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途径一条小巷,陈夫人不知何缘故,只觉得心头说不上来的阴冷,她将佛串攥得死紧,眼睛瞪着,直到看见抹速度极快的黑影朝着她的方向就窜了过来,热血泼了她一头一脸,两名侍卫惊吓不已,急忙护到她身前。
“谁!”
然而,寒芒一闪,人头便已落地,他甚至连话都没来得及说完。
“啊啊啊啊!啊啊啊!”
兜笼砸到地上,佛珠子早被扯断了,顺着细丝线,掉了一地。
这人的手就有这么快。
他猛地掰过陈夫人的下巴,不带丝毫犹豫,极为狠厉,直接就将人的下巴给拆了。
惨叫声不绝于耳,不净奴将兜笼一起拖进小巷,攥住陈夫人的脸。
“我杀了你。”
继而,匕首直接捅进人的嗓子眼里。
接着,不断的捅——
鲜血淋漓,将他浑身都溅满了,他从未对任何人有过什么感情,尤其是将被他杀的人,他从来都是杀完便走。
可现下,他却不知为何,怎么将这个人千刀万剐都不解恨意。
他的视野都红了,鲜血不住的往下掉,几乎将不净奴泡成了一个血人。
*
夏萩一边练琴,一边等着不净奴回来
等到都困了,才听到脚步声。
大门没动静,也不知他是怎么进来的,他浑身都是血,站在门口处,雨滴落地一般往下滴溅不停。
他忽然出现在门厅处,宛若忽然降临的地狱之鬼,夏萩站起身,浑身都僵住了。
第一反应,却不是他去做什么了。
而是,她很久都没有看到过不净奴这副模样了。
他美丽的脸上满是干涸的血迹,阴丽精致的五官在猩红之间显得无比妖冶,黑色的眼瞳好似都染红了。
鲜血不住地往下滴。
“要我去沐浴吗,萩娘。”
“啊。”夏萩呆怔许久,才点了点头。
不净奴对她笑起来,点了点头,又转身离去,夏萩并没有等太久,她愣愣注视着门厅下的血迹,不知晓那究竟是谁的。
他又回来了。
身上的衣服换了身干净的,头发在不断地往下滴着水,干净的水与他脚下的鲜血融合,淡淡的艳红,他的脸也洗得十分干净,露出本来的苍白。
“怎么样?”他在门厅下站着,怪怪的。
夏萩对他点头。
“我可以进去了吗?”
他这样问问题,说不上来的诡异,夏萩道:“可以啊。”
他这才进门来。
夏萩这时候才意识到,他还在往下滴血,只是是双手手臂的血,自手臂往下,蔓延到纤白的指尖,滴滴落落。
“过来抱着我,萩娘。”
“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虽然这样说,夏萩还是过去将他抱住,她的脚崴到了,走路一瘸一拐的。
忍着微微的刺痛,她的双手刚揽过少年的腰身,不净奴便将她用力抱住了,夏萩几乎站不住,两人都摔到了身下的竹席上。
“嗯——”
轻微的闷痛,她才涂了药膏,这时候,药膏味都散过来,不净奴低下头,轻轻给她揉没涂好的药膏。
“都有些肿了,萩娘,你真可怜,我也可怜,我也受伤了,你看看。”
他将袖口捋上去,夏萩被他手腕上的伤口吓了一跳。
这已经和过去都不是一个量级了。
这时候,他双臂的皮肉都被戳烂了,几乎是血肉模糊,鲜血还在往下滴,不净奴垂眼看着自己的手臂,却像感觉不到痛一样。
“好痛,萩娘,你也疼疼我,关心关心我。”
“你干嘛啊!”夏萩刚才都被吓傻了,反应过来,她赶紧站起来了,一瘸一拐的去给不净奴找药。
给他上药的时候,她手都是颤抖的。
她微微寒凉的指尖颤抖的贴上他的皮肤,轻轻的责骂,眸底满是带着怒气的担心。
“你疯了!你知道这样有多少细菌吗?还碰到别人的血你会死的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失血过多你会死的!”
她一边这样说着,手越发颤抖了。
细菌是什么,不净奴不懂,世人说话,其实很多他都不懂,可他会猜,知晓就是不干净。
萩娘怕他会死。
“我若是死了,萩娘怕不怕。”
夏萩皱眉抬眼,简直恨不得打他一顿。
“你不废话?你干嘛啊!”
不净奴却笑起来了。
他笑得万般满足。
“怕吗?”
“怕啊!”夏萩瞪了他一眼,继续给他上药。
“那萩娘会跟着我一起去死吗?”
夏萩没吭声,她眼神怔愣愣的,觉得不净奴今日像是疯了。
夏萩最惜命,对此,她抗拒得明显。
他这双凤眸盯着她,那些鲜明的笑意烟消云散了,转而是哀哀的幽怨,他湿淋淋的发不少黏在苍白的面颊上。
“今夜我以为萩娘死定了,当时,我便想要去死,我想要与你一同死在火海里。”
夏萩拿着药瓶的手僵住了,她抬头,失神望他。
少年的眸子是这样漆黑。
好似从这双眼睛开始,便已然奠定了他与世人不相同。
“越是喜爱萩娘,我便越是痛苦,萩娘,你怎会知晓我的命从来都并非是属于我的呢?”
说不上来的心痛如刀割,不净奴攥住心口的衣衫:“萩娘为何要与我亲密呢?为何要说喜爱我,为何要我知你懂你,萩娘,你害我好苦,你可知我——”
可知他的命,他的心从来都不属于他自己。
药粉她没能拿稳。
摔倒在地垫上,惊起一片药粉尘,夏萩不知所措,她将他双手攥住。
也是这时,她几乎对一切都明白了,知晓他为何频频离去,不告而别。
因为她想起一件事,是原著之中,不净奴的死。
天子死,他便跟着殉葬,他的命不属于他自己,从一开始,就不属于他自己。
“不净奴,我的命得来不易,可我今夜对神佛许愿时也是真心,”她紧紧牵着他的手,“我不想再与你分离,我一直跟着你,我们永远不分离,行不行?”
