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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可算回来了!家里出大事啦!”

听了原委,崔大郎急急回到家中,看过妻儿,温言安慰一番后,立即往村祠堂赶去。

这时祠堂外、金家门外,到处都是人,金家族亲还有相好的几家,共有好几十人,多数守在祠堂外,生怕崔家对金大魁动手,剩下十几个守在金家院里。

不过金家的锅碗瓢盆,早被老太太周氏和崔云南等人砸了个稀烂,连屋顶都被石头砸破了几个洞。

现场哭的哭,嚷的嚷,叫的叫,见了崔大郎,村长、里正还有金家族亲都上前来劝解,试图将事情私了了去。

崔大郎也不出声,一路到了祠堂前,二爷爷正蹲在大门口吸旱烟,崔大郎对他重重作了一揖,对旁边帮着守门的仗义村人道:“请把门开开吧。”

门开的一瞬间,崔大郎疾跨几步进去,不待诸人反应,挥拳抡足了劲儿,对准金大魁的脸梆梆几拳,打得金大魁趴到了地上。

外头金家弟兄们闹起来。

“有话好说,怎能打人!”

“崔大,你好歹是读书人,凡事要讲道理的!”

说着就要涌进房内,崔家几个堂兄也不是吃素的,血脉亲情是一方面,崔家全族的脸面也是一方面,若被金家欺辱了占据上风,往后崔家在黄石村也没脸做人了。

崔大郎不解气,对着抱头求饶的金大魁又是几脚。

崔三娘挤到屋子前,见大哥气到狰狞的脸,黑沉沉,简直锅底一般,恨不得自己也去揍几拳。

不过,眼下还有重要的事要做,金家几十口人,围祠堂的围祠堂,围金家的围金家,还有几个在路边树下站定,有种盯梢,要防止崔家报官的意思。

若没曹书办惹出的一系列事情,崔三娘或许会心软,或许还会惦记着和老太太、娘亲、大哥商议过再打算,但这一霎她明白,时不我待,再拖延下去,只怕金家耍起横来,反而胡搅蛮缠甚至倒打一耙。

她对崔云南耳语一番,悄悄退出人群,直往柳家去了。

偏偏今日柳家旁支一老太爷过寿,家里人都去城里过寿了,只有那老门房两口子和几个婆子丫鬟在,崔三娘简直要心梗了。

“三娘?!”柳木森忽然探出头来。

“你怎么没去城里参加寿宴?”崔三娘满脸的惊讶。

柳木森一脸尴尬,抓一抓头:“我惹恼了新师傅,新师傅一气之下又走了,我爹罚我在家扎马步,练梅花桩,不许我去参宴。”

崔三娘瞪大眼眸:“你会骑马吗?”

柳木森点点头,有些神气道:“会,我五岁时,大哥就教会我骑马了。”

“快!求你一件事,骑马带我走小路进城去,我有要紧事,快些!多谢!”

崔三娘鲜少有如此情急之时,柳木森虽不知发生了何事,但还是依言去马厩牵了马,门房两口子吓了一跳。

一个说:“二少爷,老爷说了,要练半个时辰梅花桩才能休息。”

另一个嚷:“您自个儿骑也就算了,还捎带上崔三姑娘,万一把人摔了如何得了?”

一叠声的劝阻声中,崔三娘借着柳木森的力量已经翻身上了马:“今日实在有急事,来不及多言了,总之,一切后果我自己担着!”

马儿一阵嘶鸣,扬蹄而去。

片刻之后,他们就出了村。

柳木森扭头问:“要去哪儿?”

崔三娘有些犹豫:“去……裕安县衙。”

旋即摇头:“不,还是趁城门没关,进城去,去城南巡检司!”

京郊一应治安纠纷,都属裕安县衙管理,但崔三娘怕县衙的衙头皂吏和金家有勾连,或金家出钱收买,到时就难办了。

巡检司的职权高于县衙,大哥又在里头当差,她去那求援很正常。

“行,没问题。”

柳木森这几日憋坏了,勒马调转马头,有些快意般的纵马往城里去。

看来他一点也不知今日村里发生的事,崔三娘苦笑,心神有些乱,也就没和他多言:“慢点,还有一个时辰城门才落锁,安全最紧要。”

一路颠簸,进城时守卫检查他们时,还大大惊异了一番,十来岁的孩子纵马还带个姑娘家,着实惹眼。

进城到了白玉石牌坊下,柳木森勒住马:“往哪条路走?”

崔三娘抹一把脸前碎发:“左边,顺马车道一直走!”

到了位置,她跳下马背,疾步往衙门口跑去,见朱红的大木门已落锁,又往侧门跑,谢天谢地,今日莫老当值,老头儿腆着圆肚皮,正在值房里吃暮食。

“呀,竟有这种事!”莫老听信也是一吓,“可铺兵和大人们都下衙了,夜间报官,要去寻五城兵马司的人!”

崔三娘心里焦急,又见莫老一拍大腿:“不过……”

那位王相公还在衙内,没走呐-

黄石村的祠堂内,热闹的不可开交。

“一点小事,不值得闹这么大,得饶人处且饶人嘛。”

“大魁打小玩兴重,今日闹的过火了些,叫他娘老子多赔几个钱,狠狠的揍一顿!”

金家人你一句我一言,脖上青筋鼓起,唾沫横飞。

“偷钱,绑架!还叫做小事?什么叫大事?”

“我看你们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没偷到你家,对吧?”

崔家人情绪激动,面孔涨的通红,对金家的不要脸,又有了新的认识。

双方越吵越凶,对峙起来,眼看一场新冲突即将爆发,祠堂外突然有人喊。

“官兵来了!衙门里来人了!”

“呀,谁报的官?!”

闹嚷之际,四个执铁尺的铺兵先冲进祠堂,随后王醇知一脸严肃的走进来,身后是另外四个铺兵。

其中一个配弯刀的排头大喝道:“谁是偷盗贼,谁是绑架犯?谁是苦主?统统和我们回衙门!”

那排头满脸络腮胡,生得肥壮,长一双突眼、一副鹰钩鼻,摁着刀把巡视时,就和豹子捕食羚羊般,气势阴沉沉,吓人的很。

祠堂里顿时静悄悄,落针可闻。

崔大郎和王醇知视线碰上,崔大郎深深一拜。

“下吏见过王相公,正是我家被盗,内子发现后,贼人反扑上来,要绑架他们母子三人!”

后面便是一番详问。

村长先前还力劝息事宁人,这会也像个鹌鹑似的了,里正开始是两头劝,毕竟村里出了案子,他面上无光,这会见王醇知带了八个铺兵来,识趣的很,立刻积极配合。

“走!快着点!”

“哭,谁敢哭?都不准拦,拦路的一律抓走!”

铺兵们办案,可不由着谁,铁尺一抽,能把人打的皮开肉绽,金大魁及其父兄,还有崔大郎及崔家二爷爷、堂伯崔保田,还有两位堂兄,都随铺兵去往城里。

周氏喊崔云南回家抱了铺盖卷,夜里到崔家堂屋打地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多谢婶子, 还是婶子想的周全。”

崔三娘勉强笑了一笑,觉得浑身都和散架了一般,闹腾这么一场, 实在损耗精神。

周氏叹息一声:“快回去歇一歇,有官府的人出面,这金大魁必定吃不了兜着走!”

王醇知和大哥同衙共事, 且一起探查了曹书办一案, 多少有几分交情,金家再蛮横, 到底是农门小户, 定是翻不起浪花来了。

崔三娘心中有数, 对周氏点点头:“借婶子吉言。”

回到家中, 陪着桂氏的几个婶子们还在,她们还在议论祠堂的事, 见崔三娘和崔老太太进了院里,才讪讪闭嘴, 但不管她们如何八卦, 热心是真, 对嫂嫂的陪伴和安慰也是真。

“我煮一壶紫苏姜茶, 再煎几个青菜杂粮饼, 各位吃过再回家吧,今日之事, 多亏了各位仗义直言,否则金家人多势众, 恐怕要把金大魁藏匿起来呢。”

其中一位胖婶子摆摆手:“客气什么,自从上次祠堂里发白面,一户整整五斤, 我就知道,崔家顶顶仁义,只有这金家,是惹祸的根苗!”

另外一位接过话腔:“正是,这几十年来,金家嚣张跋扈,欺负这个欺负那个,三娘你年纪小,恐怕不知,村里曾经有户寡妇带个孩儿,就是被这金老太太污蔑,最后投河去了,哎呦呦,真是造孽!”

总而言之,金家之罪罄竹难书,如今也算大快人心。

崔三娘把紫苏姜茶端出来,脸上带笑应承着,金家可恶是一方面,崔家那五斤白面也着实收拢了不少人心。

“嫂嫂,你也喝一杯茶。”

崔三娘掀开西厢的门帘,小家安才醒过,喝了奶,又睡得香了,崔家兴吃饱了零嘴,挤挨在妹妹身边,也睡得极香甜。

崔三娘有些担心:“家兴可被吓着了?”

