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四下静悄悄。
独独,有水滴声滴溅,夏萩抬起头,太黑了,她甚至都没看清,直到人切实走近了,她才看清少年的面容。
他身上都是水。
夏萩脸上都是泪,看见他,她哭得难受:“你不是要去死?还知道回来。”
“我等下再去死,先把你绑床上去。”
夏萩:
不净奴要来抱她,刚靠近,夏萩将他手拍开,又抬起手,不轻不重地扇了一下他的脸。
如今,再被她打,不净奴一丁点不高兴的心思都没有了,他是天子的,更是萩娘的,甚至,萩娘在他心中已经更重,更重,他爱萩娘。
随便她打。
他如今只期盼自己完完全全是萩娘的。
“你想让我当寡妇,我是不会为你守寡的,你刚走,我就要拿着你给我的钱招赘,我要招三个。”
“啊?”她这样说,不净奴的心好似被撕碎了一般痛,“你作甚?我不许。”
“我给别的男人生孩子,我跟别的男人好,你以为谁会给你守寡?你死去吧!”
夏萩气得拍了一下他的头,不净奴半点没还手,夏萩的话让他极为难受。
死后会如何?他半分也没想天子,只想萩娘,原本想到萩娘若是要与他人成婚生子,他就死不甘心,也因此,他原本想将萩娘带下去。
杀了她。
在这人世上,他最后杀的一个人本该是萩娘。
可又没能忍心。
“你瞪我干嘛?”他还敢瞪她,夏萩被他抱着,奋力挣扎起来,“死人头!你要死死去!谁也不等你!”
“你这样,我杀了你。”
“那你来!你来啊!”夏萩大声喊道,不净奴竟觉得浑身发抖,他将夏萩松开。
四下里好暗。
夏萩才放了狠话,这会儿,她又有些害怕,难免双手扶着身后的花枝,攥了把花坛里的泥土。
若不净奴有异动,她要拿土砸他。
夏萩抬头盯着他,却见黑色之中,少年肤色白皙,他身上都是水,一双一向阴沉沉的眼这时候却是亮的,死寂般的浅浅明辉。
她反应了半天,才回过神来。
——是少年的泪珠,好似断了线一般掉。
“不净奴——?”
“那我该如何是好?活着,醒来,有意识的每一刻,看到你,我总是又幸福又痛苦,”他想要牵住她的手,却好久也没有动作,宛若抽空了神志的躯壳,“萩娘要我好幸福,从没体会过的幸福,可一感到幸福,我便想要去死,我这种人,我这种人怎能感到幸福呢?”
他的性格自过去开始便不正常,其中之一,便是他从不会与人沟通,诉说心事。
诉说心事,是只有经历过正常社会化的人才会有的本能,也因此,每次听到他有些许的泄露心声,夏萩都感到很难受。
因为这往往是他极为痛苦,痛苦到无法忍受之时泄露出的声音。
两人身上还穿着婚嫁的服饰,这时候,夏萩身上的嫁衣沾满灰土,不净奴的则因水而湿透了。
“就像是假的”他忽然呐呐。
“什么假的?”他的话让夏萩心都揪着一般痛。
“像在做梦,每时每刻,我都觉得像是在做梦一样,”他低下头,方才跳河的时候,他将手腕上的白布都拆了,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腕,“与萩娘待在一起的日子太美好,我总觉得像在做梦,好像醒过来,便又在京中,又在行任务的路上——”
“可我就在这儿啊,”夏萩的眼泪直掉,她上前,一把抓住他的两手,“我就在这儿,我哪里都没去,不净奴,不是假的,我不是假的。”
她用力攥着他的两手,抬头要亲他,不净奴却抿唇避开了。
两人都在掉泪,黑暗中,夏萩闻见泥土的水腥气,少年的眼神里无比痛苦,是属于人的感情。
也恰恰是这时,夏萩将他攥的更紧。
不净奴再也不似从前了,她想要接住他,因为一切都是因为她。
“好痛苦”
“不净奴,我爱你,我爱你。”
“想去死,萩娘,让我去死吧。”
“你死了,我怎么办?不净奴,我要与他人在一起,你便半分不急吗?”
“萩娘为何总说这种让我痛苦的话,”不净奴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样,他不知为何自己的泪停不下来,他从过去便从不流泪,也因此这时,泪太多了,他想要捂住脸,“你的嘴怎能这样呢?怎能这样?”
疼得他弯下腰身来,捂着心口,真的觉得自己快要死了,泪不住地往下落,控制不住。
可他万般不想这样死,又要起身,想去跳河。
“不净奴!”夏萩什么都不管了,她将他抱紧了,导致动到她左腿的脚踝,疼得她不住吸气。
“你死,我真要去找别人了!”
少年呼吸都是颤的,想都不敢想。
他忽的反手掐住她脖颈,夏萩“唔”了声。
“那我杀了你——”
手却贴到了女子的泪。
他有记忆以来,从未这样哭过,也因此,他知晓了泪是痛的。
竟是这样痛的。
他的手松开了:“莫哭了,萩娘。”
夏萩哭个不停,听他安慰,手过去,又扇了他一巴掌。
“不净奴,你才坏呢,天底下最坏的人了,和我成了婚你就要死,要我当寡妇?你想我一辈子给你守寡?你舍得吗?啊?”
不净奴难受极了,他摇头,夏萩又打他。
“你一心为了你那个天子,不管我”
“我没有不管你——”
“就是有了!你去寻死就是弃我于不顾!凭什么?”夏萩气死了,打他,“不净奴,我敢跟天子抢你,你却半分,也不敢确定了,死了心了跟我在一起,天子又有什么了不起?我从之前便早已经决定了,我就是要与天子抢你,那又如何?”
女子的话音含着哽咽,却要不净奴神魂大震。
他愣愣抬起头,看向她。
他的萩娘,如此柔软,温暖,是他心中最干净,最想要守护的。
可此时,夏萩的话音如此坚定,不净奴紧紧握住她要打自己的手,将她抱住。
“萩娘,你不会离开我吗?永远也不会吗?”他抱着自己的一切。
这便是他的一切,萩娘,便是他的一切。
“我不离开你,”她与他紧紧相抱,哭的泪流满面,“不净奴,我永远跟你在一起。”
*
夜里,不净奴是抱着夏萩回去的。
两人都哭过,夏萩也是第一次见不净奴的眼这样红,他眼睛是哭红的,夏萩觉得好看,夜里两人抱在一起入睡,她忍不住亲了他几口。
虽然心里还怨他,可他又长得太好看。
她一亲他,不净奴便转身将她紧紧抱住,他带着厚茧的手指抚摸夏萩的脸颊。
“方才那三拜,我其实都许了愿。”
“嗯?”夏萩哭累了,困,她迷糊不清道,“什么愿?”
“不与你讲了。”他笑了一声,双手抱着她,“萩娘,我爱你,爱你,爱你,你知晓吗?永远也不要离开我,只要萩娘不离开我,我便绝不离开萩娘。”
夏萩快睡着了。
她笑了一声:“嗯。”
这声嗯好轻。
他多希望夏萩的回答能够更加血淋淋。
他只想被萩娘需要,如今,他好像已经彻底变了,只觉得,只要是被萩娘需要的话,那一切便都无所谓了。
什么天子?
他盯着入睡中的夏萩,这大逆不道的话语,在他心中再度笃定的重复。
对,什么天子?