不净奴低下头来,痴痴亲她的指尖。
“我将我的命给萩娘,萩娘永远不许与我分离。”
“好,不净奴,我永远不与你分离。”
心中还是哀哀的怨,恨。
不净奴抬起头,夏萩是个同情心极强的性子,她怜悯府中奴仆,怜悯路上乞儿,不净奴不知人事,却对人心极为熟知。
若今夜无他这一身伤口,萩娘定然不会说出这种话。
听到舍出性命,她便怕,听到永生永世的相连,她便惧,同理,听到他受了伤,祈求她,她便怜悯,一切只因为,萩娘是世俗之人。
不正常的一直是他,不是萩娘,情爱或许永远该如萩娘一般留出余地,可这份余地,令他万般痛苦。
若萩娘完完全全是他的,若萩娘与他一般,因他痴,因他痛,如他一般将要把自己毁去了,徒留一具躯壳,满脑子都是他,那该有多好,该有多满足?
不净奴低着身,弯着腰,他紧紧攥着夏萩的两手。
女子怜惜他,还在说喜爱他,可却无法填满他心中的空缺。
嗔痴余恨,嫉妒痴狂,几乎都一层层的自骨肉之间钻了出来。
这具身体真是可怜,在当初是只知杀戮的空空躯壳时,不属于他,如今填满了令他心觉可怖的情爱,他却半分也无法逃脱,只满脑子都在盼,若萩娘亦因他成疯,那该有多好?那才公平,她根本不知晓他有多痛苦,到如今,他根本不敢想起二皇子了,他只盼她是实打实的妖鬼,欺骗他一人的心,就足够了。
这情爱,根本就不公平。
“好,”他却违心道,抬起头:“亲我,萩娘。”
夏萩一切都依他。
她低下头,亲吻他的唇,与他越发深入,又听他的话,脱掉了衣衫,与他肌肤紧紧相贴。
荒唐一夜,夏萩本还犹豫要不要教他深入,可光是亲蹭口揉就已经很受不了了,不净奴也迟迟未有更多深入。
无论被她如何诱引,他都坚守底线,夏萩只以为是自己的勾引太过拙劣。
只是不净奴一贯渴求严重,又是天都亮了,他还在吃她揉她,衣裳都被他解完了。
隔日,不知为何,不净奴带她搬离了这座宅子,去了处更僻静的居处,路上,夏萩与他重新约法三章。
一、不允许一声不吭就离去,出去做什么,一定要和她说,不用说具体,说个大概就行。
二、不许对她动匕首、刀子。
三、不许对她那么冷漠不理不睬。
不净奴都答应了,只是,他越发频繁的要夏萩说爱他,光是这夜里,夏萩说的嗓子就都要冒烟了。
他却开始鲜少说爱她了,只是一味地勾引着她来说,恍似恨不得她每句话都是痴痴的爱。
*
因搬走,夏萩并不知晓陈夫人的死,这消息几乎传遍了临安府,思美王大等人都知道了,却没一个人告诉夏萩。
陈夫人是邓家的夫人,邓家在临安府是世代的基业,小道消息,只听闻其死相极为悲惨。
莲金阁在临安府东街,临安府的东街满是妓院酒楼扎堆儿,莲金阁在其中,并不算老牌妓坊,亦未有什么新鲜之处,不上不下,又因此地什么人都能进,甚为人多眼杂。
此时,莲金阁头牌紫意的房内,却只听男子细细的哭声。
这一夜,邓流爱几乎快将泪流干了。
“母亲母亲啊”
第62章
“公子。”
将要陪客的紫意又回来了,她抱着邓流爱:“大人莫哭,奴今夜问了,有线人说,夫人是被一位叫琴抱的太监所杀。”
陈夫人死相极惨,这些,紫意还没有告诉他。
“琴抱?”邓流爱捂着头,抬起脸来,他双目猩红,两行泪黏在脸上,“他不是死了吗?”
这些,紫意并不知情:“奴听线人说,是琴抱公公。”
“怎会是琴抱?我母亲死时,可经历折磨?”
紫意过了好半晌,才点了点头。
邓流爱咬唇,泪不住往下滴:“若如此,大抵天子派来的人便是琴抱了。”
“公子为何这样说?”
“若是常在天子身侧的那位死士,便绝不会折磨尸身,我见过他杀的人,从来都是一刀毙命,毫无感情,但琴抱不同,”想到天子派来的竟是琴抱,琴抱竟然没死,邓流爱一时又是可恨的放松,又是心头恨极,“天子身侧的死士大多带些毛病,琴抱极为喜爱折磨他人。”
死士要成为死士,大多要经受长久的折磨,他们都有病,大多都是像琴抱这样,最喜欢杀人取乐,将交给他们的尸身折磨的不成人形。
邓流爱是孙毕章的关门弟子,见过琴抱好几次,每每琴抱都是一身暗蓝色的太监服饰,十分有礼貌的带着天子送的礼品过来,孙毕章最厌恶琴抱,每每由琴抱经手过的物件,哪怕是天子送的,也都丢了。
死士都极为有礼貌,也极为疯癫。
听闻这个琴抱,他常用的一把匕首竟是他姬妾的肋骨,是他开膛破肚取来的。
若母亲当真死于琴抱手中,那死相必然凄惨无比。
他恨极了,几乎想吐,可又忍不住感到庆幸,母亲用自身的死带给他信息,来的人定是琴抱。
若是天子身侧的那位以七为名的死士,那他必然性命休矣。
因琴抱只要给足了金银美人,哄他高兴便能逃脱一命。
“当真是琴抱吗?”邓流爱心中还是怀疑,“我听我师父说琴抱死了,可死士是天子的人,是不是真的死了,这没人知晓,”邓流爱在紫意的房中赤着脚转来转去,宛若疯癫,“琴抱?真的是琴抱吗?可惜我也不能亲眼去看看那太监生什么样子。”
紫意不想他痛苦,她七窍玲珑,只想要邓流爱安心:“公子既然都如此说了,那定然是琴抱公公了,公子可有计划下一步?”
