡肉只能桂氏吃,桂氏吃不完的想怎么处置,则由她的便,家里其他人不能眼馋。
僧多粥少,这是无奈之举。
崔三娘嗅着香醇的鸡汤味,连连摇头:“嫂子的月子餐,我再馋也不能吃。”
桂氏倚在床沿上,抱着小安安轻轻拍打安抚:“得了,快吃,别废话。”
崔三娘咽了下口水,不是她不争气,实在是原身大病初愈,太缺乏营养和油水了,何况再推拒下去叫家里其他人见了,反倒不好,于是三下五除二,将一碗鸡汤鸡肉解决干净。
“嫂子,下回进城,我给你捎好吃的。”
桂氏笑着点点头-
下午,崔大郎还没回家,崔三娘又去二爷爷家,把躺在床上呼呼大睡的崔云南叫醒。
崔云南正做吃大席的美梦,眼瞅着又肥又糯的肘子肉要吃到嘴,就被崔三娘喂喂叫着拍醒了。
崔云南怅然有失:“啥事?”
“我大哥还没回来,你下午有事不?若得空闲,陪我们上老杜家一趟吧。”
老杜家做酱菜、酿私酒,还榨油磨面,崔三娘准备借老杜家的磨具,将那一堆山楂干都磨成粉。
二爷爷家有好几个壮劳力,崔云南是家中老小,需要他干的活儿很少,可整日闲晃总被娘骂,因此乐得寻由头出去:“没问题。”
崔三娘在二爷爷家的院子里等了半刻,帮婶子晾了才洗好的被褥。
崔云南在这空当里找出了家里农忙时驮粮的两轮车,将车推到崔家小院,把几大口袋山楂干抬上车,一行几人沿着村路往老杜家去。
老杜夫妇俩上了年纪,都是知天命之年,但都脸色红润,筋骨强健,一看就是天生精力好体力也好的人,难怪能在乡野凭本事置下一番家业,崔三娘心生佩服。
她轻快的喊了一嗓:“杜叔,杜婶,借你们的石磨用用。”
杜婶正在腌酱菜,抬头看来:“成啊,十文钱,石磨在后院,你们自己去吧。”
其实村里不少人家有石磨,崔家原本也有,坏了之后没顾上修理,再说平常人家的都是小石磨,要手推,还要不断的往石磨里倒原料,累人的紧,而老杜家有大石磨,用驴来拉动,花小钱省大气力,崔三娘觉得很划算。
“吱嘎。”“吱嘎。”
老杜家后院里,黑驴眼前蒙着布,迈着蹄子转圈圈,与此同时,底石和磨盘不断的转动摩擦,发出规律的声响。
这堆山楂磨完要些时间,崔三娘崔云南闲着没事,就有一搭没一搭帮杜婶处理酱菜。
老杜家的酱菜口味真算不得出色,但胜在品种齐全,价格实惠,萝卜、芥菜、黄瓜、豆角、黄豆、豆豉,咸酸香辣,就没他家不做的。
看看老杜家的青砖房,又看看杜婶耳上的金坠子,崔三娘心中充满干劲,这就是她在这世界上的榜样呐。
正准备和杜婶说说话,取点经,一旁切萝卜的崔云南鬼鬼祟祟开口:“三娘,下回你啥时进城?”
崔三娘看他一眼:“明天是赶集日,我估计后天,或大后日会进城。”
崔云南笑起来:“那你帮我买支簪子,要桃花的。”
这……有情况呐。
崔三娘抿嘴直乐,将崔云南看得很不好意思:“行还是不行,你倒是说句话。”
“冲我俩的关系,当然不成问题。”崔三娘不逗他了,“只是,你为啥不自己去?城里不仅有簪子,手帕香粉也多得是,反正现在农活不多,不如自己去选。”
崔云南气哼哼:“我倒想进城,可自从你二哥偷跑去投军后,家里就不准我随便进城,不仅不能进城,连出个村都盯着我!”