都无所谓了。
*
天亮,夏萩醒来时,还被不净奴抱着。
几乎是她刚睁开眼,便听他道:“萩娘。”
夏萩:
跟个准时准点儿的闹钟一样。
她抬起脸,不净奴抱着她,贴蹭她的脸:“爱你,萩娘,我等你好久啊,你终于醒了。”
“你一夜都没睡吗?”
“我睡不着,总怕睡着了,就会发现都是梦”
不净奴怎么变得这样易碎。
而且对她的依赖也越发严重了。
夏萩倒是没有嫌他,毕竟和她自己也有关系,她抬手将他抱紧了,不净奴却说要先起床。
“好,有事情吗?”
“嗯,很快就回来。”
*
审问邓流爱,几乎没用多少手段。
富家公子,又曾是探花郎,如今又为驸马,取来解药极为容易,不净奴辨认了药性,如今他要活着,夏萩活到何时,他便跟着活到何时。
确认了解药,不净奴交给王大,解开白布。
毒已然深入。
王大看到这伤势狰狞的伤口,有几分担心:“大人,伤将要见骨,洒下解药大抵会极为痛苦——”
“无事。”
解药洒到伤口上,钻心的疼痛,要他一下子攥紧了手边的木桌一侧,却未出声。
反而这钻心的剧痛,令他感到无比清醒,好似自己的命重新再来了一次。
而这次,再也不是天子的,他的骨肉发肤,连带着他的心,全都只与夏萩一人有关,她死,即他死。
也恰是这时,乌鸦自天际飞来,通人性的很,并未如往常一般压在不净奴的肩膀上,乌鸦停在他的面前,将布帛衔给他。
他接了,却许久没有展开,只是死死攥着,好片刻,才闭了闭眼,将布帛展开来。
里头,依旧是血字。
——天子病重,解决后,速回。
*
回京城的消息来的十分忽然,夏萩与不净奴一同上船。
对此,她了解的不多,只知天子得病,性命危机。
夏萩问了系统重新要了原著,原本的剧情中,确实也是在这段期间,天子病逝。
可这次,她不会再让不净奴死了。
万幸,不净奴似乎因她而醒悟,只是过分缠着她,但夏萩适应良好,支使不净奴做事也比支使思美顺手的多。
不净奴办事儿比思美都利索细心。
知晓她爱吃樱桃酥酪,临走,又给她买了好多,趁着时日进冬,东西也不会那么容易坏,夏萩都给吃了,又开始害怕自己吃多了会胖。
但不净奴一点都不在意。
他只是发现,自己很喜欢看夏萩笑,她开心便好了。
待回到京城,夏萩刚下船,便觉得冷,京城如今比临安府可要冷多了,不净奴将给夏萩准备的披风给她套上,牵着她上了马车。
他将夏萩安排在过去两人居住的诗仙山居,见思美在门口迎接,夏萩高兴不已的跑过去。
“思美!”
“姑娘——”思美正要上前,望见夏萩身后的不净奴,她忙停住脚步。
夏萩才反应过来,回过头,不净奴牵着马,黑森森的眼瞳正远远望着她。
“不净奴。”
“萩娘,我去去就回。”
“啊,嗯。”夏萩许久没见思美了,觉得这些日子不见,小女奴明显长高了一些,也胖了,她又转回头,要跟思美说话。
不净奴骑上马,他一步三回头。
可夏萩一直没有看他。
她又忙着顾她的热闹人间。
失落落的冷,不净奴攥紧了缰绳,正要夹紧马腹,远处,夏萩的声音越发近了。
“夫君!”女子小步跑过来,她穿着身桃粉色的锦缎披风,发丝随寒冷的秋风微微摇晃,明辉一般的杏眼望着他,走近了,“你早些回来,我等着你,莫要让他打你,我要心疼。”
少年高坐马上,京城的晚秋如此寒冷,他依旧是一身黑色锦衣,束着腰封,墨发垂落在肩头,玉白的一张美面,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道:“方才,我都不想活了。”
夏萩:?
“怎么了啊?”
“不要与别人太亲近,萩娘不是说过,最重要的人是我吗?你骗我的?”
“没有,没有,”他这种占有欲,夏萩说不上来,心里还挺欣喜,她脸上憋不住心事,浅浅笑着,“你最重要了,不净奴。”
“那亲亲我。”他满目落寞,根本不懂她在笑些什么。
不净奴是真的想死,他也不知如今的自己为何会变成这样,过去,若见萩娘与他人亲近,他只会想,将那个人杀了,将萩娘杀了。
但如今,他半分也不会这样想了。
只觉得看到萩娘与他人亲近,那这世间便只剩下他自己了,萩娘不要他了。
他攥紧了夏萩的手:“快一点。”
身后,下人们都在。
夏萩有些不好意思,可还是顺着他,踮起脚来,亲了下他的唇。
唇瓣相离,少年微微寒凉的唇瓣浅浅弯起,眼瞳浓黑,盯着她,好似世间只有她一人能入他的眼中:“萩娘,我是你的唯一吗?”
夏萩抿住唇,点了点头。
少年弯起眼瞳,又低下头来亲吻住她的唇,这次,舌头都探了进去。
边亲着,他黑森森的一双眼瞳边转过去,盯着站在诗仙山居门口的几个下人。
后者,则宛若被鹰隼盯住的猎物,吓得一动不敢动。
若可以,他想将她们都杀了。
可如今,他更恐惧萩娘会与他离心。
他要萩娘,还要萩娘的爱——
“不、不净奴——”
夏萩脸都红透了,拍了他几下,少年直起身,他高坐于黑马上,最近明显又长高了一些,面容也是,越发显得精致,俊美。
“萩娘,我走了,我不会再让我自己受伤了。”
夏萩点了点头,目送他离去。
*
去往师父的居处,需要步行两千级石阶。
山中春夏秋往往遍布绿荫,草丛近乎将通行往上的石阶隐蔽,每当宫中有侍卫,太监来送消息,都需要不净奴下山去引路。
不净奴过去虽对事物毫无感觉,但四季流转,他独爱冬季,因山中冬季无蚊虫,师父吃剩留给他的饭菜不会很快馊掉,茅庐内,也不至于满是臭味。
而且,山中的冬季颇为美丽,雪树银装,他甚为喜爱落雪,不仅是尸体放置在雪中不容易坏,更让他觉得美丽,雪白的。
但今年,大抵看不到山中的冬季了。
不净奴低头上行,待行到最后一级台阶,便见早有人在石阶处等着他。
此人依旧穿一双破旧草鞋,身上的裤子与衣裳,因没有不净奴给他补,所以都破得明显。
再抬头,便对上师父的脸。
第72章
这张被火焰炙烤过的脸,连带着脖颈全部,都呈现令人心觉可怖的丑陋疤痕,这疤痕极深,又因其个子过于高大,便显得宛若非人的怪物。
可在不净奴的眼中,这确实他最熟悉的人。
“师父。”他道。
师父面上毫无表情,被火炙烤过的眼皮近乎黏连,导致眼瞳只能通过缝隙去看人。
“杀了吗。”
“嗯。”
“尸身呢。”
“没带来。”
师父看他片晌,抬手扇了不净奴一巴掌。
“陛下病重,饶了你。”
“多谢师父。”
师父转身往茅舍去,不净奴随后跟上。
也恰是这时,昏黑的天际落起丝丝寒凉的雨来。
茅舍内积满了秽物,还有具人尸没有处置,血干涸在地垫上,不净奴目测,死了得有一月了。
茅舍内臭气熏天。
师父的视线毫无感情,声音也一样,平淡无波:“陛下派来的,乱碰我的饭食,说是来伺候的,其实是要害我。”
“嗯。”
不净奴从过去开始,便听多了师父如此讲,所有人都要害他。
茅舍内又脏又臭。
不净奴弯下腰身给师父整理,将堆叠的脏碗箸收拾干净,又整理好脏污的衣裳,才转而,到那人尸处。
派来的,竟是个女人。
大抵是宫中的宫女,死在这里,早已面目全非。
不净奴蹲在一侧,许久没动。
“快给我收拾了。”师父坐在茅庐外赏雨。
“嗯。”
尸身被他从后门拖出去,这后院里积满了尸身,无人看管,如今,早已经成了满地白骨。
他将尸身拖出去,放在地上,手上,还残留着触摸了人尸的触感。
这阵子以来,他最常抚摸的是萩娘的皮肤。
已经许久,都没有杀过人了。
回到屋中,师父还在赏雨,不净奴跪坐在屋内。
“你用过饭了吗。”师父在廊下问道。
不净奴却许久也没有开口说话,好片晌,才道:“师父,我给您的鞋子补补吧。”
“嗯,要见陛下,要补。”
不净奴自屉中翻出针线,将师父的鞋子拿过来缝补。
几个月而已,这双鞋子又穿的很破了,是他做的,做了三双,师父一直穿。
“你做的鞋子舒服,不净奴。”
师父似乎笑了。
“嗯。”
“陛下病重,我不罚你,若陛下驾崩,你便陪葬,晓得吧。”
不净奴缝着鞋子的手没有停。
“知晓。”
“嗯,你我,皆要谢主隆恩。”师父道。
“嗯。”
他扯线的手有些发颤。
最后一针缝好,这双鞋已经完好,不净奴将线用牙齿咬断,抬眼,看向前方男人的宽厚背影。
“师父,抱歉。”
师父转过头,明显不解。
不净奴却当着他的面,抽出了匕首。
这把匕首被他这一路磨得极为光洁明亮,少年于黑暗之中慢慢起身,眼瞳死死的盯着前方的男人。
“你要作甚——”师父明显略有惊慌,不可置信般起身,揣起一侧的长剑,“不净奴!放肆!”