“我要父亲,送去些金银美妓,琴抱最吃这些——”他盯住紫意的脸庞,皱眉走到她面前,盯着女子姣好的脸。
紫意年岁虽大了些,却是这楼里最聪慧,也最美的女子。
他又没能舍得,到底人心肉长,他出事逃回临安府以来,一直是紫意收留他。
若真是琴抱,只不过是送个女人给他让他百般折磨罢了,琴抱是太监,过去一夜之间将女人折磨死的经历都是有过的。
*
夏萩搬到的新宅子,又是依山傍水的偏僻地,不知是不是跟着不净奴跟的久了,如今这种阴森森的房子她反倒住得最安心。
觉得自己好像跟个中式版深山女巫一样。
这日给不净奴的新衣做好了,新衣服是夏萩让做的,布料都按照她的想法来,他自己骑马去拿。
夏萩下午睡醒,便见自己床边围满了金子,不净奴站在夏萩的妆台边,一身白衣,腰身劲瘦挺拔,正对镜自照。
夏萩:
午后的太阳一照,金子亮的都耀眼,她觉得她也是疯了,现在都已经到了看到金子,心里没什么波澜的地步,她麻木的问:“这又是哪里来的?”
金子又被摆到她的床边。
“邻居送我的。”
“邻居?这里哪儿有邻居。”野猫野狗啊。
夏萩才反应过来,是上一家的邻居:“陈夫人他们家?”
“嗯。”不净奴罕见的没瞧她,他还在照镜子呢。
“她们家给你送这么多金子做什么。”
“不晓得,”他边照镜子边道,“孝敬我。”
“孝敬你做什么,贫嘴。”夏萩下床了,不净奴穿这身白衣果然很合适,他转过身来,面朝着她,脚上踩着的木屐铃铛叮铃响。
“好看吗,萩娘。”
“好看。”夏萩点了点头。
他穿白衣确实好看,少了诡艳,尤其这白衣用金玉带束着腰,胸口绣着金麒麟,领口掐着一层红色的边儿,显出种似富家公子般的金光潋滟来。
若戴上白玉冠,不知有多俊美。
这时候,她想起当初试着要不净奴听话,结果他拿刀子威胁她的事情。
夏萩不禁微微抿唇,跟当初一样,她试探道:“你将头发束起来试试。”
“头发还有些短,束不好,”他摸头发,“萩娘喜爱我束起来吗?那我将头发留长,每日都束发。”
夏萩心里说不上来的心情,她到他身边,不净奴便抱她。
缠绵悱恻的亲吻她。
“萩娘。”
夏萩被亲吻到呼吸不畅。
“嗯”
“爱我吗?”
他缠着夏萩问爱。
夏萩点头,让少年喜不自禁,凤眸中微亮莹莹。
他穿白衣,笑起来极为好看,容光晃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夏萩看着他,几乎有些看痴了,只心里走神的想,若只是一句爱他便能让这美丽的少年这样笑,那说出多少句,她也无所谓的。
“爱你,不净奴。”
少年笑得更美了。
他低下头来亲她,逼得夏萩步步后退,后月要一下子磕到桌上,不净奴捻住夏萩领口前的衣带,却没解开。
只是低头亲吻她的上半柔白。
这样磨,要夏萩极为难耐,竟逼得她自己解了衣带。
只听少年浅笑出声来,舌尖探着,勾她的一粒。
“萩娘,你又试探我,”他声音轻轻的,“但如今,你想要什么,我便给你什么,我好不好,你爱不爱我。”
夏萩迷迷糊糊,只知道点头了。
床幔一侧,挂了个香囊,摇曳之时,散着浓浓的莲花香。
这香囊被夏萩给揉皱了,攥出一手的香粉气,又贴到少年骨感有力的肩头。
他转过头,痴迷的舔她的手指头,像是品尝这世上最美味的一块香糕点。
夏萩被他勾的难受,不净奴这次却是好奇了,问她如何进莲花门。
夏萩怕疼,拿手带他浅浅碰触,见她脸上有明显的惧色,混着浅浅兴奋,不净奴也不知何缘故。
平日里许多次,见她面上痛苦,他便会舒服,可一到床榻上,见她蹙眉,哀哀的,不净奴便总是不知该如何是好般,恨不能将夏萩整个人都含在嘴里,要她再也不疼,再也不怕才好。
他不知这便是疼惜,不净奴疼惜一个人,便是恨不能将心都揉碎了捧给她。
“莫怕,可怜萩娘,”他都不知要如何爱她疼她了,方才碰了碰,她便蹙眉,“不碰就不碰,我一辈子不碰你也无妨。”
而且,是他心中总还有怪异的底线。
若不彻底碰了萩娘,他便还能够回头。
他还是他,是天子的,是朝廷的,是从前的不净奴。
不彻底碰了她,反倒更好,更好
刚说完,他便亲她,夏萩想要说这可不行,她是想和他亲密的,很想,但嘴被他堵住,毫无办法。
两人皮肤均颇为白皙,凑在一起,宛若豆腐贴着雪白的杏仁儿,不净奴怕她还痛,索性整个人都到下头去。
他将夏萩抬起来下半。
这时候,无比清晰,竟感觉他檀口动作,柔柔的水一样。
夏萩几乎要把香囊都给攥烂了。
这番荒唐到了天都微微暗,叫了两次水,才又喊了饭。
只是不净奴不吃,他穿好了衣裳,没穿夏萩给他的,挑了件暗蓝色的旧衣。
“你要出门?”
