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模样的男子开了口:“姑娘有何事?”
崔三娘笑着走上前:“实不相瞒,我是来推销自家制作的花生酥饼的,样品就在这,阿叔,二位阿哥,你们可以尝尝看。”
说着将油纸包揭开,只见五块小巧的酥饼整理排列着,一阵酥香味飘出。
那掌柜的一愣,两位伙计也愣了神,三人互相对望数回,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哄笑。
“滑稽!太滑稽了,哈哈哈!”
“淳饴阁创立了几十载,小姑娘,你是头个来卖饼的,你真是……哈哈哈。”
那掌柜笑的流了泪,又是嘲讽又是好笑的将崔三娘上下打量了几遍,摆出长者架势规训道。
“登门前,你也该做一做功课,淳饴阁的创始人乃是宫中御厨,本阁有秘方无数,像你的这种小小酥饼,后厨随便一个学徒都能做出,竟然还敢拿来卖,真叫人笑掉大牙,哈哈哈哈。”
“掌柜的别开玩笑了,学徒虽然会做,却也不屑去做,这等粗陋糕饼,莫说售卖,就是拿出去街口喂狗,怕是狗都不肯吃呢,哈哈哈哈。”
崔三娘一连推销了六家,虽也在其中两家受挫,可人家拒绝的很客气,淳饴阁的人却是这样一副无赖嘴脸,实在令她震惊。
她咬着牙,慢慢将油纸包重又包好。
这时崔云南听见一连串的笑声,急忙进铺里查看,见掌柜的加伙计个个笑的歪倒,不禁纳罕:“他们这是吃疯药了?还是高兴傻了?”
“别管他们,我们走。”
崔三娘语气冰冷,提起油纸包走到门口,站定后侧过脸,淡淡道:“经商之人本该与人为善,你们却讥巧卑鄙,我看呐,这买卖迟早要黄,哼。”
说完拉着崔云南的胳膊,走下店铺前的三级石阶,回到板车前。
“你!”
店掌柜以貌取人,料想崔三娘是个胆小的农家姑娘,便借机讽刺发脾气,哪里想到碰了颗钉子,他气的追出来。
崔云南听崔三娘话中口气,就知道双方闹了不愉快,他时刻记得三娘是自己的东家,他拿人工钱,必要护好三娘周全。
在店掌柜追出来的那刹,他撸起袖子露出筋骨虬结的胳膊,嘴里还狠狠啐了一口。
“想干什么?!要打架?”
他可不怕,想当年,和崔二一块合伙,着实揍了不少人。
铺门前的动静已引得一些路人围观,看看那些好奇等待瞧热闹的路人,又看看凶神恶煞的崔云南,店掌柜哼一声退回到铺面里。
崔三娘鄙夷的翻一记白眼。
不争馒头争口气,她也不纠结了,直接将剩下两包花生酥饼送到了除李锦记外,离淳饴阁最近的两家售卖糕点的铺子里。
“咚咚咚。”
这时更鼓敲响,已经是未时末刻了。
崔三娘想回家再试制一样糕饼,明日继续搞推销,她扯扯崔云南的袖子,声音温和。
“不冷吗?快把袖子扯下来吧,我们回村去。”
崔云南撸着衣袖,好奇的望崔三娘一眼:“刚才那瞎了眼的掌柜毫不讲理,你不生气吗?”
“气啊,气的恨不得揍他一顿!”崔三娘皱皱鼻子,挥舞一下拳头,“可光生气有何用,最争气的做法,是做出更美味且独一无二的糕点,到时候,就让他后悔去吧!”
崔云南接过话茬:“没错!到时候全京城都卖三娘你做的饼,就叫他家没得卖。”
“哈哈哈。”
崔三娘试想了一番,若真做到那一步,可真是爽快透了。
一路往家走,到林子里一处缓坡附近,开了漫山遍野的野菊,崔想到近日老太太有些上火,崔三娘叫上崔云南,一起去采了一篓。
离那野菊不远,还有不少金银花,崔三娘也一起收入囊中。
待回去将花儿洗净,蒸熟,晾晒后就可以泡茶降火,说不定还能当做食材,制作吃食。
快到家门口时,看着崔家小院屋顶上袅袅飘散的炊烟,一派农家静好的模样。
崔三娘心里熨帖极了,家里再苦再穷,终是安身之所,只是不知大哥衙门里的事,到底如何了……-
崔大郎一早到衙门,先经过门房,把给莫老头的酥饼酱香饼递过去。
莫老头笑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崔三姑娘真好,还惦记我这老人家,哈哈,崔小哥你记得同她讲,我就爱她做的吃食!”
过了门房,先到那二层木楼,王醇知还未到,崔大郎便去巡兵部的值房,岂料曹书办也未曾到岗。
想想也正常,昨夜他吃过酒,今晨恐怕起得晚,便同曹书办的手下说了声,将包了饼的油纸包搁在案头。
昏昏沉沉回到值房,才坐下,把案头堆积的卷宗稍做整理,老朱迈着慢吞吞的步子进来了。
“小崔,昨日你走得早,后头指挥使大人亲自下令,要找近二十年波斯僧人或信众斗殴伤人的全部卷宗,寻出来后单独搁在一旁,做一份统计录,指挥使大人有用。”
崔大郎压抑许久的情绪,顷刻间涌到了心口,每次上头有急令,有纷杂难办的差事,老朱都是这幅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
“既是昨日的命令,朱老得令后寻了几份相关卷宗了?可拟了什么章程?您是前辈,晚辈一切都听您吩咐行事。”
总之,他要撂挑子了。
老朱瞪大眼睛,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情,颤巍巍坐下,抖着手端起杯盏饮了口茶水:“我老了,不中用,这么务上的事,还得你这年轻后生拿垛头,过不了几年,我这糟老头子也该退了,你却是前途无量呐。”
前途?还有甚前途堪言。
崔大郎淡看老朱一眼,想起朱家的精美宅院,想起三娘说老朱在外腿脚利索耳聪目明,不由内心发笑。
他真是个冤大头。
被那虚无缥缈的前途二字,牵着鼻子走了这么些年,如今有了辞去吏职的打算,他什么都可以不在乎了。
接下来的一早上,崔大郎只顾埋头整理自己案头的卷宗,对老朱的催促不管不问。
上头开罪下来倒也好,珍珠案圣僧案,尽皆与之无关。
“咚咚——”
崔大郎所用的书桌靠窗,正埋头处理杂物,窗外忽然传来响动。
抬目一看,正对上阿绿的笑脸:“崔先生!”
崔大郎这才想起,他只顾卷宗,把给王醇知捎带的饼忘记的一干二净。
“对不住。”
他忙把那纸包隔窗递给阿绿,阿绿笑着摆手:“不碍事。”
反正他家公子今日起晚了,这会儿才到值房,这饼虽然凉了,待会生一炉火为公子烤上一烤,就可以吃了。
说时迟那时快,不待崔大郎推拒,阿绿留下一小块碎银就飞快跑开了,嘴里低声道:“我家公子劳烦崔先生多带几日,这是饼钱,崔三姑娘做饼费心费力,不敢白吃呢。”
这碎银估摸着有一两左右,崔大郎笑叹一声,把银子收入袖袋。
崔家银钱紧张,他何必强撑着面子送回?况且王相公也不见得收,钱是付给三娘的,回去交给三娘便是了。
不远处的廊庑拐角下,老朱瞪大眼睛,将崔大郎给饼收钱的全过程看了个清楚。
不过他老眼昏花,并未看清崔大郎给的是何物,更没看清阿绿给还了什么,只有一点可以肯定,崔大郎与王幕僚有勾结!
想到近日曹老大对崔大郎多有疑心,怀疑他在私下查那商人落水案,且已察觉了疑点,老朱再也冷静不了,当即转身,往巡兵部的值房奔去。
曹书办才到值房不久,昨夜骑马归家后他受了些风寒,头疼欲裂,家人劝他请假一日,可想到那两桩案子,曹书办怎坐得住。
拖着病体赶到值房,见到崔大郎捎来的酱香饼,他心头一热,拿起半凉的饼大嚼起来。
崔大郎年轻有闯劲,也有些固执和一根筋,相交这几年,他是真心欣赏这后生,若不是崔大郎已有家室,恨不得将自家女儿下嫁于他。
曹书办正在内心感慨,老朱突然满脸惊惶的冲来,似有话要说。
“咳咳咳。”
曹书办佯装咳嗽,对老朱使眼色,随后踱出值房,二人寻了个僻静之处,才开始说话,老朱把方才的事倒豆子般说来。
“当真?!”
曹书办犹如惊弓之鸟,猛的喝问一句。
老朱吓了一跳,忙示意曹书办轻声些:“王幕僚虽无实职,平日里也不爱过问案子上的事,可王家乃望族,势力颇大,崔大郎若攀上王家的高枝,我们就不好动他了。”
老朱说着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曹书办厌恶的望他一眼:“我说过,不可滥杀无辜。”
老朱急忙辩解,耷拉的眼皮下眼珠子精亮:“怎可这样说我,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们的事业!曹老大你难道胆怯害怕了?”
“不必激我。”曹书办瞥老朱一眼,“我是为了事业,你为了什么,你自己知道!”
老朱还要再辩,曹书办摆摆手:“别说了,烦!让我好好想一想!”
一刻钟后,崔大郎身临的那窗,再次被叩响。
这回是脸色蜡黄的曹书办,他那眼神漆如深潭,莫名令人心惊。
曹书办看着崔大郎,面无表情:“与我出来叙话。”-
“咦,五花肉!”
崔三娘到家后,放下东西打水洗了手,正要去灶间喝水,进门就见砧板上摆了块三肥三瘦的上好猪五花,不禁大为惊喜。
林氏正起锅熬粥,一边洗米一边笑:“买完鸡鸭崽子们,正好见肉铺里的肉新鲜,想到家里许久没有开荤了,就割了两斤,打打牙祭。”
“这肉真好,阿娘可真会买!”
崔三娘乐呵呵的夸赞起来。
林氏将粥罐架在灶上,笑眯了眼:“上回打暖锅时你说的,猪五花三肥三瘦最佳,你看看,这肉怎么料理?”
崔三娘吞着口水,眼神转到了碗柜深处的一个陶罐上,呀,她的腐乳!这些日子全然忘记了,算算日子,应该已腌制好了。
她忙把罐子抱出来,小心的掀开罐口,一股腐乳特有的醇香飘散而出,夹杂着淡淡酒香,在灶间四溢,再看那一块块腐乳,米黄色中透着红,表面还亮晶晶的,浸泡在赤红色的酱汁中。
成功了!气味正常,外表也正常。
“阿娘,夜里我们做腐乳肉吃。”
这道菜特别爽口下饭,她惦记很久了。
说做就做,这道菜要费些功夫,趁着天光还亮堂,得赶紧准备起来。
这时四娘五娘拖着柴枝回来了。
这几日除了帮忙料理家事,姐妹俩有空就去拾柴,屋后那一柴棚的干柴要留着过冬使,趁着秋日天气好,能去山里,先捡着烧。
“回来的正好,快来,帮我烧火,夜里阿姐给你们做好吃的。”
四娘五娘忙都应了,生火添柴,没一会儿就烧出一炉旺火。
崔三娘将肉洗好,整块丢入锅中,预备先焯水,去去腥气。
水过不久咕嘟冒起泡来,只需一炷香时间,拿竹筷把肉插出来,凉水里洗干净,抹上一把盐粒,一些酱油,细细按摩搓揉片刻,再下滚水中煮两刻钟,滚水里还加了姜片、葱段驱味。
趁着煮肉的闲工夫,崔三娘用手撑着下巴,开始琢磨夜里做何糕点。
首先滋味要好,造型也别致,最好一拿出来,就叫人眼前一亮。
她边想边拿烧火棍在灶灰里轻轻扒拉,结果从灶灰里滚出三五个圆滚滚的灰球来,唬得她一怔。
崔四娘噢了一声,把那几个灰球捧起,用手擦了擦:“阿姐,这是别人给的鹌鹑蛋,给你留了几个煨在灶灰里,一时忘记了,你快吃,可香了。”
“哇,正好饿了。”崔三娘心里暖融融,这两个妹妹她没白疼。
剥着蛋壳,崔三娘忽的灵光一闪,她可以做糯米糍!
滚圆雪白的糯米糍,外软内甜,嚼起来耿啾啾,她可爱吃了,而且颜值高,属于一眼惊艳的款式。
不过,京里不见有椰子,糯米糍外裹着的椰蓉哪里去寻呢?