坐在窗下的桂氏摇一摇头:“到底年纪小,我哄他大人在玩笑,他懵懵懂懂,也就不怕了。”

初生牛犊不怕虎,只有大人才会患得患失,日夜难宁。

崔三娘挨着桂氏坐下,这一年崔家着实经历不少事,先是原主坠崖,后有崔二投军,接着桂老爹发难,还有大哥衙门里的风云变幻,好不容易日子和缓下来,这金大魁又来触霉头,着实恼人。

可人生在世,总要向前看不是,

“嫂嫂,同你说个好消息,我认得一位阿姐,叫做红穗,她愿意帮着卖穗子,明日我就拿二十枚去给她,你道可好?”

桂氏眉目一动:“当真?那当然好,价钱我这头没要求,只要不亏丝线钱,便不紧要的。”

崔三娘轻笑着:“嫂嫂要有信心一些,这位红穗姐姐在布坊做过许多年,见过无数秀品女红,她都说你穗子打的好,怕什么呢?”

“对,什么都不怕。”

桂氏眨眨眼,笑的有几分俏皮:“若说年轻那会,当真样样都怕,爹爹呵斥一句,好友忽然不理我,再者新鞋染了污垢,都要夜里蒙头大哭一遭,但现在不同了,三娘,你不必担心我,今日出了这样的大事,我夜里也会尽力安眠,养精蓄锐方万事不惧。”

说着二人对视一眼,尽皆笑了。

送走院里的人,给猪、鸡、鸭喂了食,老太太捶着发酸的腰背叫大家歇上一歇,今日打砸那些锅碗瓢盆时太用劲儿,她腰抻着了。

不过,该!

那些物件单拆开不值钱,可里外置备齐全,却要好大一笔花费,就为这个金家就得元气大伤,想一想,就觉得气顺。

林氏取了药油给老太太擦背按摩,崔三娘和崔四娘崔五娘三个,挤在她屋里说话撸猫,没一会便睡熟了。

待醒来时天色早已昏沉,听得院外有人说话,原来是崔大郎请人回来递口信。

金大魁的案子人证物证俱全,已被官府羁押,且在搜身收监的时候,在他们三个的身上发现了其他赃物,涉嫌其他几宗盗窃案,官府决定并案严查。

待崔大郎录过口辞,写好呈状,已是深夜了,预备在城里找客店宿一晚,请家人安心歇息,不必忧心。

“好,解气!对付恶人,就该这么办!”

崔老太太欢欣鼓舞,只觉大快人心。

崔三娘也觉得畅快,回头对两个眨巴着眼眸,还有几分惊俱的妹妹们道:“善恶有报,恶人自有天收,你们不必害怕。”

正说着话,周氏来了,左手拎着一篓子窝头,右手拖着根外皮棕红,像红薯又似芋头的植物根茎。

“想着你们还没做暮食,这些窝头就凑合一顿吧。”

还真没说错,一家人都歇了才起,生活节奏全被意外事件给打乱了。

林氏连声道谢,崔三娘却被周氏手中那段植物根茎吸引去了目光。

“这是我娘家送的,叫做假薯,滋味吃着和山药、红薯有些像,就是滋味粗糙一些,但此物有毒,在吃之前,得用水泡上一夜。”

崔老太太纳罕的瞧了一眼:“原来这就是假薯呀,早就听闻周家村后山之上,有许多这个,闹饥荒时常有来挖来填肚皮,又有人说吃了会闹死人,实在令人惧怕。”

听这口气,是不敢要。

周氏倒不生气,除她娘家村子,其他村庄的人很少吃这种假薯,送都送不掉,如今家里还有一大箩筐。

“那……”

话还没讲完,崔三娘疾迈两步把那段根茎块拿在手里细瞧,左看右瞧,这假薯不正是后世的木薯,她还以为本朝没有此物呢。

“这是好东西!”

周氏眼眸一亮,终于有人识货了:“做口粮很不错,耐饿,只要泡过水,人吃了不会中毒。”

崔三娘笑着点头,转头对崔老太太解释:“二哥曾说,这种假薯的毒性,是藏在外皮中,泡过水后只取内里的果实入口,是没事的。”

老太太还是将信将疑,崔三娘微微一笑:“待我料理好,先给猪吃一段,人没事了,咱们再吃。”

林氏蹙起眉:“家里的仓如今是满的,也不必非吃这个吧。”

“也不是非要吃,实在此物有妙用,等我做好,你们就知道了。”崔三娘说着看向周氏,“婶子家中可还有?”

“有的,我娘家人常给我送,家里还有一大箩筐。”

只是家里人除了云南和公爹,其他人也不爱吃就是。

崔三娘眼眸儿一亮:“那劳烦婶子再给我些,好一齐削皮泡水。”

这不难,假薯拿出去卖,纵是一文钱十斤,也无人肯买,送给崔三娘还能做份顺水人情,周氏巴不得。

崔云南回去取假薯,老太太点了盏灯,和林氏简单做了两盘小菜,一家子简易吃过暮食,半箩假薯也取了来。

“乖乖,要是此物真的能吃,一年能省几两银子的米面钱呢。”

望着一截一截,比成年男子手臂还粗壮的假薯,老太太心旌意动,把崔三娘逗的噗一声笑,整日木薯充饥不现实,用木薯磨成粉,再用粉做出各色精致糕点,才是正经。

去皮、切段、泡水,有好几人一起做活,不费气力,一会儿功夫就做好了。

看着漫天星子,难得夜里悠闲,崔三娘竟有些不习惯了。

“那就早些睡吧。”

周氏也懒得回家了,反正明日一大早,还得来此做糯米糍团,和崔四娘崔五娘同塌挤一夜就是了。

有周氏母子二人在,崔三娘心里也觉得安全,万一金家丧心病狂,夜里做出什么无耻的事来,也多两个人支应。

一夜无事,凌晨时分,崔家人照旧早起,各就其位。

“咯吱——”

预备出发之际,院门却是一响,接着响起崔大郎的声音:“是我。”

昨夜在衙门里审讯、录供到了戊时末,他和两位堂兄一起夜宿客店,凑合一晚后,今日城门还没开启,就凭借巡检司的腰牌出了城,免得家人忧心。

崔大郎用凉水洗着脸:“我已向上官告假三日,待会子会有官差来金家搜查,这回是拔出萝卜带出泥,金家这颗老鼠屎,就要被铲除了。”

这又是个激动人心的好消息,崔三娘一行走在路上,都觉得身心舒坦-

“酥娘子,我来送货了。”

到了酥仙阁后门,见门虚掩着,崔三娘凑近轻唤了一声。

过了片刻,里头响起脚步声,接着是酥娘子圆润的脸庞,她往左右看了看,见没有同行盯梢,这才笑着说:“快进来。”

有又两个伙计帮着崔云南将点心盒一齐搬到屋内。

大家刚刚站定,准备验货收货之际,一个伙计跑来:“掌柜娘子,苏家管家刚传信儿来,今日照惯例送的点心不要了,下回再来定货。”

酥娘子的脸色唰的一变,这厢才讲完,那边又跑来一个小伙计,看东家脸色不虞,咬着唇有些不敢开口。

“说吧,何事?”

小伙计蹙着眉毛:“万乐戏楼说,昨日订的三十二枚糯米糍,不用送了。”

屋里顿时寂静无声,酥娘子摆手,叫那几个伙计下去,转脸看向崔三娘,又是无奈又是惭愧:“还好昨日听了崔三姑娘的建议,不仅没有增加数量,反而将糯米糍的量减少到了五斤,方能恰好能送完,哎,这客人的口味,变化真快,才吃了两日,就已腻了。”

是腻了么?崔三娘回忆从前的自己,食堂的奶油泡芙好吃,她可是吃了整整一个礼拜才吃够,两天?也太快了。

“酥娘子,非是我自负,那糯米糍论口感、论外形、论意趣,是半点也不差,食客们再好新鲜,两日而已,就腻了厌了?总觉得这里面有猫腻,酥娘子今日不妨四处去逛逛,看看那些戏院茶楼,可是有了肖似的糕点。”

崔三娘说着把多子盒的盖子掀开,请酥娘子验看。

“不过,哪怕是食客吃腻也不用怕,新品已在制作中,而且原料极难得,旁人就是想仿冒,那也不可能。”

酥娘子从沉思中回过神,有些感兴趣:“是何物?”

崔三娘一笑:“现在暂且保密,待我制作出来,试卖几日再说。”

结账之际,崔三娘反拿出四百枚铜钱,请酥娘子换一两碎银子给她,碎银体积小,比较好藏,发生昨日之事后,崔三娘觉得,应该早日把院墙修筑加高,再养两只狼犬护卫家人。

这血脉纯正,勇猛忠诚的好狼犬,市面上要一两银子一对。

贵是贵,但为了保卫家人,这一两银钱又算什么,今日卖完朝食,她就进城去买,到时候一两碎银正好排上用场-

“崔姑娘,老样子,给我双份辣酱。”

“我要一份多加薄脆的,你家那酱香饼,也来两块。”

煎饼果子小摊老时间开了张,全是前两日就尝过滋味的老客,老客争前恐后的排队,这热闹劲儿又吸引了无数新客。

隔壁卖水饮的孙娘子帮着维持排队纪律。

“别挤呀,都有的,今日才开始卖呢。”

“哎呦,那位抱着娃儿的娘子,我帮你抱娃儿,你好生排队。”

“呀呀呀,这是谁家孩子,不准插队。”

崔三娘挽着衣袖,快速摊饼的同时,还不忘感谢孙娘子一声。

殊不知孙娘子乐在其中,有崔三娘这么个红火的朝食摊子在边上,她近日的生意好了五成,荷包都鼓了好几分。

余光瞥见右边那筐烂梨烂杏,孙娘子从鼻腔里哼出一股冷气:“肮脏赖货!”