“嗯,出门,”不净奴穿鞋袜,因两人约定了有事情不瞒着,不净奴想了想,道,“出去办事。”
“我不能跟着的啊?”夏萩说完,也有些后悔问了这么一句。
实在是因为两人才亲密过,他便又要出去,而且穿的还很好看。
哪怕只是件暗蓝色的旧衣,他拿黑腰封一系,也不一样了,夏萩舍不得跟他又分开。
不净奴:?
他刚穿好了鞋子,闻言,微微歪过头。
“我开玩笑的,你走罢。”夏萩又低头吃饭。
今日洗了两回澡了,夏萩穿着身清凉的衣裙,薄薄的褙子显露出白皙柔软的胳膊,墨发整个梳上去,拿桃花木簪挽着,露出细白的后颈。
这时候,被不净奴咬的,有了好几个红印子。
他盯着她的后颈,想了想,竟点了点头。
“那便与我一起吧,萩娘,我去哪里都带着你,好不好?”
这回换夏萩惊讶了。
她没想到不净奴真能答应。
“换身衣裳,我带着你去。”
*
下了马车后,夏萩手上多了两个手绳,红色的细线编的极为工整,又是不净奴的手笔。
夏萩还没来过这么热闹的地方。
只是粗略一瞧,便知晓这边全都是古代的妓坊,女子们都是倚靠在门口招揽客人的。
来的又是这种地方。
若换别的男子又来这种地方,夏萩要把这人踹飞了,看了都嫌恶心。
可换了不净奴,她心里只剩下害怕了。
这里人这么多,今夜他又要杀哪位啊?
夏萩都后悔跟过来了。
第63章
不净奴却兀自牵着她的手,进了家极为显赫的酒楼。
几乎是他带着夏萩一进去,一阵香风便扑面而来,莺莺燕燕、环肥燕瘦的女子们娇声迎来。
谁都是爱看好皮相的,夏萩也不例外,她都看呆了,反应过来,不禁感叹这临安府人杰地灵,美人比当初在金陵城天风堂见过的都多,也是这时,夏萩才意识到这里的情况貌似是给不净奴的特殊安排。
旁侧许多男客纷纷投来艳羡的眼神,个个夸赞他好福气。
嗯??
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夏萩回过头,却见不净奴脸色极为难看,与此同时,他紧紧牵着她的手不放,只盯着楼上。
这种阴森之感,让夏萩有些担心这些无辜女子们会出事。
不一会儿,便从楼上探出张人脸来。
那是个男人,瞧上去五十岁上下,十分瘦削,面相远看便觉得十分不简单,他眯着眼,拉长了声儿:“琴抱公公,怎的了?这里头可各个儿都是临安府东街的头牌,一楼一楼我给您搜罗来的,不满意?”
不净奴没说话。
夏萩心里直打鼓,她不知晓是怎么回事。
怎么还喊不净奴是公公啊。
到底为什么?
楼上的邓老爷亦是因不净奴的眼神,心里七上八下。
琴抱好色,最爱美人,这件事众人皆知。
今日这是怎么了?
“姑娘们快上去,让公公好好看看——”
“是。”姑娘们盈盈上前。
夏萩一直紧绷着神经,但见不净奴不对劲,她忙叫:“都后退!”
要上前的姑娘只见眼前寒芒一闪。
继而,身后传来女子的尖叫声,将她衣衫急忙拽住了,为首的姑娘才一下子摔倒在地上。
是落在脸前的发丝,与那声后退救了她一命。
这时候,这缕发丝齐刷刷的断了,夏萩忙到那边,去看那女子的情况。
不净奴眼神极为阴沉,他一甩手中匕首,这缕头发便一丝都未粘连的掉地上了,他瞪向夏萩。
这时候,夏萩抬起头,看他的眼神又是含着惧怕,像是生怕他再做出些什么事来。
这些人敢如此玷污于他,她第一反应,又是给这些外人求情。
按照不净奴师父的教导,不净奴的身体发肤受之于天子,旁人没有触碰、观看他的权利与资格。
这是在从前,师父给过他的教诲,可这情绪却与此时有些许不同。
从方才开始,萩娘便盯着这一屋的人出神,不看他,她没有因为这些女人的存在有半分妒忌,还像是害怕他会对这些女人做出什么事来一样。
“为了她们防着我。”
不净奴的声音很低,几乎只有夏萩一个人听清了,望见他眉宇之间情绪极不好看,夏萩虽不懂他,可还是忙站起身来了。
她大概能知道,可能是因为她看这些女子们多看了几眼,不净奴这个人是很奇怪的,她在府里多亲近一会儿小狸奴,不净奴也会不高兴,他不在的时候,夏萩还能跟思美一起玩,可他在的时候,夏萩几乎都不用思美伺候。
他不让思美,王大等人贴身伺候她,除他自己以外,谁与她亲近他都不高兴。
夏萩没谈过恋爱,但也知道不净奴这种情况其实是不太正常的。
有他在的时候,夏萩总觉得这个世间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他不允许有第三个人进来,不管是冲着夏萩来的,还是冲着他自己来的,只要多出一个活着的物,他都会不高兴,这时候总要夏萩百般安抚。
对此,夏萩倒是适应得还可以,因为她也很懒散,不净奴贴身伺候她的时候又十分用心,而且不净奴还好看。
只是他总是需要哄的。
夏萩忙到他身边,又要攥住他的手,不净奴却没理会她。
他的匕首指着楼上,脸上却是带笑的,他这个人总是说笑就能笑:“直接上菜,无关紧要的话老爷莫要再提了,我要上楼了。”
说完,他便收了匕首,夏萩还没反应过来呢,他一把攥住夏萩的手,带着她就往楼上走。
邓老爷是极恨他的。
他身上还是一身白衣,其实与这酒池肉林的地界极不相配,看着不净奴走到近前,邓老爷多看了几眼夏萩,还未有奉承几句,便见不净奴先作揖。
“老爷还请节哀。”
夏萩只见,邓老爷的脸有一瞬之间的扭曲。
她甚至不知这是谁,直到邓老爷面朝她:“这便是夏夫人吧?”