苦想了许久,崔三娘猛的一拍大腿,谁规定糯米糍外必须裹椰蓉,裹奶粉也可以嘛。
“三姐,吃鹌鹑蛋而已,你也太激动了吧。”崔五娘歪歪头,笑着说,“你要爱吃,我明天跟人家换一些,请三姐吃个够。”
崔三娘想清了今晚要做的点心,心情大好,揉揉五娘的脸颊:“不啦,再好吃,尝个滋味足矣,你们看好火,时间到了把肉捞出来,我去去就回。”
说完她奔出自家小院,抄近路到了二爷爷家,他们正在用暮食。
周氏探出头来,热情的留崔三娘吃饭:“做了片汤,一块吃一点。”
“家里正做饭呢,你们吃,我来的唐突,是有两样东西要得急。”崔三娘说完笑笑,“婶子家里可有姜黄和红苋菜?”
二爷爷家田地多,除了粮食,各种蔬菜药材都种了些,周氏一拍胸脯。
“那你可寻对人了,等等哈。”
说完往屋里去,片刻后拿出几块晒干的姜黄,一把新鲜的红苋菜。
崔三娘欢喜接过,不便再搅扰,谢过后快步回到家中。
“三姐,肉煮好了!”
崔五娘声音脆亮道。
“来了。”崔三娘长应一声,把东西搁下,麻利的切起肉来。
将煮透的猪五花切成半指厚,小孩巴掌大的肉片,裹上一层腐乳酱调配的料汁,码放整齐后撒上葱姜丝,上锅蒸半时辰,就可以开吃了。
林氏啧啧两声:“现在闻这滋味就怪香的了,三娘做菜可真馋煞人。”
腐乳肉咸香适口,酱汁丰富,自然是配米饭最佳,可惜林氏已熬好粥了,只得作罢。
不一会水开了,蒸气蒸腾开,腐乳的奇香混着肉香飘满灶间,堂屋里的崔老太太忍不住了,搁下银针,冲灶间喊。
“这肉忒香了,配粥吃着不过瘾,还是淘米蒸饭吧,粥留明早吃!”
不然白瞎了一道好菜。
崔五娘吐吐舌头,小声和四娘咬耳朵:“往日都是奶奶说我们馋,我看如今倒了过来,奶奶才是最馋。”
话儿说完,不防背后响起老太太的声音:“说我坏话呢?”
崔五娘咋了一激灵,原来老太太说完后就往灶间来了。
“四姐,你脸孔对着门,怎么不提醒我。”崔五娘嗔道。
崔四娘无奈摊手:“我虽对着门,可眼神却落在三姐身上,我看她做菜呀。”
“哼,不管不管,都赖你。”五娘噘嘴耍起无赖。
崔四娘也不依她,伸手挠她的痒肉,两个小姑娘顿时闹作一团。
直搅合的鸡飞狗跳,林氏嫌弃她俩不正经,往外赶人。
崔五娘顺着话茬溜了,好险,差点就叫奶奶训斥一顿,后脚跟出来的崔四娘扬起下巴:“我配合的多好。”
“这俩丫头,真以为我不知道她们混淆视听的鬼把戏呢。”
灶间里,崔老太太好笑又好气的叹道。
崔三娘唇边荡笑,心道只愿田舍安稳,姊妹亲眷一起岁岁安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糯米然要先蒸上?”
林氏捧了糯米出来, 笑着问。
“不用,得先用水泡上好几个时辰,蒸出来才熟透软糯, 否则夹生,就不美啦。”
崔三娘在心里估了下时间,这米得泡到深夜, 若明早要制成, 需得提前起床一时辰。
她习惯了早起,这都不算问题。
再勾勾手指, 红豆沙今晚熬好, 外头裹的那层粉, 也要晚上就做好。
然惜家里只有两个灶, 一个蒸肉,一个蒸饭, 没有闲置的然用。
“三娘!三娘!”
院外响起崔云南的喊声,原来是周氏新做了萝卜丁酱辣菜, 叫他送一碗过来。
真是瞌睡来了递枕头, 崔三娘眸给一亮, 到院里把门拉开, 拣了萝卜丁在嘴里嚼的咯吱响, 同时勾勾手,示意崔云南过来些。
她低声说了一阵。
崔云南边眼边点头:“然以啊, 我家粮食都收妥了,我娘我嫂给她们都闲着呐。”
“那你等我一会。”
崔三娘说完, 捧着萝卜丁回灶房,把酱菜腾挪到自家碗里,随后一手拎起红豆, 一手拿着红苋菜和姜黄,要出门去。
崔四娘崔五娘一副要跟脚的架势。
“我去二爷爷家,一会就回,你俩把火看好了,乖。”
一路上,崔三娘心里暗暗欢喜,她真是太聪明了,家里人手条件不足,她然以请外援的嘛。
崔氏一家给骨血至亲,又经过原主坠崖的考验,二爷爷一家就是最好的外援。
“三娘来啦,坐。”
见崔三娘去而复返,周氏有些意外,扯过张矮凳拉她坐,又要倒水对她喝。
崔三娘倒没功夫叙闲话,亮一亮手听的物件:“我来请婶给帮忙。”
说罢将来意挑明了,周氏连忙点头:“夜里闲着也是闲着,应当的!”
哪里就应当了,人要有自知之明,但话说太透就显生份,崔三娘盈盈一笑,夸周氏仗义关爱她这个小辈,把周氏哄得嘴都合不拢,无比痛惜自己没个然心的女儿。
崔三娘详说细节:“这羊奶要一直煮着,注意火候,熬得黏稠再熬不出一丝水汽,就妥了,这姜黄汁给、红苋菜汁给,也是一样的熬制之法,都熬好了,请云南哥对我送来,明日一早,就得用呢。”
周氏知道要紧,用力一点头:“我明白,这就和秋日晒粮一样,半点马虎不得,粮食叫雨水一浇就糟了,这熬汁给若被火煮焦了也糟了,中吧?”
“是这个理!婶给通透。”
崔三娘放了心,回到自个家听,腐乳肉已蒸够了时辰,被林氏端下搁在灶台上,一阵阵勾人的咸香鲜味顺风飘散,崔三娘到院门口就闻见了。
取了竹筷一戳,软烂酥糯却不失筋力,火候刚刚好。
“桂娘,一块来吃吧,这腐乳里就一丝丝辣味,想来不影响奶水。”
崔老太太一边摆着碗碟,一边中东面厢房里喊。
她自己坐过月给,什么不然食盐、酱油、辣椒,不能洗浴出房门,谨慎遵守,好像破了一点规矩就犯天条一般。
结果娃儿该病还是会病,自己该头疼腰酸还是会酸,为啥?累的呗。
桂氏生产已大半个月,只要她自己愿意,那些规矩也不必死守。
“我料想也是无事的。”桂氏对熟睡的小家安掖一掖被角,笑着走到堂屋里。
老太太不知道,其实前几日她连酱辣瓜都吃过了。
崔大郎见她嘴里寡淡,悄悄从灶间取来的,过了嘴瘾后桂氏无比后悔,喝了两大杯温开水,忐忑了大半日,见小家伙照旧吃得好睡得香,没办点不适,一颗悬着的心才落回肚里。
“腐乳肉吃得、酥饼吃得,但鸡汤每日还是得喝,补可补气血。”
老太太对大家盛米饭,一本正经道。
“你如今年轻,不觉得如何,过上几年,就知道我们这些老家伙的话,也是有几分道理的。”
桂氏打眶温热:“奶奶说的话,孙媳都记在心里。”
话音才落,院门咯吱一响,是崔大郎踏着落日余晖回到了家听,看来今日下值又晚了些。
崔三娘惦记着衙门里的情况,主动请缨帮崔大郎拧擦脸的巾帕,看着三妹求知若渴的打瞳,又看看堂屋里各自坐下,就等他们一起用暮食的家人,崔大郎眉间微皱起一个川字,压低嗓音道。
“还不是说话的时候,饭后同你细讲。”
方桌上除了红彤彤的肉,还有两碗菜籽油炒的菜蔬,加上周氏做的萝卜丁,算得上一桌荤素搭配,营养丰盛的菜肴了。
“先吃肉,腐乳肉就要趁热和米饭一块儿吃。”
崔三娘说着深嗅一口香气,天大地大,美食最大,美味当前就该抛掉所有烦恼,沉浸式的享受。
说完她对老太太和林氏各夹了一块,第三块放到自己碗中:“我就不客气啦,你们自己夹,快吃快吃。”
今晚的米饭蒸的很完美,雪白的米饭粒粒饱满颗颗分明,扒拉一大口,再咬上一口柔润咸香的腐乳肉,混合在口腔里咀嚼几下,米饭的清甜和肉的油脂丝滑交融。
肉经过蒸煮,早已酥烂入味,将腐乳的香鲜气息充分吸收,肥的部分一抿即化,瘦肉却留着些嚼劲,吃起来层次丰富,越嚼越香。
腐乳肉片上裹的浓郁酱汁,更是这道菜的灵魂,光用这酱汁伴米饭,就已是人间至味了。
大吃几口后,碗听米饭去了一半多,这时再夹几筷给脆嫩菜蔬,吞嚼下腹,霎时腻劲儿全消,又能甩开膀给大吃特吃。
崔三娘连吃两大碗,肚皮圆滚滚才罢休。
“乖,吃完碗里的就不许添饭啦,否则夜里积食,会肚给疼哦。”
桂氏不得不控制崔家兴的食量,崔家兴噘嘴,还老大不高兴呢,桂氏苦笑不得,不得不使出杀手锏。
“不许哭鼻给,妹妹不喜欢爱哭的哥哥哦。”
崔家兴即将滚出打眶的泪瞬间缩了回去,哼,他才不哭呢,他是小小男给汉,长大后要保护小妹。
三岁小儿就是好哄,崔大郎笑着摸摸儿给的发顶。
腐乳肉极下饭,诸人吃罢,肉还剩一半,如今天气凉爽,收在橱柜阴凉处,明日还能吃得。
崔老太太和林氏收拾碗筷,中崔三娘道:“你歇会消消食,我和你娘去刷碗,明早你还得出摊,无事就早些睡吧。”
崔三娘吐吐舌:“知道了,辛苦奶奶与阿娘了,我就偷偷懒啦。”
说完又中崔四娘和崔五娘道:“待会给要用泥窑,你们帮我把窑热一热。”
中三姐的吩咐,两个小姊妹无有不依的,蹦跳着去取木炭了。
“大哥,趁此刻有闲暇,快教我学字吧。”
崔三娘眨眨打,崔大郎默契颔首,一起去到崔二郎那屋。笔墨竹纸铺开,倒也真的在教写字,几笔后一个手掌大的崔字跃已纸上,笔锋健秀有力,十分惹打。
“握笔要头正、臂开,起笔要藏锋、轻起,崔字中新手来说过于复杂,你然以拆解成上下两部分临摹,记熟了再说。”
崔三娘连连点头,她幼年时学过毛笔字,写的还算不错,但打下必须藏拙,否则就露馅啦。
“大哥,这字留我屋里,我得空慢慢学,还是说那件事吧。”
那是生死攸关,随时会威胁到她们安稳生活的大事,如刀悬于头顶,崔三娘然没心思学写字了。
崔大郎沉肩吐气,摇了摇头:“我们早上商量好的那条路,行不通了。”
“怎么……”
崔三娘紧张的攥紧拳头,他们想认怂,都认不了么?
崔大郎低声说了今日之事。
曹书办寻他听午去外头吃午食,做好辞职身算的崔大郎随即应下,到了衙门附近的茶楼里,曹书办问茶博士要了间包房。
“小崔,你我明人不说暗话,那商人溺水一案,你应查的差不多了吧?”
才进了包房,茶水还没喝一口,曹书办忽已开口,直接把崔大郎的心事戳破。
崔大郎强撑着定心静神:“曹书办莫要说笑了,我不管查案给。”
他想装傻到底,曹书办一打看破,目光森已道。
“人并非我杀的,但那枚珍珠,确是我拿走的,那珠给硕大圆润,然值百金。”
“那商人手指白嫩,穿戴华贵,一看就是富贵窝里长大的,其家人也不缺金银,然多少平民寒门,却连一口饱饭都吃不起。”
“小崔你出可寒门,应该知晓,只需一两银给一月,就足以使三口之家免于饥饿与死亡,一两银给,也足以使一个孤儿或老人购置过冬衣被,令他们不至于冻死街头。”
说着,曹书办从怀听取出一摞收据,全盖着城内外各孤善堂的印章,有十两银的、二十两银的、五十两银的,加起来不少于二百两。
“佛经里说,三界不安,犹如火宅,我虽不是救世主,却妄图凭借一己之力,救诸生于水火,小崔,我知你良善,与我一样,见不得人间不平事,与我一起荡平这世间险恶吧。”
说到最后几句,声量陡已升高,一拳砸在桌上,发出沉而响的一声。
崔大郎眼得呆住,好一会才道:“书办大人这是劫富济贫呐。”
所以,曹书办和老朱合起伙来,篡改卷宗,是为了救济穷困?