这真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崔三娘干咳一声:“你就说和我们一块去,我会负责看着你,绝不赴二哥后尘。”
崔云南想了想:“昨儿回家后,我娘我奶都夸你,跟着你进城,她们应该不会拦着,我夜晚回去说说看。”
“一定成的!”崔三娘说着站起来,“驴儿不走了,我们看看去。”
时间一晃到了日暮时分,崔三娘终于将山楂粉全部处理妥帖,装到了一只大陶瓮里,搁到了崔二郎的床下。
眼瞅着天就要黑了,崔云南又留在家里吃了暮食,这才赶着他的羊往家走。
因第二日要赶集,崔三娘要做的吃食多,天一抹黑,她就睡下了。
五更时分,村里一片寂然,崔三娘就摸黑起床,穿上外杉,点了盏油灯,预备往灶间去。
路过崔老太太和林氏床前时,她俩也跟着起了身,三人推开房门,一阵寒风呼呼灌入室内,冷得人打抖,借着朦胧的月光,可以见到院里又落满了枯叶。
“真是一阵风一阵寒呐。”崔老太太搓搓手,对林氏道,“趁着天还没彻底变凉,咱们得勤快上山,把过冬的柴火备足了。”
崔三娘裹紧衣裳:“奶奶,娘,咱们快到灶间去。”
今日除去吴三婆婆要的饼,崔三娘还要多做三十来个拿到集市上卖,另外做上两斤南瓜饼,还要做一样新鲜吃食,萝卜丝饼。
这些东西零零总总加起来,费时费工,三人得赶紧忙碌起来,才能赶在清晨时分出发做买卖。
崔老太太感慨:“我是累惯了的,三娘正是缺觉的时候,等回到了集上,我和你娘卖东西,你在旁边眯一会吧。”
崔三娘睡得早,虽半夜起床,但睡足了八个小时,倒还好。
“我精神着呢,一想到挣钱,我就更加精神!”
“变小财迷了。”崔老太太一乐呵,“不过呢,我也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一阵鸡鸣后, 崔四娘崔五娘终于醒来,两人翻身坐起,才发现崔三娘的被窝早空了。
“三姐, 昨夜不是说好,我帮着烧火嘛。”崔五娘嚷着跑进屋。
灶间里,灶膛里的火已灭了, 借着余温在烘一壶热水, 酱香饼、南瓜饼还有新品萝卜丝饼都已做好。
崔三娘从灶灰里扒出几个烤白薯,笑眯眯地:“也不知谁睡得那么香, 还打呼噜, 我怎么忍心叫醒。”
“哎呀。”崔五娘撅起嘴, “三姐你别骗人, 我才不打呼呢。”
正说着,崔四娘也进来了, 手里拿着装饼的箩筐,还有做盖子兼保温的小褥子, 崔四娘打个呵欠:“五妹别贫嘴了, 三姐心疼咱俩才不叫我们的, 来, 过来搭把手, 和我一起将饼放到筐里。”
崔四娘心思细腻,善于学习, 崔三娘很放心将一些琐碎活儿丢给她,只提醒一句:“每样隔开放, 别串了滋味。”
这时灶上的水壶冒出袅袅热气,水本就烧开过,这时只是加温, 里面放了干姜片和一些盐,算是非常简易的姜汤,早晨露水重,喝点姜汤水可以驱寒气防感冒。
崔三娘转身从碗柜里取了几只泥碗,给大家都倒了一碗。
今晨的早饭便是煨红薯加姜汤了,崔四娘崔五娘俩个忙碌完,也坐过来和崔三娘崔老太太等人一块儿吃。
崔三娘很喜欢吃烤红薯,可惜村里的红薯味道一般,不够甜,也不知这世界有不有那种又软又糯,烤完后香喷喷的蜜薯,要是有,她就能试着做烤蜜薯卖。
这时院外响起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有人敲门:“开门呐。”
是崔云南的声音。
时间还早,天只蒙蒙亮,崔家的院门还没拉开,崔四娘握着半截红薯去开院门,不一会儿人回来了,捧着一大陶罐子再次出去。
“云南哥给了些羊奶。”崔四娘眨巴着眼说道。
崔老太太有些犯愁:“这羊奶咋喝?要不给小安喝吧。”
黄石村没有人养羊,更没人喝过羊奶,崔三娘急忙拦住:“生羊奶不能随便喝。”
一屋人都瞧着崔三娘,崔三娘一咬牙,再度往崔二郎身上扣锅:“二哥和我说的!他说西北那边很多人养羊,每天都能挤出好几桶奶,但那里的人都要把奶煮沸了才会喝,否则会拉肚子,生病。”