夏萩下意识看了眼不净奴,少年并未有什么表态。
她这才心里不安地点了点头。
“日前,我内子带夏夫人前往章华寺时突发火灾,此并非是我内子之过,还望夏夫人知悉。”
“啊,您的夫人是哪一位?”
当日除夏萩之外,还有三位夫人在,夏萩一时摸不准。
她对这一切都并不了解,甚至连陈夫人的死她都不知道,包括邓老爷那几乎快要隐藏不住的怨恨视线,夏萩全然不知出了什么事。
只是她心里有些害怕起来,是因为想起不净奴方才那句节哀,还有眼前这位富贵老爷这一身素洁衣裳,夏萩忍不住转过头小声问不净奴:“到底是谁啊?”
却听到笑声。
是不净奴笑了。
少年笑声极为惑人,邓老爷紧紧咬着牙,浑身几乎止不住颤抖,不净奴心中说不出的快意。
萩娘总是容易令他高兴,恰如这时,他的女人死了,他的夏萩却还好好活着,且对周围一切尽数不知,这便会令不净奴感到高兴。
这证明他将萩娘护得好。
这才是男人。
可算知晓为何边关那些守将无事之时最喜吹嘘女人方面,那时他不懂,如今却体会出意味。
因他最喜爱将萩娘护得好好的,要她高枕无忧,享尽富贵,将他认为好的都给萩娘。
也因此,现下见她对一切暗潮涌动尽数不知,不净奴更是感到得意。
毕竟有些男人连自己女人的命都护不住,当真废物,在这类废物面前带着他的萩娘,竟会让他感到这般有意思。
想到这个,他都没那么生萩娘的气了。
“无事,这个与你没有干系。”不净奴拍抚夏萩的后背,面朝向邓老爷,“对吧?老爷。”
邓老爷目光中的怨恨如有实质般盯着他,许久,才面无表情道:“人来了,那便上菜吧。”
“怎么和我没有关系?”夏萩却很在意,“到底是哪位夫人。”
“夏夫人当真不知晓,还是假的不知晓?”见她如此无知的模样,邓老爷恨不能将她活剥。
不净奴已经先一步进了上房,他离萩娘十分近,且这邓老爷如此无用,无法对萩娘做什么。
“我真的不知晓。”夏萩都没注意不净奴了,她只是很担心到底是怎么回事。
好歹是一同去拜过观音的,那一路夏萩与三位夫人聊天,她们还常提起自家的老爷孩子,尤其沈夫人,有两个女儿,夏萩是真的担心。
女儿才十几岁,放在夏萩所在的现代,还都那么小,她们便在谈论婚事了,若这时候她们的母亲没了,得多不安?夏萩一定要问清楚才行。
邓老爷面色不好看,唇角笑意无比的冷。
“陈静莲,夫人不认得?”
夏萩僵站在原地了。
“认得,她怎么去的?”
“哼。”邓老爷恨恨瞪了她一眼,甩袖离去。
夏萩站在原地,便听不净奴道:“老爷好大的脾气,怎么了?”
“无事,公公用菜吧。”
邓老爷还在唤不净奴为公公。
可这时候,夏萩却丝毫笑不起来了。
她不知晓那场火灾的真正原因,自然觉得陈夫人可怜,这时候,更是因为邓老爷的憎恨,忍不住怀疑起不净奴来。
且他方才的态度,明明就是
“进来啊。”里头,传来不净奴的声音,兴许是因为出门在外的缘故,他没有再一口一句萩娘了。
夏萩进了上房,里间满是饭菜的油香气,夏萩却一点都不想吃了。
她坐到不净奴身边,少年直接扣住她的手,她看了他一眼,却躲开了。
不净奴:?
他转头看她,夏萩没说话。
这时候,有美貌的乐师抱着琵琶进来,弹奏起靡靡小曲儿。
“公公,请。”邓老爷坐在上首位,举起酒盏,一饮而尽。
不净奴却只留意着夏萩的动向。
见夏萩始终不理会他,他心里也说不上来的生气,他移开视线,喝了杯茶。
“公公怎的不喝酒?临安府不止人美,酒也香,”邓老爷时刻注意着两人的变动,见他二人这时候不语,他只以为是这乐师过美,终于合了琴抱的心意。
琴抱除了喜爱美人,还喜爱乐曲,府中的美人们个个都是善音律者。
他挥手,要乐师过去给不净奴倒酒,给夏萩也倒了一杯。
“公公初到临安府,不知此地风景优美,与京中大气磅礴不同,不若明日我别庄设宴,款待二位?”
乐师倒着酒,却是坐到不净奴身边了。
“好啊。”不净奴对邓老爷浅笑,他心中还全都是夏萩。
她不理他。
为何?