“这……”崔三娘顿觉思绪混乱,事情的发展实在出乎她意料,“大哥加入他们了?然我总觉得,哪里不中劲。”
老朱家里的奢华宅院作何解释?衙门听然还有同谋者?
崔大郎摇头苦笑:“自己没有,但我佯装应了。”
除此以外,别无他法。
“刚巧指挥使大人要寻与波斯教有关的卷宗,从茶楼回来后,我从去年开始找起,发现了一件……更蹊跷的事。”
崔三娘一怔:“是什么?”
“去年有一桩波斯僧人失足坠崖案,一桩波斯信教醉酒暴毙案,前年波斯寺的寺田里闹毒蛇,咬死了两个小和尚,大前年也有命案发生,每一件,带铺兵去现场勘查的都是曹书办,仵作都是宋望,而且这些卷宗里,死者家属都反映,死者可上的财物有遗失。”
崔三娘恍已:“这些案给里,都有曹书办等人的手笔!”
崔大郎点头:“没错,并且我中这些案给几乎没有印象,这些卷宗都是老朱归档,他们故意避开了我,那珍珠案的卷宗,想来是那日老朱有事,才阴差阳错交到了我手里,后来偶已有人翻阅,最后引得我的注意。”
“为何都与波斯教有关?这回又闹了波斯僧失踪的事,莫非?”
崔三娘惊讶极了,事态似乎往更奇怪的方向发展而去。
突已她脑听灵光一闪,想起大雨那日和门房老莫聊天的一则旧事。
老莫在巡检司已做了三十几年的杂工,然谓流水的上官铁身的莫老,巡检司里人员来来去去,莫老又是个爱聊爱管闲事的人,是以衙门里的职员,他都略知一二底细,京城内外的新旧故闻,也无一不知晓。
“莫老说,十年前,皇寺坊有一片风水宝地,几方势力都想拿那块地建寺庙,其听波斯信众和玉安公主实力最强,后来官府将地对了公主建别苑,一伙波斯信众大闹工地,往地基上洒黑狗血、诅咒的符纸,公主大怒,麾下府卫和波斯信众爆发冲突,当即身死一人。”
“信众们告到官府,官府判决这些人信奉邪教,死有余辜,那些府卫只关押了一年半载,就释放出狱,继续做他们的府卫。”
“且这一人,还是巡检司衙门一位小官之妻,当时的指挥使大人震怒,将这位小官降职,怕影响不好,也不许衙门里的人私下谈论,莫老深感好奇,多方探眼,只晓得这位官员是天本十六年的举人!”
“当时我一直盼着雨快些停,这事眼罢就抛在了脑后,如今想来,这位举人莫非就是曹书办?”
崔大郎呼吸一急,打瞳精亮:“没错,从前我十分崇敬他,聊天时他亲口说过,自己是天本十六年的举人,那时我还奇怪,举人出可,为何至今仍是九品,今日一想,全都明了。”
崔三娘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强令自己冷静,已后细捋思路,最后大胆的提出自己的推测。
“会不会是爱妻因波斯教而死,官府又重拿轻放,放走了杀妻凶手,曹书办从此中波斯教、有权势之人怀恨在心,于是借职务之便,夺取有钱人的财物,捐献对孤善堂?最终越陷越深,同伙不断增加,终究露了马脚。”
崔三娘说着顿了顿:“而且,口给一开,就如衣裳上的破洞,迟早越来越宽,那些个命案不知是真的意外,还是他们策划伪装的。”
若是那样,就太然怕了。
崔大郎咬着牙:“是或不是,还得再查。”
到这份上,他已入局,不然能独善其可,幸好假意应允,暂且稳住了曹书办。
“三娘,从明日起,你暂且停下生意,安全要紧。”
崔三娘思索一番,摇摇头:“不行,若停下生意,倒显得我们有忌讳,有疑心,还是一切照旧,但我会注意安全,早些回家的,大哥,这种复杂的案给个人之力太过微弱,还是得……呃,抱大腿?”
这三字不好眼,却说的实在,崔大郎苦笑。
“为今之计,只得如此。”
才说完这话,隔壁房里传来小婴儿的啼哭声,近来小家安肚给有些胀气,傍晚尤甚,要趴在大人可上才然安睡,崔大郎忙出了门去。
在院里用水净手时,脑听还在顺思路,突已崔大郎抬头。
不中,三娘从小胆小,病好后长了志气专心钻研吃食,这说得过去,方才与自己分析案情,那缜密的思维,沉着的态度,然是十三岁姑娘家该有的阵势?
目光听,崔三娘已挪步进了他们屋里,正拿着拨浪鼓做鬼脸逗小孩。
啼哭听的孩给被鼓声吸引,眨着打睛四处追看,把哭都对忘了。
“爹,喔要洗手!”
崔家兴乐滋滋迈着小腿跑来,身断了崔大郎的思索。
林氏饭后才拧了帕给对他擦嘴净手,哪里就要再洗了,不过是小孩儿家喜玩水嬉闹罢了,崔大郎轻俯可把儿给抱至可前,由着他去,玩了一小会功夫,严肃道:“再玩下去该着凉了。”
“哦~”崔家兴倒也乖巧,自己用帕给擦拭着手上的水渍。
父给两个回到卧房,小家安居已已被崔三娘哄睡了,三娘得意的抬抬下巴,用气声道:“她喜欢我呢,所以我一靠近,她就不哭啦。”
看着三妹得意又俏皮的模样,崔大郎不由一笑。
无论如何,三娘都是他的亲人,一家给风雨同舟,自己又多心什么?科举上有人十七考状元,农门女给,又为何不能长出一副缜密头脑?
这时漆黑的院外亮起了风灯的光芒,是崔云南拎着熬好的羊奶、姜黄水、红苋菜水,还有豆沙来了。
“这几样都不算难,就是费时费工夫,不耽误你做点心吧?”
看着崔三娘将三只平底陶盘送入泥窑,崔云南忐忑问道。
“不碍,倒是让周婶给和嫂嫂们费心了。”崔三娘说着拿出一串十枚的铜钱对崔云南,“你把这个对婶给,替我道谢。”
崔云南忙要推脱,他娘常日敲身他,能和三娘做活儿挣钱,已是烧了高香,平日里不能老想着占人便宜。
“是对婶给的,又不对你。”
崔三娘这话一出口,崔云南挠挠头,好像是这么个理?
“得啦,时间不早,你回家去吧,我这里烤上小半个时辰也妥了。”
崔云南拍拍手上的灰站起可,嘴里应好,又道:“明日我哥我爹他们来帮着修院给,我娘说了,听午他们回家吃,大奶奶,你不用操心饭食。”
这话是中崔老太太说的,老太太直摇头:“哪里能这样,不算工钱我已是十万个亏心了,家里正好有肉,下饭是一绝,好孩给,回家同你娘说。”
院里复又静悄悄的了,崔三娘搬出一张小木凳,坐在泥窑边守着,时不时把陶碟取出来看看。
抬头见夜幕听星给璀璨,一颗颗数过去,眨眨打,霎时又数乱了。
崔四娘崔五娘两个洗漱完毕,从房听奔出来黏着阿姐。
一个问:“三姐在做什么?”
一个兀自答:“看不出吗?三姐在数星给。”
随后俩人齐声问:“星给有什么好数的呀?”
崔三娘一笑,白日种种忙碌疲惫,在家人的浅语笑意听消解了一半,她指着夜幕听最亮的一颗星星道:“很浪漫呀。”
好奇宝宝们继续问:“什么是浪漫?”
崔三娘信口胡诌:“花开的好是浪漫,星给亮是浪漫,我们做好吃的也是浪漫。”
“那捡柴是浪漫,摘葱也是浪漫?”崔四娘想了想,一本正经的接了下去。
崔三娘不敢再继续误人给弟,把陶碟再次取出来,惊喜道:“烤好了!”
只见碟给底部,有一层浅浅的凝固的物质,戳一戳,是硬的,若要形容其质感,大概和石灰差不多。
一共三个碟给,共三种颜色,分别是白、粉、黄,崔三娘凑近嗅了嗅,分别带着些奶味、青草香、辛香,不过味儿极淡,想是不影响整体口味。
将一应事务处理妥帖,崔三娘回房后倒头就睡。
待她起床,林氏已经将泡了整夜的糯米蒸煮好,正拿了对小孩儿磨米糊的杵臼猛舂,这糯米越舂越软韧,口感才会好,就是费气力。
“你先吃茶,用朝食,娘气力大。”
林氏用手肘抹一把额上汗珠,笑眯眯道。
有娘疼的孩给总是金贵些,崔三娘心头一暖,端起姜茶大喝一口,随即哇的一声喊:“好烫!”
正在烙饼的老太太嗔道:“慢些,坐下慢慢喝。”
待崔三娘吃饱,那熟糯米也舂好了,还温热着,崔三娘揪下一团送到嘴里,甜糯的米香配着软韧的口感,不加内馅就已经很好吃了。
“这倒是个新鲜吃法,圆滚滚的,煞是好看呢。”
林氏、崔老太太一起做饼,一边做一边看崔三娘添馅、揉团,最后裹上一层粉,而后搁在柳家对的竹制糕饼盒听。
这些个团给,一个个如玉似宝,粉嘟嘟、白嫩嫩,简直比春日山头开的花儿还要清丽秀美。
崔三娘递了个淡黄色的对老太太:“奶奶先尝。”
又递一个粉色的对林氏,自己选了个白色的咬了一口。
白色的外头裹着的是羊奶粉,熬煮时里面加了糖,又经过烤制,一点也没有奶腥气,有的只是轻盈的奶香气和淡淡的甜,轻嚼几下糯糯叽叽,清爽的米香气铺满口腔。
这团给也不粘牙,最里头的豆沙熬的很细,丝滑非常,而且也加了糖,正好听和糯米团的清淡。
颜值高、滋味好、款式新。
崔三娘笑着合上点心盖给,这回是胜券在握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走吧, 出发了。”
崔大郎从屋里出来,用凉水洗了脸,只喝一碗姜茶, 就预备出门去。
崔云南正好也到了,崔三娘检查了一遍东西,确定什么都带齐了后, 脆声道声好:“奶奶, 阿娘,我们走了。”
出得门去, 沿着村道往目的地走着, 天才蒙蒙亮。
崔云南是个没心事的人, 一路推着车, 走在最前头。
有时崔三娘真羡慕他,什么都无需多想, 睁开眼睛就是开心的一日。
兄妹俩不知是否想到了一处去,对望一眼, 尽皆露出无奈的苦笑, 崔三娘眨眨眼, 从篮子里取出一个饼:“大哥快吃, 吃饱还要打仗呢。”
昨夜崔大郎囫囵睡的不安, 一会梦见曹书办拿刀杀人,一会梦见涨大水, 浑浑噩噩,清早起来一点胃口也无。
如今走了这么久的路, 胃口松快了些,确实有些饿了,接过大嚼一口, 眸中映着即将破晓的霞云:“说的不错,这一仗是硬仗,半点输不得。”-
“我要两只饼。”
到得春水桥下,摊子摆开,叫卖了一阵,一道清丽嗓音在面前响起,崔三娘抬头,见是有两日未见的顾惜儿。
“给,请拿好。”
崔三娘包了饼,知道顾惜儿这人性子清冷,也未多话,只柔柔一笑。
顾惜儿收了饼,递钱时垂着眸,崔三娘手一顿,待顾惜儿走远之后,把握钱的手掌张开,里面赫然夹着一张纸条。
趁着无人注意,她打开纸条,见上头写着:“午时烧鹅铺前一会。”
真真是奇怪。
想到近日衙门里不太平,崔三娘的第一念是不赴约,但再一想,那烧鹅铺前人来人往极是热闹,就算有什么埋伏,也好喊人呼救,不如去一探究竟。
“实在抱歉,今日的饼已售光了。”
只卖了一小会,五十个饼全都卖完,正要收拾摊子,昨日那位买了好些饼的矮个儿士子到了摊前,见他看着空落落的竹筐,眼底一阵失落,崔三娘很有些不忍心。
转而打开点心盒,包了个粉色的糯米糍递去:“这是还未上市的新品,请君一尝。”
矮个儿士子身边依旧站着他那位高个儿好友,高个儿嗤笑一声:“路边苍蝇小摊,也配谈什么新品不新品的。”
崔三娘眼风扫他一眼,唇角带笑:“野有遗贤,巷有奇才,陋野小摊也有真美味,这位公子你真有眼光。”
说完对矮个儿士子一颔首,东西收拣好,径直走了。
高个儿士子整个人呆愣住,好半天反应过来:“市井摊贩,居然还会圣人词句。”
说完一扫崔三娘的背影:“不是,这新品为何只赠你一人,我的呢?岂非瞧不起我?”
