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情形有变,那男子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朝崔大郎刺去,崔大郎忙撤手避开,那男子胡乱的又挥舞几下,将崔大郎逼退几步后,才扭身朝院门奔去,他扯掉门栓,几乎是蹦着往外蹿。
“哇啊!”
门外响起一声夸张的喊叫,崔三娘听出是崔云南的声音,他大概是说服了爹娘,一早赶来要与他们进城的,崔三娘立即大喊:“那是贼,有刀!千万要小心!!”
说话间,她往灶房外跑去,并对崔老太太喊:“奶奶,看顾好她们,别出来,外头危险。”
崔老太太心中那个着急呀,但一听坏人持刀,心中害怕极了,忙带着其余家人待在屋内,透过窗户瞧外面的动静。
崔大郎也追出院外,崔三娘选了根称手的木棍跟了出去。
“你谁呀?鬼鬼祟祟干什么?!”
追到院门外时,崔云南已将那人给制服了,崔云南的舅舅会拳脚功夫,崔云南好跑动,曾跟舅舅学过几年,虽学得浅显,但他身子壮实力气又大,寻常男子跟本打不过他,且这黑影狼狈逃窜,压根没料想会撞见人,一时无措,被崔云南轻而易举的反剪双手,死死摁住。
崔三娘蹙着眉:“怎么问你都不吭气,莫非咱们认识?”
说着一把扯下那人蒙脸的黑布。
这时崔老太太见外头动静已平息,正跨过院门走出,一见到那人的脸,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挥舞着手中的柴火棍,劈头将人揍了一顿,边打边骂:“好个金家!怎么养的儿子,半点教养也无,平日就偷鸡摸狗,现在还做起贼来了!看我不打死你!”
原来这黑影是村里一户金姓人家的大儿子,叫金大魁,上回嘲笑柳木森“玩屎”,被崔三娘怼过的金大宝正是这黑影的弟弟。
金家在黄石村人丁算旺,零七零八加上,得有三十多号壮劳力,且内部特别团结,谁家若有事,呼啦一下三十多号人就一齐出面,仗着人多,往往不占理也能得三分便宜,早就惹得人怨人怒了。
崔家和金家本就有旧怨,这下又添新仇,崔云南梆梆给了金大魁几拳:“叫你偷,叫你偷!”
这金大魁原抱头蹲着,紧咬着后糟牙,一副凶像。
崔三娘一直握紧木棍紧盯着他,生怕他突然暴起,场面失控,可金大魁抬起头时,脸上却露出羞愧的神情:“别打了,别打了,我有错我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崔老太太揍累了, 将柴禾棍一扔:“你知道错?稀罕,错哪儿了?”
金大魁扯扯嘴角,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崔家奶奶, 你是长辈,我是小辈,您是看着我长大的, 据说小时候你还抱过我, 我不知好歹,平时逢年过节的, 也没登门给您请过安。”
崔三娘眉头蹙得更深了。
只见金大魁继续尬笑:“今天的事, 纯粹是个误会, 我啊起得早, 鼻子长,闻见你家这香味特别馋人, 越闻这肚子越饿,和有小虫在爬似的, 就想着过来瞧瞧, 若……嘿嘿, 若能吃上一口就更好了。”
说着挺挺腰:“我荷包里有钱, 你们全部拿去, 算给你们赔礼谢罪,这事, 就这么了了呗,崔家奶奶, 下回我绝不会私自翻墙进来了,我……我是怕吵着你们,这才没敲门的。”
崔老太太迟疑半刻:“你说真的?”
“当然是真的。”金大魁点头如捣蒜, “我年纪小,做事情莽撞,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一回,我荷包里有半吊钱呢,全都孝敬给您,给您买酒喝,往后年节,我还提上礼给您老磕头请安呢。”
崔老太太没说话,上下打量金大魁,似乎在思考他说的话有几分真假。
好个能屈能伸的金大魁,崔三娘忙开口:“别听他胡诌,误会?动刀子也是误会?这事必须报官!”
崔大郎点头:“三娘说得没错,有凶器带伪装,绝非一时兴起,怕是蓄谋已久!”
崔老太太抱着手臂,看看崔三娘又看看崔大郎,啪的一声,给了金大魁一耳刮子:“请安,磕头,凭你也配登我崔家的门,走,到村长家去!这官非报不可!”
崔大郎这时开口:“奶奶,这事交给我处置,你们今日要进城的,不要耽误功夫。”
崔三娘也惦记着进城一事:“对,大哥是衙门里的,对这些事再熟悉不过。”
“对对对,为了这样的烂人,不能把正事耽搁了。”崔老太太对金大魁翻记白眼,随后对崔家诸位道,“莫耽搁时间了,咱们这就出发。”
崔三娘从崔二郎的房间寻了麻绳出来,崔大郎和崔云南配合着,将金大魁捆了个结实,崔三娘又凑到崔大郎耳畔:“恐怕要多找几个人壮士气。”
崔大郎点头:“我会找二爷爷一家,也会去柳家借人,还有舅舅家舅老爷家,都会通知到。”
经过这么一段意外插曲,天色已微微发亮,他们不能再耽搁了,崔三娘将今日要售卖的吃食,一齐搬运到了崔云南推来的板车上,那上面还有崔云南家里要卖的一些鸡蛋果蔬。
“出发咯。”
有板车拉运东西,崔三娘觉得轻松很多,她仔细看了看板车的构造,全木制,驮运两三百斤的货物完全不成问题,若崔家置下一辆,今后往来做买卖会轻松许多。
不过——
崔三娘自从骑过柳家的马以后,就梦想着要买一头骡子或者驴做代步和驮运货物的工具,虽然价格昂贵,但人总要有梦想不是?
秋意更浓了,在进城路上,他们穿过了一片山林,只见泥土路上已积满了落叶,风一吹,林里全是树叶飘落的簌簌声。
崔云南蒙头拉车,他已拉了大半的路程。崔三娘招呼姊妹们:“我们帮云南哥推车,让他轻松一下。”
“好呢。”“来了来了!”
崔四娘崔五娘头一次进城,全都兴奋不已。
崔云南低头在肩上擦额头淌下的汗:“不用推,我拉得动。”
话是这样说,可是崔三娘怎么好意思让崔云南一人出力,于是崔家姐妹仨用力推着板车尾部,大家继续走在进城的路上。
肩上的压力一下减轻,崔云南终于有空问出憋了一路的问题:“干啥不要金大魁的钱,半吊钱呢!可以买多少东西啊,他还是个惯偷,没准那半吊钱都是偷来的!”