也恰是这时,自对面的屏风一侧,探出一只眼睛。
第64章
宴席有惊无险的结束后,不净奴要王大送夏萩先回去。
这阵子入了夜,气候微微寒凉,夏萩坐上马车,她拧眉,在初秋夜里攥住少年的手。
“你早点回来吧,我等着你。”
马车上头,挂着两粒白玉般的琉璃灯,映到女子面上,莹白温柔。
方才夏萩心里有气,甚至一下子觉得他太坏了,可反应过来,她愿意等着不净奴与她解释,长了嘴,便解释清楚就是了,她想知道缘故。
因现下想想,陈夫人的忽然亲近,定然也是有问题的,她也不是个傻子。
不净奴站在马车外,由她攥着,见她这时候又软下声音来,他却没这么容易被她哄好了。
“在萩娘心里,谁都比我重要。”
“没有,没有,”夏萩也不知道他怎么能不高兴成这样,“不净奴,你最重要,你别瞎说。”
不净奴将手甩开来,他不看她,兀自生闷气。
“不净奴?”夏萩看着他,好片晌,她才叹了口气,“我没有关心他们,我只是会担心你。”
“担心我?”他冷笑,“说谎。”
“你若担心我,便该时时刻刻看着我,时时刻刻想着我,而不是总在乎旁的人,那些人给你吃还是给你穿?值得你这样百般庇护,胳膊肘往外拐的萩娘,坏透了。”
他一一的跟她算账:“路上你给乞丐金叶子,方才又怜悯那些妓。子,又因为那死人,你不理我,凭什么?”
夏萩被他说得双手紧攥着马车框,脸都有些发烫。
明明在现实世界,骂人的话千奇百怪,对比起来,这个杀伤力,不净奴的‘辱骂’每次其实都不像在骂人,但夏萩还是会因为不净奴的‘辱骂’而感到难过。
“不是的,不净奴,你伤人的时候,杀人的时候,你一声不吭就离开的时候,我都在担心你。”
担心他出事,更担心他在此世间的气运越来越少,夏萩是真的很想告诉他,她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关心他。
在现代的时候,夏萩就觉得自己没有亲人。
爸爸妈妈,姐姐,都不是她的亲人,她的亲人已经死了,没有了。
谁对她最最好,谁能给她家的感觉,无心计的全然奉献,这才叫做亲人,她喜欢不净奴,还将他当做自己的‘亲人’。
所以她为了他的气运担忧,更怕他因为气运太少而出事。
夏萩微微抿了下唇,她没有和他争执,因为就算是吵架,她也希望不净奴是像之前那样抱着她来和她争辩的,现在这样争辩,总觉得心里发冷,她将车帘半放下来了,只露出半截线条柔和的下巴:“不净奴,我等着你,尽量不睡觉,你早些回吧,平平安安的。”
带着莹莹亮的马车走远了,临安府的东街灯火通明,宛若白昼,不净奴站在原地,却觉得四下都随着夏萩的离开而黑透了。
一丁点光亮都没有了。
他不知在此地站了多久,直到天际有乌鸦展翅而来,将一张布帛递到他的手中。
上头只有用血书写的三个字,师父的字迹一向歪歪扭扭,难以辨认。
可这次的字,却十分好认,因为这三个字很简单。
——杀了她
*
莲金阁内,紫意的上房,屋内三人焦灼万分。
“公子。”
紫意将画师画好的图画再次辨认一番,方才递给了邓流爱。
“错不了,奴今夜见到的那位琴抱公公,就生这副模样。”
邓流爱接过画像,只是一眼,他便皱起了眉。
“这是谁——?”
琴抱今年已二十五六,且此人极为爱美,最爱在外宣扬自己美貌。
可邓流爱见过他,若论及相貌,琴抱只算端正,实则本身相貌还不如邓流爱半分俊美。
可画像上的,却是位邓流爱从没有见过的少年。
他生着一双内勾外翘的凤目,不知是不是画师故意为之,这双黑瞳仁儿颇大,五官精致得连细笔都勾勒不出,墨发披散在肩头,画师画工足够完美,将他少年人清瘦有力的身型清晰呈现。
这张脸庞美到阴气森森。
并不是琴抱。
邓流爱几乎是看到这张完全陌生的脸的一瞬间,头皮都发毛,见鬼一般,紫意听到他的呐呐,亦是被吓得不轻。
“这不是琴抱公公吗?”
“不是,快给我收拾行囊。”
“紫意,有贵客来找。”恰是这时,外头的老鸨声音欢天喜地,这尖尖细细的嗓子钻进上房内,邓流爱的脸一下子都惨白了。
紫意僵在原地,邓流爱骂她:“快去!”
说着,他就要跳出窗外。
“啊!”
门外,传来老鸨的尖叫,继而,这薄薄的纸门竟一下子被踹开了,惊起一阵妓院内的凛冽香风,紫意有些功底,立即攥住了邓流爱的包裹,正要扔出去,便被来者一把攥住满头发丝,与此同时,来者宛若拽住死狗一般,竟将正要跳窗的邓流爱一把攥住脖颈拽了上来。
“啊啊!”邓流爱嘶吼不止,一张俊美的脸已然憋得通红,满脸狰狞,他被一下子甩到地上,头被砸到香炉上砸了三下,瞬时没了力气。
“妈妈快去喊人!快去喊人!楼下是邓家的人!快去!”紫意连连尖叫。
老鸨并不知紫意竟窝藏了逃犯,邓流爱,在这临安府内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可这时候吓破了胆,竟就要往楼下跑。
却瞥见银光一闪。
“砰”的一声巨响,一把银亮的匕首插。入墙缝,屋中,一个脚踩邓流爱、手攥紫意的少年攥起手中匕首:“朝廷办事,尔等谁敢妄动?”