“我不会给天子陪葬,也不会给师父陪葬,师父,抱歉,可不净奴若不杀师父,便永远,永远也不可能往前走——”
“我要往前走,”他攥着匕首,一步步往前,目光极为狠厉,与从前杀任何一个人都不同,“我要往前走!”
*
手上沾满了血与泥。
他低头洗着,手略微发颤,又被他死死攥住。
师父被他给埋了。
身上穿着他新给缝好的衣裳,脚上的鞋子也是,他给缝补齐全的。
没有回头路,他也半分,都不后悔。
就该这样。
秋雨落了一夜,夏萩缩在被褥里,还是在诗仙山居里待得舒服,只是靠近山林,比其他地方都更要冷上许多。
夏萩没有睡意,到该入睡的时候,也半分都不想入睡。
她满心记挂着不净奴,也因此,闭眼小憩时,听到外面传来的脚步声时,夏萩一下子就坐起来了。
少年刚走到门廊下,进屋来,夏萩已经下床了:“不净奴?”
“我在,萩娘。”
听见他的声音,夏萩心中大安,到他面前细细的看他。
她知晓他去看他师父了。
待见少年墨发如之前一般长短,身上也看似完好,干干净净,依旧和去时一样,一身黑衣,夏萩松了口气:“他没打你吧?”
“没有,萩娘。”
不净奴弯下腰身,将夏萩抱住。
“我是萩娘的,其他人怎么能打我呢?”
“啊?”
夏萩被他抱着,听他这样说,感到无比高兴。
她抬手抱住他,在他怀里用力点了点头。
“你晓得就好,你是我的。”
“嗯,萩娘也是我的。”
他抱着她到床榻上,两人紧抱,少年夫妻,于夜间脸贴着脸,诉些贴心小话。
“京城有没有萩娘爱吃的糕点?”
“是没有临安府那么多,”夏萩直白,“我想樱桃酥酪。”
明晃晃的蜡烛底下,少年轻轻笑了,少年姿容艳绝,墨发垂落,瑰丽无双,一双凤目从前只似人偶般毫无感情,如今不知为何,沾染了人气儿,尤其是爱。欲,在这烛影中,痴痴望身侧妻子的脸庞。
也是这时,他觉得自己当真疯了魔。
他将师父杀了。
可这时候,他却能笑得出来,而且是从心而外的笑了。
他只要萩娘,萩娘
沉郁的病态思绪在心中沉浮,他的手抚摸着妻子柔软的后背,女子略有明显的曲线在他手中:“那我给你做,好不好,我其实去学了。”
“真的假的?”夏萩望他,高兴起来,“可回到京中,你不会很忙吗?天子还病了,有时间给我做吗?”
“有,萩娘比他们都重要,做个樱桃酥酪而已,我自然有时间了。”
“你真好,不净奴。”
烛光下,夏萩对他弯起杏目,不净奴痴痴望着她,指尖过去,触碰她的脸庞,眉眼,鼻,唇。
“好爱你,萩娘,只要你与我讲话,只要你活着,我便觉得一切都足够了。”
他的话语是如此沉重,可他却半分也不觉,兀自道:“真想将你关起来,真想此刻便是永远,你我,永远在一个地方,只有你我,我们就这样待着。”
床幔从方才便是放下来的。
他这样声音浅缓的说着,夏萩竟真觉得,这世间好似忽然之间,只剩下他与她了。
拜堂成婚之时,便只有他二人,夏萩知晓,她的夫君不正常,自此往后,只为她而活,这极为沉重,可她能接得住。
甚至这时,望见少年美面,她心动荡不已,凑上前去,被少年抱住,抬头亲吻他的唇。
不净奴顺着她,被她亲吻,夏萩主动脱了衣裳,丰满的柔软落于眼前,不净奴看着,微微抿起唇,闷哼了一声,无可忍耐的吸她。
吃着吃着,便将她扑倒了。
床幔上挂着驱蚊的香囊,随着他动作轻晃,他总要先吃,再深入,且每次深入,都喜爱手触到两人最亲密的地方。
“在你体内,”他喜爱极了,“萩娘,我想一直,一直与你合二为一再也不分离”
“唔”
夏萩浑身是汗,抬头一望,香囊晃荡,时快,时慢。
她十指将被褥都揉皱了,又受不住,抓挠起少年脊背来。
不小心,却碰上他未好的伤口,夏萩吓了一跳,他却频频亲吻她的手,干脆低头含住她指尖。
“萩娘,你要我痛的好舒服”
他扣住她的手,又含又亲。
“好想搬个笼子来,我们每日,吃,住,睡,包括做这种事,都在笼子里”
他的话要夏萩浑身都发烫。
竟就随着他,荒唐到了天明,夏萩实在体力不支,到后面,都不知自己如何睡过去的。
只能感叹年轻体力就是好
再醒来,却没见到不净奴,她浑身酸软,身上的衣服倒是穿好了,她出去寻他。
小厨房离夏萩住的莲花堂特别近,夏萩刚绕过去,便闻到了甜甜的香气。
“不净奴?”
夏萩踏入小厨房门。
满屋甜香,白雾温暖,少年穿一身白衣,宽大的袖子绑着襻膊,显露出少年纤细的腰身,与有力的手臂。
他转过头,因穿白衣的缘故,在温暖的白雾里,显得十分正常。
半分都不像夜里,那般疯狂的索求她。
夏萩看到他,腿就有些发软,她问:“在干嘛呢?”