崔三娘被问了个哭笑不得:“那钱怎么能要,能么敢要。”
崔云南也太憨了。
正暗暗腹诽,偏偏崔四娘也一脸天真的开口:“为啥不能要,他偷偷爬墙,赔我们钱不应该吗?”
身边的崔五娘瞪大眼睛,同样好奇。
好吧,崔三娘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金大魁既然是惯偷,说明从根上就坏得厉害,岂会轻易认错?他说给钱赔礼,那叫缓兵之计,恐怕我们前脚拿了他的钱,后脚金家人就会堵门倒打一耙。”
崔云南惊得眉毛一跳:“他会这么不要脸?”
崔三娘丢去一个“你觉得呢”的眼神。
崔云南思考半刻,回想金大魁一惯的做派:“嗯,他确实很不要脸。”
“他真坏。”崔四娘出声,“幸好三姐没上当!”
崔五娘年纪小,没太听懂,但将崔三娘不要轻信别人的叮嘱记下了。
望着好好学生一样的家人,崔三娘很欣慰,尤其对崔老太太的英明很感慨,崔老太太挽着竹篮:“我吃过的盐比金家小子吃的米还多,蒙我?再活一百年吧!”
一路说说笑笑,到城门前时已过了辰时,日头早升起了,今日是好天气,明媚的阳光普照在城垣上,城门口排着等待进城的长队。
按照律法,寻常百姓进出城门无需纳税,但商户不同,入城时要缴纳商税,他们今天推了板车,按律缴了五文钱商税,得了一张盖了红戳的税据,崔三娘将税据折叠好,小心的塞到怀中。
“卖梨,新鲜多汁的香梨!”
“卖炊饼咯,咸口的、甜口的都有,好吃松软的炊饼——”
已是第二次入城,崔三娘不像第一次那样好奇激动,倒是崔四娘崔五娘俩个,看着京城整齐轩昂的楼宇,宽阔的青石街巷,听着络绎不绝的吆喝声,那叫一个激动,看什么都新鲜,简直不知该先看何处。
崔三娘微笑着:“咱们先卖货,等卖完东西再逛京城,到时姐给你们一人十文钱,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好不好?”
“好!”“三姐你对我们太好了!”
俩小丫头高兴的直蹦跶,崔三娘揉揉她俩的发顶,招呼大家寻了处宽敞的地方,开始规划行程。
崔云南以前常跟崔二郎在城里跑,对京城十分熟悉,他要推着车去西城的菜市卖果蔬和鸡蛋,崔三娘则要去杜太医医馆送山楂糕,崔老太太带着崔四娘崔五娘先在周边兜售卖饼,等崔三娘送完山楂糕回来,视情况再作安排。
“那我先走了。”崔三娘提着个竹篮子,冲老太太和姊妹们挥挥手,往前走了。
她的竹篮里除去一包山楂糕,还有二十来个南瓜饼,即黄金糕,崔三娘一边赶路,一边吆喝。
这时正是各衙门上职、各学堂即将上课的时辰,崔三娘吆喝得响亮,不时有路过的行人停下,匆匆买上一块黄金糕,付了钱又匆匆吃着走远,有的还嘀咕:“快些,就要迟到了!”
看来踩点点卯这习惯,是不分时代不分世界的,崔三娘想笑,又觉得无奈,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不匆匆忙忙,而是按照自己的节奏过日子?
“姑娘,我要一块!”
容不得崔三娘感慨,一个穿澜衫的士子站到身前,递过六文钱,拿过糕转身就走。
崔三娘顺着这位士子离去的方向一看,发现那是一条窄巷,巷子两边都是围墙,尽头才有人家,挂着梅氏书院的木匾额,瞧那样子规模还不算小,不时有士子匆匆进入。
她干脆站到了巷口的桂花树下。
“卖黄金糕哟,吃了黄金糕,步步高,只要六文钱一块!”
这一日,梅氏书院不少士子都买了寓意步步高升的黄金糕,有的只是图好寓意,没想到吃起来软糯香甜,实为意外之喜,只是下完早课再到巷口去看时,那卖黄金糕的小姑娘早不见了影儿。
这是后话,再说崔三娘在巷口站着吆喝片刻,篮子里最后剩下的黄金糕便一售而空,这时书院内铜钟敲响,大概是士子们开始上课了。
于是崔三娘愉快的提着轻巧不少的竹篮,继续往杜太医医馆走去。
走回主街,街面上行人络绎不绝,崔三娘也就放缓了脚步,悠闲的享受着街景。
望着古色古香的建筑,看着朱廊彩画,心情格外自在。
眼瞧着再过两个街口就到医馆门前,崔三娘忽然看到前面有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在一饭馆前张望,像是在等人,那老者眼皮上有一片赤色胎记,崔三娘忽想起崔大郎提起过,和他同一值房的朱姓吏人眼部便有胎记,若记得没错,也是赤色。
莫非那老者就是大哥的同仁?
崔三娘心思电转,心道真是凑巧,便又多瞧了几眼,原只出于好奇,可看着看着就觉出不对劲。
大哥说朱姓吏人年老昏聩,已不顶事,可这人精神矍铄眼含精光,一点也不昏聩,莫非平日是装的,好诓大哥多做事?崔三娘一时无法忍受。
摸鱼可以,但不能损人利己哇。
哼,这精明的老鬼!崔三娘闪身站到一处水饮摊子后,假装等人,实则偷偷打量情况。
另一边,一乘小轿落下,一位脸色蜡黄的中年汉子下了轿子。
那老者忙迎上去:“曹老大,你终于来了,可急死我了,快随我进来,大伙儿都等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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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
第27章
“热水!快!”
“银针取来, 再熬一盏浓参汤来!”
崔三娘到医馆时,医馆里正在进行一场紧急抢救,一位产妇在家生产时遇到难产, 被家人抬到医馆里来,陆凝雪撸起袖子拼力施救,终于使产妇母子转危为安。
处置完一应事务, 陆凝雪才有空到前堂见崔三娘。
崔三娘一直待在前头铺面里, 虽没有站到产房中,但只听传出的动静, 就能想象那场面有多危急。
“陆大夫你真厉害, 救人一命可是大功德。”
陆凝雪疲惫一笑:“产妇家里也是没招了, 听说我给人接生过, 才抬到我这里来,幸好没叫她们失望。”说罢重重叹口气, “女子生产,实在是闯鬼门关, 我有一位表姨, 人特别好, 就是因场后大出血去世的。”
心中一恸, 二人一时无话, 陆凝雪啜了几口茶,自嘲道:“瞧我, 和你说这些做什么,你还是个孩子呢, 让我看看,这回你带了多少山楂糕来。”
说着她起身往柜台走,随即惊叹一声:“做得真漂亮!你不知道, 你做的山楂糕在咱们这条街已是畅销品,好多有孩子的人家专门来买,如今你做了这么多花样,只怕两日就会售空!”