“啊!啊啊!”这匕首几乎是贴着老鸨的眼睛划过来的,老鸨一下子摔在地上,魂都吓飞了。
“额啊!”紫意拼命拽着自己的头发,她手往一侧伸,像是要去拿火钳子,却被不净奴一把攥紧了满头发丝,疼得她尖叫连连,只恨自己长了这一头头发,她抬手拼命抓挠,却毫无用处。
这少年不知怎会有这么大的力气,又摔了邓流爱几下,邓流爱便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废物,竟要我寻了这么久。”
他将邓流爱踩住,只听邓流爱的口齿之间泛出痛苦的呻。吟,紫意近乎目眦欲裂。
她从前是邓家的家生奴,生母犯了事,才又被卖到莲金阁,这么多年唯独邓家公子对她帮扶极大,她一直对公子心心念念,也因此,得知邓流爱犯事,又逃回临安府,到她面前时,她几乎是不假思索便窝藏了邓流爱。
“公子!”紫意竟抬脚将火钳子勾到身边,继而,她不管不顾就要拿起来,却如螳臂当车,被不净奴一把攥脱了手肘关节。
“啊啊啊啊!”剧痛钻心,她全身挣扎,不净奴顺势将她松开,攥着匕首,将人踢翻了。
匕首袭来的速度极快。
紫意用双手挡住,疼得她尖叫不止,鲜血淅淅沥沥地落下,不净奴微微蹙起眉,正欲将她提起来捅死。
脚却踩到了这个女人身上的衣料。
这世间,便是有这种巧合。
当日,他自临安府最好的邓家衣坊买了最贵的成衣给了他的萩娘,萩娘喜爱,在府中时整日穿着,天青色的褙子,浅粉色的齐胸上襦,上襦还绣着朵她最爱的莲花。
如今,邓流爱为感激紫意于患难之时相助性命,又将相同的衣裳送给了紫意。
无心之举,这相同的衣裳如今却滴上了猩红的血。
不净奴低着头,发丝之间的凤目大大的睁着,刀子迟迟也没有砍下去,反而是手一阵阵的发软。
晕眩——
此时此刻的光景,与他噩梦时杀掉萩娘的光景别无二致,女子的哭声尖叫,让他恍惚出神,下意识攥住匕首,往下捅去。
鲜血滚烫,泼了他满脸,却并没有如平日一般,一刀刺入要害。
“啊!”女子尖叫不已,却已经没力气了,不净奴将人踹倒,她发间的银簪全掉了,他却越发头晕目眩。
银簪。
萩娘也时常戴这样的银簪。
这样的衣裳颜色,萩娘也常常穿。
萩娘,萩娘,萩娘——
于尖叫声与浓红的鲜血之中,不净奴忽然想起一句话。
——见众生,是见自己,也是见至亲至爱。
那夜风雪烂漫,佛山脚下,萩娘为了救一个小小的学子与他有了冲突。
那时候,她却说了这么一句话,不净奴听不懂,也不想听懂。
见众生,何为见至亲,至爱?到如今,他更无法理解。
世间只有一个萩娘,众生,怎能与他的萩娘有半分联系。
“啊啊——啊啊啊!”自紫意的口中,吐出大片大片的血来。
将身上的衣裳都染透了。
不净奴站在她的面前,却迟迟没有再动了。
他杀人如麻,自幼开始便是杀人的机器,他是受天命的死士。
可这时候,他竟不知该如何杀一个人。
“紫意——!”紫意的尖叫声,却唤醒了在一侧的邓流爱。
他不知为何这么久了,楼下自家埋伏的刀斧手还没有上来,大抵是因朝廷办事,此时整个莲金阁都被围住了。
若被抓住,他必然命将休矣。
不知这死士是怎么了,邓流爱知晓,他必定是天子身侧的那位无名死士,他颤抖的手攥住袖中甩手箭。
继而,拼尽了全力,朝着那死士的方向扔去。
第65章
虽尽力不睡,甚至都没躺在床榻上,可苦熬到后半夜,夏萩还是在门口的一张小矮榻上缩着身子睡着了。
她一向懒散,过去上班也是,一回家便倒头就睡,苦什么不能苦了吃喝睡眠。
才导致,不净奴回来的时候,她还在门口旁的矮榻上睡着觉。
淅淅沥沥的血滴下来,似乎是血滴声,将夏萩吵醒。
本来睡前,心里就藏着事。
导致她一下子就醒了。
“不净奴?”
夏萩睁开眼,下意识唤,紧接着,她抬起了头。
这副场景,宛若初见一般。
少年的面庞无法辨认,全都是干黏的血,他垂肩的墨发被血灌透,一丝一缕的粘着,全身上下,全都是血。
墨蓝色的衣服,都成了一身血衣,还在不断的往下滴。
这幅场景,谁见了都害怕,夏萩也不例外,她刚睡醒,闻到这刺鼻的血腥气,些微的惊恐,但很快就调整回来了。
“你、你回来了。”夏萩抬眼看着他,现在,夏萩已经不怕他了。
“嗯。”不净奴也正注视着她,他从她直视他的眼眸中看到了他自己。
“萩娘,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你便这样。”
这样直直的看着他。
他名唤不净奴,不净,不干净,师父从没用正眼看过他,在天子身侧时,他更是不干净的秽物,永远只能在阴暗中,世人见了他常惊恐,唯独萩娘,从一开始,便直直望着他。
还亲口,说过他美。
可明明他从名字开始,便不干净。
“怎么了?”夏萩没太懂他的意思,她只担心,“不净奴,你没受伤吧?”