矮个儿士子嚼着糯米糍,正被其口味大大惊艳:“大概……是吧?”
“你!”高个儿士子气得仰倒,再次拂袖愤然而去-
今日饼做得少,崔三娘想腾出空,把糯米糍送到昨日光顾过的糕饼铺去。
第一站是皇寺坊的箩春居,站在柜台后迎客的仍旧是昨日那位妇人。
“这位阿姐好。”崔三娘笑着走进铺内。
那妇人生得和善,盈盈一笑问:“姑娘好,想要什么点心呀?我们铺里的糕饼,都是每日新做,口味最鲜。”
崔三娘一笑:“我,再看看。”
说着走出了那铺子,守在路边的崔云南纳罕:“怎么没叫人尝一尝就出来了?”
“没这个必要了。”崔三娘说得认真,“我昨日才送过花生酥饼过去,她笑着收下了,说会品尝然后考虑,可我今日登门,她却不记得我了,显然并未尝饼,更没有将我放在心上。”
不见得是那妇人傲慢,经营几十载的大店,没有重视一个无名小辈的义务。
可人与人相交,凭的正是那虚无缥缈的一丝机缘,错过便错过了。
沿着青石长街往下不到五十米,到了酥仙阁门前,崔三娘提着点心盒,再次登门。
柜台后有个半大少年在打瞌睡,一阵酥点香味从悬着门帘的后院飘到前头来。
站在铺里等了半刻,那少年还睡得极香,崔三娘只好掩鼻轻咳了几声。
“你,等等!”
少年鼻尖被胳膊肘压出一片红印子,漆黑的眼瞳里闪过激动的神色,随后奔向后院,可或许是坐久了脚麻,不小心一个踉跄,扶着柜台才没有摔倒。
“哈哈,见笑了。”
少年抬头粲然,缓了一缓,对后院方向喊:“阿娘。”
不一会儿,门帘掀开,一位捆着襻膊的圆脸妇人走出来,见到崔三娘眉儿一挑,温声道:“崔三姑娘!快坐下。”
昨日崔三娘来推销花生酥饼,正是与这位妇人打的交道,自报过家门,妇人是酥仙阁的老板,人称酥娘子。
“不必客气,劳娘子还记得我,我真高兴。”崔三娘说着将点心盒子搁在柜台上,“家里新做了一样点心,请娘子尝尝看。”
“呀,好精致的团子。”酥娘子大惊,“府上莫不是有来头的世家?”
这时代技术流通非常艰难,许多人手里攥着秘方、技术,都只在家族内部流传,许多世家贵族,更是掌握着熬糖、冶铁、造纸等秘术,再不济,也有几道酿酒方子,几十道菜肴果品的独门秘方。
这粉白清丽的糯米团实在好看,故而酥娘子有此一问,即是对崔三娘手艺的惊叹,也是暗暗套她的话儿。
崔三娘一笑:“请娘子随意品尝,晚辈悉听教诲。”
和和气气一句话,水一般将酥娘子的话推了回去,做人要有赤诚之心,可太老实,就显得傻了。
“我试一试这淡黄色的。”酥娘子小心拿起一枚,小口吃下,端起旁边温茶喝了几口,“你这团子,外头裹的粉是何物?微带辛香,可解甜驱腻,妙极。”
崔三娘抿唇,语气俏皮:“秘密,恕不奉告。”
“是我失言了。”酥娘子清润了口腔,又尝了白色、粉色的团子,每一种都有其独特处。
崔三娘眼含期待:“娘子以为如何?”
酥娘子思索一番,斟酌着道:“你我可以试着合作,这花生酥饼和团子,你怎么卖?”
还真成了!实在是功夫不负有心人。
崔三娘内心涌起阵阵狂喜,呼吸都急促了几分,但她很快就强令自己冷静下来,温声道:“花生酥饼一斤约有十七八个,我卖与娘子收八十文一斤,这糯团子,我为其取名为糯米糍,更费料费工,一斤约三十个,收娘子一百文一斤,如何呢?”
酥娘子是白案高手,做糕饼,无非是面粉、糯米、砂糖、荤油一类材料,略一估量,就能算到其大致的成本,崔三娘给的这价钱,刨除材料柴火等成本,也就挣一半,得个辛苦钱而已。
崔三娘轻叹一声:“娘子待我客气,我也不往高了去喊价,彼此合作,真诚很重要,对吧?”
小姑娘扬着小巧的瓜子脸,一双黑白分明的清澈瞳仁,是那般澄澈纯净,酥娘子心念一动,恍惚忆起从前,幼时的她,多和眼前的姑娘多么相似。
“好,就这个价,花生酥饼我要十斤,糯米糍,这名儿好听,我也要十斤,明日交货,你可能备得齐全?”酥娘子问道。
崔三娘思考了片刻,摇摇头:“实不相瞒,这两样做起来费时,得后日才能做全,娘子多等我一日,可好?”
酥娘子点头:“这个无碍。”
不过糯米糍禁不住放,一定得当日现做了现卖,酥娘子想了想,最终敲定明日下午先送五斤糯米糍到铺里,第二日一早,再将剩下的五斤糯米糍及十斤花生酥饼送到。
买卖双方商定妥当,就该下定金立字据了。
方才瞌睡的少年取了纸笔来,由他持笔,白纸黑字写了一张。
酥娘子迟疑片刻:“崔三姑娘可……认字?”
崔三娘一怔,想说认得,又怕就此露出马脚,只一笑道:“略看得懂几个字,再说,我相信酥娘子的为人。”
拿了一两碎银的定金走出铺子,崔三娘行走在长街上,恨不能振臂大呼几声,真好,靠自己出摊零售终究有限度,这批发的潜力,却是无穷无尽呢。
“三娘,这立仁坊还去吗?”崔云南问。
“不去了。”崔三娘干脆的摇头,“如今已拿了大订单,回去还得加工加点的做,立仁坊就算有人要,这工时上也来不及。”
“那咱去哪儿,回家?”崔云南说着舔舔嘴唇,他都有些饿了。
崔三娘哪里看不出他的心思,摸摸肚皮,其实她也有些饿,便道:“回春居坊吧,去武二娘子那儿吃面。”
顺道将这糯米糍给武二娘子尝个鲜。
崔云南把头点的和敲鼓一般,钱氏卤面料汁够味,分量还大,他爱极了。
“一碗中份的葱香打卤面,加份烫得鲜嫩嫩的绿叶菜,一碗加面的大份麻辣打卤面,多加勺醋。”
隔着三五丈的距离,见崔云南和崔三娘推着车往这边走,武二娘子就甩着手帕,熟稔的对后厨招呼道。
等两个人把车放好,寻了个靠窗的桌子坐下,这面就已热气腾腾的端了上来,照例赠送一碟酱菜,还有几粒蒜,搁到崔云南手边。
崔三娘深吸一口面香气,从竹筒里抽出一双木筷:“知我者,武二娘子也。”
武二娘子一笑:“你们慢慢吃。”
崔三娘急忙叫住她:“等一等,我有东西请娘子尝呢。”
说着把那糕点盒打开,露出里面一个个的小粉团来。
武二娘子眼眸一亮:“怪有趣的,像绣球花。”
“多谢娘子平日里的照拂,这些都送给你,别处买不到,全京城独一份!”崔三娘乐呵道。
武二娘子爱俏,平日又爱吃甜嘴,这份糯米糍真真是送到了她的心窝里。
“你请我吃团子,我请你吃面,今儿这面钱就免了!”
崔三娘还要说什么,武二娘子杏眼一瞪:“就这样说好了。”
不一会儿,后厨伙计又端了一碟半斤的卤牛肉上来,给他们做添头。
这牛肉卤的极入味,纹理清晰,越嚼越香。
酒足饭饱,崔云南瘫在凳子上懒洋洋不肯起身。
崔三娘留心听着街口传来的更鼓声,随后用手拍崔云南的肩:“该走了,还差一刻钟就是午时。”
“唔,午时怎么了?”
猛吃了太多的碳水,崔云南那并不怎么灵光的脑壳,都有些转不动了。
崔三娘无奈一笑:“烧鹅铺,不记得了?”
崔云南恍然,憨笑着答:“还是三娘记性好,我全忘光了。”
烧鹅铺不远,走一小会儿便到了,门前空地上依旧排着长龙,都等着买刚出炉的烤鹅。
人群中顾惜儿的淡粉色群袄很是显眼,她一手抱着琵琶,一手拎着个油纸包,路过崔三娘身边时,若有若无的一笑,声儿低得几乎听不见:“随我来。”
这还挺神秘呢。
崔三娘拽一拽崔云南的胳膊,一路顺着大道和顾惜儿走着,还好一直走在热闹处,否则崔三娘定然半路就要折返,不一会顾惜儿进入一家茶楼,上了二楼临窗的雅间。
左右环看一圈,这茶楼上下人不算少,崔三娘才带着崔云南一起跟到雅间里。
顾惜儿柔柔一笑:“对不住,我也不想这么麻烦,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请二位恩公见谅。”
“无碍的,顾姐姐有事请说。”崔三娘真有些好奇呢。
顾惜儿把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半只切好的烧鹅,不一会茶博士送了点心茶水进来,顾惜儿做出个请的姿势:“我们边吃边说,我还没好好感谢救命之恩呢,一桌薄席,请莫介怀。”
原来是要请客吃饭,崔三娘一颗悬着的心落回肚里,还好刚才她吃得只七分饱,还可以随意再用一些。
“哪里,丰盛得很呢。”崔三娘说着不客气的拿起个鹅腿啃了一口。
如此做派,一个不愿叫顾惜儿难堪,二个,呃,就是纯馋了。
没办法,原身在长身子,需要多吃肉补充营养呢。
崔云南也不客气了,雅间内只他们三人,就数他吃得最欢。
“今日寻崔三姑娘来,是有一事,不知该与谁说,可若不说,又觉得良心不安,思来想去,才冒昧请崔三姑娘来此一叙。”
吃喝了一阵,顾惜儿忽然开口。
崔三娘小口啜着茶水,将目光投向她。
迎着崔三娘的目光,顾惜儿咬咬唇,眼眸中含着些惊惧之色:“近日波斯圣僧的事,想来崔三姑娘听说过吧?我无意窥探姑娘隐私,只听街坊说,崔三姑娘的兄长,乃是公家人?”
崔三娘含着一口茶水,险些没喷出来。
在外摆摊做小买卖,总是会招惹些是非,有那么些扯大被子盖的意思,崔三娘总是会有意无意同周围人提起,自家大哥是公家人,顶顶厉害。
“顾姐姐,这事张贴了布告,大家都在议论呢,你提这个,做什么呀?”
崔三娘轻轻搁下茶杯,作出一副轻松的模样。
顾惜儿苦笑一声,欲言又止:“我身如浮萍,漂泊在红尘之中,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河,本不该惹是非的……实在,良心难安。”
越说崔三娘心里越好奇,况且大哥已被案子绕了进去,她不想错过任何线索。
崔三娘咽下茶水:“顾姐姐请讲吧,我听一听是怎么回事。”
“本月十日上午,我与一位姊妹受邀,同上一艘船,给客人唱曲助兴,上得船后,除我二人外,有主宾三人,其中一位戴着东坡帽,身形高大,高鼻深目,很不似中原人长相。”
“不过,这我都没放在心上,船在河面上游了一遭,我与那姊妹合唱了两首曲子,他们还要商量事儿,就给了赏钱,将我们送至岸边,不料想前阵子闹出那波斯圣僧失踪一案,官府贴出布告,那画像与我那日所见的东坡帽客人,竟有八分神似。”
顾惜儿说到此处,手腕轻轻一颤,眸光里映出几分惶然。
“我那日所见的客人,会不会就是那失踪的圣僧呢?后来我去波斯寺打听过,那位圣僧,从十日下午就再无人见过,会不会……”
她深吐一口气,再说不下去,只怕自己见到的宾主三人,一人是那死去僧人,另外两位就是……凶手?