这骂的自然是蹲在崔三娘原先摊位上的跛脚汉子,今日一早,他又拖着那筐白送人都不要的果子,蹲在了桥下。

孙娘子昨日就观察了,摆了一早,一文钱的货都没卖出,想他今日知趣,不会再来,谁知还在此触霉头,简直晦气!

卖完一轮饼,崔三娘抽空给孙娘子也摊了一个,孙娘子一口咬下,嘎吱脆响。

“好吃,这滋味简直比一品香的吃食还好吃!”

一品香是城内首屈一指的大酒家,崔三娘莞尔一笑,又摊了一枚,油纸一包,将那饼往跛脚汉子眼前一递。

“这位阿叔,请你吃。”

孙娘子和崔云南都惊讶了,孙娘子更是冷哼道:“给他吃什么,他配吗?”

崔三娘仍保持着递饼的动作:“既然同在桥下出摊,就是熟人,再说我也承诺过要请阿叔吃饼,不可以食言。”

那男子缓缓将头扭了过来,温润脆鲜的饼香萦绕在鼻尖,他连闻了两日,早就馋的心痒难耐,万没料到这小姑娘竟真的送饼与他吃。

“我……”男子声音低哑。

那头摊子前又来了两位客人,崔三娘将油纸包往男子手中一塞,用清水洗了把手,急忙开始摊饼。

男子低头,一口接一口,默默将饼吃完。

谁都没有留意,他抬头往街角方向望了好几回。

此刻正值辰时二刻,正是士子上课、妇人买菜、老人晨练、吏员上值的时辰,桥下人来人往,崔三娘的食摊前,很快又来了一大波客人。

借着崔三娘生意好的东风,孙娘子摊头的桂花马蹄饮、珍珠团子羹也好卖极了,两人都没注意到,那跛脚汉子拖着那筐子烂果,已悄悄走了。

太阳渐渐升上梢头,秋风清爽,从河边一波一波荡漾过来。

今日带了五十枚鸡蛋,如今才刚过辰时,居然已经售罄,只是这面团不好估计用量,每回都会多出一些,崔三娘加了些葱丝进去,在铁鏊子上一煎,再刷上酱汁裹上酱菜丁,吃起来也格外美味。

填饱了肚皮,中午就不吃了,且看进城办完事是几时,再作打算。

收妥了家当,往前走时,崔云南指向春记食铺:“那儿在闹什么?”

只见里三层外三层,五丈宽的铺子前围满了路人,喊的喊,嚷的嚷,那叫一个热闹。

崔三娘立刻叫崔云南把车停在路边,朝人堆里走去,瞧热闹嘛,不丢人,此乃人之天性,何况是对家的热闹,更应该仔细看。

“咦,这不是那位卖梨的?”

崔三娘认出熟人,心下奇怪,竖起耳朵一听,那跛脚独眼的男子嚷嚷着。

“这么大一家店,还赖我百来文辛苦钱,要脸吗?”

“说好占一日位置,就给五十文钱,一日一结,昨儿就赖着不给,今日还要赖?”

春记食铺管事摸样的汉子黑着脸,叫伙计驱跛脚汉子,自己则一个劲的作揖,和周围街坊与食客解释:“这个人是疯子,疯言疯语,别信他。”

“谁疯?到底谁疯?不是你亲自寻到我,说春水桥下卖煎饼果子的姑娘抢走了你家食客,喊我把她赶走,你怎能赖账?”

那跛脚男子气红了眼,抓起一把烂杏朝铺里砸去,打得伙计四处逃窜,蒸笼碗碟噼啪落地,馒头炊饼乱滚。

“人家仁义,不嫌我占了位置,还白送我饼吃,你们春记黑心肝,下流!赖我辛苦钱,我今天就要全说出来!上回叫我去王记馄饨摊说吃出虫的,也是你家!那回说好八十文钱,只给我三十文咧!”

“骗子,恶心!我要揭发你们,哈哈哈哈。”

男子说着狰狞大笑,围观的人议论纷纷,崔三娘才知道这跛汉是个赌棍兼酒虫,神志时好时坏,经常在各铺子摊子前闹事的。

“呸!”崔三娘啐了一口。

原来是春记食铺请他来煎饼摊前捣乱占位,结果不肯给酬金,闹了大洋相,真是活该。

“胡说!胡说八道!疯子!”

春记食铺的掌柜涨红了脸,不顾身份,当街和那男子吵闹起来。

那跛脚男子许是真疯了,干脆一股脑把更多的肮脏勾当说了出来。什么去饼摊、面馆故意找茬这都是轻的,他还信誓旦旦说春记用的都是发霉的成面,他亲眼目睹。

“春记的老板本月初还去码头迎接过一艘粮船,从那粮船上搬下来的,全是霉面!”

跛脚汉用拐杖杵着青石地板,状若癫狂:“为啥我会知道?嘿嘿,我偷了一袋,结果他大爷的!全发霉了!”

这样一说,看热闹的街坊捂着胸口,感到阵阵恶心,春记食铺可是老字号,只要住这桥附近的人,就没有不吃他家朝食的!

“喂,这霉面吃了要死人的,简直谋财害命啊!”

“我可是天天到春记用朝食啊!”

议论声汹汹,简直要把五丈宽的大铺面给淹没了,看客们瞧热闹,嬉笑议论和稀泥,但要是涉及到了自身的利益,那就一定要争个水落石出,若春记食铺当真用霉变面粉做吃食,这回要有大灾殃了。

崔三娘抬头看看蓝天,这真是,恶人自有恶人磨,举头三尺有神明啊。

“呕~”

突然心念电转,崔三娘胃里一阵翻涌犯恶,这春记的糖糕和杂灌肠,她也吃过,而且还不止吃一回。

“呕,呕……”

霎那间,春记门前呕吐声一片,这犯恶呕吐和打哈欠一样,会传染。

“快走,快走!”

崔三娘催促崔云南,她不想真的吐啊。

作者有话说:

假薯是文中周家村人给木薯取的名,历史上木薯清朝才传入哒

第57章

进城后先去红穗摊上, 把一包穗子给她。

红穗一件件拿出来看,每一件都满意,一会说那碧色菊花同心穗好, 一下又对双梅团心穗爱不释手:“你嫂嫂当真是织女转世。”

“回去我定转告此话,我嫂嫂听了,一定高兴的跳起来。”

崔三娘说着往远处街道眺望一眼, 崔云南去逛街买东西还未归, 她吃着红穗给的半个红薯,开口道:“听闻每年十月, 太后娘娘都会举行赏菊大会, 可是真的?”

红穗都还没应答, 边上卖古董的老大娘就积极接过话口:“那还有假!”

崔三娘眼眸儿一亮:“大娘可曾去过, 那花好不好看?人多吗?”

守着摊枯坐待客,最是无聊, 老大娘把凳子往前凑了一尺,谈兴极浓。

“人咋不多, 半个城的人都涌去看!那三层楼高的花架上, 一盆盆全是花, 黄的、白的、粉的、紫的, 哎呦, 简直香煞人!旁边路面上,耍猴的、演杂耍、唱大戏的, 也去凑热闹,从天明闹到天黑, 半夜里才消停!”

听到人多,崔三娘就兴奋:“看花的多,生意也就好做了。”

老大娘睇崔三娘一眼, 嘿嘿笑:“那是自然,卖一天抵得上平时五天、十天!”

见老大娘是个话篓子,崔三娘亲热的凑近,老的少的畅快聊了一通,直到古董摊上来客了才止住。

崔三娘口焦舌燥,拿起水葫芦咕嘟痛饮,红穗理着摊头的货品:“到时我也去摆摊,咱摆一块,互相有个照应。”

“那敢情好。”崔三娘笑眯眯,把壶塞按紧,“届时不搞些特色应景之物吗?”

红穗点点头:“会弄一些,譬如提菊花诗的扇面、绣菊花的手帕香囊,怎得,你有新鲜法子?”

崔三娘抿唇摇头,她还没完全想好,先不说-

正午刚过,刺目的阳光铺洒在大地之上,烘热了空气,倒有些燥热。

崔三娘把棉褙子脱下,放到竹筐里,眼神一错不错看着车上的两只小狼犬,两只小犬花去了一两银子,但她很满意。

车上的两只虽还是幼崽,但从粗壮的骨架完全可见将来的高大勇猛,狼犬面部极似青狼,耳朵尖竖立着,看上去就很机敏,譬如此刻,一黑一白的两只幼犬,就正警惕的左右四顾,崔三娘想摸,立即对她呲牙。

挺凶,挺有防备心,崔三娘莞尔,她喜欢。

日后若有不三不四的登门,她就放狗,哈哈。

“走,走快点!”

村口外的大道上,一队人马突然出现在眼前,为首两个腰挎铁尺,后头被锁住的是金大魁的兄长,名叫金大武,如今三十多,已做了阿爷。

年轻那几年,也是附近几个村人憎狗嫌的人物。

路过崔三娘等人身边时,那金大武掀起眼皮,居然还瞪她一眼,崔三娘抱着臂,拖长音切了一声,语气充满嘲讽:“秋后的蚂蚱……”

崔云南倒知道这句俗语:“蹦跶不了几天!”