“樱桃酥酪。”
“哦。”夏萩站在门边看着他,他垂眼盯着灶台,夏萩越望他,心里越说不上来的悸动。
不净奴越来越好看了,而且是往少年清艳的方向走。
这好像就叫丈夫的容貌,妻子的荣耀?
原来是这么幸福的事,她都不知道。
她的视线太明显,不净奴的心一向是很静的,可夏萩的视线直勾勾,他转过头看她,她还在望。
要不净奴走到她身边,夏萩有些吓到,不净奴弯下腰身,低头亲她。
“嗯”
他的吻无比缠绵,手捧住她的脸,夏萩被他亲的头晕晕然,两人在湿雾之中,脸都越发红烫,不净奴的手乱摸,要勾下她衣衫,夏萩心慌,忙推了推他。
“抱歉”他居然还知道抱歉,又一派正经的样子,回去灶台边看火了。
*
夏萩早上便吃到了樱桃酥酪和不净奴给她做的早饭,意外的是,全都很好吃,只是不似厨娘们做的丰盛。
樱桃酥酪做的真的和临安府卖的一模一样。
夏萩大饱口福,不净奴看她吃完,才道:“那我走了。”
“去哪里啊?”他说的好忽然。
“进宫。”
夏萩隐约知晓他们此行压了一名逃犯,天子还病了,她应了声,起身,给不净奴戴好方才因做饭而有些散乱的腰封。
“那我等你回来。”
“嗯。”看着她,不净奴就总起孟浪之思,说不上为什么。
他好想一直与萩娘欢爱。
将心潮浮动压下,不净奴坐马车离去,路上,他用剪子剪断了自己的一缕头发,用红线包着,编手绳。
路上,入偏门,进的皇宫。
邓流爱已于日前由王大交给天子,如今生死不知,不净奴进到宫中,便被太监泽顺领着,进了天子寝宫。
路过时,听一女子,声音尖利,不知在骂什么。
“外头在吵什么。”
“大人,是嘉顺公主,”泽顺苦笑,“骂了几日了,要您现身。”
“哦。”不净奴听见那些不得好死,不得超生,央求父皇快些将那死士交出来的话音,他目光淡淡。
死。
如今想到死,也只是前往有萩娘的欢海,他并不是一个人了。
萩娘是他的妻,与他永结同好,有他发丝的手绳绑在她的手上,不论萩娘去哪里。
他都找得到她。
不净奴站在原地,望外头,公主的身影投在地上。
“驸马死了吗?”
“昨夜便砍头了。”
第73章
“哦。”
“大人真是古怪。”泽顺回头笑道。
“怎么了?”
泽顺面上的笑意消退:“天子病重,此次,恐怕没有几日了,本以为大人会极为痛苦,毕竟,大人不是要陪葬的吗?”
不净奴没回话。
泽顺也没再说话,他招不净奴入殿:“大人进去罢,还是有大人在,天子才能睡个好觉。”
“嗯。”
满殿熏香气味浓重。
天子不喜药味,过去便会用香来压制药味,如今,暗沉沉的寝宫内,两尊香炉更是烧着,满屋青烟。
不净奴站在原地,半晌,双膝才跪到温暖的金砖上。
这个时候,天子的寝宫便升起了地龙。
“不净奴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万岁。”
金黄,绣着龙虎的龙帐后,传来老迈的咳嗽声。
“不净奴,过来。”
“是。”
不净奴走进,两侧宫人将龙帐撩开绑好,不净奴跪在离龙床很近的位置,望着榻上的天子。
过去,他其实很少亲眼直视天子,哪怕共处一室,往往也是垂着眉目的。
因为天子是受到天命,而他这种人不配直视龙颜。
可此时,龙榻上的天子身穿他熟悉的黄袍,病弱枯槁,几个月而已,便形销骨立。
天子也会得病。
也会死去——
过去,若是能够,他会自甘情愿将自己的寿命让给天子。
不净奴弯下腰身,磕了下头:“陛下,奴来晚了。”
天子老迈的眼睛直视上方金黄的龙帐,温热的手寻摸着,不净奴有些疑惑,上前去。
天子却拽住了他的手。
天子的手极为温热,这双手,老迈,遍布骨头,天子因病昏沉的目光盯着他看了好久,才道:“无事,有你在,朕安心。”
“有不净奴在,”天子拍着不净奴的手,呐呐道,“朕好生安心呐。”
大抵是心终于落下来了。
天子很快便入睡了,也因此,根本没有注意到龙榻一侧,跪地少年的视线。
他的眼神与过去全然不同,极为痛苦般,眼尾藏红,只是定定望着龙榻上的老迈天子,一言不发。
去死吧
去死吧
他要萩娘相守所以,都去死吧
妨碍他的,都要去死
他反手,亦紧紧握住了天子的手。
*
得知不净奴要在宫中留守几日,夏萩难免担心。
“姑娘,天子只有这几日了,大人都得陪着。”
“嗯。”
王大此言明显是想让她放心。
夏萩的视线远远望向天际,那边,是皇宫的方向。
也恰是这时,听见外头马车辚辚声传来,王大刚望去,说了句是宫里的马车,夏萩便忙快步出去了。
“姑娘!”王大追着她,因方才瞧着,那马车有些不对,虽也是宫中贵人的规制,可专送不净奴的马车一向是挂黑色的火浣布,王大跟不净奴比较久,因此知晓的清楚。
不净奴一向不喜过于明净的颜色,穿衣,鞋袜,马车装饰,一贯是暗色。
可这时过来的马车,却挂着月白色的火浣布,上头绣了枚弯月。
夏萩却已经迎到了近前,抬头张望。
马车停下,一侧侍卫上前,正要拔刀训斥,一身着宫装的男子将马车帘撩开,惊愕地与夏萩对上视线。
夏萩也是双目圆睁,完全没想到马车里的是其他人。
“你是何人?”北康王皱眉,“此处,是死士不净奴的居所,对吧?”
夏萩愣愣,也是这时,王大急忙上前,跪地道:“奴给王爷请安。”
王爷?
“夏萩忙敛衽行礼:“臣女给王爷请安。””
此女音色较为绵软,北康王一瞧,只见其身着衣装颇为华贵,裙摆如云霞般轻盈美丽,墨发整洁干净,戴一柄金玉桃花钗,两耳佩戴玉石,两手手腕戴玉镯,金钏,此时略略垂下面容,但见其白里透红的莹润肤色。
时下乱世,动荡不安,此女面容之中却无丝毫疲苦之色,宛若那最最奢贵的黄金富贵窝里养出来的女儿,在时下这穷苦的乱世之中,气质面容艳光四射
北康王瞧多了美人,此时都未免愣了愣,因时下女子便是富贵出身,也多以纤瘦为美,此女却全然不同,甚为抓人眼球。
可转念一想,便知晓了此女身份。
此女住在最僻静也风景最优美的诗仙山居中,被养得肌理白皙,如此貌美,不是死士不净奴的女人,又会是谁?
北康王第一个想法,便是挟持此女,令不净奴替他完成大事。
也因此,他半分没有含糊:“夫人,还请乘上马车,前往北康王府一叙。”
夏萩:?
北康王?
*
在马车上坐着的这一路,夏萩都没敢动。
这就是原著里那个把女主抓走,整天精神pua打压女主,必要时还给女主下毒,让女主痛苦万分的北康王吗?