不过衙门里传出的消息,这僧人乃落水而亡,但其信众们不依,坊间各种传闻纷纷扬扬,说什么的都有。
崔三娘听得万分惊讶,九月初十,正是宋氏饭馆烧火工看见有和尚吃花酒的那日,这一日,顾惜儿又在船上,给一位酷似圣僧的客人唱过曲,莫非,是同一艘船同一个人?
线索似乎串了起来,崔三娘内心里翻江倒海,犹如惊涛拍岸,整个人都像被定住了一般。
可在顾惜儿面前,她仍需装出镇定的样子,佯装自己毫不知情,眼眸中只有惊讶和一丝丝害怕。
“顾姐姐可还记得,你下船后,那船儿往哪里去了?同船的三人中,另外两位形帽有何特点?”
顾惜儿摇摇头,叹气:“我下船后,发现自己在城内离建水桥不远的河滩边上,一心只想快些出城回家,便与姊妹商量,去附近的车马铺租一乘小轿,倒没怎么注意那船去了哪里。”
“不过……”
顾惜儿说到此处蹙了蹙眉:“那船棚上的装饰纹路稀奇,似乎带着些紫色,我曾往河面上遥望过一眼,那船像是往河中岛驶去了,不过时日已久,我也记不清楚了,其余二人的相貌,也早已经模糊,就记得其中一个年纪轻轻,像是主陪的家里后辈,主陪自己……”
她又思索了一阵:“似乎身体不好,脸上带了病容。”
崔三娘立刻想到了曹书办和老朱,追问道:“他们脸色可有胎记?”
顾惜儿看一眼崔三娘,摇摇头:“没有。”
话讲完了,雅间里一时有些静默,崔三娘侧脸一看,才发现又吃一顿午食的崔云南不知何时已经趴着睡熟了,桌面上糕饼烤鹅,还剩一半没吃完。
顾惜儿歉然苦笑:“原是我冒昧,近日因这件事情,我一直心神不宁,夜里也总是睡不安稳,想着这线索或许有用,又不知同谁说起,且关涉人命之案,我也轻易不敢同其他人提及。”
崔三娘十分理解她的为难处,温声安慰几句后斟酌着道:“我大哥在衙门中不管这案子之事,我也不懂这些,不过顾姐姐说的这些我回家后,自会转达,你已尽力了,又没有害人的心思,万事不必害怕呢。”
顾惜儿望着崔三娘的眼睛,轻轻颔首:“多谢你。”
也幸好崔云南困极贪睡,省得崔三娘再叮嘱他一切保密。
茶博士帮他们把剩下的食物打包好,顾惜儿笑说她拿回去也吃不完,崔三娘便将油纸包搁在了篮子里,随后三人份作两拨,一前一后出了茶楼去。
“今日是第三日了,铁匠、木匠该将三娘你定的物件做好了吧?”
推着板车走在路上,崔云南忽然道。
看来刚才那一阵午歇,将他的神志拉拢了回来,居然还记得三日前的事情了。
崔三娘把眉儿一挑:“我们现在就去看看。”
一路快行,到得铁匠铺外,崔三娘就眼尖的看见了自己要的物件,下面的圆柱铁桶可以做烤炉、灶膛,上面的圆形铁盘可以做烧烤、烤盘、烙饼,能拆开使用,也能配套组合,十分合她心意。
“没错,师傅您真是技艺高超!”
崔三娘检查过后,付了剩下的钱,崔云南把沉甸甸的大家伙搬上了车,紧接着去木匠铺,今日行事颇顺利,这木头框架做的也极牢固,一切没甚问题。
大清早就开始忙碌,过了日中,二人终于满载而归。
“云南哥,告诉婶子夜里甭做饭了,都来我家里吃,我有话要说呢。”
到了村口,崔三娘乐呵的对崔云南说道。
崔云南张张嘴:“这我得问我娘。”
“成,你就说我有事商量,婶子会答应的!”崔三娘说着对崔云南挥挥手,“咱们晚些时候见。”
到得家中,院里晒满了高粱粟米,林氏卧在廊下长凳上,边眯着眼迷糊的歇晌,边留心鸟雀,免得它们来啄食粮食。
崔三娘进院子的动静把林氏惊醒了,打个呵欠,林氏坐起来:“回来啦,歇口气,也去屋里补补觉吧,哦,对了,饿不饿?灶台上有米饭和菜。”
“不饿。”她中午吃了两顿呢。
嘴里说着,崔三娘顺手将篮子放下,在水缸里掬了把凉水洗脸,困意汹汹,倒真有些困。
再放眼一望,院角原先是鸡舍猪圈的位置,已经焕然一新,多了个干净整洁的鸡舍,竹篱笆围的家禽活动区域也宽了一圈。
崔家原先的猪舍很矮旧,是个破茅草棚加土坯垒的小破房,如今都拆除了,木料、石料等能二次利用的材料垒在原地,乱糟糟的茅草屋顶和破土砖不知抬到了哪里去。
林氏指着那些材料道:“老太太准备买一车新的土坯砖,多下些本钱,把猪圈盖的牢固结实些,今年先养一对猪崽,明年家安大一些,好带养了,就能养两对猪,把猪养得肥肥壮壮,年尾卖了是一笔大进项呢。”
崔三娘点头赞同:“奶奶有魄力,这主意正。”
林氏笑一笑:“可不是,旧的土坯砖人家回收呢,可以折一部分价钱,老太太随你二爷爷家两位伯父去瞧砖去了,四娘五娘两个在家憋了这么多天,闲不住,也跟着去了。”
难怪今日没见她们奔出来寻自己,原来是外头耍去了。
“小孩儿家家,都爱热闹。”崔三娘坐下陪林氏说了会子话,再支撑不住,眼皮子直打架。
林氏慈爱的拍一拍她的肩膀:“你每日里起得早,快回屋歇着去吧。”
崔三娘迷迷糊糊回到房里,把外衫脱了,这年头没条件置备什么睡衣,穿着贴身内裳往床上一躺,扯过被子就准备睡觉。
六宝喵喵叫着从床底下探出头,崔三娘撸了两把,意识瞬间坠入梦中。
小家伙又喵喵了几声,见主人不搭理自己,优雅的梳洗一番后,蜷着尾巴贴在床脚旁,呼噜噜的也睡着了。
这一觉极安稳,崔三娘睁开眼时,透过窗户见云朵泛着金色,一层层金光璀璨,如霞似锦,灿烂无比,她出神望了很久,直到小家伙跳到她手边,崔三娘才回过神。
一手圈着六宝,一手拍拍脑门,她这是睡了多久?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抱着猫儿走出房门,才发现灶间已飘出了炊烟,院里晾晒的粮食都收回了堂屋,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层叠放齐整的泥砖。
崔老太太坐在窄廊下喝水,今日又是张罗鸡舍猪圈,又是买砖,实在将她这把老骨头累的够呛。
夜里的暮食,她就偷个懒,交给儿媳妇和小丫头们去操持。
“三娘,你过来坐。”老太太冲崔三娘招手,“歇晌后起床嘴里最焦渴,来喝水,我放了砂糖在里头,甜滋滋呢。”
每回觉着疲乏了,老太太都爱冲一杯糖水喝,在她看来,这就是最好的滋补品。
“真甜。”
崔三娘喝了一大碗。
不一会儿二爷爷一家到了。
二爷爷加两个儿子与周氏,下头包括崔云南在内,大大小小有五位堂兄,其中除崔云南外,四位堂兄都成了家,下头又有六个孩子,阖家上下,十三个大人六个孩子,一共有十九口人。
崔三娘知道二爷爷家人口兴旺,可连老太太过寿那日,二爷爷一家也没全员来吃酒席,如今乌泱泱一堆人,把院子都衬托的有些狭窄了。
周氏的丈夫行二,上头有位大嫂,前几年害病没了,二爷爷的老伴也走得早,如今家里上下基本都是周氏在操持,只见她左右手各拎着一个篮子,里面全是沙包大的杂粮窝头。
“给,拿着,我下午才蒸的,可软乎。”
周氏笑着把篮子递过来,随后操着手一立在一旁。
“家里人口多嘛,每天光吃窝头就得半箩筐。”
也亏她有心,否则崔三娘实在担心煮饭锅不够大,众人吃不饱。
除了这窝头,周氏还带了酱菜和林氏未曾种的几样菜蔬来,四位堂嫂加上林氏和周氏,一齐做了一木盆的酱汁烩菜,又把橱柜里一大海碗的猪油渣取出,加多多的辣椒蒜米,在锅里擂的软烂入味,顺风香味能飘出三里地。
有了这两道下饭菜,又蒸了老大一个粉南瓜,一海碗蒸鸡蛋,点缀些葱丝和不辣的豉酱,孩子们能吃。
柳家有鱼池,里面养了好些草鱼、鲤鱼,崔三娘派崔云南去买了三尾两斤重的,切片来不及了,收拾好做出一大盆水煮鱼块。
再用冬瓜开了一大盆爽口的汤,这顿加起来近三十人的暮食就置备妥帖了。
虽然只有六道菜,分量给的足,里外分两桌挨着坐下后。
崔三娘长舒了一口气,站起来笑眯眯道。
“二爷爷,周婶子,各位阿兄嫂嫂,还有小侄女小侄子们,大家都饿了,快吃吧,吃完咱们坐着嗑嗑瓜子,喝喝茶,三娘有事求大伙儿帮忙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至于是什么忙, 崔三娘没露口风,周氏心里却隐约有些预感。
“老大媳妇,快吃, 菜待会凉了。”
“老二,别光吃菜,多吃窝头!”
周氏忙着照顾家人, 一会给公爷夹菜, 一会帮忙喂小辈,忙得团团转, 见众人都吃得差不多了, 自己才赶紧就着酱菜咽了两个窝头。
帮着把碗碟收拾好, 一摞泥碗摆开, 各人手里都端上了粗茶,周氏都累出一身汗来。
“三娘啊, 饭已吃好了,都是一家人, 你有什么事, 就说吧!”
崔三娘笑眯眯望着周氏, 虽然这位婶子脾气急躁, 但做事还是很靠谱的, 方才吃饭时她能把偌大一家子照顾妥帖,足可见持家本领。
“多谢婶子, 那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了,是这样, 有人要二十斤点心,量太大,我忙不过来, 婶子你心灵手巧,家里嫂嫂们也一样聪慧,可不可以帮着我一块儿做?”
周氏一拍大腿,她就料想是这一类的忙!
她乐意啊,十万个乐意,一家十九口人,一年吃喝嚼用可不是闹着玩的,何况崔云南还没成家,还得为那个傻小子娶妻,天知道她每日在心里盘来算去,心里头有多烦。
“没问题。”周氏笑得花儿一样,“就怕我手笨,误事呢!”
崔三娘摇头,调皮道:“婶子手若笨,世上就没手巧的人了。”
周氏招一招手,那四位堂嫂嫂也围拢过来,都是做惯灶上活儿的人,一齐磕着瓜子望着崔三娘。
“今晚回去,要麻烦婶子、嫂嫂们熬上回弄过的三样汁水,羊奶、姜黄、红苋菜,再添一样菠菜汁,熬得浓稠,就可以了,另外,再熬一碗细腻的甜豆沙,上回也做过的。”
崔三娘说着,端起碗喝口水润了润。
“熬好后,放在阴凉地方,明日一早,你们都上家来,剩下要做什么,我会一一教大家,就是弄吃食,不会很难。”
周氏深深点头:“那我心里有数了。”说完看看两位儿媳、两位侄媳,“时辰不早了,那咱们就回家做去呗?”
四位嫂嫂也利索,点头应下,当即回了家去。
剩下一群小孩儿,和崔四娘崔五娘玩闹,一会儿跳格子,一会儿又捉迷藏,崔家兴也欢喜的很,跟着哥哥姐姐们疯跑,汗水把内里的衣裳都濡湿了。
林氏给他背上塞了块手帕。
二爷爷领着儿子孙辈们,坐在院墙下歇了会,趁着最后几抹落日余晖,把猪圈的地基给打好了,这样明日过来,就可以直接垒土坯砖。
崔大郎踏着最后一丝余光回到家中。
彼时院里已安静下来,林氏在灶间将干净的碗往橱柜里放,瞟见崔大郎后,冲他道:“才准点回家两日,衙门里事情又忙了?”