金大武脸色凶悍,扭过头继续盯崔三娘,被两个高大铺兵扯一踉跄:“看什么看!再磨蹭对你不客气!”

回到家才知道,金大武涉嫌偷盗,也被捕了。

早上官兵进村,还没到金家门前,后面就跟了一队瞧热闹的人,反正农闲,吃个瓜就当做解腻了。

崔三娘在村里收一轮鸡蛋的功夫,把官兵搜查金家的所有情况听了个全,比如金老太撒泼打滚,被直接抬到了门外,金大魁娘老子那屋的床底下,居然有两锭十两的元宝,那金大魁屋里的木箱里,有好些萤石、玉髓、绿松石,听说一枚值好几文钱。

“那么大一包,有几百粒,值一两多银子!那金大武两口子的衣笼箱子里更吓人,居然有三十两银子!”

说话的大娘白眼一翻,戳向金家的方向:“都是地里刨食的人,年头忙到年尾能存下二两都是老天爷保佑,他金家有三头六臂?竟有五十两现银!这银子,必定不干净!”

干不干净,自有官府公断。

崔三娘一默,倒对那些萤石玉髓产生了兴趣,这几种玉石价格低廉,色彩鲜艳,用来做实惠衣饰最好-

家里已吃过午食,灶上温着粥菜,崔三娘吃饱喝足,林氏赶她回屋歇晌,喝着温开水的崔三娘亲昵挽住阿娘的胳膊:“那就辛苦阿娘刷碗啦。”

回屋倒头睡饱,起来时日头已经西斜。

崔三娘去堂屋看昨夜泡的木薯,林氏中午才换了水,现在又浑浊了,捏一捏木薯块,软趴趴的。

“可以了!”

崔三娘兴奋的挽起衣袖,拿个簸箕,把木薯块捞出来。

林氏好奇的看崔三娘操作,见她将木薯块放在木桶中,取来木杵不断碾舂,这是个体力活,她接过木杵:“我来吧。”

只做了两刻钟,林氏就汗如雨下,崔三娘歇够了,站起来接替她。

崔大郎补眠醒来,也加入了舂碾大军,你方唱罢我登场,互相协作着进度很快,还不到天黑,这小半箩木薯块都成了浆。

这样还不够,得把薯浆用细沙布包裹起来,悬在晾衣杆上,下头放一口缸,不断的用清水冲淋,缸底最后会沉淀出一层白浆,白浆静置过后形成湿硬的淀粉块,便是崔三娘要的宝贝。

“快来吃饭吧。”

崔老太太备好了饭菜,将粥罐捧到堂屋里,一家人团团坐下,各自吃饱后,崔三娘端了粥和羊奶,喂那两只小犬。

小家伙警惕的打量了崔三娘,过了一会,才狼吞虎咽的大吃大喝起来。

崔三娘给它们取了两个很霸气的名字,黑犬叫追风,白犬叫乘云,希望它们追杀起坏人来矫健迅猛,犹如乘云驾风。

“乖,多吃,快快长大哦。”

话音才落,角落里六宝圆噜噜的脑壳探了出来,喵喵两声,崔三娘竟然读出你外面有狗了的委屈感。

“咱家讲先来后到,六宝永远是前辈,别吃醋嘛。”崔三娘抱起小家伙,步履轻松地回了房。

只有六宝可以进屋和她睡。

明儿给追风乘云在院子里搭个狗窝,站岗从娃娃抓起。

翌日一早,照例是崔老太太和林氏做煎饼,周氏与孙阿巧等来帮着做糯米糍团,崔三娘把晾了一夜的淀粉块碾碎,加了温水,在锅里不断搅拌,这木薯粉越煮越稠,颜色也渐渐变得透明。

但许是粉中杂质去除的不够干净,无论怎么煮,终究有些雾蒙蒙。

新品不完美也没关系,先拿去给酥娘子试卖,销路畅通再改进工艺。

崔三娘取了团豆沙,小心的包到透明的木薯团中,再将团子塞入点心模子里定型,模子反扣于手心,一枚花朵状的点心就做好了。

崔老太太和林氏都凑来看新鲜,只见这点心浑身透明,如上好的玉髓一般,里面夹的红豆沙馅有些像花蕊,乍一看,冰花般洁净出尘,令人不敢亵玩。

舂好糯米团的周氏和孙阿巧走进灶间,也甚感新奇:“真漂亮,都舍不得吃了。”

崔三娘托起一枚,笑的温润:“别呀,尝个鲜嘛。”

说着低头咬下,这煮到透明的木薯粉和西米口感一致,脆软弹牙,本身味道很淡,有种植物的清香,甜味主要来自里面的豆沙馅,甜滋滋,十分适口。

半箩木薯一番折腾,只得了三四斤的粉,最终成品约一百枚。

周氏乐呵的嘴都闭不拢:“这假薯管够,我娘家后山里,到处都有,家家户户都吃不完,随意搜罗一番,就能运来好几车。”

崔三娘把一枚点心递过去:“还望婶子保密。”

周氏一愣,随后换了副严肃面孔:“我知道。”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只要能挣钱,多少人挤破头打破脑,崔三娘笑着:“咱都是崔家人,婶子肯帮我,只要有我一口吃,就有大家的一口。”

周氏听懂了,这意思是哪怕对她娘家人,也不能提木薯做点心的事,想想云南,再想想这上下十多口子人,她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到皇寺坊时天刚蒙蒙亮,远远的,就听酥娘子在骂街。

酥娘子人如其名,温柔圆和,没想她居然会当街撒泼,骂的还很难听。

“烂心黑肝的贼子,居然敢寻你姑奶奶的晦气!我看你几日死!”

直见崔三娘到了,酥娘子才理了理裳裙,没事人般笑着叫他们去院里验货。

进了院子,酥娘子先喝一大杯冷茶:“实在憋不住气,我才骂街的,昨儿经你提醒,我出去逛了一圈,果然不假,有糕点铺仿了糯米糍,还降价出售!简直卑鄙!”

至于是哪一家,酥娘子暂时没有眉目,总之是近处的,先骂一顿解解气再说。

“酥娘子莫恼,来看看新品。”

说着崔三娘将盒盖猛然一掀,一枚枚精致如玉的花状点心出现在眼前。

有那么一瞬,酥娘子甚至屏住了呼吸,太美了,叫人难以置信。

崔三娘大方一笑:“此物叫碎玉糕,请酥娘子尝尝看。”

这哪里还需要尝,只要不难吃,单凭这份卖相,就能大杀四方,何况崔三姑娘带来的糕点,滋味就没差的,就拿那花生酥饼来讲,看起来平平无奇,吃来酥香适口,昨日也卖光了。

“不错,实在好滋味,衬上碎玉之名,在戏院茶楼里,必要遭疯抢。”

崔三娘将盖子合上:“如果拿干桂花、干玫瑰瓣点缀其上,会更有意趣,娘子且卖着,如今天寒,这糕儿三日内不会失味,下一轮货,要三日后才供得上了,工序比较复杂。”

糯米糍一事给酥娘子上了一课,如今她没那么急躁了,只道:“好事多磨,你且慢慢做,那花生酥饼,我再要十斤,糯米糍照旧五斤。”

新品碎玉糕论个卖,共五百文钱。

钱货两清,崔三娘摸着鼓鼓的荷包,心里头格外畅快,再多攒几日,解库的钱就能全部还清-

“哼!”

二人推着车,路过春记食铺门口时,昨日那位管事突然对他们冷哂,崔三娘一扭头,哗的一声,食铺的门关上了,再一细看,铺门口的招牌都揭了去。

“啧啧,实在不要脸啊,拿发霉变质的面粉糊弄人,亏春记做得出!”

“可不是,现在被官府严查,下令修整,要五日后才能开门营业……”

路边两位婶子嘀咕着走远了。

崔三娘觉得好笑,自己搬起石头砸脚,怪我咯?

她没空多想,许是春记关张的缘故,今日生意特别火爆,带了七十枚鸡蛋,准备了六十分煎饼果子的面,竟很快就销售一空。

这也是发上仇人财了,双倍畅快。

作者有话说:

用木薯制作西米,西米制作透明糕点的法子,是在网上查找哒,木薯毒性主要在皮中,果肉也含一部分,泡水和取粉后,就无毒了

第58章

“收鸡蛋了, 收鸡蛋,两文一枚。”

早间的阳光分外轻柔,从树杈间洒落, 在泥地上布满光斑,崔家兴拽着五姑姑的手,一路蹦跶着去踩, 时不时也跟着吆喝一嗓:“嗖鸡蛋, 两文一枚~”

春记要关门五日,崔三娘抓准时机, 预备将每日的煎饼份数提高到一百, 再高就不成了, 倒不是怕卖不掉, 而是钱再好,人总要歇息嘛。

为了家里的煎饼大业, 崔家的小儿们也行动起来,提着竹篮子满村去换蛋。

这次要几百枚, 价钱上也提高了, 和集市上的价没差, 既然如此, 村里人都乐意换, 生怕错过这次机会,下回崔三娘再调价-

“真的?三娘居然这么大能耐?”