夏萩瞥他一眼。
但见他长得一副普通小白脸的样子,放在现代,居然也算是个普通小帅哥型,真看不出来内里性格挺变态。
想起他强迫女主,那些痛苦的遭遇,夏萩心里藏不住事儿。
导致北康王偶尔一想和这位夫人说话,抬头,便见这位夫人龇牙咧嘴的。
眼里还十分嫌弃般。
北康王没见过这种人,也不知自己怎么她了,几次三番下来,也歇了和这怪异女人交谈的兴致。
终于到了北康王府,夏萩赶紧先下马车,跟这个古早精神虐待系男二坐一驾马车真是心累。
抬头看了看,也没有多新奇,其实不净奴在金陵的宅子最大,要逛完都得走两个多时辰,对比下来,北康王府确实不大。
“沈夫人与不净奴在一起待久了,不觉得我的居处新奇吧?”北康王似猜透她想法,夏萩有些尴尬。
刚才说的名字也是假的,这时候,还有些不习惯呢。
“没有没有,北康王府景色优美,令臣女一饱眼福”
“沈夫人莫开玩笑,不净奴是父皇最喜爱的死士,金陵的两处宅子,都比本王的宅子大上不少,”北康王瞧着她笑道,“可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且也能够更令夫人放松,夫人安心便是,本王欲效仿仁和帝王之流,绝对无意加害夫人。”
仁和呢。
要不是看过原著,我还真信了。
古早虐恋文,女主被两个男的虐啊,北康王把女主关府里,整天收拾女主,辱骂贬低女主,女主因为他,都有精神疾病了。
【亲爱的。】
“啊!”夏萩猛地尖叫一声。
把前面的北康王吓了一跳,头冠都有点儿散下来了,回头,惊恐地看向夏萩。
“抱、抱歉,王爷。”夏萩脸有点儿发白,在心里怒骂。
【干嘛!】不是说轻易不上线了吗?
系统也没想到一句话把夏萩吓成这样,它道:【原著只能当做一个可能性,人性复杂,还请以现实为主】
好吧,系统可能是看她太紧张了,想让她放松一下警惕。
“王爷,请问将臣女招来,究竟有何要事?”夏萩询问。
北康王如今有些害怕这个一惊一乍的女人。
“沈夫人还请先入座。”他指着对面的坐垫。
“沈夫人是何时跟的不净奴?本王竟半分也不知情,不净奴此行为若要父皇知晓,必要受罚。”
夏萩绷着张脸:“哦”
“沈夫人?”
“啊?”夏萩抬头,满脸紧张。
北康王真服了,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父皇有意传位于二哥,从前,我以为不净奴无牵挂,定会随父皇陪葬,可如今,他有沈夫人这样的美妻在,沈夫人也不甘心就这样让不净奴随着父皇陪葬吧?”
夏萩用力点了点头。
这个她认同。
见她终于神情正常了点儿,北康王舒心多了。
“若二哥即位,定然不会留下不净奴,因为不净奴是我的人,沈夫人,还请——”
恰好这时,一侍女自屋外走来,行色匆忙,北康王便让夏萩先到另一处偏堂稍作歇息。
怎么待客的,真是的
夏萩坐在偏堂里剥橘子吃,没一会儿,便听外头大门又开了,几人进府。
夏萩有些好奇,抬头看去。
为首之人一身紫衣,腰封束腰,青年颇为英俊,身型甚为高大,夏萩看了一眼,并不感兴趣。
长得比她家漂亮的不净奴可差太远了。
男子却转头,看向了她。
也是这时,神魂大震,男子惊愣在原地:“夏秋儿”
夏萩:?
她怎么好像听见有人喊她?
抬起头,为首的男子还在瞪着她,夏萩不知缘由,吃了口橘子。
她为何装作不认识他?
钟言礼的心震颤不已,也移开了视线。
是因为如今她被三弟囚禁于府中么?
她穿得如此奢华,跟从前相比,好似换了个人一样,珠圆玉润就差把生活幸福写在脸上。
她变心了。
夏萩坐在偏堂,只听没过一会儿,主堂传来两男子激烈的争吵声。
像是北康王的声音怒骂道:“你才诱骗民女私藏逃犯,我告诉你!勿要本王不顾手足之情!”
“我有哪句话说错了?!你竟使出如此阴毒的手段!三弟!你好手段啊!真是会笼络人心啊!要她一眼都不想看我!你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那陌生男子怒骂道。
“疯子!来人啊!把他给我赶出去!”
夏萩都傻了。
只见一群侍从上前,就这样将那紫衣男子给架了出去,夏萩拿着手里的橘子皮出去,钟言礼看见她,几乎快疯了,大骂道:“夏秋儿!你就如此狠心!夏秋儿!”
夏萩:?
【系统这不会是男主吧?】
系统明显也缓了好久,才道:【是的,宿主】
这是咋了啊?
幸好她刚才说她姓沈。
什么夏秋儿,姓夏的管她姓沈的什么事。
“吓到你了吧,沈夫人,我这二哥近些日不知是怎么了,想着办法污蔑我,”北康王有些尴尬地到堂屋,不禁吐起黑泥,
“又说我有断袖之癖,养男宠,又几次三番,辱骂我私藏民女,今日更是过分,辱骂我私藏逃犯,为了在父皇面前表现,他已经无所不用其极,之前还设计,陷害了同母亲弟弟,此人口蜜腹剑,满口谎言,绝不可信。”
夏萩:
总觉得哪里好像有些奇怪,可她一时之间,也梳理不准,奇怪的是到底为什么她一直跟着不净奴,从没见过北康王,这个男主钟言礼,还能以为她在北康王这里啊?
她将满心疑惑咽下,只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哪怕是皇室,也是一样。”
“是了。”北康王苦笑道。
“王爷此次的目的,臣女已然知晓,待回去后,臣女会对不净奴说的。”
“沈夫人这几日还请留在王府吧?”北康王笑容不变。
夏萩微顿,便知晓他的意思了。
这是想要挟她吧?
第74章
夏萩放下手中没吃完的半个橘子:“还请王爷恕罪,若不净奴回来后未见到臣女,后果可绝非如此简单。”
她这番话听上去好似威胁,若其他皇室子弟,听到必然气怒。
可北康王原本就忌惮不净奴三分。
闻言,他也确实明白,死士不顾性命,且此女又明显聪慧,届时若搅乱局势,或是不净奴当众自刎、玉石俱焚,最倒霉的还是他自己。
因此,虽有不甘,还是将夏萩好生款待一番,又备下重礼,才放人安稳离开。
*
夜色沉寂,天子寝宫内,香炉内,依旧冒着袅袅青烟。
不净奴守在龙榻一侧,夜半时分,天子醒了,将沈贵妃喊来。
不净奴正要回避。
“不净奴,留在此处吧。”天子的声音藏在龙帐后,宛若凄凉的暮色。
“是。”
沈贵妃受传召入殿。
她战战兢兢,天子将死,后宫未生育的妃嫔都要陪葬,她不知自己为何独独被唤来,却根本不敢妄想好的结局。
难不成,是近日嘉顺的事情
“妾拜见皇上。”
“过来。”
自龙帐内,探出只苍老的手,沈贵妃不安的望了眼四下,恰是这时,与龙帐一侧站着的少年对上视线。
这阴郁到极美的少年长身玉立,腰细腿长,面无表情,墨发垂落,漆黑的眼毫无感情,因沈贵妃的视线,他也垂下眼眸,一眼将沈贵妃吓得够呛。
好似艳鬼。
她探头,进龙帐,龙榻上的天子宛若将死,气若游丝:“朕将死,你,与不净奴,还有后宫未生育的妃嫔,都要给朕陪葬。”
“啊啊!”沈贵妃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妾、妾——”沈贵妃牙齿直打哆嗦,“陛下!陛下!妾——”
“不愿死”这三字哑在喉咙里,她甚至连说都不敢说。沈贵妃生育过子女,本以为自己定能逃过——本朝妃嫔陪葬,一贯是未生育过的妃嫔才需陪葬。她哭着攥紧龙床:“陛下不要!”