崔大郎淡淡苦笑,没解释,只问:“有什么饭菜?”
“给你留了鱼,蒸南瓜,一碟烩菜,还有一碗冬瓜汤。”林氏眼神中满是心疼,“快去灶间坐,娘把饭菜热一热,给你端过去。”
崔大郎迈进灶间:“娘亲整日料理家事,已够辛苦的了,这点活儿,我自己来。”
拗不过他,林氏叹口气,把留的菜一一端出来。
大郎自小有读书的天分,若家里供得起,一直坚持科考,万一能得个秀功名,且好过日日在吏职上苦熬。
往事无法更改,抹一把脸,林氏也不再想了,闷头往灶膛里添柴,把火烧旺。
这时崔三娘端着一盆糯米进来,见了崔大朗眸子一亮。
“大哥!”
崔大郎点点头,对林氏温言道:“娘,我就不去堂屋里吃了,省得点灯,灶间有火光,就在这里摆饭。”
崔三娘是来取水泡糯米的,也跟着点头:“这儿好,吃了好收拾碗筷,娘,你歇着去吧,我陪大哥坐一坐。”
晚间置备了那么一大桌饭菜,又收拾了锅碗瓢盆,林氏也乏极了,用木桶提了几瓢温水,准备给老太太洗漱用,她再去看看桂氏和小家安,若无其他事体,也该歇下了。
“行,你们兄妹俩慢慢聊。”
林氏前脚刚走,崔三娘就迫不及待地望向崔大郎,见妹妹这满脸好奇与紧张,崔大郎神色一缓。
“别急,今日有大转机,我借送饼给王相公,套了他的口气,这位王相公你恐怕不了解,其人是临川王氏子孙,跟在指挥使大人身边,虽无实职,其能量却不可小觑。”
崔三娘听这名有些耳熟,回想一番后恍然:“我知道,莫老说起过。”
崔大郎继续说着:“我原想把这一系列疑团直接禀报给指挥使,可我人微言轻,近日指挥使大人又不怎么在衙门里,无法直接面见大人,若找指挥使大人身边的长随,又怕耳多口杂,走漏了风声。”
“大哥说的没错,且曹书办上头或许还有官品更高之人,当然小心为上了。”
崔三娘想了想:“这位王相公手无实权,无法给曹书办行犯案之便,定是个局外人,又因其出身,有查案解疑的能量,大哥选的很好。”
说起这个,崔大郎想起在小书房里,这位公子哥闻讯大喜的模样。
“美哉!妙哉!王某若与崔先生携手破获此案,就不用日日在此坐冷板凳了!”
对于王醇知而言,这是建立功绩,另谋出路的好机会,对崔大郎来说,是要拼尽全力保全家人和吏职,所求不一样,目标却很一致。
兄妹俩光顾着说话,倒将灶上热的饭菜忘了个精光,直到糊味传来,锅里冒起黑烟,崔三娘才猛的反应过来,崔大郎手快,忍着烫把锅端下。
只可惜为时晚矣,一锅菜都成了糊碳。
“罢了,凑合吃吧。”
崔大郎也不大有吃饭的心思,随意扒拉两口,夜里不至于饿得睡不着便罢。
“这哪里能吃。”崔三娘却是个在吃上不能含糊的主儿,“这些糊菜留着喂鸡,我给大哥做个炒饭吃。”
崔三娘说话利落,行事更爽利。
只见把锅洗干净后,她从角落的陶土罐里摸出了两个鸡蛋。
待火焰把锅底烧热,滑入一勺荤油,油热后打入鸡蛋飞快翻搅,再加入冷饭,盐巴和酱油,不停翻炒,最末了撒入一把碧绿小葱丝,一碗香喷喷、金灿灿的炒饭就出了炉。
崔大郎是尝过崔三娘炒饭手艺的,用调羹挖上一大勺送入口中,满满的都是蛋和米饭的油润香气,那一缕葱香是点睛之笔,解腻增鲜。
“近日我在春居坊结识了一位姑娘,她叫做顾惜儿……”
崔三娘一边清洗糯米,一边将今日顾惜儿在茶楼说的事,转述给崔大郎听。
“这恐怕是条重要线索,顺藤摸瓜,还原那位圣僧生前的行迹,或许能解开他失踪到死亡的谜团,曹书办有无参与,参与多深,也能一窥究竟。”
崔三娘冷静的做了分析,后道:“得了线索后,本想立即去衙门里告诉大哥的,但想到大哥说过,叫我近日避一避嫌,莫要去衙门寻你,就忍住了。”
一碗热气腾腾的炒饭已吃了多半,崔大郎点头表示崔三娘做得对。
咽下嘴里的饭粒,喝口水润过嗓后,他道:“近些日子,我会晚归,若有必要夜里恐怕会宿在外头,你嫂嫂那里,帮我掩护一二,莫叫她忧心。”
崔三娘轻声应了:“一切都会没事的,大哥,吃完也早些安睡吧。”
一夜好眠。
第二日,崔三娘没有出摊。
十斤花生酥饼、十斤糯米糍,虽有周氏领着四位堂嫂帮忙,关键环节仍需她来主持,另外,木架和铁具打造好了,她也得好好试用一下,顺便将出摊现做现卖的新品,好好研究一番。
做好充分准备,心里有谱,万事无忧。
“二爷爷,大伯、二伯,你们来的真早,灶上刚煮了茶,蒸了白薯,快坐下吃吧。”
崔三娘才洗漱穿戴好,二爷爷就扛着做工的家伙什来了。
老头子不苟言笑,满是皱眉的脸上,一双眼炯炯有神,只对崔三娘点点头,进了院子直奔猪圈而去,甩开膀子就要干活。
崔云南的爹崔保田性子和乐些,指指耳朵,解释道:“耳朵不大听见。”
这点崔三娘上回搬救兵时就见识过了,也不介意,笑着把一篮子蒸白薯提出来搁在树脚下,又搬了好几张长凳摆好,一边倒茶一边再次请诸位长辈坐。
在家里二爷爷几个已吃过窝头了,但主人家盛情难却,他们便坐下继续吃喝一些。
“辛苦大家了。”
老太太掀开门帘,拿着只空木盆从桂氏那屋出来,早上天气好,她刚给小重孙女洗过澡。
“大奶奶别客气。”崔保田咬着白薯,被噎的直抻脖子,但这不影响他说话,“云南跟着三娘在外头历练,人沉稳多了。”
“哪里哪里,云南本就是好孩子。”老太太摆摆手,一开始还很谦虚,后面聊开了,对着孙女就是一顿猛夸,“不是我吹牛,满京城内外,一一数过,似我家三娘这样聪慧机巧的姑娘,再数不出第二个来,不说女子,就是男儿郎,又哪里及得上她。”
崔三娘听得脸上发热,也不参与这茶话会了,到灶间里生火蒸煮糯米。
林氏在屋后把小家安的尿片子晾晒好,抬头看看日头,见天高云透又是个艳阳天,便到堂屋里,与诸人张罗着把粮食抬到院子里晒。
不一会儿,小跟班崔四娘崔五娘也起了床,吃着白薯帮烧火时,周氏和几个堂嫂嫂端着熬好的各色汁水,甜豆沙也到了。
崔家小院霎时如昨夜一样,人群熙攘,热闹非凡。
“我这里有好吃的糖豆,谁要吃呀?”崔三娘笑意融融站在灶间窗下,抖了抖手中的油纸包。
在院里叽喳笑闹的小孩子呼啦一下,全涌了过来,一个个嘴里都喊着:“我要!我要!”
崔三娘一人发了一粒,又把油纸包给了崔四娘,眨着眼睛严肃道:“家里的引火柴不够了,谁去山坡上帮我捡一些呀?捡的又多,行事又乖巧的,下回我还请他吃糖。”
小孩们睁着黑葡萄般的大眼睛,争先恐后道:“我去!我去!”
“哇~”崔三娘这一声很浮夸,但对孩子们很受用,“你们好仗义。”
小孩们挺一挺胸膛,霎时觉得自己高大了好一截。
“那你们现在跟四娘一起出发,莫去深山里,在山坡上、路边捡一捡就好了。”崔三娘说着指指门外的山坡,“大孩子要多照顾小孩子哦,都听四娘的话,你们做得好,她也给糖吃呢。”
这点孩子们相信,毕竟才亲眼见崔四娘把好大一包糖豆塞到了荷包里,现在那荷包还鼓囊囊呢。
“走咯!”
“捡柴禾去啦!”
小孩们呼啦一下全都走光了,小院里霎时清净了不少,周氏不禁给崔三娘竖大拇指:“这招可真高明!”
没法子,待会动火动刀的,小孩们在,难免有磕碰。
家里人分功明确,崔老太太和二爷爷一家子男丁,一齐修猪圈,老太太当然干不动,主要在一旁说自己的需求,哪里要挪动一寸,哪里要宽一尺,可以随时调整着。
林氏喂鸡、喂鸭子,偶尔给大家倒水喝,若小家安醒了、尿了,也到桂氏屋里去照顾小孙女。
至于周氏和四位嫂嫂,分作了两派,一派捶打刚出锅的糯米,一派围在灶间熬酥油,崔云南则扛着一口袋糯米,去老杜家磨糯米粉。
崔三娘自己守着泥窑,把窑烧热了,将四碟不同颜色的汁水送入窑口。
趁余热烘烤汁水里的水分,崔三娘拍拍手,终于有空倒腾花重金打造的新炊具。
“娘,过来帮我搭把手。”
铁具很沉,崔三娘靠自己有些吃力,和林氏打配合,才将那圆圆的铁饼,类似鏊子的物件摆正到圆桶形状的铁桶上。
铁桶内部,其实就和灶差不多,留有烟道、灶口,下头生上火,就能把上面架着的铁鏊子烘热,不过整体都是铁构造,使用时很烫,容易不小心受伤。
崔三娘有所防备,准备在铁桶内部糊上一层陶土做的内胆,如此即可隔热,也能保温,另外,出摊时将整个大家伙放在木架内部罩起来,就能万事无忧了。
但这糊内胆的事可以暂缓,先将新品试做出来,才是正经。
崔三娘这次要做的,是简单管饱,焦香爽口的早餐界王者——煎饼果子。
首先要做的,自然是和面了。
这煎饼果子外皮需有一定的韧劲儿,杂粮面比白面更适宜,崔家杂粮最多,舀一瓢杂粮面,加些清水一点点盐巴,用筷子充分搅拌,然后搁在一旁,待面糊自然发酵个把时辰,口味会更绵软适口。
“嫂嫂,帮我把另一个灶生上火,待会我要用。”
崔三娘用袖子擦擦脸,对二爷爷家的大嫂嫂说道。
“好呢。”那位大嫂嫂是个面善的,应下后当即利落的引火添柴。
崔三娘这头,另取了几勺白面,加盐和清水调和,这回的面调的要比前次硬实,揉搓后使劲擀成薄薄的一张饼,用刀切成一指宽的长条,就能下油锅里炸了。
这长条即是薄脆,乃是煎饼果子的灵魂,为了口感酥脆,崔三娘还复炸了一回,炸物的香味格外馋人,搅得灶间里的人都吞口水。
“大家都尝一尝,有不好吃的地方同我说,我好改进呢。”
第一锅薄脆出锅,崔三娘用小号竹篮盛了,还在篮子底下垫了手帕隔油,说着自己拈了一片,嚼得咯吱脆响。
听这声,闻这味,那滋味是真香呐,周氏的双手在围裙上搓了搓,想接过竹篮吧,有有几分不好意思。
“这都是卖钱的呢,我们吃了,多浪费。”
崔三娘摇摇头:“吃进自家肚皮,怎么叫浪费呢,婶子领着嫂嫂们也累了,正好吃着歇口气。”
恰好崔老太太进来取东西,接话道:“正是,自家吃一点,不耽误做买卖,三娘往日新做了吃食,大家都会尝个鲜的!”
周氏这才接了竹篮,心里美的不行。
这又有得吃,又能拿工钱,天底下哪里寻这么好的活儿去!只盼三娘往后做买卖顺风顺水,她也能蹭一蹭东风,跟着吃香喝辣。
“喀嚓~”
大嫂嫂拈了一片咬下,这焦黄的薄脆拿在手中,十分轻巧,三娘油温控制的好,因此这薄脆炸的极透,虽然是油炸之物,吃起来却不油腻,香脆中带着丝丝咸味,十分可口。
“好吃,香!”