“哎呦呦。”崔老太太一拍大腿,“难怪前日你二爷爷说最近总拉肚子,估计就是生羊奶喝多了。”
说罢催着崔四娘赶紧追上崔云南,把这信儿告诉他。
今日换林氏留守在家,崔三娘和崔老太太带上四娘五娘一块儿去集市上,临出发前,崔三娘挽着林氏的手叮嘱:“娘,我们走后,你赶紧把这罐奶滤一滤,然后大火煮沸了,不过,千万别给小安喝。”
小婴儿抵抗力弱,就算烧沸了,还是不喝为宜。
林氏笑着说知道:“桂娘奶水足,犯不着给孩子喝羊奶。”
正说着话,崔大郎推门进来,昨夜他没回家,不知是不是整宿没睡,眼睛下方乌青一片,但精神瞧着很好,手里还牵着从柳家借的马。
“三娘,过来。”崔大郎冲崔三娘招手。
崔三娘走近才发现马背上还驮着两个小包袱,崔大郎解下来递给她,原来里面是稻米和一些盐、糖,还有二十来斤白面:“给你的。”
“大哥,你发禄米啦。”崔三娘惊喜道。
崔大郎点点头,随后开口:“你上次给我尝的山楂糕还有吗?”
每回做新吃食,崔三娘都会给家里人尝点,崔三娘忙点头:“有呢。”
崔大郎露出笑容:“闻这满院子的香味,那种酱香饼也做了吧?”
“今天要去集上,各色东西都做了。”崔三娘提着包袱,冲大哥眨眨眼,“你就直说吧,要干啥?”
崔大郎将马栓在院里的树上,口中道:“就是我上次和你说过的曹书办,最近胃口愈发差了,你做的饼很合他胃口,下午我还进城,顺便捎带些给他。”
崔大郎是个极顾家的人,往日除了去衙门公干,剩下的时间都留给了家人。
可在嫂子刚生产完的节骨眼上,他却早出晚归,甚至不归,很有些反常,崔三娘直觉大哥近日在忙大事,而且是那种非立即做不可的大事。
是什么呢?崔三娘猜不出,反正一定和衙门里的人事有关。
她不好问太多,转身包了些饼和山楂糕递给崔大郎,低声道:“嫂子他们还睡着呢,大哥,你待会进屋轻一些,别吵醒他们。”
崔大郎点点头-
日头一出,耀得河面波光粼粼,小粉蝶在草丛间飞舞,集市上熙熙攘攘,一派热闹景象。
“爽口多汁的萝卜丝饼,两文一个。”
“咸香可口的酱香饼,还热乎的!”
“黄金糕,金灿灿甜滋滋的黄金糕!”
崔三娘等人分作三派,一人叫卖一种吃食,皆挎着竹篮子放声吆喝。
集市上来来往往的,基本都是附近村庄的村民,有人上次就买过崔三娘做的吃食,老远听见吆喝声,就目的明确的走到面前:“给我来俩,上次那饼买回家,我孙儿可喜欢了。”
摸出铜钱付账时见到南瓜饼和萝卜丝饼,眼睛一亮:“这两样闻着很香,也给我一样来两个吧。”
崔三娘很高兴,用荷叶将饼包好,还给这位老主顾送了一片山楂:“开胃的,给您尝尝。”
三人在原地叫卖一会,过上小半个时辰又换个位置,一个时辰下来,筐里的饼去了三分之二。
“咱们去那边歇一会吧。”崔三娘觉得口有些渴,腿也有点酸。
崔老太太也有些累了,连声说好。
大家坐到一边的树下,拿出装水的葫芦大口喝水。
如今快到正午了,别看集市上人还是很多,但很快人群便会散去,人散了,饼就不好卖了,而且,经过一上午的叫卖,筐里剩下的饼早已凉透 ,饼一凉,口味就会打折扣,更不好卖。
崔三娘掏出几块酱香饼给家人分着吃:“待会得降价了。”
崔老太太听得肉疼:“咱的饼多好,非得降价卖呐。”
崔三娘无奈地一耸肩,没办法,做吃食就是卖口味卖新鲜,若有加热的设备,甚至能边做边卖,那才好呢。
这头崔家几人正歇息饮水,路的那头来了几顶小轿,轿子里下来几个公子哥打扮的人,一路走走逛逛,显然是头回来集上,看什么都稀奇。
“这里卖的都是破烂货,还一股鸡屎味儿。”
“就是就是,甄甄你带我们来的什么地方,还说热闹极了,我看一点耍头都没有。”
那群公子哥议论着走近,崔三娘将水壶放下,循声扫了一眼,见打头的一位紫裳公子面带愠气,大概就是被埋怨的甄甄。
咦,崔三娘的目光在甄甄小公子的脸和耳垂上逡巡,随后抿唇一乐,这分明是位女扮男装的小姑娘。
“真无聊,甄甄,害我们跟你跑二十多里路出城,中午得你请客。”
“附议,附议!”