“赐自尽。”
“陛下!陛下!”两侧宫人上前,沈贵妃尖声嘶吼,这求生的杜鹃啼血换成了被灌入毒酒后,雪肤上一层薄薄的殷红。
年轻的沈贵妃在天子的寝宫内摇摇晃晃,她自入宫以来如此谨慎胆小,从未在天子的寝宫内如此大步行过。
可这时,她宛若无头苍蝇一般,在天子寝宫内转来转去,鲜血层层滴落,继而,一声闷响,轻轻的女子砸在金砖上。
两侧宫人将她翻过身,只见她双目圆睁。
死不瞑目。
龙帐内的天子这时才传出轻轻的咳嗽声。
他有气无力道:“不净奴,过来。”
不净奴收回视线,上前,到天子身侧。
“你与簪影,一个是朕的爱妃,一个,是朕的死士,簪影性情单纯,朕颇为喜爱,因此,必然要簪影,先下去等朕,不净奴,你也一样,”天子派两侧宫奴上前,一人端着毒酒,另一人端着的金托盘上放着一把匕首。
“你是朕最放心的死士,你师父如此性情,也说过,若朕去了,你必然会随朕一同下去,”天子说着话,咳嗽不停,“可如今,朕与言礼,父子分心——”
说起二皇子钟言礼,这位将死的天子才似终于触碰到真正的痛处。
“言礼是朕最疼爱的孩子。”千言万语,只融汇成那么一句。
天子闭了闭眼:“他做错过事,如今朝堂之上,还有那几个兄弟,断然不会容他,其他人朕都无法彻底放心,不净奴,朕将言礼,托付给你,与几位老臣,你若想要活下去,便用性命护言礼一生周全,晓得了吗?”
毒酒与匕首送到不净奴的面前。
不净奴站在原地片刻,拿起金盘上的匕首。
两侧宫人退去,他目光阴沉沉。
用他的性命,护他一生周全?
好笑。
他的性命,不是任何人的,只会是萩娘的。
少年拿着匕首,目光森冷看向龙榻上的天子,天子似乎也没想到,忠心耿耿的不净奴会当真选择未来侍奉他的子嗣。
但见到不净奴的选择,他只是放下心来,闭上了眼。
天又黑透了。
不净奴站在角落守夜,没有萩娘在,他空落落的,好些日没见了,他已经快被折磨疯了,他的视线长久地落在龙床上的老人身上,过了一会儿,他走过去。
两侧宫人,连头都没有抬,甚至因为是不净奴的走动声,他们都急忙低下头,生怕会找上自己。
不净奴却从衣襟内,摸出那把缠着红布,被他曾万般宝贝的铜镜。
少年面无表情,将铜镜塞到了天子的被褥内。
便要此物,给天子陪葬吧。
“大人?”
身后传来轻声,不净奴丝毫未有慌乱,他转过头。
是泽顺在身后,面容颇为讨好。
“今日,天子的话,大抵要大人有些不解吧?”泽顺如今十分想要与不净奴套近乎。
“什么。”
泽顺以为不净奴是在问具体原因,毕竟死士一贯少言语,根本不知晓,不净奴当时甚至都没有认真去听。
他从根本上便不好奇其他人在做什么,又为何这样做。
“陛下此生最爱二皇子的母妃,静顺贵妃,只是静顺贵妃是家中庶女,当年,家中又地位低微,陛下早年如何,大人定然知晓,陛下不受先帝宠爱,身边的正妻,那么多年以来,在当初也只有静顺贵妃,可那之后陛下终于登基,静顺贵妃却因家中地位低微,庶女出身,无母族撑腰,未能登上皇后之位,这一直是陛下心病,且静顺贵妃身体不好,这么多年以来,又只有二皇子一个聪慧的子嗣,六殿下愚笨,不堪重用,如今,静顺贵妃早已死去,天子宠爱沈贵妃,也是因表姐妹,相貌有些许相似的缘故。”
“哦。”
不净奴觉得好长。
“陛下生性多疑,不立二皇子,也是因朝堂之上多方角逐,早年立下的小太子,便惨遭暴毙过也因此,陛下对二皇子看护颇严,可谁知二皇子竟有了篡位之举呢?”
泽顺本来还想继续跟不净奴说。
可就是这时,身后,传来宫人噩耗。
*
“姑娘,天子驾崩了,老爷、老爷回来了,您快醒醒。”
“啊?”
夏萩睡得迷迷糊糊,听到思美的声音,她惊愣起身。
紧接着,好似做梦。
只听廊外,传来极快的脚步声,思美害怕,忙跑着出去了。
身穿黑衣的少年大步进来,姿容若美玉,瑰丽艳美,身高腿长,大步流星,夏萩坐在床榻上,甚至还没回神呢。
不净奴就低下身将她给抱住了。
夏萩闻到他身上一股浓重的熏香味,不知是什么香,近乎香入骨髓般,他回来的太忽然了,简直像做梦一样。
“不、不净奴?”夏萩刚出声,就被不净奴越抱越紧。
“勒死你,勒死你,勒死你”他紧紧抱着她呐呐,手摸女子柔顺的墨发,“萩娘,我想你想得心痛欲死,你怎的一封信也不寄给我呢?”
“啊?啊?”夏萩觉得自己好像个反应不过来的傻子,只觉得身子都被他抱的发痛,“不净奴,天子驾崩了吗?”
“是啊。”
他话音里像是不在意,将夏萩松开,身上携带着初冬的寒气,双手抚摸着她的脸庞。
他还是问:“萩娘,你怎么不给我写信呢?我看得懂呀,这些日子我留在宫中见不到你,想你,我想你想得快要死了。”
少年的心如此直白,烫热的朝她涌过来。
夏萩多日未见他了,方才还觉得有些陌生感,因为这个岁数的男生总是会有些变化的,这时候,他冷不丁又这样讲,夏萩脸都有些发烫。
“我、我知晓了,”她被他拢在怀里,不净奴看着她如此,便觉得好安心。
他的手臂便是牢笼。
困着萩娘,而萩娘困着他,他们便能够永远不分离。
“我知晓能写信,王大跟我说了,可我担心你没空闲看。”
“有空闲啊,我活着就是为了想你的啊,萩娘,我想你想的快要死了。”他半分也意识不到自己在讲什么情话,只是一味宣泄着心中的苦闷。
夏萩这时候才意识到,这种浓重的情话竟然根本就不需要巧舌如簧的动脑筋重男随口一句就是了
他忽然回来,就像只是不满的对她控诉,两人距离极近,夏萩抬眼,望着少年极美又明显未得休息的面容。
“哦”
“萩娘不想我吗?”
“想啊。”
不净奴看她这懒洋洋的样子心里就有气,说不上来,他攥住女子柔软的手,低头咬了一口。
“啊呀!”