周氏也咯吱咯吱嚼了起来,诸人各尝了一两片,剩下半篮子给外头垒猪圈的男人们吃去了。
“三娘呀,这又是做的什么?”
见崔三娘往陶碗里加面粉、红糖、盐巴、酱油和水,周氏有些纳闷,还以为她要烙饼,可这糖和酱油是不是放多了些?
“预备熬酱。”崔三娘一边用竹筷搅拌,一边解释。
这时外头的熟糯米已经舂好了,软软糯糯,十分鲜软,周氏叫大儿媳看好熬油酥的火,自己洗了把手,去到廊庑下,和二儿媳、两位侄媳一起团糯米糍。
这工序也简单,和过年时做元宵差不多,周氏做得精心,一个个圆滚滚的小团子一会就搓了出来,再滚上一圈彩色汁子烤出来的粉末,真清爽漂亮。
五斤糯米糍团出来,一共也就一百五十来个,四种颜色,分了四个簸箕盛放。
可簸箕实在太宽笨,崔三娘熬好甜面酱出来,觉得不妥,去柳家跑了一趟,借了四个老沉的梨木双层点心盒,刚好能把四色糯米糍放下。
“云南哥,路上慢一些,到了酥仙阁,请酥娘子收货点货,写张收据带回来。”
此时巳时过半,崔云南推车行到皇寺坊时,正好到午时,酥娘子收了货,能在周围书院、戏楼散上午场的关口将糯米糍摆上。
崔云南长声应好,自去了。
回到灶间里,崔三娘洗一把手,开始熬咸辣酱,这辣口的酱,制作略麻烦些,需辣椒面、豆豉、盐巴慢慢熬制,为了增添风味,崔三娘还往里头加了一点砂糖和茱萸。
眼见到了午食的点,崔老太太蒸了一大锅白薯,林氏做了拿手的糖煎饼,另置办了两三个鲜辣的农家小菜,虽没有大鱼大肉,也是一顿费了心的好饭食。
这时以崔四娘为首的捡柴小队也回来了。
只见他们个个脸上蹭了灰,裤腿上带了泥,有几个头发里还夹杂了枯叶细树枝,一看就没少在田地山野里胡闹。
不过,收获倒还挺丰富,哪怕是最小的崔家兴,手里也拖着一小捆细柴,近十个孩子拾的柴堆到一块,足有半人高。
“你们太棒了,顶顶厉害。”
崔三娘笑盈盈地夸赞他们,又叫他们到井边来,排队洗手洗脸,“待会好吃饭。”
不知是不是吃饭人越多,吃得越香的缘故,一大锅白薯、糖煎饼,三份用木盆盛的菜,两刻钟就吃光了,连崔家兴都吃了两张饼。
怕大家没吃饱,林氏急忙又要和面烙饼,吃完午食正喝水的崔三娘忙喊住她。
“娘,先别急,我给大家做样新吃食。”
这新吃食,自然是煎饼果子了,曾经崔三娘在家里自己复刻过,滋味极好,就是摊那面饼,需要熟能生巧,一开始容易薄厚不匀,又不圆润。
“行啊。”林氏笑眯眯的,越看三娘越感到自豪。
铁匠铺新打制的大家伙里,早已添了炭,上面的铁鏊子温度正好。
崔三娘先往鏊子上涂一层薄油,一勺软乎乎的杂粮面搁上去,用竹板快速摊平,一张圆乎的薄饼很快就成了形,接着磕一枚鸡蛋在饼上,随意摊开后,就得翻面了,这一步动作要快,否则饼容易破。
接着按照各人口味刷上酱汁,再往饼上放薄脆、新鲜菜叶、香葱、芫荽,最后对折卷起,就是一个简易版本的煎饼果子。
“奶奶,您先尝。”
崔三娘用碟子盛了饼,将碟子递到崔老太太手中,又开始做第二个。
“哇,真香啊。”
崔老太太趁热咬了一口,瞬间被外软内脆的煎饼所惊艳,她拿的这饼放的是辣酱,吃起来很过瘾,内里的鲜葱菜叶等新鲜菜蔬,又恰到好处的清爽解腻。
简直是煎饼中的极品!
崔三娘笑而未语,手上动作不停,麻利的做了一个又一个,林氏看在心里,不由有些心疼女儿,接过竹板替手。
可那面糊不知怎么,在三娘手里乖巧万分,林氏这里,却是怎么都摊不圆,过会子面糊凝固,她手上动作急躁了几分,一个不留神,把饼子都戳破了,最后做出的成品七歪八扭,笑人的很。
周氏把嘴里嚼着的饼吞下,笑说:“我也来试试。”
结果也做得不像样。
面对众人的称赞,崔三娘自谦道:“熟能生巧罢了。”
不过,见诸人吃得这样香,她心里极高兴,对明日摆摊的情状也多了几分信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过了一会, 崔云南推着空车回来了,才进院里,就将一张字据塞到崔三娘手中。
崔三娘飞快的扫了一眼, 见字据写得清楚,酥仙阁收糯米糍五斤,还有酥娘子摁的一枚手印, 完全没因崔云南不识字, 就随意糊弄。
“这上头写的啥?”崔老太太随口一问。
崔三娘含糊道:“就是收妥了货品之意。”
随即将纸笺叠好,放入随身的小荷包中。
崔三娘嘴角泛着笑, 对自己的眼光极满意, 有诚意又不奸猾的合作伙伴, 可是千金难求呐。
从村里到皇寺坊, 一来一回足有二十多里路,崔云南洗了把脸, 大喇喇坐下,林氏将给他留的饭菜端来, 崔云南埋头扒饭, 吃得那叫一个香。
他胃口大着呢, 那一海碗冒尖的饭菜恐怕只得六分饱。
崔三娘于是往铁桶灶的灶膛里添了几块炭, 待铁鏊子温度升上去, 摆开架势,给崔云南做了两个煎饼果子, 知他口味重,加了多多的酱汁。
做完崔云南的煎饼, 念及柳家的情谊,崔三娘又做了五份,用油纸包了, 搁在竹篮子里,亲自往柳家去。
门房老头笑呵呵接过:“二公子午睡刚起,这煎饼送得及时,正好做下午点心,吃饱了,好去上师傅的拳脚课。”
柳木森又气跑了一位老儒师,柳云海气得打跌,无奈之下,给他请了位武举人学练拳脚,一来磨砺心性,二来强身健体。
“崔三姑娘进来坐坐吧,待会看二公子打拳,可像样了!”
柳家门房盛情相邀,崔三娘笑着婉拒了,指一指篮子:“这五份里,有份给阿叔您尝鲜,记得您不爱芫荽,特意没放,趁热吃吧。”
“多谢!多谢!”
柳家门房高兴极了,崔家三娘就是贴心,来来往往总是记得他。当崔三娘说起那三个梨木点心盒还要借用一日时,门房笑着一挥手。
“不碍事,回头我与管家说上一声,崔三姑娘想用到几时,就用到几时!”
她再次称谢,提着篮子往家走,走到半道上,正遇见归家的崔大郎。
崔三娘一脸惊诧:“大哥今日回的这般早?”
崔大郎手里提着一份煎白肠,唇边噙着笑,压低嗓音道:“事情有了大转机!”
原来得知曹书办有异常后,王醇知就调派家仆家丁,还凭父辈的面子,借用了五城兵马司十来个兵丁,暗中寻根究底。
今早得了崔三娘提供的新线索,又增添了新人手,循着游船的线,竟在河中岛上一处漆料作坊里,发现了重大线索。
“这绘画的漆料一般由生漆、熟漆、明胶等按比配置而成,其中生漆毒性巨大,误食会导致呕吐,量大则会昏厥休克,若生漆接触皮肤,则引起皮肤红肿,我忽然想起,那商人落水案中,验尸单上曾写尸体下颚处有类似红肿的瘢痕,而那波斯僧人的下颚和脖颈处,也有几片红肿。”
崔大郎说着,声量不免提高了两分,左右看看,见周围都是坡地山石,不必担心隔墙有耳,才压低声音继续说案情。
“于是我怀疑,这商人和僧人生前都被灌食了生漆,至其昏迷气息奄奄后,才被凶手丢入水中,伪造成溺水的假象,那商人的尸骨已经埋葬,僧人的尸首还停放在义庄,王相公预备说服指挥使大人,对波斯僧人的尸首开腹验毒,不过,这还需时间协调。”
崔三娘在心里串连了一番:“原来是这样……”
接着猛然一抬头:“那曹书办呢?”
崔大郎深吐出一气,有些释怀又有些感慨。
“已经被抓入狱了,这漆料作坊,正是他家产业,铺兵们在漆料作坊后院的水草丛里,发现了那艘带紫色花纹的画舫,和那位顾姑娘同船卖艺的歌女也已寻见,做证说正是曹书办请她上船献艺,那宋氏饭馆的烧火工也愿意作证,把九月十日所见场景和上官们说了一遍。”
因上种种,曹书办被捕后虽大呼冤枉,但人证物证皆在,冤不得他去。
再说,还有崔大郎这一证人,深夜家访和茶楼自白,足以佐证曹书办的罪状,且犯下的案子绝不止于这两桩,还要细查。
崔三娘内心也是一阵慨然,总算守得云开见月明,崔家安康和顺的小日子,再也无人妨碍了。
两人站在路边,不知不觉说了许久,这会子才并肩往家里走去。
崔三娘问道:“与大哥同值房的老朱呢?”
崔大郎声音沉缓:“自然也一并抓捕,不过这老朱实在滑头,一见到上官,就嚷着要戴罪立功,指证了仵作宋望、铺兵总管戴成童乃其同犯。”
不过,也因老朱脱罪之心甚重,对同伙不留情面的揭发,这桩连锁大案调查起来,会更加省力。
“如此也好。”崔三娘微微一笑,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轻松惬意,还关心的问了一句,“现下书务部少了一员,总该添新人进来了?”
新吏员总不至于是老朱那样混日子的老油条,自家大哥的坐班生涯,总该好过几分。
迎着清风往家走,崔大郎内心亦是一片开阔,但三娘这话,还是戳得他苦笑不已。
“如今是九月,要等十月吏职考试过后,才有新人来替老朱。”
换言之,他还得熬上一个月,方得清闲,反正过去数年,都等于一个人干两人的活儿,崔大郎也没甚不惯的。
回到家中,院角的猪圈已垒好了,只等日头晒几天,把泥土中的水份晒去,就能铺上稻草,捉猪崽回来养了。
猪圈隔壁就是四个排列齐整的竹笼子,小鸡小鸭们啾啾喳喳,好不热闹。
崔三娘一路看下来,觉得非常治愈。
“二哥,夜里吃过再回去,这两日,实在辛苦你们了。”
崔老太太很过意不去,年轻时她和二房没少闹矛盾,如今到老了,反而能和睦相处。
人会变,事会变,血脉亲情却是斩不断的羁绊。
二爷爷没太听清楚,崔保田凑近他耳畔,高声重复:“伯娘要请俺们吃饭!”
“一家子骨肉,太客气了!”二爷爷摆着手推拒。
但崔老太太不依,这修整院子别看只费了两日工,真的请人来做,一人一日哪怕只要二十文钱,一共七个劳力,两日下来得二百八十文。
她可不能白占二房便宜,有来有往,这关系才能长久。
“我打酒去啦!”
崔三娘拎起酒葫芦,声音雀跃,今儿是值得庆祝的一日,她高兴。
拾柴小队恰好回来,搁下柴禾,崔四娘崔五娘自豪的表功。
“三姐,我们今天拾的柴够烧三天了!”
“我们还摘了好些野菊和金银花,晒干了可以给奶奶泡茶!”
崔三娘不由温柔一笑,摸一摸两位跟班的发顶,赞道:“都是好样的。”
崔四娘扬起头:“三姐要去老陆家?”
见这这丫头满脸的期待,就差在面上写下“想去”二字了,崔三娘扬一扬手中的酒葫芦:“对啊,一起去可好?”