“那太好了,下次我多做些。”崔三娘也高兴,山楂糕单价高,又能放,是目前最挣钱的吃食。
只不过山楂是寻常东西,原料容易得,技术难度也不高,恐怕过不了多久,市面上就会出现仿品。
恐怕还得想法子再做些创新。
崔三娘交完货,原本该去寻崔老太太她们了,这时陆凝雪倒了杯菊花苦丁茶来:“喝些茶水再赶路也不迟。”说着很自然的取来一碟糕点,用崔三娘原本包山楂糕的帕子包好,轻轻搁在她的竹篮子里,“这个留你路上吃。”
陆凝雪才十八岁,不过比原身大五岁,一举一动却极贴心,颇有邻家阿姐的温柔气。
崔三娘心头一阵暖热,有些话原犹豫踟蹰,不知该不该说,这时心一定,郑重道:“小陆大夫,我有些话想对你说,我们到后面厢房去讲可好?”
“当然可以了。”陆凝雪温柔一笑。
崔三娘一直犹豫要不要将一些现代的医学常识告诉陆凝雪,比如说细菌、传染,以及女性卫生习惯、孕期营养健康以及产后护理等知识,这些对现世人而言是常识,对古人来讲却惊世骇俗。
她不想被当做妖异看待,也害怕暴露身份,更担心即便说了,对方也不当回事。
可陆凝雪性子是这般随和,又非常善良温柔,且她自幼钻研医理,尤擅妇科,如果她能接受这些知识并用在病人身上,岂不是莫大的功德?
崔三娘定定神,同陆凝雪缓缓说起。
“我二哥遇见过一位番医,曾亲眼见这番医救人,医术十分精妙……番医还和我二哥说了不少医理,我二哥听得有趣,就又告诉了我,我不懂医道,辨别不了真假,但上次救治被果核噎住的小儿,那手法就是根据番医说言操作的……”
“番医说我们生活的世界,处处存在一种瘴气,瘴气无处不在,尤其体弱之人,如孩童妇弱,更易被瘴气侵扰,为免瘴气入体,必须爱洁净,饮煮沸过的水,粪便污垢中瘴气尤其多,所以人所用饮食茶水,必须远离茅厕污糟之地,接触过污糟之物品,必须即刻用干净的水清洗……”
“患病之人,身上也会产生瘴气,健康的人接触了,被瘴气惊扰,极容易生相同的病,所以在照顾病人之时,须以纱布蒙住口鼻,不可与病人口餐同眠……”
崔三娘细碎的说了许多,陆凝雪听得认真,惊讶道:“难得你记得这般清楚。”
“呃——”崔三娘怔了片刻,“我二哥说得有趣嘛,我就都记住了。”
陆凝雪一笑:“你说得这些,听起来很有意思,而且,与我曾读过的一本古医书所述,有几分相似,莫非,这世上真存在一种普遍的瘴气不曾?”
崔三娘端起桌上半凉的茶喝了一口:“大概吧。”
陆凝雪思考了一小会:“那番医还说了什么,都与我讲讲。”
崔三娘忙点头:“好哇,那番医与我二哥投缘,同他说了好多呢,我把记得的都说给你听。”
时间过得飞快,待日光透过窗棂照到桌上时,崔三娘终于将自己所了解的医学常识,换了种古人更易接受的说法给陆凝雪说完了,陆凝雪越听越有兴趣,语气中透着激动:“夜晚我要将你说的整理一番,分门别类的记述下来,待我观测实践过,再将其编纂成笔记,寻京中德高望重的老医者看,听听他们的看法。”
崔三娘忙开口:“可别说是我说的。”
陆凝雪温柔的看她一眼:“说那位番医说得有道理,这是利在万民的大好事,你不必害怕。”
“当然是好事,只不过这些医理非我原创,我不过是传话的,而且我倒是不怕什么,只是不想出风头。”崔三娘解释了一番。
陆凝雪笑着点头:“那我明白了,待我整理出笔记,拿给别人瞧时,只说是偶然听游医说的,可好?”
崔三娘点点头:“再好不过。”
这时她探出头看了眼天色,暗道一声糟糕,老太太和两位姊妹还等她汇合呢,急忙告辞。
“怪我,只顾拉着你说话,忘记你还有事了。”陆凝雪吩咐一个小医童,“去牵马来。”
她要骑马送崔三娘。
两条腿再怎么快,终究比不上四条腿,崔三娘爽快接受了陆凝雪的好意,只是望着陆凝雪斯文端庄的模样有些惊讶:“没想到小陆大夫你还会骑马。”
来到这世界一个多月了,崔三娘处处观察,发现这里对女子的禁锢虽不算特别强,但经商、行医的女子仍被视为抛头露面不够高雅,至于在街上骑马的女子,更是不多见。
陆凝雪柔柔一笑:“骑马算什么,我七八岁就会了。”
这时那牵马的小药童回来了,嬉笑着插嘴道:“崔三姑娘,看来你还一点都不了解我家小姐,她可不是娇滴滴的小女子,连我家老爷都说她剽悍着呐。”
陆凝雪嗔怒的瞪那药童一眼,接着亲热的挽起崔三娘的胳膊:“跟我走。”-
崔老太太在黄石村也算一号难缠的人物,遇事不怕事,只管冲上去对骂推搡,是以,她没受过什么气。
可今日,这街面上两个小泼皮缠着她们,竟是怎么都不肯走了。
一个瘦脸的青年笑嘻嘻:“哟,这饼卖那么贵,咱买不起,给咱一个便宜价好不?一文两个,我买四个,老婆婆你看可好?”
崔五娘怒气冲冲的瞪过去:“你怎么不去抢?我们的饼要卖五文一个!”
“呦呵,小妹妹,你脾气怎么这么大。”另一个留着搓山羊胡的青年猥琐接话,“来来来,过来,瞧你小小年纪手就那么粗糙,到哥哥这里来,叫声好哥哥,哥给你涂桂花油润手。”
崔老太太老母鸡护崽子一样将两个孙女拦在身后,挥舞着手中的短棍:“有娘生无娘养的歪货,都给我滚,否则打得你们满地找牙,你亲娘都认你不得!”