二十里开外的山井村, 是老太太娘家的村子,说话的正是老太太的娘家二嫂文氏, 有个独孙叫二牛,在城里做过工的。

“那还能有假!”说话的是和崔老太太一样,外嫁到黄石村的一位阿婶, 人都叫她黄婶,黄婶四十来岁,一张巧嘴特别能说,“我攒了五十个鸡蛋,一百文钱,都不用三娘出面,四娘验过就给了钱,你想想,那可是一百文,一个九岁的丫头就能做主,可想三娘的买卖做得有多红火!”

“没错,是这个理,若没分家又碰上婆母手紧的,成人手中都不见得有一百文呐。”

文氏越说越激动,简直眉飞色舞,从上次去参加过寿宴后,两家还没往来过,没错,她是瞧上崔三娘了,想亲上加亲,说来给二牛做老婆,但又想崔三娘还小,至少还要在家留上三四载,二牛这头可等不了,就暂时歇了心思。

如今一听,那颗心又蠢蠢欲动了。

“我们家二牛和三娘打小一起玩,就如戏文里唱的那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关系可好了呢。”

黄婶看文氏一眼:“二牛今年满二十二了,比三娘大了整整九岁,他俩还能玩到一处去?”说罢一拍大腿,“不对吧,我记得好些年前,二牛去黄石村吃酒席,被崔二凑了一顿,二牛哇哇大哭,惹得满村子人来看,打那以后,二牛就不怎么去黄石村了,上回过大寿,他不也没去。”

简而言之,文氏在说谎。

文氏嘿嘿笑,也不恼:“一家子亲戚,总归是亲昵的嘛,三娘今年快满十三了,也有许多人家的女孩儿,在这时就要相看了。”

黄婶眼睛一瞪,瞬间起身:“吓人,如果不是急等彩礼银或家里口粮紧,都乐意多留姑娘几年,十三岁就开始相看,亏你想得出,你莫非想要了三娘做孙媳?那我可不敢去登门,你小姑子的性格,你做嫂子的还不清楚?”

黄婶因嘴巴巧利,常做些保媒拉纤的事,文氏打定了主意:“不试试怎么知道,我不亏待你,等事成了,我给你六百文喜钱,还给你送对大肘子!”

重金允诺之下,黄婶又挨着凳儿坐下,理了理衣袖:“那好吧,我试试看。”-

“我娘家的假薯,都搬来了,累死我了,有凉开水吗?”

崔家小院里,堆着山似的木薯,周氏累了一头的汗,进门就找水喝,解了渴才坐下。

“两千多斤,共四百文钱,我老爹老娘还怪乐呵的呐!我和他们讲,是拿来喂猪的,我娘还说,这假薯猪吃多了伤脾胃,后头就不长肉了,我就说,是卖与别人喂猪,哈哈,老头老太太就不说话了!”

崔三娘把院门关严,还落了锁:“辛苦婶子,晌午留家吃饭,我给婶子做好吃的!”

周氏抹着额角的汗:“辛苦啥,这来回一趟,你不也给我一百文辛苦钱,我爹娘说这村里屯了假薯的人不少,搜罗搜罗,应该还能搞到五千斤,你要吗?”

“要是要,但是不着急,请亲家母亲家翁低调收集着。”说着三娘把下巴往假薯堆上一点,“先将这些料理妥了。”

取木薯粉的工序繁琐,耗力,这两千多斤侍候下来,得六七天,还得周氏和几个堂嫂一起帮忙弄。

“对对对,什么都得慢慢来。”周氏笑着道。

简单吃了晌午,众人略略歇了一阵子,各就其位开始做活儿,削皮、切块、泡水,熬豆沙熬彩色汁子,炸薄脆做油酥,十来号人里外忙碌,俨然有了家庭小工厂的架势。

二爷爷家的木盆、陶罐、碗碟也拿了来,全力支援。

这几日事情多,费气力,崔三娘把给周氏一家的工钱提高到了一百文二十文一日,免得两家为钱起嫌隙,各自服气,那关系才能长久。

灶间的两个灶,如今是不够用的,还好早有预备,在院角临时搭建了两个简易泥灶,如今天气又晴朗,在院子里烧水熬油酥完全没妨碍。

“汪,汪汪汪——”

趴在木窝里睡觉的追风乘云突然对着院门大声狂叫,这俩只小狼犬格外聪敏,才来家两日,就已将崔家小院划为自家地盘,警惕的很。

不过,那幼犬的嗓音软糯糯,到底缺几分杀气,再过两月,就能令人畏惧胆寒了。

“谁呀?”崔三娘双手在巾帕上擦了擦,一边问一边将门拉开条细缝。

“我,你黄婶子。”黄婶脸上笑眯眯,有些想进院子里去,无奈崔三娘一直站在门缝前,她又不好硬挤,这能拿眼去瞥院里,“这不农闲了,找你家老太太聊聊闲天。”

崔三娘不客气的一挪身,把视线卡的结结实实,脸上依旧笑盈盈:“不巧了,我奶奶正好睡下了,黄婶下回再来吧。”

慢脸堆笑的黄婶霎时僵了脸,这不是纯粹扯谎么,刚才在院子外,她还听见崔家老太太爽利的话音儿,这说两句话的功夫,人就睡了?

自然是不想请她进家门的托词。

送走了登门的意外来客,崔三娘继续烤酥饼,只老太太随意问了一嘴:“谁呀?”

崔三娘说了,全家人都没在意。

生意紧要,制作方法不能泄露,这几天都要关门谢客,等忙完了,老太太自会拿上些瓜子花生,去寻交好的妇人女眷喝茶唠闲。

那头崔家人干的热火朝天,黄婶站在路边却出了神,想一想刚才崔三娘笑盈盈叫人挑不出错的举止,又想想她行事的慎重老练,越发觉得自己是被大肘子迷了神志。

这样好的姑娘,那二牛也配?着实配不上!

倒是别为个吃不着嘴的大肘子得罪了崔三娘,往后鸡蛋都不收她的,那才糟糕咧!于是黄婶没回家,直接去了山井村,把说媒的托付当面向文氏辞了,心里头这才清爽-

乡下日子简单,也安静,崔大郎在家安心陪妻儿三日,顺便把《千字文》都教了,三娘实在聪慧,几乎过目不忘,三日而已,就已能背诵全文。

“要三娘是个男子,科考春闱,得个举人进士,恐怕都不难!”

面对大哥如此感慨,崔三娘实在脸热,她哪里是过目不忘,只幼儿园里就学过罢了,真叫她走科举之道,想一想那浩瀚如烟的诗书经典,脑子就晕。

春记仍在停业,门关起来,偶尔有修葺房屋的声响从院里传来,估计是重新整装,等开业的时候焕然一新,好给老客们惊喜,顺便把那“霉面”一事,轻轻揭过。

崔三娘暂时少了对手,每日煎饼果子小摊前,都大排长龙,那被模仿而受到冲击的酱香饼等饼子,也重新畅销,卖了两日下来,竟纯赚了二两,加上酥仙阁固定要糕点,崔三娘手头有了八两多活银。

思索一番后,留了二两做日常周转,剩下六两,一小半还了刘家解库,另外一半还了周围的亲朋,至此,崔家终于无债一身轻。

至于崔大郎和桂老爹之间,还有三两的纠葛债,那抵押在刘家解库的金戒指,是桂氏的私物,崔三娘拿了戒指还给嫂嫂,含蓄的表达愿意帮忙还那三两银子。

她知道好歹,桂家拿来的鸡蛋、肉,桂氏陪嫁的褥子、箱笼,全家人都跟着沾光的。

“不必,奶奶说了,往后你大哥的俸银,只需要交一半到公中,另一半还债,只三个月而已,也就还清楚了。”

看着大嫂眼眸中的光彩,崔三娘一笑点头。

谁都有骄傲,她不能打着为你好的旗号,去踩踏别人的自尊,何况靠大哥二两俸银和禄米柴辛,是能养得起自家四口的,若不是为了这一大家子,早过得更舒坦了。

午后歇晌起来,崔家院子里笃笃声一阵接一阵。

木薯块泡透了水,周氏带着自家四个儿媳,每人面前都摆有木桶,手握木杵,用力的捣着浆,这活儿要气力,但嘴闲着。

周氏乐乐呵呵的:“过几日,云南那……就是那位梅香姑娘,那姑娘的父兄来家吃饭,你们都去。”

这就是初步相看的意思,女方亲人先去男方家坐坐,看看屋舍田地,兄弟高堂,若满意,回头男方家就该请媒婆上门了。

崔三娘抿嘴笑,扭头看看捣木薯的崔云南,耳朵根子都发红了,有意调侃几句,碍着原主十二三的年龄,到底吞了回去。

“咚咚咚——”

院外又响起敲门声,这回是崔老太太开门,一边往院门处走一边嘀咕:“往日我人缘也不这么好吧,怎么老有人来呢。”

崔老太太强势不饶人,村里人缘的确一般,素来是她得空找别人嗑瓜子闲扯,很少有来家里头寻她的。

“小妹!我啊!”