眼见他们一群人越走越近,崔三娘清清嗓子,高声吆喝:“酸甜可口的山楂糕,卖山楂糕呦,连李锦记糕饼铺都没有的可口糕点呦——”
她声音即嘹亮又清脆,立即吸引了那群小公子的注意。
“好大的口气,连李锦记都没有得卖?”一圆脸小公子对同伴道。
李锦记是京城有名的老字号,据说连宫里的贵人都常去李家买糕点。
圆脸小公子跃跃欲试,被身边一长脸公子泼了盆冷水:“听她胡诌呢,无非是些又甜又腻的乡下吃食,有什么意思,白送我都不要!”
崔老太太听罢气得直哼哼,崔四娘崔五娘也拿眼睛去瞪那长脸公子。
崔三娘倒不生气,这群小公子出身富裕,娇宠着长大的孩子,难免说出不中听的话,与其一般见识,不如想办法掏空他们的荷包。
“这位公子,你有兴趣尝尝吗?”崔三娘笑着对那位叫甄甄,即着一袭紫裳,男扮女装的“公子”问道。
才受了埋怨,正窝着一肚子闷气,而且方才就是长脸公子埋怨的最起劲儿,现在他说这山楂糕不好吃,甄甄一昂头,她偏要说好吃。
甄甄点头:“行啊,给我看看你的糕。”
来这赶集的,多是附近的农人和镇上居民,虽然有的家境富裕,但山楂糕的价格在集市上实在显得有些贵,因此崔三娘只带了半斤,用手帕抱着搁在箩筐里。
“你瞧。”崔三娘捧起手帕掀开,露出了里面的山楂糕。
“哇。”甄甄原是想于同伴置气,可这山楂糕着实叫她惊喜,只见红色的糕体被捏成了各种花朵的形状,两层相叠,中间还加了层深色的类似糖浆和果酱的东西,花朵状的糕还用干净的小木棍穿着,乍看像泥人,又有点糖葫芦的意思。
真是又新颖又漂亮。
前两日顾老大夫托人来送了口信,说山楂糕在他的医馆中卖得很好,让崔三娘长期供应,这也难怪,杜太医医院开在繁华的正街上,顾老大夫本人又是儿科圣手,能找他瞧病的,富贵人家占多数,因此价格偏贵的山楂糕在他的医馆中极畅销。
崔三娘想着孩子都喜欢稀罕物,就灵机一动,将山楂糕改良做成了各种不同造型,还熬了果酱做夹心,最后插上小棍,吃着即方便又干净。
甄甄有些迫不及待了:“这糕怎么卖?”
作者有话说:
感谢ID21752635投的地雷~谢谢; 感谢投营养液的小伙伴(章末会自动显示明细,就不一一列出ID啦),谢谢你们哟
第24章
“论支卖, 一支卖十文。”
改良后的山楂糕所耗工费大大增加,价格自然也要提高,两支大约一两, 一支十文的价钱,比之前卖给顾老大夫贵了一倍。
崔三娘自认价格合理公道,并拿起一支递给甄甄:“请你尝一个。”
甄甄正要伸手去接, 刚才说话的圆脸小公子捷足先登, 一把将山楂糕抢过,咬了一口后大喊:“真好吃!我全要了!”