咬的可疼了,夏萩眼泪都冒出来了,不净奴又将她抱紧:“想你,想你,想你想你”
夏萩被他紧抱着,抬手抚摸他的后背,少年将她抱的越发紧了,初次的情爱滋味,随着浓重的热情,还带着浓重的苦闷,自此之后,这苦闷如影随形,不净奴到如今依旧时常觉得不公平。
想要萩娘如他一般疯魔,情爱当真是这世上最不公平的事,她便能如此懒懒散散,瞧着他为这情爱折磨的百般痛苦。
还入睡呢。
不净奴想她,想的觉都睡不着。
少年抱着她亲吻,许多日未与他亲近,夏萩没想到他会忽然如此亲密,甚至未做好准备。
她被迫抬头与他亲吻,少年腿膝往下压,激起女子呜咽连连,他却又起身了。
“怎、怎么了啊?”夏萩眸中情。欲未散。
“我还有事呢,萩娘。”他紧抱着她道,想亲近,这时候也不敢再亲近下去了。
因为一旦亲近,便想要一直亲近。
夏萩微愣,细细瞧他,也知晓不净奴确实不是故意的,她红着脸,将衣带系好,抬头,将北康王几日前‘宴请’她的事,一五一十对不净奴说了。
“这个事情,我是想要给你写信的,可是又怕被拦截,就想要亲口告诉你。”
“陛下确实也有意二皇子,萩娘,外界纷乱,待一会儿王大他们过来收拾包袱,若有异动,你先随王大走,若王大有任何异动,你去东厢房的衣柜底下,那下面有暗道,”不净奴对她一五一十讲清楚,又将自己常用的匕首交给夏萩,“我会派那几只畜生时时过来探查情况,若有异象,我定会极快回来,晓得了吗?”
他竟将一切料理得如此分明。
“王、王大哥还可能会有异动吗?”夏萩攥着不净奴的匕首,感觉这把匕首沉沉的,遍布着一股冷冷的杀意,好似不知捅了多少人,摸着就有种可怕的感觉。
她心里,感觉自己跟挖到什么大机密一样,毕竟王大哥那么忠心耿耿。
“不可能啊,他全家老小都在我手里,我又没打他。”不净奴将鞋袜穿好。
夏萩:?
“那怎么?”
“把你交给谁我都不放心,笨萩娘,你问什么?”他起身要走了,又低下头咬了夏萩的手腕一口,“若自己的女人我还护不住,我就去死。”
夏萩:
夏萩真想他别总将死挂在嘴边,不吉利,顺便也不要一口一句女人,目前还没有申请到现实总裁职务。
不净奴出去,夏萩送着,见他骑上马车,她将多日缝的护身符给他。
“夫君,早日回来。”
不净奴正拿着这鹅黄色的护身符浅笑。
闻言,少年弯着眉目看她,阴翳艳美的一张脸无比精致,高挑纤瘦,全身上下却是早已习惯杀戮的狠厉,他笑容总显得漫不经心,跟过去一样,可当时,夏萩看了他的笑容就觉得阴森可怖,如今,好像一切都变了。
“好,萩娘。”
第75章
而此时,宫中早已乱作一团。
钟言礼竟起兵再度篡位,他的这番举动令所有人措手不及,可钟言礼明显好似急疯了,竟带亲信三千,于天子驾崩之日偕亲信谋反篡位。
一路斩杀驻守将领,守门内侍,白玉阶梯都染红了,竟要就这么直逼入养心殿。
却被数十名宫侍阻拦。
“二哥,”北康王与太子,携其他几位皇子将其拦住,“父皇刚去,你怎敢如此!”
钟言礼手握刀剑,一路斩杀,他已经染满鲜血,面对北康王的质问,半分也没有撼动心神:“我做错过一次,父皇又怎可能再给我第二次机会?你们全都闪开,莫怪我刀剑无眼!”
“你便半分情面也不讲了吗!”北康王怒喝,可见此时钟言礼那宛若自地狱中爬出来的恶鬼模样,他咬了咬牙,说出真心之言,“二哥,父皇未必,不属意于你。”
“怎么可能?”钟言礼笑了,他举起手中长刃,“若父皇当真属意于我,必然为我准备预留后手,或是人,或是物,可物始终没人带给我,人,更没有来护着我,三弟当为兄是那好诓骗的奶孩子!若父皇当真属意于我,今日我登皇位,自此天下无忧,若父皇无意于我,你们一个个——”他刀尖直指几位皇子,被他指到者,俱恐惧后退,唯独他的同母弟弟钟戚儿,曾被他陷害,如今恨恨瞪着他,钟言礼抬起头,“若我未成大业,未有动作,必会死在你们其中一人手里!”
“二弟!”太子怒斥,“你放肆!将刀放下!”
钟言礼深深看了他一眼,根本没有听。
他转过身:“天道轮回,如今天下苦战乱久矣!今日起,由我掌山河!为民除暴!与天下休养生息!”
钟言礼翻身上马,腿紧夹马腹,便要带人冲入。
四下混乱,烟火四起,三千官兵竟开始用火攻,北康王坐于马上,急于御敌,不过几下,头冠便掉了,狼狈不已,却于乱中转过头,望向右侧宫殿上方的琉璃顶。
晚秋寒风之中,一抹瘦长黑影埋伏于宫内琉璃顶,搭弓射箭,浅浅的银亮。
他不仅是匕首用得好,箭法,更是百步穿杨。
这一箭,竟穿过如此多的混乱人群,精准无比,贯穿了坐于马上的钟言礼的头颅。
“谁——”钟言礼眼睛瞪得极大,似乎都没有反应过来,便已经从马上栽倒。
“殿下!”
“二殿下!”
形势过于混乱,北康王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因为全身发软而跌落在原地。
二哥摔在前方的地上,将领与侍从等一众人纷纷上前,混乱之中,北康王坐在地上,手脚都是软的,他缓不过来,咽了口唾沫。
同时,心中忍不住想。
留不得。
这种人,如何留得?
自幼以来,北康王便知晓,父皇最疼爱的孩子,其实是二哥。
这样的偏爱,便是连二哥意图谋反,父皇也只是将其软禁于宫中。
也因此,得到父皇有意二哥的密信后,他半分也没有怀疑,且不净奴还活着,他身为最忠心的死士却没有随父皇去死,这意味着父皇定将二哥托付给了不净奴等一众人。
可如今,不净奴叛变了。
当真,就因为那女人?
这样的人,若不得他所用,落入他人手中,他会有多危险?
四下来人,将北康王扶起来,他再抬头,天已经亮了,远处那刺目的琉璃顶上,再无人影。
*
不净奴真的回来得很快。
快得夏萩吃惊。
她正在屋里吃早饭呢,少年便回来了。
她根本不知外界发生了多么翻天覆地的变化,听见脚步声,便忙出去迎,望见他,便笑着小跑上前抱住他:“不净奴!”
“萩娘。”
不净奴将她接稳了,两人站在游廊下,紧紧抱在一处,夏萩觉得不净奴是高了些,他近些日明显听她的话,吃的也多了些,不似从前一般瘦的过分,如今少年姿容若玉,又过于精致,他根本没有相貌过美的自觉,眸中只剩想念,将她抱的很紧,声音却轻轻的缠绵:“萩娘,我回来的快不快?”
“快。”
不净奴见到她,心中便有说不上来的柔情蜜意,要他弯着眉目低头亲她:“萩娘,你看我,我没有受伤,也没要任何人碰到我。”
“哦。”
“我好不好?萩娘,你多夸夸我。”
“特别好,特别厉害,特别帅。”夏萩确认了不净奴确实没在说谎,身上摸着是没有伤,方才笑了。
不净奴不懂帅是什么意思。
他不懂得有很多,萩娘会慢慢的教他,他们有许多时间。
这时候,他满心都是想她,夏萩却惦记着要吃饭:“你也要吃。”
她手边就有勺子,不净奴只想与她亲近,可见她如此执意,还是接了过来。
“宫里出什么事了吗?”
“嗯。”
不净奴攥着勺子吃饭,将事情一五一十的对夏萩说清楚,夏萩听完,越听,越紧张。
“二皇子死了?”