回应她的是一阵轻佻的嘲笑声。
那俩泼皮常日混迹街头,以欺人占便宜为乐事,根本不怕骂,一惯泼辣的崔老太太一时也想不到用什么法子对付他们,只能一边怒瞪,一边护着孙女儿往另外一头走。
那俩泼皮却是不依不饶:“哎,别走呀,一文钱两张饼,你们别不识好歹!”
“到底谁不识好歹!”
崔三娘坐在马背上,远远瞧见这幕,先是震惊后是愤怒,陆凝雪忙催马走近,借着已高对方低的优势,崔三娘扯过马鞭,劈头盖脸对俩泼皮抽去。
见三姐来了,两个欺负人的坏蛋被抽得发懵,崔四娘崔五娘忙捡起地上的石头子,朝俩泼皮丢去,崔老太太积蓄已久的火气这时也爆发了,将饼篮搁在一边,挥舞着短棍猛打猛敲。
那俩泼皮被揍的昏头昏脑,哎呦哎呦的连声叫唤,等他俩抱头逃开,陆凝雪用马拦在崔家人身前,皱眉厌恶的说道:“你们是什么人,当街为难寻衅滋事,简直没有王法。”
崔三娘安抚着老太太和两位小妹的情绪,见她们没受伤也没吃什么亏,这才放下心。
那俩泼皮见形势倒转,不声不响的溜了。
崔老太太啐了一口:“我使全力舞的棍子,他俩现在身上一定是青一块紫一块,赶得上染坊了。”
崔三娘噗地一笑,老太太揍人的本领,她见过也领教过,做不得假:“我刚才那几鞭子,也不是吃素的。”
“那就好。”陆凝雪的眉舒展开,“你们几时回城,要不我喊人送你们吧。”
“不必。”崔三娘不愿再麻烦她,“我堂哥今日也进城来了,待会儿就过来同我们汇合。”
“那好,医馆里还有事要忙,我得走了,有事随时去找我。”
陆凝雪冲她们挥了挥手,目送他们走了一程,这才调转马头抖抖缰绳,骑马返回医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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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今天生意倒不错, 饼卖了大半,只是晦气的很,遇见这俩倒霉玩意。”崔老太太掸掸身上的灰, 仿佛要掸去身上的霉运:“得了,不提不高兴的事儿,三娘, 你一去一上午, 是发生啥事了么?”
崔三娘便简略讲了医馆里的事,崔老太太直叹阿弥陀佛:“多亏了小陆大夫人善医术又高明。”
“云南哥还没过来?”崔三娘问。
菜市场过了正午生意就不好了。
崔四娘忙回答:“前半个时辰就同我们汇合过了, 鸡蛋全卖光了, 菜蔬还剩下些, 云南哥见我们还要等阿姐你, 就自个去买东西了。”
至于买什么,为谁买, 想想那日崔云南腼腆的笑就有了数。
崔老太太左右看了看:“在这附近叫卖一上午了,咱换个地方继续卖吧。”
崔三娘点点头, 又指着前头:“往那边去。”
那边有处军巡铺, 这军巡铺有些像后世的派出所, 一坊根据大小设有一个或两个军巡铺, 里面有巡兵, 负责本坊的治安,处理小的纠纷和治安案件, 大案或者军巡铺处置不了的事儿,才会报到本辖区的巡检司那儿。
这些都是崔大郎说的。
到了军巡铺外, 崔三娘见几个巡兵正在院前晒太阳,两个老些的翘着腿,已然睡熟, 只有一个年轻的叼一截草茎,正扫着街景愣然出神。
“奶奶,这附近有茶坊有戏院,闲人多,咱在这处卖会儿。”
崔三娘的提议得到了崔老太太的积极响应:“好,这处人多,生意必定好。”
崔三娘笑了笑,她的篮子早已经空了,于是从崔老太太的篮子里取了一摞五六张饼,放在自己篮子中:“奶奶,四娘、五娘,我去去就回。”
见她似乎要往军巡铺的方向走,崔老太太急得一把拉住孙女的胳膊:“三娘你要做什么去?莫非你要为刚才的事情报官?那犯不着,我们狠狠揍了小泼皮一顿,算不上吃亏,再说,人家不会管我们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咱普通小百姓,还是别同那些官家人打交道的好。”
每个世界都有自己的规矩,在大周,百姓们若无重大冤情,很少主动惊动官府,可崔三娘来自法治社会,早已习惯了有秩序且人人守法的生活,无端被小泼皮骚扰一顿,虽当场就报复回去,可心里始终膈应。
何况,不试试怎知巡兵铺不会管他们的小事?
“奶奶,你放心,我不会冒冒失失的乱说,就是去搭个话,然后相机行事。”崔三娘解释了一通,可崔老太太依旧不想放人。
崔三娘苦笑:“奶奶,咱们以后要常进城来,今天的事,不知以后还会不会遇见,总要探探路,琢磨一下长久应对的法子嘛,要不,让四娘陪我一起去,人家不至于为难我们俩的。”
看看孙女,又探头瞧瞧那巡兵铺,崔老太太终于点头:“好吧,那……我们一起去。”
一烛香功夫后,那叼着草茎的年轻巡兵猛的站起来:“那俩混蛋,竟然还敢惹是生非!”
原来今日遇见的小胡子和瘦脸泼皮是在巡兵铺挂了号的无赖,原说好了做线人,却一连多日不来递信,这几个铺兵正寻他俩,听说他们还在本坊里惹事,那年轻的巡兵拍醒身边两位前辈,急吼吼就要去找人。
崔老太太没料到是这场面,倒是她多想了。
“军爷,那俩人可猖狂了,你们若逮住他们,可一定要好好教训。”
年轻巡兵嘴一咧露出一口白牙:“老人家,你放心。”
崔三娘也觉得意外,从竹篮里取出油纸包好的饼:“这是自家做的饼,滋味不错,几位大哥赏脸尝一尝。”
“这不成。”年轻巡兵急忙推辞,掏出钱袋要付钱。
崔三娘怎么肯收他的钱,和崔老太太带着两位妹妹走开了,隔了几丈远后,崔三娘朗声道:“你们羁匪捕贼,日日辛苦,是我们最爱戴的人,几个饼算什么呢。”
“哎呀,这小姑娘可真会说话。”刚才睡觉的一位年长巡兵笑起来,“巡了十多年的街,还是头回听见这么窝心的话。”
说着拿起一张饼啃了一大口。
那是张辣味酱香饼,虽然已放凉,但香辣鲜甜的滋味直击味蕾,年长巡兵惊叹:“这饼滋味真不错!”