门外居然是文氏,手里提了一包自家果树上摘的桃儿,穿着件鲜艳的绿衫,头发抹过头油,光溜溜,还簪了镀银的角簪,乍一看,还挺像个样子。

“好些日子没见了。”

文氏说着要往院子里挤,崔老太太不让步,二人就在门口僵持住了。

“怎么,不让进去?”文氏有些不高兴了。

崔老太太待自己娘家人,素来和气,哪怕是小气刁钻的二嫂文氏,也是客客气气,没闹过红脸的,毕竟是外嫁女,哪怕到了崔家几十载,总觉得山井村才是自己的根,若换别个人,崔老太太早沉着脸开骂了。

但看着文氏,她还是露出一点微笑:“家里不方便,晒了粮食,又窄巴,二嫂有何事?与我在门口说吧,改天我去山井村找你和大嫂聊天。”

文氏踮着脚往院里凑,粮食这时节早就晾干入库了,莫非,在做什么吃食?

崔老太太警惕的很,文氏什么也看不着,把能脸一沉:“好吧。”

二人往院子对面的山坡走去。

也就一炷香的功夫,山坡那头突然传来文氏撕心裂肺的叫喊:“呀呀呀,杀人啦。”

崔三娘急忙出去看,正好见到老太太朝文氏丢土块,好些日子没落雨,这土疙瘩又硬又大,打得文氏嗷嗷叫。

“什么玩意!亏你吃粮食长大的,竟连狗都不如,三娘还小,歇了你的心思吧!”

老太太骂得狠了,脸都涨成了猪肝色,文氏边逃边嚷:“我家几十亩良田,全是给二牛的,佃给别人靠租子一家子都能过活,你家又穷人又多,你当我乐意与你凑亲家?我这不是可怜你们吗?”

这话不仅崔老太太不爱听,林氏和周氏也听不得,一齐奔出门外,土疙瘩雨点般从文氏头上飞过,吓得她桃子也不要了,顺着路就跑。

跑半路被石头绊倒,爬起来痛劲儿还没过,崔老太太提着笤帚又追上来了。

小姑子的泼辣早有耳闻,只是一直没亲身体会,这下明白厉害了,文氏骂咧咧继续逃命。

看人走远了,崔老太太把笤帚一摔:“要不是看我二哥份上,真想给她两耳光!”

别说三娘还小,就是到了婚配之年,她家二牛,能配得上?小时候为块糖饼,挨了二郎的揍,嚎的满村都知道,后来记了仇,再不来她这位姑奶奶的家。

这么小的气量,算什么男人。

骂过、打过,一家子回到院里,把门关上,继续做活儿。

夜里,得了空闲,崔三娘提着盒新做的酥饼去到柳家,感谢上次柳木森带她去报官。

柳木森如今没有老师,加上柳云海有事去了外州,他暂时解了紧箍咒,本想着又可以和崔三娘她们玩儿,谁知屡吃闭门羹。

“实在太忙,下个月皇家别苑外的品菊大会,你和我们一块去呀。”

崔三娘说着,把手里的食盒递过去,里头不仅有花生酥饼,还有新研制的两种口味,葱香酥和蜜枣酥。

柳木森见到吃食,终于开心了些。

书房的门帘一掀,放假在家的柳木林走出来,崔三娘招呼他一块来吃。

柳木林拿了一块:“咦,这不是酥仙阁的花生酥吗?书院好多同窗都爱买,这饼耐存放口味佳,夜里温书饿了,吃两块就饱,怎么,竟是崔三姑娘你做的?昨日有同窗去买,酥仙阁都断货了。”

崔三娘盈盈一笑,竖起食指轻“嘘”一声:“保密。”

柳木森忙收起细问的心思,郑重点头:“我会的。”

崔三娘觉得,这兄弟俩还挺靠谱,坐着说了会子话,道:“还有件事,要请你们帮忙呢。”

待他说完,柳木森快快咽下嘴里的饼:“这有何难,包我身上。”

旁边的柳木林也点头:“我会留意的。”

第二日下午,柳木森就拖着几颗矮竹到了崔家,这种矮竹芯子软嫩而有韧性,比黄石村随处可见的毛竹要好,柳家院子里种了一大片做景观,伐那么几棵不打紧,一场雨之后就会发一大片。

崔三娘笑眯眯收下:“晚上留我家吃饭,我要做烤鸡。”

柳木森急忙说:“好啊好啊。”

他可好久没在崔家吃过饭了,好怀念三娘的手艺。

崔三娘今夜可是下了血本,烤了四只鸡,还有两条大草鱼,加上二爷爷一大家子,共二十多口人,吃了两锅白米饭。

为了那些木薯粉、酥仙阁的订单,这几日属实辛苦了大家。

啃着咸香鲜美的烤鸡,吃着柔嫩多汁的烤鱼,再佐上酱辣瓜大口扒饭,人人吃的嘴泛油光,崔云南吃的最欢,鸡肉扒拉光后,他把鸡架上的碎肉都嗦了个干净。

“不辛苦,不辛苦,俺娘这几天都发财了,存钱的罐子都快放不下了!”

周氏笑着呼了崔云南一巴掌:“这混小子!”

大伙儿哄笑作一团,崔三娘清清嗓子,以水代酒敬了二爷爷一杯:“接下来还有事,要辛苦二爷爷和二叔了。”

崔三娘想要把院子扩宽一圈,再把院墙加高加固,并重新搭一个宽敞的灶间,灶间外弄个宽敞的茅草雨棚,便于做活儿。

崔家左右都不挨着人家,最近的一户也有十来丈远,把院子扩宽不妨碍别人,就是工程量比较大,得花不少银钱。

待崔三娘说完,崔保田立即满口答应。

“好,这主意不错,明儿就开工!”-

“春记食铺大酬宾,各色炊饼馒头,买三赠一,姜汤免费喝。”

这天到春水桥下,天才微微发亮,寒意重重的秋分裹挟着黄叶,在桥边四处乱窜,路上行人都穿上了薄棉袄。

摊刚支好,一阵锣鼓声就从街角传来,崔三娘迈了几步循声去看,就见春记外面搭了个小欢门,两个伙计敲着锣,放声吆喝。

叮叮当当,搞得怪热闹的。

在大酬宾的喧闹吆喝声中,崔三娘轻轻一哼,扭头走了。

回到摊位前,崔云南很有些紧张,老对手死灰复燃了,怎不令人心有余悸,不过偷眼看崔三娘,仍旧一副沉静模样,崔云南那焦躁的心又稍微安然几分。

“卖麻辣烫,热气腾腾的麻辣烫~”

作者有话说:

今天520~,感谢大家一路支持~祝天天开心鸭

第59章

秋意袭人, 寒风萧萧,行走在春水桥下的男女老幼,尽被一阵馥郁浓香的热腾滋味所吸引。

循着香气走去, 便见桥下卖煎饼果子的崔氏姑娘面前,多了一个火炉,上头架着大号的煮锅, 里头不知熬的什么汤, 嗅着格外馋人。

“此物名为麻辣烫,用猪骨加中药材吊的汤底, 鲜美异常, 这边竹篓里装的是食材, 青菜、肉卷、肉丸、灌肠、粉面、鹌鹑蛋、芋头片, 应有尽有,想吃什么点什么, 还有蒜泥酱,油辣子, 小葱, 芫荽, 随意放。”

这吃法倒是新鲜, 尤其是天寒了, 来上这样一碗热气腾腾的汤水饮食,暖身又暖胃。

煎饼摊累积了一波老客, 新品上市,立即有人点了一碗, 付了银钱,被请到摊后小方桌旁坐下。

崔三娘手脚利索,烫菜、捞菜、加汤, 一碗热腾腾的麻辣烫就端上了桌,这小菜碧绿,肉丸浓香,粉丝滑顺,俱都泡在浅白色的骨汤里,上淋鲜红辣油,缀以青葱,煞是开胃。

“唔,好吃好吃,这骨汤吊的好,鲜浓!”

食客们大快朵颐,树下的桌凳不够,端着碗沿河堤站着吃,也是津津有味,乐此不疲。

也有附近人家端了碗来,外带回家里吃,这股热腾腾的劲儿就招人喜爱。

崔老太太还是头回跟崔三娘来春水桥下摆摊,迎来送往间,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这买卖是越来越红火了。

“要加个蛋?好嘞,您稍后。”

铁鏊子后头,林氏拿着竹板手法娴熟,摊出的饼薄而均匀,半点不像生手,崔三娘极满意,林氏手巧又肯用心,有她来做煎饼果子,自己才能腾出手脚做麻辣烫。

“别急,都有,请大家排队。”

崔三娘尽力加快了速度,无奈麻辣烫出人意料的受欢迎,摊前很快排起了长队,又一个客人点了菜面,收钱之际,崔三娘一怔,这不是那位对路边摊嫌弃万分的高个士子么?

叫什么来着,似乎是邓紫玉。

邓紫玉满脸通红,又窘又馋,张口欲说什么,崔三娘却收了钱,仿佛不认得他一般客气生疏道:“下一位点单,这位客人请稍等。”

来者是客,都是财神爷,崔三娘不会得罪顾客。

邓紫玉无端的松了口气,恰好桌上一位食客吃完走了,他忙坐到那个位置,过一会香喷喷的麻辣烫端上来,邓紫玉拿起竹筷夹了粒肉丸入口,嚼了几下后,如闻天家上品,猛然瞪大了双目,这也太美味了,肉丸弹牙多汁,鲜香四溢,叫人欲罢不能!