“这是人家给我尝的, 你凭什么抢!”甄甄又气红了脸, 对崔三娘道, “我先来的, 我都要了。”
这里一共就十一只,除去给圆脸小公子抢去的那个, 帕子里还有十支,崔三娘喜得一挑眉:“没问题。”
接着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一陌一百文的铜钱顺利落入崔三娘荷包, 甄甄迫不及待地拿出一支梅花形的山楂糕咬了一口, 惊喜道:“当真好吃。”
随后跟两位没有惹怒过她的同伴分享了三只。
这时圆脸小公子三两口已将手上拿支吃没了, 咂咂嘴, 感觉自己还没吃过瘾,凑到甄甄面前:“我俩可是好哥们儿, 甄甄,你再给我一支呗。”
见同伴们吃得香, 那长脸小公子也凑上前,跃跃欲试。
甄甄气鼓鼓一哼:“给谁也不给你俩!”
这一幕惹得崔家几个都笑了,崔三娘也笑, 对刚才一举清空自己库存的甄甄低声道:“每逢赶集日我都会来,城里的杜太医医馆也有卖,今后若还想吃,记得来寻我。”
说着与奶奶姊妹们提上篮子和竹箩,卖剩下的饼子去了。
崔五娘觉得解气:“活该他们想吃吃不着。”
“就是。”崔四娘挺起胸膛,“谁叫他们说三姐做的东西不好,三姐做的东西样样都好吃。”
崔老太太笑罢,心头却掠过一阵酸涩:“他们与你们年岁差不多,可叹你们还是孩子,就要跟着起早贪黑做营生养活自己,不过,你们都是好样的。”
崔三娘内心很平静,人各有命,怨天尤人多无聊,她接着崔老太太的话:“奶奶也是好样的!”
日头越升越高了,气温也随之升高,几个人都脱了外衫,遇见两位主顾,半价清空了最后几张饼后,崔三娘瞅见一个露天馄饨摊,眼睛一亮:“走,去吃馄饨。”
崔老太太上次在城里和崔三娘吃过面,就估摸到她要在集上吃饱了再回家,别说,饱着肚子赶路,与饿着肚皮往家赶,那滋味就是不一样,舒坦。
人在世上走一遭,苦啊累的,不就图个舒坦,崔老太太也看开了,必要的时候,是需要享受享受,否则活着不带劲。
崔三娘已走到了摊位前:“店家,都有什么口味的馄饨?”
店家是夫妻俩人,四十多岁的模样,摊位旁边还有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娃娃在玩筷子,大概是夫妻俩的孙儿。
这时候集市上人流已明显减少,夫妻俩已在收拾东西,看样子准备要收摊了,没料这时候还有客人,男店家忙往炉子里添了几块炭火,一边用扇子扇火一边笑答:“只有猪肉馅的了,大碗的二十个八文钱,小碗十二个六文钱。”
崔三娘深吸一口气,这馄饨的汤底带着浓浓的骨香气,奶白奶白,飘着亮晶晶的油花,十分撩人:“来四碗大碗的。”
“三姐,我就不吃了。”刚开始听说要吃馄饨,崔四娘还挺幸福,长到九岁,她还没在外面吃过馄饨,可一听说价格,立刻打了退堂鼓,八文钱能买半斤面,一包盐,能买好多东西,馄饨虽然好吃,忍忍就过去了。
崔五娘原本也极兴奋,听四娘说不吃,一愣,随即咬着唇:“我……我也不吃了。”
穷人家的娃娃,总是最早体会生活的酸楚,崔三娘叹口气,蹲下身看两个妹妹:“你们是真不想吃,还是心疼钱?”