年轻的巡兵见了,也拿起一张啃一大口:“唔唔唔,真不赖,给我留一张,晚上带回去给我阿娘尝尝。”
走到一处街口,崔三娘停下数了数篮子里的饼,还有十多张,这时已是午时过后,崔家诸人早就饿得肚子直叫唤,若不是中途吃了饼垫肚子,只怕肠子都要纠作一团。
崔三娘心道这饼不能再拖了,得寻个好主顾,一次低价卖出才好,赶紧卖光,她们还得采购东西呢。
说来也巧,街边一处小饭馆里突然传出一阵焦糊味,崔三娘扭头去看时,只见阵阵黑烟顺着饭馆的窗户飘出来,探头一瞧,原来是锅起火了。
“咳咳,炸丸子就好好炸,开什么小差,你看你,一锅丸子都叫你浪费了!”
店主正叉腰喝骂,一边骂一边手忙脚乱的灭火,崔三娘一行人就站在饭馆门外,被飘出的黑烟熏得一阵阵呛咳,厨房有火有油,着火是常有的事,可饭馆里一年轻伙计居然从水缸里舀了瓢水,哗啦一下浇在油锅上。
崔三娘瞪大眼睛,想阻止已是来不及。
这波火上浇油的操作使得火苗呼啦一下增大数倍,店主和伙计身上都溅上的火苗,本就慌乱的两人三俩步蹿出门来,看着厨房愈来愈大的火势目瞪口呆。
“哎呀,都愣着做什么,快救火。”
崔三娘从窗外看了看,厨房的火势还在可控范围内,但若任由其发展,恐怕连屋子都要烧起来,忙冲进饭馆里,四下张望一圈,拿起后面一间厢房里的棉被,整个儿盖在了油锅上。
“我的天爷,棉花最容易着火,这不是叫火烧得更大吗?!”店主嚷嚷起来,但很快他就闭嘴了。
只间厚棉被一铺,火苗全都被压了下去,只有阵阵黑烟顺着缝隙飘出。
奇了,棉被还真能灭火!
那棉被又厚又重,还硬邦邦死沉沉,崔三娘揉着酸痛的手腕,顺便给店主和伙计科普了一下:“油着火了切不可用水浇,那叫火上浇油!用沙土掩,或者直接盖上锅盖,火就会灭了,再不济,像我这样用棉被也好哇。”
“对,油上不能浇水。”店主懊悔的一拍脑门,“一时着急,我给忘记了。”
接着看着一片狼藉的后厨发难:“这下怎么好,有人叫了一桌外送饭菜,如今是做不成饭了,缺一道炸肉丸一盒煎饼,这怎么同客人交代嘛。”
揉着手腕子的崔三娘一喜,这不是瞌睡来了递枕头:“店家,我这里正好有饼,你看看怎么样?”
炸肉丸只是客人点的荤菜之一,缺也就缺了,不很要紧,煎饼可是不能缺的主食,店主看了崔老太太篮子里的酱香饼,揪下一小片尝了尝,眼睛猛的一亮:“很好,这饼很好,热一热就能给客人送去。”
他又问怎么卖。
刚出摊还温热的饼崔三娘他们卖五文一张,要的多或者像现在这样冷了凉了的,一般就四文甚至十文三张。
“十文三张太便宜了,我按照原价给你们。”店主也是豪爽人,一边点钱一边千恩万谢,“若不是碰巧你路过,用一张棉被灭了火,还不知我这店要烧成什么样,真不知怎么谢你。”
崔三娘也就不客气了,按照原价收了钱:“举手之劳,不必放在心上。”
这厢正说着话,那边崔云南推着板车走了来,老远就扯着大嗓门喊:“原来你们在这,叫我好找,不是说在那边牌坊下汇合吗?”
崔三娘高声回应了一句:“我们正要往那边去呢。”
说话间,崔云南已经推着板车走近了,崔三娘扫了一眼,刚才崔四娘说果蔬卖了一部分,这哪里是卖了一部分,分明是没大动,那些萝卜白菜南瓜仍旧满满当当堆在板车上。
崔云南的脸色绿得和白菜差不多,小声嘀咕:“这菜可真难卖啊。”
店家将酱香饼交给伙计,吩咐他用小灶简单热一热,回头看见崔云南:“这位是?”
崔三娘介绍:“我哥。”
“哦,难怪瞧着有几分相像。”店家十分感激崔三娘方才仗义出手,看了看板车上的菜,立时拍板,“这些菜蔬我都要了。”
这饭馆后厨地上原本堆满了菜,经过火缭烟熏,有部分是不能要了,店家本就要采购新菜,但也要不了板车上那么多,这是故意帮他们呢,崔三娘也承店主的情:“多谢多谢。”
崔云南已做好了回家挨骂的打算,这下柳暗花明,喜得眉毛一扬,忙按照店家的指引,将菜蔬搬运到店铺角落堆放好:“老板你是好人,我给你实惠价。”
“往后有新鲜菜蔬,鸡蛋野味啥的,都可以往我这里送。”店家乐呵呵,颇有几分自得,“别看我这地方小,却是远近有名的老字号,熟客多,每日的肉菜要消耗百多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结算完菜钱, 店家得知他们还没吃午食,又热情的留饭。
人家厨房的火刚灭,店中还有很多琐事, 崔三娘笑着婉拒了,一家子推着空荡荡的车,寻了家小巷里的小馆子坐下。
不是饭点, 馆子里只有他们一桌客人, 很清净,也方便说话。
崔云南将板车靠在店外的槐花树下, 攥着沉甸甸的荷包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我今天挣了七十文钱!”
三十文是卖鸡蛋得的, 还有四十文是菜钱。
崔老太太喝着粗茶瞥一眼:“你个没出息的, 嚷嚷啥, 捂好钱袋子,别被偷儿摸去。”
“哎, 对对对。”崔云南说着将钱袋塞到怀中,“三娘, 要不是你叫我进城, 我今日不会来, 我不来就挣不到这么多钱, 这顿饭, 我请了!”