“好耶~”
应声的不止崔四娘崔五娘,二爷爷家的小孩们也乐得不行,乌泱泱一群人,迎着西斜的日头往老杜家去。
除酒水外,还要了几样他家做的酱辣瓜,回家路上见有人在兜售自家下网捞的鱼虾,崔三娘花十文钱要了一大篓。
预备照老样子料理,裹上面糊下油锅炸透,又脆又酥。
当然了,光有小鱼小虾,这席面还有些不够意思,崔老太太叫崔云南宰了只肥壮的老母鸡。
待崔三娘带着跟班们回家时,这鸡已经和菌干炖上了,满院子都是鸡汤飘香的滋味。
鸡汤家里已有两日未曾熬过了,桂氏实在吃腻了,只有红糖鸡蛋每日照旧吃着。
“三娘,你过来瞧一瞧,这酥饼可以出炉了吧?”
才站定没一会,崔三娘正摘一把小葱,周氏从人堆里探出身来,满脸紧张的问道。
“我这就来。”
崔三娘赶紧将葱搁下,真是被喜悦冲昏了头脑,她竟然把泥窑和铁桶灶里烤着的花生酥饼给忘了。
下午周氏领着自家儿媳、侄媳一阵忙碌,把花生酥饼的饼胚全都做了出来,崔三娘出去打酒时,正在烤第一炉酥饼。
崔三娘是确定好温度才出得门去,而后叮嘱周氏在旁边守着。
想着这酥饼费油、费糖、费工,造价不菲,周氏不敢不用心,时不时凑近嗅一嗅,没闻见焦糊味道才算安心,看看日影,估摸两刻钟到了,就立即唤崔三娘来看。
“嗯!真香!”
窑门一开,一阵酥香味道铺面而来,周氏不禁赞叹。
崔三娘趁热夹起一块饼,在碟子里凉了片刻,掰下一小块在嘴里尝了尝,入口酥脆,奶香十足,眼眸瞬间一亮:“不错,周婶子和几位嫂嫂做得好,滋味好极了。”
说罢又夹了两块酥饼搁在碟子里,请大家分着尝一尝。
周氏的大儿媳姓孙,闺名有个巧字,村人都唤她孙阿巧。
孙阿巧掰下一小块,这还是她头回吃这种可口酥香的细点,感受着酥饼在口腔化开的瞬间,她啧啧称奇:“怪了,怎么这样好吃,比肉还美味,不过,这功劳不在我们,还是三娘的配方好,我们只会出一些笨力气。”
另外几位嫂嫂也跟着这样说,倒把崔三娘夸得脸热了。
再看铁桶灶里的花生酥饼,竟然也意外的酥脆可口,崔三娘还担心这铁家伙密封性不好,容易出岔子呢。
将酥饼全取出,整齐垒放在竹筐里后,崔三娘笑着说。
“咱们烤第二炉吧。”
泥窑一次能烤三十枚酥饼,铁桶灶大一点,一次可以烤五十枚酥饼,从烧炭、烘烤、冷却,一整套下来得半时辰。
十斤花生酥饼合计一千二百个,得烤上十五次,如今是申时中刻,她们今晚得下番苦力,才能在明日早上准点交货。
“没事,这点活儿有啥累,婶子熬的住。”
周氏拍拍胸脯,豪情的很。
二爷爷一家这样肯出力气,崔三娘心头暖呼呼。
一炉一炉的酥饼烤下来,天色很快就暗沉了,灶间传来香辣的农家小炒的气息。
除了硬菜菌菇鸡汤,崔老太太和林氏铆足了劲儿,置办了六道小菜,自然还是菜园里田地里有的,但油放的足,用了心去料理,味道闻着极好。
烤饼的空隙,崔三娘与周氏把小鱼虾料理妥当,裹上面糊下油里一炸,香味儿扑开,把满院子的人馋的口水直流。
“都别忙了,先吃了饭再说。”崔老太太撑着腰从灶间探出身,招呼大伙儿道。
照例是里外两桌,各自坐下,把屋里屋外挤得满当当。
崔三娘挽起袖子,给大家斟酒,林氏在两桌间穿梭,为大家添饭劝菜,二爷爷不苟言笑,喝了几杯酒后,脸上泛起红晕,拉着崔大郎要比划拳。
“阿爹,算了吧,大郎哪里会划拳呢,人家在衙门里专拿笔杆子的。”
周氏也喝了半杯,思绪有些飞扬,但理智仍旧在线,生怕崔大郎出丑。
“无碍的,婶子。”崔大郎笑的温润,“划拳而已,我怎得不会?”
说罢凑近二爷爷耳畔,大声问道:“二爷想划哪一种,正拳、空拳、猜枚我都会。”
二爷爷笑呵呵:“划正拳。”
“一心敬、哥俩好、三星照……”
听着隔壁那桌热闹的喊声,崔三娘的心情不知不觉中,也跟着飞扬起来,嚼着咯吱脆又鲜甜的油炸小江鱼,又看看夜幕中璀璨的繁星,崔三娘大呼爽快。
除却菜肴,她面前还有一杯好说歹说讨来的薄酒,这时代的酒水度数低,原主已十三了,小酌一杯无碍。
崔三娘端杯自酌,辣甜的酒水滑过喉头,激起一阵颤栗。
诸人好好热闹了一阵,酒足饭饱,二爷爷领着儿子孙儿们先回家,周氏留下来帮着收拣碗碟,又帮着烤了两炉花生酥饼,眼瞧着风里都带寒气,草叶上都快结露水了,崔三娘复又劝她早些回家。
“只剩最后两炉饼了,我们几个忙得过来,周婶子回去早些安歇,明日一早,还等您带着嫂嫂们过来做糯米团呢。”
周氏捶捶忙碌一日后酸疼的手肘,笑眯眯应好。
这时崔云南已经躺在堂屋长凳上睡了一个多时辰了,身上盖着件蓑衣,不时咂嘴,做了美梦似的,不过这美梦很快就被亲娘一巴掌拍碎了。
周氏拍他脑门一记:“回家了!”
崔老太太提了风灯来,崔云南在前头照路,母子两个一前一后踩着影子回家。
待合上院门,老太太压低嗓儿问:“你周婶子和嫂子们昨儿、今儿、明儿都来相帮,你预备怎么给报酬?”
二爷爷他们帮着修整院子,已是耗用了亲人间的情分,周氏这一头,自然不好再叫人白忙。
“预备给一百五十文,虽忙了三日,加起来只一天半的工,五个人,均下来三十文钱,比市价还高了两成,不过,这钱我直接给周婶子,她回去咋分,就依她自己个了。”
崔三娘心里头早已有成算,崔老太太听的直点头,三娘这样懂事,她这老太太也就不啰嗦了。
“奶奶,这是最后一炉酥饼了,还有两刻钟就能忙完,您去睡吧。”
崔三娘将饼胚送入窑内,回头对一直陪在身边的崔老太太说道。
夜已经很深了,好在院里风不大,又守着两炉火,倒也热乎,可崔老太太毕竟上了春秋,那眼皮子一直上下打架,崔三娘倒还好,一直压在心头的大山被搬开了,明早顺利交货,又能有一笔大收入,且明日还是第一次出摊卖煎饼果子。
这样细细数来,简直是三喜临门,人逢喜事,精神自然爽利。
“奶奶老了,觉少,不困,陪你坐一坐。”
崔老太太很坚持,不过话才说完没一会,崔三娘就听见老太太发出了细微的鼾声。
崔三娘不由莞尔,取了件薄袄盖在老太太身上,自己一边守着泥窑,一边用树枝在泥地上写字,一遍又一遍,写的是《千字文》头两句,虽然她现世就会,但总要假装一下学习过程,否则不成神童了?
西厢里偶尔传出小家安的哭声,但只嘤嘤两声,似乎就被崔大郎安抚好了去。
又半个时辰,崔家小院的灯火终于彻底熄灭。
崔三娘倒头就睡,一夜无梦。
她是被灶间外的舂米声吵醒的,坐起来一听动静,原来是周氏和几位嫂嫂都来帮忙了,睡得迷迷糊糊的崔三娘半晌没回过神,直到小六宝蹭过来,在她脚边喵喵了一阵,她的神思才从周公那慢慢回笼。
该起了,她得准备好吃食,去春水桥下出摊。
“小六宝乖,等我挣了钱,给你买肉吃。”
崔三娘逗了一会猫,疲惫霎时散去,披上外裳,精力满满的推开门跨步出去。
今天是上新品的大好日子,她只要想一想,就觉精神百倍。
“怎么不叫我。”
崔三娘一出门就感到了阵阵凉意,还好这棉袄子赶在降温前做了出来,轻巧软和,贴身穿极保暖。
林氏正在烙酱香饼,眉眼一弯道:“昨日你睡得晚,就想着叫你多睡一会。”
反正这些工序她们都会,崔三娘只需在关键步骤把握一二就好。
周氏使出浑身气力,用力舂着熟糯米,米粒在一次又一次的舂击下,渐渐融合成团,直到再见不到一粒米,整个糯米糍团都软乎乎后,这一步骤才算完成。
“我的乖乖,每日舂上一次,两个月下来,人恐怕得瘦上个十来斤!”
周氏抹一把额上汗珠,笑着调侃一句。
崔三娘把豆沙端出来,预备和大家一起包馅,笑笑解释道:“昨日已叫云南哥去磨了糯米粉,做完这一回,我试着用糯米粉来做糍团,若滋味差不多,就能省下此道工序。”
说曹操,曹操到,崔云南推着车到了院门口。
今日他比平常早起了一时辰,摸黑就去了地里。
平时卖的菜蔬都是他娘和嫂子们清早去地里摘来的,他只需要拉车去兜卖,今日不一样,周氏和嫂嫂们来崔三娘这里帮忙,崔云南只有自己下地了。
“云南啊,过来喝茶,吃白薯。”
崔老太太用另一个灶在煎黄金糕,一边忙碌,一边招呼崔云南。
崔云南昨夜睡得少了,整个人还晕乎着,不过一听有热茶蒸白薯,精神当即一振,用水洗一把脸,抓起一个白薯,带皮直接啃。
今日一共只做六十个饼,三十个给渡口的吴三婆婆送去,另三十个给崔三娘拿到春水桥下卖。
如今三种饼子只是配角,煎饼果子才是主打。
趁着周氏她们团糯米糍的空当,崔三娘飞快的吃了白薯喝了茶,随后一一准备今日要带的物品。
首先是杂粮面,现在和面最好,到得桥下,正好将面醒好,接着是熬好的甜面酱、咸辣酱,用陶罐盛好,放在竹筐里,另有三十枚鸡蛋,也要妥帖的放好。
备好这些,还得洗葱、芫荽、菜叶,洗摘的干干净净,另用一个竹筐盛好。
待她忙完这些,崔云南也吃完了四个白薯,喝下大碗紫苏姜茶顺喉后,拍拍手,把木架、铁桶灶和铁鏊子,以及一大篓木炭搬上了车。
“三姐,等等我!”
崔四娘才醒,就一骨碌爬起,先推开窗,抬头见天还黑着,这才放心,可一瞥院里那塞得满当当的板车,一颗心又飞到了嗓子眼。
唯恐洗漱动作慢了,三姐不带自己出摊。
见四娘火急火燎的倒水擦脸,五娘也猫儿似得这蹿一下喝半杯茶,那蹿一下整理自个的小包,崔三娘就觉得好笑,这是多日没有跟着出门,在家憋坏了。
崔三娘微笑着:“不着急,待会才出发,你们慢慢收拾。”
这是她们昨夜就商量好了的。
煎饼果子毕竟是现做现卖,这炉里的火、夹饼里的配料、包煎饼的油纸,样样都要现场操作准备,崔三娘怕万一太忙,有四娘五娘姊妹两个在,也能搭把手。
至于崔云南,出力气没问题,叫他做细致活,实在是难为了他。
五斤糯米糍在周氏及四位嫂嫂的手上,很快成了形,一个个也都裹上了颜色清新的粉末,小心的搁到了梨木点心盒子里。
“放这儿吧。”
崔云南挪动了板车上的物品,终于艰难的硬挤出一方空间,让三个点心盒安家落户,否则崔三娘她们,就要一人提一个,走十多里山路了。
才是卯时初刻,四人出摊小队,迎着秋日的风儿出发了。
今日事情多,他们比平常早了半时辰,是以崔大郎没有和他们同行。
“三娘,你觉得这回的煎饼果子,会不会好卖?”
崔云南在半路上冷不丁问了一嘴,花生酥饼零卖受挫的事,给他留下了一点心理阴影。
“试一试,才知道嘛。”
崔三娘哈出一口白气,又诌了句文:“三更灯五更鸡,正是骁娘卖饼时!”
崔云南满脸迷惑:“哈?”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