崔四娘低声:“有点贵。”
“不贵。”崔三娘话声干脆,又拍拍怀中的荷包,“何况我有钱,就是一人吃两碗,咱也吃得起。”
崔三娘语重心长:“任何时候,有我一口吃的,就绝不会短了你们的,人亦要往前看,一碗八文的馄饨,咱凭啥不吃?怕吃了挣不回那份钱?才不可能呢,别忘了阿姐有多会做吃食,咱们手艺好,一家人团结,迟早要挣大钱的嘛。”
听见挣大钱三个字,崔四娘崔五娘皆眼睛一亮。
在过往的日子里,从没人告诉过她们,将来要挣大钱,或者说,可以朝挣大钱的方向去努力。
“嗯!三姐说得对。”崔四娘用力的点头。
崔五娘蹦了一下:“等我们挣了大钱,就能天天吃馄饨啦。”
崔老太太将他们的竹筐、竹篮安置在摊位一角,笑眯眯的:“别蹦跶了,过来坐。”
一家人围着张四方桌坐下,托腮等候片刻,四碗热气腾腾,鲜香味十足的骨汤鲜肉馄饨端了上来。
店家用的是棕红色的敞口陶碗,碗中盛满乳白的骨汤,薄皮大馅的馄饨在汤水中浮沉,一搓碧绿的葱丝点缀期上,光是瞧这画面,就勾人馋虫,何况崔家四人在忙了一上午,早已饥肠辘辘。
崔三娘用木勺舀起一枚馄饨,透过馄饨皮,可隐约窥见肉馅的粉色,她轻吹了几口气,这才小心的将馄饨送入口中,皮已煮得软烂,轻轻一抿就破了,轻嚼两下,能感觉到馅料很紧实,猪肉的香味浓郁,和着骨汤的鲜,一口一个,简直叫人欲罢不能。
“真不错。”崔三娘没想到这对夫妻的手艺那么好,“汤和馅都极好。”
女摊主端来一碟咸菜给他们解腻,自豪接话:“我们做这一行都二十多年了。”
崔三娘喝了几口汤:“还有鲜馄饨吗?”
男摊主在火炉前忙碌,探头接话:“有,大约还有两份大碗的量。”
“我买了。”崔三娘难得吃到这样好的馄饨,又想到无论是月子中的桂氏,还是三岁的崔家兴,都可以吃,便花八文钱,买下了摊上最后两份鲜馄饨-
夜里,崔三娘才顾上处理白日林氏煮沸过的羊奶。
原想做乳酪,奶冻等小吃,可实在分身乏术,第二日要进城,需得早睡,且还要做一锅山楂糕,羊奶便只重新加热了一遍,加了些砂糖,一家人各分一大杯,围坐在堂屋里喝。
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幸福的神气,因为今日崔大郎发禄银了。
崔家的家计,一惯由崔老太太掌管,但近日崔三娘开始做买卖,又要花钱买材料,一进一出,手头上钱来钱往的,崔老太太便没管她手中那份钱。
但崔家到底没分家,且天慢慢就要变冷了,要添被褥衣裳,木炭盐油,还要还给崔三娘瞧病欠的外债,所以在崔大郎发碌银这日,一家子齐整坐下,要盘一盘家计。
为免外人打扰,崔老太太早就栓了院门,堂屋的门也合上了。
桌上点着油灯,崔三娘将荷包里的钱一股脑倒出来:“这里一共有一千二百多文钱。”
望着满桌的铜钱,崔家人都“呀”了一声,崔三娘十日前才开始做吃食买卖,竟然已挣了这么多。
崔大郎在衙门里当值一个月,刨去禄米,禄银是一千五百文,这个月巡检司破了桩大案,得了上峰奖赏,摊到崔大郎头上是三百文,他掏出一个布袋,淡笑道:“这里是一千八百文。”
接着手指摩挲两下,从腰间荷包里摸出两块碎银:“这里还有二两银子。”
“呀。”崔家诸人再次发出惊叹。
崔大郎喉结滑动一下:“是上面给的奖银。”
这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崔大郎在巡检司衙门里这几年,小鞋穿了不少,是头回得单独的赏,且足足有二两银子!崔老太太喜不自胜,急忙拿起银子看,看罢后又递给崔三娘。