再一一品尝其他食材,鲜蔬爽脆、芋头粉糯、粉丝清韧吸汤,样样恰到好处。

悲哉,从前他是错过了多少次美味啊,再想想春记用霉面的传闻,邓紫玉更是心疼的无语凝噎。

这一忙,就到了辰时末刻,直到完全过了朝食的点,摊上才得片刻空闲。

“武二娘子,我送好吃的来啦。”

崔三娘端着一大碗麻辣烫,站在钱氏川味面馆招牌下,笑唤道。

不过今日奇了,外头那样热闹,武二娘子竟一直未曾露面,面馆一脸熟伙计,名叫顺福的凑上来,指一指二楼:“我家娘子今日不舒坦,我为崔三姑娘送上去。”

说着要将碗接过,崔三娘一笑摇头:“武二娘子不爽快,我更该去看看了。”

说罢顺着楼梯噔噔噔往二楼走,大约是听到了动静,刚到楼上,武二娘子的房门就打开来,崔三娘一惊,武二娘子颧骨上有团淤青,脸颊上还有几道细细的血痕。

“你和人打架了?”

武二娘子倦然一笑:“进来和你说。”

二楼这间房临窗,不算宽敞,是武二娘子白日午歇加存放账簿杂物之地,崔三娘将碗搁在桌上,将筷子递给武二娘子:“趁热,边吃边讲。”

从昨儿夜里开始,武二娘子就没吃过东西,眼下饥肠辘辘,那麻辣烫嗅着又是那般馋人,也不客气,接过竹筷就吃起来。

“你年纪还小,不好和你说。”

崔三娘用手撑着下巴:“我虽年纪小,但心里成熟啊,没什么不合适的,娘子你尽管说。”

武二娘子吃着粉,又啜几口骨汤,发出快慰的喟叹:“真好吃,行啊,那我就说了,昨夜我家那位回来了,你还没见过吧?他在外行商,哼,多年了也从不见拿一分银子回来,昨儿倒好,告诉我他在外头养了户外室,而今外室有了身孕,要把人带回家里,给个正式名分!”

崔三娘一惊:“娘子不同意,他就打你了?”

“他敢!”武二娘子用手帕擦着嘴角,“我打的他,这脸上的伤是他指甲抓的,淤青是追人时滑倒摔的,姐姐我这么大个子,他能讨得到便宜?哼,没出息的东西,见我发了火,连夜跑了。”

武二娘子说着叹口气,绞弄着手帕道:“什么甜言蜜语,山盟海誓,都是骗人的鬼话,崔三姑娘,往后你挑男人,可得仔细了!”

说完一怔,自嘲道:“我真糊涂,把你当做了大人,和你讲这些混账话,谢谢你惦记我,快去忙吧。”

崔三娘没觉得被冒犯,这时代就是如此,女孩儿生来就被嫁人生子一事禁锢着,哪怕强悍如武二娘子,经营着老字号面馆,下头七八个伙计,照样要吃男人有外室的苦。

她觉得可笑,又觉得荒唐,一边下楼一边问:“娘子有何打算?”

武二娘子咬牙切齿,拳头攥得咯吱响:“等他回来,先捆起来,我要狠揍陈世美!”

见她这份豪悍气,崔三娘放心多了,无论如何,不吃亏就好-

已经快到中午了。

“大酬宾,大酬宾,姜汤免费喝,还有特色煎饼果子,只要六文一份!”

春记食铺前,依旧锣鼓喧天,伙计敲打卖力,脖子上青筋绽起,不过食铺内仍旧人迹寥寥,生意冷清的叫管事发凉。

“不中用的废物,我来!”

管事抢过铜锣亲自上阵,没喊两句破了音,提着菜篮路过的老妇嫌弃的翻白眼:“喊什么!难听!姜饼果子落伍啦,人崔姑娘今日卖麻辣烫。”

正好有人端着麻辣烫路过,香味糊了管事一脸,那人啧啧两声:“你家用霉面,谁还敢来,狗都不吃。”

春记管事顿时绿了脸,过一会勾手叫来后厨的伙计,命他去桥下探风,看那麻辣烫是什么东西,再买一碗来尝。

谁曾想到了崔家小摊前,吃了挂落。

“没有!卖光了!”

崔三娘头也没抬,只顾埋头切葱,余光瞥见那人踟蹰不走,冷声道:“春记的?红眼病,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伙计嗖的一声溜走了。

崔老太太摘洗着菜叶,啧啧称奇:“怪事,你咋看出他是春记的。”

把葱丝用刀背盛到碗里,崔三娘得意一笑:“都不用看,闻着他身上的糖糕味就知道了!”

不一会到了午食的点,摊前再次食客如云,忙完这一个时辰,她们便可收摊回村,不过,还得去酥仙阁一趟。

酥仙阁与崔三娘合作稳定,几样点心有了稳定的销量,酥娘子提出要和崔三娘签订个正式的契约,请牙人做保。

崔三娘自无不好,靠着酥娘子这个稳定的经销商,崔家财源不断,估摸着过不了太久,就能买上一头驴或者骡子,从此坐车往返,解放双膝。

“现在知道错了,吃里扒外的时候,怎么不知要忠心?”

才踏入酥仙阁的院子,就听得一声呵斥,酥娘子满脸愠怒,面前跪着个年轻的小伙计,正叩头求饶。

“你来得正好,我铺子里揪出一个奸细。”酥娘子攥住崔三娘的手,把那伙计偷样品给别的铺子,别家铺子制作仿品,抢自家客户的腌臜事一一说来,末了一挥手,“把他关柴房里,等他家娘老子来接走。”

小伙计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我家穷,老人等着工钱看病抓药,掌柜娘子饶过我一回吧。”

酥娘子却不再理会,谁知他是不是在说谎,就算是真的,那也不是她的责任,不干她的事。

崔老太太瞪眼瞧着这暮,拍拍心口,我的乖乖,城里做买卖的这么多心眼呢,还好自家保密工作做的好,二叔一家可靠,才没闹出这种丑事。

处置完家务事,酥娘子才发现崔老太太和林氏也在,崔三娘忙介绍了,酥娘子客套的很,着人上了茶点。

寒暄一阵后,在牙人的见证下,双方把糕饼种类,价格一一写下,约定好直到年底,崔家所制糕饼,都由酥仙阁销售。

不过,若崔家人自产自销,则不在约定内-

“天色不早了,坐我家马车吧,舒坦些。”

酥娘子一番好意,崔三娘乐享其中,温声谢过后,和奶奶娘亲到车厢内坐好,头一次坐马车,三人瞧什么都新鲜,看看窗摸摸车壁,啧啧称赞。

崔三娘微微笑着:“今后若发财了,我们也置一辆。”

崔老太太唬了一跳:“罢了罢了,养一匹马要费不少草料,有那份钱,不如多养两头猪,年底还能杀猪吃肉。”

“哈哈哈。”

车厢内一片其乐融融,突然车厢一颠,外头传来一道男音:“崔三姑娘,我们东家请您茶楼叙话,可否赏个薄面?”

崔三娘好奇的探出头,车旁站着的男子一身绢料,不是寻常小老百姓,而且礼貌的紧,她几时认识这样的人?

崔老太太有些紧张,沉着脸问:“你是什么人?”

“哦,我是淳饴阁的管事,崔三姑娘,我们见过的呀。”

男子满脸都是谄媚的笑,这副恭敬的姿态,倒叫崔三娘一时没记起,片刻后才恍然,这不就是当日嘲笑自己,说她做的饼狗都不吃的人吗?

呵,崔三娘把帘子一甩:“对不起,没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崔三娘确实没空, 上午在春水桥下摆摊,下午要与周氏他们料理五千多斤木薯。

碎玉糕一经推出,就在坊市间引起了轰动, 酥仙阁的生意从日渐衰落到蒸蒸日上,只用了十日而已,且这糕, 还限量销售, 去晚了买不着,订得多了没有货, 把食客们的胃口吊的十足, 坊间请客, 酒桌筵席上不摆一碟晶莹似雪的碎玉糕, 就不上档次,不够诚意。

也有人想方设法仿作, 但总不得其法,仿不出碎玉糕的精髓。

可不怕贼偷, 就怕贼惦记, 崔三娘让周氏催了亲家翁, 把周家村的木薯几乎都收了过来, 夜里趁黑悄悄运进家, 一半堆谷仓,一半堆地窖, 还剩不少就暂放在二爷爷家中。

但木薯太占位置,还是得早早滤成粉, 垫上干草存放。

这五千斤预计能滤出千百斤木薯粉,够用到明年木薯收获的季节了。

九月底,是崔三娘十三岁生辰, 这日早早歇了摊,回家林氏已杀了鸡,煎了鱼,还买了两根猪排骨炖汤,要好好给她过生。

“今儿你是小寿星,歇着!”