崔三娘抿嘴一笑:“饭钱还是各付各的吧,咱在这吃一顿, 得三十多文钱,你真要谢我, 待会请我们吃芝麻糖片吧。”
崔云南脸红了,挠着头:“这在城里吃顿饭,要花这么多钱啊。”
“我们吃的还是小馆子, 要是去大酒楼,三十文还不够买杯茶。”崔三娘托着腮,“你从前不是老跟我二哥来城里么?你们没在城里吃过饭?”
崔云南提起桌上的大铜壶倒茶喝:“当然吃过,吃过好几回!”
说着声音弱下去:“每次都是别人或崔二请客,我没付过钱。”
说起来,他真有些想崔二了,崔老太太攥着茶杯默不作声,大概也在想崔二郎,崔三娘赶紧打破这沉闷的气氛,对店家喊:“点菜!”
这是一处前店后屋的小夫妻店,店主婆婆在边上摘菜,店老翁在后头院里劈柴,店门口还栓了几只鸡在啄草和小石子,阳光洒在店前的青石上,倒有几分闹中取静的滋味。
因为是简陋的夫妻小店,也没正经菜单,都是时令菜色,店主婆婆丢下手头上的活儿:“荤的有鸡蛋、熏牛肉、新鲜的鱼、猪腿肉,素的有萝卜、南瓜、青菜、豆腐,几位要吃什么?”
在外面吃饭,当然要吃平日在家很少吃到的了,于是崔三娘点了鱼和豆腐。
“再要一碟熏牛肉。”崔云南加了道菜。
一盘三两的熏牛肉十五文钱,崔云南自豪的拍了拍钱袋子:“牛肉我请客!”
不大一会儿,一大钵热气腾腾的水煮鱼和一大盘香油拌豆腐就端上了桌,再加上颇有嚼劲的卤牛肉,三个菜大小五个人,倒也吃得热火朝天。
崔三娘吃着鲜嫩的鱼肉,同继续摘菜的店家婆婆搭话儿:“这鱼滋味真好,是菜市场买的鱼吗?”
店家婆婆摇头:“是山里的猎户送来的,比市场的鱼要好,市场的鱼是河鱼,个头大肉质一般,猎户送来的是小溪里的鱼,个头虽不大,味道却是顶呱呱。”
崔三娘恍然的哦了一声:“难怪这么鲜甜,你这常有猎户送鱼来吗?”
那老婆婆笑笑:“哪能啊,是你们运气好,赶上了,山上到城里好几十里的路,他们难得来一回。”
一顿饭吃完,个个胃里沉甸甸,都捂着肚子不想动弹。
那老婆婆一边收拾碗筷,一边笑:“这是饭困,在我这歇会儿再走吧。”
崔老太太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不会耽误你做生意吧。”
“不耽误,这个点没有人,我老头子后头午歇去了,有你们在,正好陪我聊聊天。”店主婆婆是个爱说话的,往膝盖上放着一篓米,在捡里头的谷粒。
崔老太太搬张凳子坐到她对面,帮她一块捡谷粒:“这铺面是你自家产业?你们手艺这样好,饭馆开了有年头了吧……”
俩老太太说话扯闲篇的声音越来越远,崔三娘俯靠在桌上不知不觉睡去。
醒来时太阳又偏西了不少,听街面上传来的更鼓声,已是未时中刻。
店家婆婆得知他们要扯布做衣裳,积极道:“这不巧了,往南去有条街专卖布匹衣裳,鞋袜手帕啥的也全部都有,我有个侄女叫红穗,就在那街上一家刘氏布庄做工,你们去问问,兴许有你们要的料子。”
崔云南架好了板车,崔老太太笑呵呵冲店家婆婆挥手:“多谢,我们去问问看。”
崔三娘一只手牵崔四娘,一只手牵崔五娘,三姐妹齐声开口:“婆婆再见。”
那店家婆婆霎时笑得合不拢嘴:“多机灵多听话的好孩子呀。”随即转脸对崔老太太叹,“有这样三个好女娃儿,老姐姐,你享福啦。”
走出小巷,一伙人按照店家婆婆的指引,很快就到了那条专营布匹鞋袜的街道上。
崔三娘发出了很没见识的感叹声,只见一条街上彩旗飘飘,各色货物在店铺中码放的整整齐齐,不少马车穿梭在街面上,忙着卸货码货。
看来大周的商业化程度,比她之前想的高上不少。
崔老太太也是第一次来这条街,在以前那些年月,她一年也难得进几回城,偶尔扯块料子,在集市上的小铺子里就能解决,今儿才算开了眼界,那些红的、绿的、紫色的缎子也不知用什么织造的,在阳光下金闪闪,特别好看。
“三娘,你们逛你们的,咱待会在这汇合。”崔云南道。
崔三娘冲他摆手:“没问题,我们就逛半个时辰。”
“这些衣料云霞似得,真漂亮。”
崔四娘崔五娘的嘴喔的都能塞下一枚鸡蛋了,抱着来都来了的态度,她们先将这条街从头到尾逛了一圈,崔三娘心里清楚,这里大部分绸缎锦绣都不是普通小户人家能穿得起的,何况是她们这样还欠了外债的人家。
崔三娘一直是个实用主义者,今冬的衣裳能保暖就成,美观是其次。
逛了一遭过了眼瘾,崔三娘又随机寻了两家问了下价格,吐吐舌,果真不是她们该买的,老太太摇头一个劲的叹:“京里的人个个都这么有钱?我看咱也不必选了,我看附近几条偏巷里也有不少卖布的,咱上那边瞧瞧去吧。”
“别急,前头挂黑金招牌的就是刘氏布庄,我寻老婆婆说的红穗姐姐打听一下,兴许她知道哪里的料子最实惠呢。”崔三娘说着往刘氏布庄走。
身后崔老太伸长脖子:“刘氏……布庄?”她不识字,可三娘也不认识,“你咋认得这是刘氏布庄?”
大周的文字和现世差不多,只有细微的区别,她愣了愣,随后熟练到麻木的将锅扣在崔二郎身上:“二哥闲时教我读过百家姓,我连猜带蒙,觉得就是这儿,奶奶,我进去打听打听!”
崔老太太不由的泛起嘀咕:“二郎怎么什么都同三娘讲了?”