崔三娘觉得很稀奇,她来到这个世界后,还是第一次摸到银子,这银子的成色瞧起来和后世差不太多,就是颜色更暗沉些,银块应该是从官造的银锭上剪下来的,有一角还带着铭文。
这手握银子的感觉,可真踏实,崔三娘掂了掂,虽然份量很轻,但毕竟是头一遭,感觉简直不要太好。
桂氏抱着小安安坐在一旁,她下午就知道了这事,但脸上还是抑制不住带上了笑。
一家子都很高兴和兴奋,因此谁也没留意崔大郎垂下眼睑,眼底闪过一丝晦暗。
这边崔老太太也掏出荷包:“我这里的没有大郎和三娘的多,有三百多文。”
崔老太太荷包里的钱,都是偶尔去集上卖鸡蛋、瓜菜,有时去山上摘些野核桃野山货卖得的钱。
“大郎,桂娘,这二两银子你们不用交到公中来,拿去,还钱吧。”
提到还钱二字,一家子都有些尴尬,尤其是桂氏,脸色很难看,显然又想到那日父亲翻脸,在新生的小外孙女面前,和女儿女婿逼债的一幕,太难堪了。
桂氏咬了咬唇:良久才平复好心情:“好,谢谢奶奶。”
“谢什么,本就是大郎凭本事挣的钱。”崔老太太安抚般的轻拍桂氏手背。
崔三娘清清嗓,打破屋里略微凝滞的气氛:“我们家现在一共有三千三百多文钱啦,诸位准备怎么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谁不喜欢花钱呢, 崔三娘也不例外。
崔老太太笑着望向大孙女:“你是个有主意的,恐怕早想好要怎么花了,先听你说。”
“那我就不客气了。”崔三娘接过话头, “要我说呢,咱第一件该做的事,是要还欠债, 为了我的病, 家里欠了亲戚邻里大约八两银子,我们先拿出一两, 各家还些, 另取一两多银子, 到城里扯布买线, 给大家做件过冬的衣裳,剩下几百文, 买做米面油糖还有调料,大家觉着如何?”
还债, 备食物原料等, 崔老太太没意见, 可做冬衣, 还一人一件?崔老太太觉得奢侈。
“家里原有两件旧的, 再给你添件新的,这冬凑合着能过。”
崔三娘就知道老太太会这样说, 毕竟,老太太从小到大, 冬日都是在家里猫着过的,她冷惯了,熬惯了, 从没有过一个舒服温暖的冬天,也不敢奢望。
“不成,那旧棉衣都硬邦邦得像大石头了,一点也不保暖,我正想拆了做成垫床的褥子呢,就一人一件,先做单袄子,等再赚一笔,就买棉花做棉内胆,和单袄子穿一块,过冬绝对暖和。”崔三娘还没说完,她还打算做三床新棉被,怕吓着老太太,只能吞肚里。
崔老太太难得的对崔三娘蹙眉,她语气严厉:“三娘!咱好不容易赚了些钱,不可这般浪费!”
见场面有些紧张,林氏忙出来打圆场:“孩子一时嘴快,说着玩儿,心里是知道好好过日子的。”
崔三娘被林氏护在身后,崔老太太若真发起脾气,揍人可疼了,原身从前被揍过几回,记忆中还残存着柴火棍打在身上的疼痛滋味。
一阵苦涩泛上心头,崔三娘攀住林氏的肩膀:“娘,我是大人了,您放心,奶奶不会揍我。”
崔老太太朝崔三娘瞪一眼:“谁说不揍?惹毛了照样打。”
崔三娘哭笑不得:“奶奶,就算要揍我,那也得我犯错了才行,那我问问您,想过一个舒服温暖的冬天,我有错吗?想叫家人过得舒坦,我有错吗?”
崔老太太眉头紧锁:“这当然没错,可——”
“可什么呢?就因为我们是穷苦人家,过惯了苦日子,就该祖祖辈辈一直苦下去了?”崔三娘挺挺肩,“奶奶别忘了,咱们祖上还出过县太爷,出过县太爷的人家,入冬了做件衣裳,算什么浪费呀。”
一席话把崔老太太说愣住,崔大郎向崔三娘投去赞许的目光:“三娘说得好,也有志气!”