“死了。”
不净奴说着话,要凑过去抱着她。
夏萩越来越觉得心头发冷,她拍桌而起:“不行,不净奴,我们不能待在京城了。”
她一抹嘴,就要将不净奴的东西也都收拾好。
“不在京城了?为何?因为我杀了二皇子吗?萩娘,你莫要这么急,不要摔了,”不净奴跟着她,见她走的好急,他将她护着,“我来收拾,你去衣橱那边。”
“对啊,你杀了皇子,那个北康王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万一把皇兄死去的缘由都怪在你的头上,怎么办?”
“嗯,萩娘说得对。”
“还有,若他觉得你太厉害,见你连皇子都敢杀,便觉得不能留你了,怎么办?”
“嗯。”不净奴都听她的。
夏萩看着他这样慢悠悠的样子,心里要气死,手上不净奴编的红手绳都随着她甩手的动作晃了晃:“你快收拾啊!”
“好。”不净奴笑着转头看她走远,垂下来的粉色衣带在晨光之中飘飘荡荡。
他黑森森的眸子里是毫无感情的淡漠。
萩娘方才说的可能性,都是他可能会死。
对死,他毫无感情,不如说,死了才更好。
死了,萩娘也随他下来,自此便彻底清净了,在人世间,总有其他人,男人,女人——
人太多,太多了。
他早就不想活了,若可以,他想和萩娘去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地方。
就像鸟笼里的两只鸟雀,没有食物也无所谓。
若萩娘饿了,可以吃他的肉。
若萩娘能将他吃了,便好了,他活着毫无意义,只想要成为萩娘的一部分。
不净奴将东西整理好,夏萩抱着一大叠衣服走回来,将思美,王大,都带了进来。
屋内有了其他人在。
“快收拾快收拾!”
夏萩忙得不行,不净奴抬头看着她,夏萩走上前,在他额头上用力亲了一口。
也不知道他又在想什么,反正最近只要她一和思美,王大他们说太多话,不净奴就不高兴,这时候当着人的面儿亲他一口总没错。
思美与王大已经见怪不怪了。
不净奴捂住被亲了一口的额头,抬头,面庞微微泛粉,对夏萩点了点头。
“好,萩娘,我快点收拾。”
*
大家将府中的一应名贵物什,金银,衣裳,地契等等全都带上,夏萩一点都没犯懒,她丝毫不敢耽搁,连叫了两架马车,跟一架牛车,驴车能用的都用上了。
一行人逃往港口。
万幸,这艘船是前往南方的。
虽还毫无头绪将来要定在哪处,可只要能先逃跑,夏萩便安心。
也是在她刚踏上甲板的那一刻,系统的提示音响起。
【恭喜宿主攻略特殊角色:死士不净奴,攻略完美成功,当前攻略对象好感度:???,不可统计请稍后再试,攻略数值:完美成功,宿主再度助攻略对象躲避死亡结局,令本该死去的原著无名角色为你而活,再次躲避死亡,奖励气运值:一千万,攻略完美成功!宿主有缘再见!】
夏萩差点没摔一跤。
“萩娘!”
不净奴一直跟着她呢,见她脚趔趄,忙扶住女子的胳膊。
“没、没事”夏萩被扶起来,脸却是笑着的。
气运值,一千万
我去,那往后走在路上,头上不都得掉金子啊?
“萩娘,你傻笑什么,”不净奴有些不高兴,“见到谁了,这么高兴。”
“哎呀,见到你了!”
*
北康王本以为二哥已死,自己必然坐上皇位。
可因储备不足,不净奴又不在,宫内文臣武将明显大半拥立平凡老实的太子,其他的是他的人,可也无法扳回局势。
北康王需要不净奴,他需要不净奴给他卖命,给他做出天子最后的传位旨意,因当时除了宫内的太监,还有不净奴,与北康王外,没有人知晓天子的真实意图。
哪怕父皇真正属意的是二哥,他也要不净奴给他做假的传位圣旨,不净奴曾是父皇亲口给他的死士,替他办事,其人自幼培养,忠心耿耿。
天色将明未明时,北康王随亲眷前往诗仙山居。
却只见到,人去宅空。
“跑了?”北康王死死咬牙,愤恨不已,用力拍向马车壁。
*
夏萩不知在船舱里过了多少日。
醒来,不净奴便在她身边,她翻过身,少年便将她抱在怀里。
他还是爱看兵书,夏萩在意些东西,干脆,让王大取来布帛,两个人一起写兵书上的字,认字。
“往后,我们要有名有姓的活着,不净奴,我们去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自由自在的活着。”
“嗯。”
不净奴看着她说话的样子,他凑过去,用他自己的脸贴上她的脸,白皙又骨节分明的手里攥着墨笔,浅浅笑了。
“我与萩娘,去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只有我们。”
他低头亲她。
夏萩怕他一亲起来就没完,这几日在船舱里,两人最常做不净奴好似恨不能一直在她身体里般,两人的日常太过旖旎。
“正经的,我们得练字,你知道吗?”
“嗯。”
“我们的字都写的太不好了。”
夏萩将不净奴看的兵书拿过来,两个人练习上头的字。
夏萩写的还好。
不净奴写的却时常走样。
“你这个笔画都不对,”夏萩也凑过去,咬了他的手背一口,咬的不净奴笑个不停,“认真点儿!真是的!”
“好,好,莫要生气了,萩娘。”
他又低下头,认真写,可写的还是不好看。
也真奇怪。
不净奴其实做什么都做的挺好的,他手很巧,又会缝纫,又会做饭,还会给夏萩盘发,可唯独写字,他就是写不好。
“认识不就好了吗?”他又不想去练了,将夏萩抱着。
“别那么容易放弃,哎,”夏萩拽他,“你肯定有擅长的字,写来我看看。”
不净奴低下头写。
布帛上的字迹不走形了,很规整,又用心。
写着:夏萩
夏萩看着这两个字,心里微顿,她没说话,在自己名字旁边,也规规整整的写下:不净奴
两人对视,夏萩也埋入他怀中,抬头与少年亲吻。
万幸,现在是冬天。
船舱里很冷,两个人紧紧抱在一起,只会觉得好暖和。
*
又逢海上清月夜。
不净奴自噩梦中猛然惊醒,浑身冷汗淋漓。
最近,大抵是整日与萩娘待在一起,太过幸福,便让他产生虚幻之感,导致,他常做噩梦。
今夜的噩梦,他梦见了师父,和天子,他们一起在一间极为古朴的宅子内,坐在太师椅上,抬头看着他。
只是看着,许久,才宛若画皮鬼脱了那层冷漠的皮,愤怒的出声怒斥,骂他是畜生,该死,背信弃义,对不起朝廷栽培。
该去死。
不净奴浑身冷汗,他坐在床榻上,耳畔,恍似还能听到师父的咒毒之言。
“你与这贱。人,都该去死,你们都将永世不得超生!”
不净奴紧紧闭上眼,恐惧宛若潮水将他层层淹没,他自幼便受朝廷管束,这严苛的管教,早已经根深蒂固
也恰巧这时,旁侧睡梦中的女子翻了个身。
夏萩睡得正香,她一贯睡眠良好,此时也并不例外,睡梦中,她皱着眉,手下意识寻摸。
不净奴垂眼,看着她的手到处乱寻。
他将他的手垂下,夏萩戴着红手绳的手便靠近了,将他的手紧紧牵住。
女子手掌的温热层层传递给他,不净奴看着她。
这手绳里,藏着他的头发。
他低头亲吻上夏萩的眉心。
牵住他的手,她便不皱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