崔三娘脚都没踏进灶间,就被轰了出去,舒服的伸个懒腰,看看蔚蓝的天空,她满足一笑,得,那就偷闲一日。

回到屋里趴床上,双手撑脸,看一本柳木森给的话本,连猜带蒙,崔三娘看得咯咯笑,古人写的话本,多才子佳人,逗乐子不错,插图也十分传神,还是彩版。

不一会院里传来尖利的喵喵声,崔三娘怕追风乘月欺负六宝,忙撇下书冲出去看,结果倒好,六宝大咧咧坐追风背上,对乘云龇牙怪叫,偏偏两个狗子还一脸淡定,乘云歪头晃脑,甚至有些讨好。

猫狗和谐,崔三娘心安矣。

“开饭喽。”

饭桌安置在廊庑下,一家人挤挨着坐下,四娘五娘去老杜家沽了壶淡酒,崔老太太主动给崔三娘倒了一杯:“长大一岁,能喝一点了。”

林氏感慨,去年这时候,三娘还缠绵病榻,哪曾想有今日造化,鼻子一酸险些淌泪,崔三娘也感慨不已,初到这世界样样都陌生,还好原身的亲人温柔良善,她已完全将融入了崔家。

唯一遗憾,就是原身坠落山坡的事,至今仍是糊涂账,近日也没做过相关的梦,今后若有机会,一定要寻出真相。

“我敬大家一杯,愿崔家越来越好,越来越富,一家子岁岁平安,安安稳稳。”

一杯淡酒入喉,泛起点点辣意,但更多的是畅快。

老太太给崔三娘夹了个油汪汪的大鸡腿:“快吃几口肉压压酒气。”

酒足饭饱,夜里不开工,一家子难得放松,崔老太太和林氏去洗碗,崔大郎拿树枝在院里教字,《千字文》已学完,《百家姓》学到了一半。

突然院前响起乒乓拍门声,夹杂着崔云南兴奋的喊声:“崔二来信了!”

林氏来不及擦手,一把拉开院门,崔云南险些一个踉跄扑进院子里来,他身后还站着个脸带刀疤的独臂汉子。

崔云南满脸兴奋:“这位刘大哥,是崔二军中好友,刚才正好问路到我家里!”

独臂汉龇牙一笑,满身凛人寒气,那是征战沙场练出的气势,他把手中一个包袱递来:“我与崔二都在雲州雷将军麾下,上月和敌军对仗,我伤了手,将军赐银予我还乡,崔二托我顺路送家信。”

崔三娘接过包袱,沉甸甸的,要留这汉子吃饭歇脚,他把头一摇:“家中妻小还等我,告辞了。”

崔老太太喜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听人家急着团圆,不好阻拦,包了煎饼干粮追上,塞到人家手中方安心。

“这臭小子信里说了甚?一切可安好?”

林氏盯着包袱里的家信,简直望眼欲穿。

全家没一个不心急的,崔大郎急的手抖,匆匆展开信纸:“问奶奶阿娘、兄嫂安,诸位姊妹侄儿安,三娘病情如何……吾已在雲州雷家投军,营中无事,身健勿念,家中诸事,劳阿兄照管……不孝儿则玉顿首再拜。”

此刻崔老太太眼底已是汪了满眶的泪,林氏干脆哭红了眼,把信收好,崔大郎温声宽慰:“平安就好,雲州战事我有耳闻,不算危急,明日到了衙门里再多打听,也许过一阵子,二郎就凯旋了。”

抹去眼泪,崔老太太不想多谈,说多了伤心难过,看着随家信送回的十两银子,她哪里不懂二郎的苦心,那时候三娘还没恢复,日日需要吃药,家中一屁股外债,想要破局,投军挣军功得赏赐,是个好法子。

也不知眼前这十两银,是他打了多少仗,冒了多大风险才得来的。

“二哥来信,是好事,莫要伤心。”

崔三娘既盼着崔二郎早些回来,又有些怕,这段时间她可没少往他身上扣锅,不管了,等见了面,再想法子开脱吧。

到了夜里,有帮闲到家,送了一包便宜的宝石,五颜六色,都磨成珠子,琳琅满目倒倒热闹。

这是柳木林捎来的,柳家有玉石铺子,这是淘汰的废料,请师傅吃些酒菜,就磨出了一大堆漂亮玩意。

柳木林可真靠谱!崔三娘给帮闲五文赏钱,把一大袋珠子送到桂氏面前。

桂氏兴奋又怀疑:“这样能行吗?”

崔三娘莞尔:“不试一试,怎晓得?”-

九月翻篇,马上就是品菊大会,此盛会连办三日,到时候皇寺坊的皇家别苑金水坞会摆满各色菊花,文武百官及家眷都可进去欣赏。

而金水坞正门外,则搭建三层楼高的花架,花架上百花争奇斗艳,普通平民随意观赏,夜里还有花灯会。

除这些,士子墨客会在花间水畔举办诗词会,歌女清倌人也云集于此,献唱比艺,热闹非凡。

总之,品菊大会是官民同乐的盛会,也是小商贩们的发财良机。

“放花架的广场对面,有两条长街,届时游人云集,长街上小摊无数,还有官府的人管束纪律,我已托了熟人照拂,你们早去一些,可占个好位置。”

崔大郎因祸得福,曹书办的案子牵连甚广,他常进出指挥使大人的公房,无形中成了个红人,大家都乐意卖他面子。

“到时人多事多,若遇见嚣张跋扈的,别硬扛,万事保护自身为要。”

崔三娘把头一点:“我知道的,明日娘亲、云南哥、周婶子、大嫂嫂还有四娘五娘都去,互相有照应,不怕的。”

一夜无梦,天还没亮,崔三娘就起身了。

崔老太太和林氏起的更早,灶间已香气缭缭,该准备的饼、发的面、配料都筹备的七七八八,崔三娘吃着白薯一一检查过去,往事具备,只待出发。

“等等,我一起去。”

崔大郎提前起了一时辰,一家子迎着月亮出发,到金水坞附近时,天边才泛起鱼肚白,但长街上摊贩兵吏已然不少。

熙熙攘攘,各自寻好位置。

“崔兄!”长街那头一道嘹亮男音,身穿蓝色绢袍的男子站出来,“快随我过来!”

崔大郎扶着车头,边走边和家人介绍:“此人是五城兵马司的罗青,今日轮值到长街上维持商户秩序,遇见事了,和他说。”

那头罗青黑着脸,正呵斥一位牵牛的商户:“谁放进来的?!品菊大会期间牲畜不能进长街,王候之家都是如此,你比官家还能耐?滚滚滚!滚!”

立即有两位兵丁来拽牛,把急言辩解的商户也带走了。

“你们今日摆这,夜里归家,车别带走,留着占位。”罗青说罢对老太太和林氏行了个晚辈礼,扭头对崔大郎道,“杂事甚多,不能多陪了。”

崔大郎对他背影高喊:“多谢罗兄,改日请你吃酒!”

这长街绵延有半里,崔三娘踮脚展目扫看,只见提灯的、推车的商户川流不息,有的说官话,有的说胡语,南腔北调热闹非凡。

这会子游人还没来呢,太阳升起后,这街面上定热火朝天。

“红穗姐!这里,这里!”

红穗挤在人堆里,推着独轮车左右彷徨,崔三娘努力大喊,红穗眼睛一亮满脸惊喜:“这位置好,靠前,客人多!”

诸人各就其位,炭火点燃,调料配料归置好,碗碟备齐,两张小方桌紧挨摊位摆放,随着朝霞刺破黑暗,锣鼓一响,正式开市。

最先涌入长街的是附近的居民,其次是携儿带女的城中百姓,再晚一会,官宦勋贵家的内眷们也施然而来,满街都是花香,连鸟雀似乎都被感染了,在枝头叽喳。

“香喷喷的煎饼果子,热腾腾的麻辣烫,还有晶莹剔透的碎玉糕,欢迎来品尝啦!”

吆喝声一浪接一浪,多的是特意到街上用朝食的人,崔三娘的摊子前很快就来了顾客:“这吃食怎么卖?”

“煎饼果子八文,麻辣烫一荤二素加粉十二文,碎玉糕六文一枚,十文两枚。”

这位顾客思量了一会:“天寒了,还是吃带汤水的舒服,要份麻辣烫,再要两块糕吧。”

崔三娘脆声应好,麻利的烫菜捞粉,不多时,一份鲜香浓郁的麻辣烫就端上了桌,在阳关下熠熠生辉,顾客先啜口汤,那昏昏欲睡的神色立即消失,拿起竹筷埋头吃起,末了将汤都喝尽。

这客人嗜辣,多加了勺辣椒,吃罢斯哈不已,迫不及待咬下口碎玉糕,瞬间被这外弹内糯还甜滋滋的糕点惊艳了。

“好吃!”他竖起大拇指。

崔三娘笑的见眉不见眼,她最喜欢这种直接反馈又爱夸人的食客啦。

人潮汹汹,更多的食客来到摊前,纷纷点单付钱,崔三娘有条不紊,加上家人们相助,不一会就卖出了三十多碗麻辣烫,二十多份姜饼果子,那碎玉糕卖的更好,已售出六十多枚。

还源源不断有食客来买。

抹一抹额上的汗珠,听着铜板落袋的声音,崔三娘浑身充满了干劲,早上就已这么多人,夜里还有灯会夜市,不知热闹成什么样,趁着这盛会好好挣上一笔,然后歇摊休息两日,也划算。

“呀,是你呀。”

摊子前来了两位衣着华贵的半大小孩,当前的公子眸儿一亮:“后来我去集上再没遇见过你,不过杜太医医馆卖的山楂糕,也好吃。”

崔三娘定睛一瞧,这不是那叫甄甄的小娘子嘛,又男扮女装出来玩了。

“对不住,后来我去集上少了,山楂也过了季。”

甄甄将手一摆,示意无妨,目光在摊前打量:“你又做什么好吃的了?给我各样来一份,我同伴也要一份!”

崔三娘笑说好,突然后面传来急急的惊呼声。

“呀,这食物有毒,毒死人啦!救命!救命啊!”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