崔老太太怔然片刻,身子猛的一弯,捶着膝盖叹息:“老了老了,我刚才是在做什么呀,三娘要给大家备冬衣,多好的事,我怎么一个劲儿的阻挠。”
崔三娘懂老太太的心思,崔家穷怕了,崔家爷爷和爹爹走得早,林氏性子不够强,老太太一个人支撑门户,当然有些钱就想存起来,这样才能在关键时刻拿出来花用。
“奶奶念头转过来就好。”崔三娘上前笑盈盈的搂住老太太,“不过,您刚才还嚷嚷着要揍我,为了报复,我一定要给您扯块最花俏的料子,让你在村里出尽风头。”
崔老太太夸张的捂着心口:“哎呦呦,那不成花老太太了,像啥样。”
屋里诸人都笑作一团,小安安被笑声吵醒,哼唧起来,桂氏要抱孩子回屋喂奶,临去前对崔三娘道:“我和你哥有冬衣,不必做了,给家兴添件褙子就成。”
崔三娘还要说什么,桂氏先拿话堵住:“说真的呢,家里人多,钱不禁花,等往后钱宽裕了,再说。”
“嫂子,你太善解人意啦。”崔三娘说着要抱安安,“你还在月子里,不能累着,我帮你抱回屋。”
结果崔大郎抢先一步:“我来我来,你明日要进城的,早些睡。”
望着大哥大嫂相互依偎着走出门去,一个抱着安安一个牵崔家兴的手,一家四口有说有笑,崔三娘心头暖融融,这下真是吃了满嘴的狗粮-
一夜好眠,准确的说,是半夜好眠,因为不到五更天,崔家几个主要劳力就都爬起来了。
和面的、烧火的、提水的,几人对各项流程早已熟稔,皆有条不紊。
待天边翻起鱼肚白时,一阵阵好闻的香味已顺风四散飘开,那滋味儿是那么香醇浓郁,几乎能叫人想象面点柔软鲜美的滋味,多吸几口,甚至会产生唇齿间已在咀嚼的错觉。
“嘶,他妈的,真香。”
崔家院墙外,不知何时已藏了个暗影,这影子鬼鬼祟祟,正扒拉着崔家土泥夯的矮墙,透过一处缝隙往院子里窥望,不过,天只蒙蒙亮了一点,院里有树有杂物,在一片暗色中瞧不见什么,只有浓浓的食物的好滋味,一个劲的飘来。
崔家几位这段时日一直往村外跑,每天凌晨灶间就飘出香味,这两样一联系,任谁都猜得出,他们在做买卖,只是具体卖什么,大部分村人不了解,虽然有好奇的跑来打听,也都被崔老太太冷脸应对过去。
“呸!”眼见看不到有用的东西,又想到这家人老的老,小的小,那黑影顿生恶心,往掌中吐口唾沫,寻了处好借力的地方,手脚并用的向上攀爬。
这泥夯的院墙只有半丈高,年久失修,这会子不住的往下掉墙皮。
很快,那黑影就蹿到了墙头上,这会儿崔三娘几人正在往筐里装饼,灶上一锅白米粥正咕嘟冒泡,崔五娘在看火,崔老太太打开碗柜取泥碗,谁都没留意到院里细微的动静。
“咚”的一声,黑影从墙头跳到院子里。
崔老太太在给大家盛粥:“大家都喝碗粥,吃张饼,暖呼呼的进城去。”
黑影躲在暗处观察片刻,见无人注意到他,顺着墙根往灶间走,他越走越近,已经能透过灶间的小窗望见里面的人影。
黑影看清了灶间内的情景,见全是女的,又想崔家日日去赶集去卖东西,应该攒了些钱吧?
一旦想到钱,他就再也摁捺不住,村里大部分人还没起床,他蒙头进去抢一通,谁能发现?谁会出来追他?
说干就干,黑影抽出怀中两块黑布,将自己蒙个严实,只露出一双闪着恶意的三角眼。
即将推门闯入的刹那,一双手突然拍在黑影肩上。
“你是谁?!”
一声爆喝响彻整个小院,崔三娘一惊,忙推开灶间的门往外看,只见崔大郎穿着中衣,正和一蒙头蒙脑的男人在院里推搡撕扯,那男人一看就来者不善,且无论崔大郎怎么喝问,就是不发一语。
崔大郎不如那男子强壮,但胜在个子高,将那男子的一只胳膊扭住,使其挣脱不得。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