不过,打小他俩就要好,崔二郎最爱带三娘玩,有好吃的好玩的也第一个想到她,崔老太太也没多想,带着俩孙女在边上的石阶上坐下,歇脚。
“奶奶,快来,我寻到人了。”
才坐着将小腿肚捶了一遍,崔三娘就乐呵呵探出头,身后跟着位二十出头,挽着妇人髻的白净少妇,就是店家老太太的侄女红穗了,此时店铺里不忙,红穗手头上没活儿,因是姨妈介绍来的人,便放了耐心问她们想要什么衣料。
崔三娘也不藏掖着,直言她们手头紧:“要能保暖、实惠、耐穿的料子,红穗姐姐是布行的老资历,能否给我们介绍介绍,上哪儿能买到。”
红穗大概是受了风,一直在打嗝,因打嗝不雅,才搞砸了一单生意,心情也就不太好。
崔三娘刚讲完,红穗就又“嗝”了一声,像只被食物噎住的长脖鸭。
崔四娘崔五娘忍不住想笑,崔老太太手快,在俩小妮背上不轻不重的掐了一把,崔四娘崔五娘才忍了笑意,红穗叹口气,又“嗝”了一声:“叫你们见笑了,嗝,我这个毛病,一换季就有,嗝——”
这毛病不重,却很折磨人,崔三娘掏出自家带的水:“红穗姐姐,你喝口水再说话。”
红穗苦笑着摇头:“喝水也没用,嗝,照样打嗝。”
“弯腰喝水试试,这法子特好用,你听我的。”崔三娘将葫芦递给红穗,“小口小口,快些咽下。”
红穗满脸狐疑,但还是照崔三娘说的去做了,几口凉水下肚,她惊喜的瞪大眼睛:“当真止住了。”
“我就说这法子好吧。”崔三娘收好水葫芦,“不过这治标不治本,红穗姐姐你还得找大夫瞧,我曾听人说,经常打嗝或许是脾胃出了毛病,试试养胃的方子,没准有奇用。”
因这打嗝的毛病,红穗已想了无数办法,可惜都没甚效果,听了崔三娘的话她抱着死马当作活马医的心情点了点头:“改日我寻大夫问问。”
说回到衣料的问题,刘氏布庄只售高档货,显然没有崔三娘所期待的实惠货,但近日码头来了一船被水氤湿的面布,布料串了色,货主只好打折卖。
只是那已是半月前的事情,也不知货甩卖完了没有。
红穗原不想多管闲事,但崔三娘一行是姨妈介绍来的,又刚交给她一个快速止住打嗝的办法,她想了想,转身进到铺子里同掌柜告了半时辰的假。
“我陪你们走一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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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学生陆苒穿成罪臣之女,成了唐朝边关的苦役。
原身前夫一家幸灾乐祸,笑说陆苒活不过今朝除夕。
戈壁滩缺衣少食,鼠疫、狼患、沙暴频频,除了天灾,还有胡蛮和沙匪劫掠,加之年初地龙翻身,小小的守捉城满目疮痍,着实不是人待的。
为了活命,陆苒咬牙拿起老本行,草木灰抗虫、绿肥养地,将半死不活的菜畦养得绿油油;讨来土坯荆条搭建窝棚,盖麻布孵育小鸡,每日拾蛋数十枚;
渐渐的,守捉城有了鲜活气……-
卫承朔出身将门大族,却是个地道倒霉蛋。
原是皇太子家将,结果太子谋反,他被贬到黔州,坐了两年冷板凳,随征高句丽,大军受挫,又被流放到了西北边城。
长安好儿郎成了低级武官。
梦里有回不去的长安、双亲、未婚妻,醒来只有大漠和狼嚎,甚至连这六百余人的守捉城也快失守。
直到长安来了个灰扑扑的苦役犯……
第30章
崔云南买了簪子回到约定地点, 等了片刻,没见崔三娘她们回来,便又去逛了一圈。
这次, 他买了一小盒香粉,香粉盖子上烧制了两只蝴蝶,他看着斑斓的蝴蝶心情美得冒泡, 只是等了许久, 崔三娘她们还是未归,崔云南坐不住, 推着车又回到刚才光顾过的脂粉铺, 买下一盒茉莉花香味的头油。
直到他反复逛了四五次, 眼看日头都要落岭, 崔云南着急起来,不会路上遇见事了吧?
在城里他没熟人, 只从前和崔二去城南巡检司给崔大送过一回东西,可城南巡检司往哪边走来着?再说, 桂嫂子刚生了娃娃, 崔大在家陪老婆孩子, 也不在衙门。
一筹莫展之际, 街道另一边终于远远走来一行人, 定睛一看,正是叫他苦等一个多时辰的崔三娘她们。
只见崔老太太提着个大包袱, 崔三娘抱着个包袱,就连崔四娘崔五娘也合力抬着个包袱。
“过年了?买这么多东西。”崔云南麻利的接过几个大包袱甩在车, “你们上哪儿去了,又不按约定时间回,吓得我差点报官。”
“去了趟远地方买布, 回来看见实惠的调料和糖,忍不住又买了点。”崔三娘安抚的拍拍崔云南的肩膀,又掏出一块加了玫瑰蜜的饴糖哄他,“别生气。”
崔云南沉了下肩:“得啦,我不气,平安回来就好。”
否则真不知道怎么向崔大交代。
眼看暮色将至,一行人加快步伐往城外走去,吹着微微泛凉的风,崔三娘的心情格外轻松,连脚步都轻快了不少,还和崔四娘崔五娘哼起了从前在渡口卖饼时唱过的歌谣。
崔云南加快脚步,推着堆满货物的板车,双颊泛着红,眼眸被夕阳耀得眯成一条缝,看上去心情也格外好。
崔四娘心生好奇:“云南哥,你买了什么呀?”
“保密。”崔云南愉快的答,脚步迈的更快了。
崔三娘噗的一笑,她能百分之百确信,崔云南是有心上人了,和她们分头行动的时候,他一定是给心上人买礼物去了,不过,碍于原主还是个小姑娘,崔三娘只能憋着,开不了半点玩笑。
一路紧赶慢赶,终于在落日余晖彻底消失之前,他们抵达了黄石村的村口。
崔二爷爷家比崔三娘一家更靠近村口,崔云南的娘宋氏已倚在院门前等儿子了,她看见板车上只有几个大包袱,菜蔬和鸡蛋都不见了,喜得嘴都合不拢。
崔云南要送崔三娘她们回家,再返回自个家,宋氏连连应好,转身回到自家屋里后,对婆母周氏笑呵呵开口道:“娘啊,真是奇了,云南今日拿那么些菜蔬进城,居然卖了个精光,莫非三娘有什么生意经不成,往日我们去赶集卖货,那瓜果菜蔬,哪回卖完过呀。”
周氏正接着豆大的油灯在捻麻线:“真的?哎呀,等云南回来咱们问问。”
另外一边,崔三娘他们回到院里,林氏已烧好了暮食,温在灶头就等崔三娘他们了,说什么也要留崔云南用饭,崔云南也没客气,挨着小木桌坐下,和崔三娘她们吃了顿杂粮粥配南瓜,外加一碟子酱菜。
白日奔波不歇,体力消耗大,暮食吃清粥小菜也有滋味的很,一大罐粥愣是见了底。
崔三娘在饭桌上问早上金大魁的事。
黄石村有村长,还有保长,隔壁村还住着里正,村子里出了纠纷,大多由村长处理,村长一般还会顺便将保长喊来,像今日这种恶劣的事,里正自然也要来。
“和我预先想的一样,村长的女儿嫁给了金家人,他当然帮金大魁说话,好在保长还算公正,要金大魁向咱们道歉,还要他赔我们一吊钱。”崔大郎捧着粥碗,慢慢说早上的情形。
崔老太太看看大孙子,又看看家人的脸色:“你收钱了?这事……就算了了?”
怎么想,怎么有点憋闷。
崔大郎淡淡一笑,视线落在花纹斑驳的木桌,有点冷,又透着一股坚定:“当然没有,我坚持要报官。”
这下崔三娘感到有点意外,在原主的记忆中,崔大郎一惯斯文隐忍,与人为善,换句话说,耳根子有些软,是宁肯退一步海阔天空,也不愿与人争执的那种好好先生。
“你们是没看到,听到大郎坚持要报官,金家那几个急得跳脚,在咱家门口又闹又骂,不清楚内情的还以为是我们崔家犯了错呢!真气煞人!”林氏接过话茬,咂咂嘴,“好在我们人多,亲戚邻里也有几十口子人,再说我们占理,不怕他们那些臭虫,哼!”
“后来呢?”崔云南喝口粥,瞪大眼睛问。
崔大郎声音低沉:“后面闹得不可开交,保长做见证,由金大魁家出五两银子做赔偿,立下字据,双方签字画押,今后再犯,一定绑了送到官府里去。”
话说完,饭桌上一时安静到极点,良久,崔老太叹口气:“村上村下的邻居,虽然不和睦,真把人家孩子送到牢里去服苦役,外面人指责起来,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咱们淹了,这事大郎处置的很好,不过这五两银子拿着真烫手。”
崔三娘也没真想过要送金大魁下大狱,毕竟这世界不似后世是法制社会,说难听些,大周是个落后的人情大于法的封建王朝,崔大郎故意将事情闹大,搞得满村风雨,就是要在可行范围内,将自家利益最大化。
林氏往大家碗里拨酱菜:“这五两银子大郎有好法子处置,大郎你快说。”
崔三娘忙将目光重挪到崔大郎身上,只见灰暗的烛火映照下,崔大郎的面孔有些陌生,他将碗搁下:“我准备拿三两银子买面粉,大概能买三百斤,村里七十多户,每户能分五斤左右,就说谢谢这些年乡邻的照顾,也表示咱家不是为了钱,才揪着金大魁不放。”
“至于剩下的二两,买些木材和泥砖,把院墙重新修一修,加高加固,你们觉得怎么样?”
“非常好!”崔三娘鼓起掌来,“有勇有谋,有张有驰,大哥,你的处置简直是完美!”
小跟班崔四娘崔五娘也立刻跟着鼓起掌,崔云南虽然听不懂这白送村人面粉的处置方法怎么就高明了,但大家都鼓掌,他也跟着鼓掌,还鬼精鬼精的问:“大哥,金大魁那小子可是我捉住的,我家能不能多分五斤?”
崔大郎一笑:“没问题。”
崔老太太和林氏相视而笑,心里极慰藉,真好,孩子们渐渐能撑门立户了。
另一边,崔三娘夹起一颗腌制入味的酸藠头嚼得咯吱响,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大哥与以前不同了,更果断更利落,少了以前的优柔寡断。
不管怎样,这是好的变化-
吃罢暮食,收拾好碗筷,崔三娘点起油灯,兴奋的和家人看今日在城里买到的物品。
盐、香油、香料、砂糖、红糖等灶间调料不提,最叫崔三娘满意的是两卷蓝色的棉料,这棉料非常厚实,经纬交织,细密而整齐的制似格子的纹路,一看就很高级,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上头不规则的浮着些白点,有些白点有米粒大,有些有巴掌大,显得这料子有点脏。
不过,若不是有瑕疵,货主也不会以八文一尺的价钱贱卖给他们。
这两卷布足够给家里每人做套衣裳,只花了六百文钱。
崔老太太会裁剪,抚摸着衣料笑得见眉不见眼:“明日天亮了我就裁出来,再请几个手艺好的妇人,争取三五天就将新衣裳做出来。”
林氏在瞧料子里不规则的白点:“这些点子倒不难看,裁剪的时候尽量避开,实在避不开的绣上些花纹,应该没太大的影响,只是费些功。”
“没错。”崔老太太将衣料叠起来,“碎布头还能做鞋垫,做荷包,哎呀,咱家多少年没这么阔绰了。”
崔三娘将油灯挪开,免得灯焰不小心烧到衣料,又拧毛巾擦脸:“也多亏红穗姐引荐,不然咱就要两卷,人家还不一定卖呢。”
这话极是,老太太拍着大腿十分快慰:“幸好咱去那巷里吃了顿便饭,这一事套一事,偏一点都交不着这好运道呢。”
一家子正说话,院子外头响起崔云南的嚎叫,间夹着他娘周氏的叱骂:“说老实话你!今日你挣的钱到底哪儿去了?走,快过来,我要当面问你大奶奶!”
崔云南的大奶奶,自然是崔老太了,崔老太擎着油灯,一手挡风,迈步到院子里拉开院门:“这在闹腾什么呢?哎呦,云南老大一孩子了,秋兰啊,可不兴打他了,男娃子被打多了会失了男子气概,还怎么当家做主!”
秋兰是崔云南母亲周氏的闺名。
院门一开,周氏就揪着崔云南的耳朵冲进了院里,前一秒对崔云南还恶狠狠,下一秒对着崔老太太嘴一瘪鼻一酸,淌下泪来:“我也不想打他,实在是这孩子不争气,大伯娘你知道的,家里人多负担重,日子一直紧巴巴的,偏这孩子呆呆笨笨,还一点不知道打算。”
崔三娘这时也闻声走到院里,只见周氏恶狠狠指着崔云南:“你说!你今日是不是去赌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