他避开她的视线与询问,轻飘飘道:“饿了,王大,我要用饭。”
“是,大人。”
“不用,我给他准备了。”夏萩从矮榻上起来,边穿鞋,边抬头对他浅笑,夜色这样阴暗,她眸光却是明亮的,“你等等我,不净奴,我去给你端过来就行。”
“不用了。”
他的意思,其实是不再想吃经过她手的东西了。
他想要王大去买。
可这时,他说不出来的筋疲力尽,声音都十分的轻,夏萩听了,只以为他是觉得自己端菜太慢了。
她穿好鞋子了,想抱抱他,可是又觉得他身上血腥太重,自己这时候一身干净,她说:“你等一下,我跟王大去端,你去洗个澡,等一下啊。”
说完,夏萩就快步出去了,她常常的浅粉色衣带就在后头坠着。
她还穿着这身衣裳。
浅粉色的齐胸上襦,天青色的褙子,显得皮肤无比白皙,因为不净奴喜欢,她穿这身衣裳的时候,让不净奴看见就想要抱着她。
可这时候,他却总觉得阵阵头晕。
说不上来的恶心,痛苦,晕眩无力,他也不知自己怎么会这样,不净奴坐在椅子上,垂头靠着。
肩膀在不断的流血,可他并没有进行任何包扎。
他有罪,其罪可死,若师父在就好了。
将他杀了吧。
他不想活了,好累,好累。
“不净奴。”夏萩回来了,她声音明显上扬着唤他,出去一趟,她醒神了不少。
进来,却见不净奴坐着的椅子底下都透出一片血迹,滴满了红。
夏萩微愣:“你怎么没去洗澡?”
“不要你管,萩娘。”
对她更冷漠一些。
对她更淡漠,凶残,将他的痛苦,都施加给她。
让她怕了他,跑去哪里都好,不要在他的面前了。
“怎么这样说啊?”不净奴这时候说话很没力气,夏萩根本没放在心里,反而是很担心。
她以为不净奴还在不高兴,闹别扭,看着王大将饭菜都摆上桌了,夏萩皱起眉来,忍不住道:“不净奴,你这样吃饭不卫生。”
“闭嘴。”
他没有看她,攥起勺子,端起碗来吃饭。
夏萩不说话了,她站在他身边,站了好一会儿,才又坐到一边去。
不净奴吃的很快,他一勺一勺的把米饭塞进嘴里,勺子去挖对面的菜时,却看见了自己的手。
全都是血。
脑海之中,传来女人将死前的尖叫,她的鲜血泼了他一身。
这明明已经是家常便饭的事情了。
家常便饭。
一阵阵的头晕,反胃,他的手发软,用力攥着,好几次才将盘子里的肉片塞进嘴里,几乎嚼也不嚼就往下咽。
他杀世人杀的如此容易。
与师父一样。
若他当初的时候杀了萩娘,萩娘也会如今夜那女人一般轻易的在他手中死了。
师父杀人,便就这样简单。
师父会杀了萩娘,若知晓他的这些痴痴爱爱——
他会把萩娘的肉砍下来给他吃吗?
还是让他自己动手。
杀过之后,再给他如平日一般,烧些饭菜吃,他便又要像从前一样,全身都是萩娘的血,去吃饭菜——
他为何会觉得世人不是萩娘呢?
明明师父杀每个人都一样,在他眼中全然不同,令他百般痛苦又痴爱的萩娘,在师父眼中也是世人中的一个。
师父说过,能被他杀的,便与牲畜无半分差别,他也是一直这样认为的。
萩娘也是牲畜吗?
他的萩娘怎能与这两个词有关联呢?
萩娘,萩娘,萩娘,萩娘——
他的身上,到未来也有可能会沾满萩娘的血吗?
不要——
不要——
“萩娘——”
夏萩一直注意着他的动静,从方才开始,就觉得他吃饭很奇怪,正要起身。
“无事。”他忙道,这时候,他不想听到夏萩的声音,更不想看到她,他低着头,也不知晓自己在想些什么,只是觉得自己要疯了一样,
而夏萩竟然真的就没有说话。
头晕的不行,反胃,他又看到了他自己的手。
全都是血。
饭勺掉了,摔到地上,不净奴正要低下身去捡。
眼睫都暗红的不明视线里,却钻进来一道清亮的影子。
夏萩蹲着,她皱紧眉,素手将全都是血的饭勺捡起来。
不净奴看到了她的脸。
“不净奴?”
“唔——”
匆匆进胃的食物令他无比痛苦,他满是鲜血的手紧紧捂住嘴,弯下身几乎是逃出了这间屋子。
夏萩呆怔怔的蹲着。
她听见了不净奴在吐。
夏萩的脸都白了。
她刚站起来,便觉得有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今夜不知为何,这么奇怪。
从不净奴将她喊醒,她看到他的时候,就觉得古怪极了。
他身上都是血,跟一开始的样子一模一样,恍惚了一会儿,便是要饭,夏萩已经很久没有看到不净奴全身是血就吃饭的样子了。
因为他全身都是血的攥着勺子吃饭的样子,有种说不上来的可怕,第一次她看到他这样的时候,甚至吐了,觉得说不出来的诡异恐怖。
但这次,吐得人却是不净奴。
而且从刚才他吃饭开始,夏萩就觉得他好像十分抗拒,根本不像初次那样,全身是血,还吃的津津有味。
方才,就好像全身的血令他感到无比痛苦。
他还在吐,夏萩的手有些发软,她刚才给他捡了勺子,这会儿自己的手也染红了。
“王大。”夏萩唤道,王大在外面,似乎也有些被吓到了。
“夏姑娘。”听见夏萩的声音,王大忙道。
“去备水,不净奴应该要沐浴。”
夏萩说的有些迟疑,与此同时,她攥紧了这把沾着血的勺子,将要走王大唤到近前。
“王大,今日不净奴杀了谁?你知道吗?”
王大略有犹豫,可平日他多在府中,府里下人全都是听夏萩的话,府中从来都是夏萩当家做主。
他道:“今日逮捕探花邓流爱,杀了一个女人。”
“女人?”
“嗯,和夏姑娘年岁相差不大的女人,大人杀她的时候,便失手了好几次。”
夏萩有些恍惚,她微微抿起唇,总觉得抽丝剥茧的理解了:“我知道了,你去备水吧。”
“是,姑娘。”
王大刚要出屋,不净奴回来了,他明显恍惚,全身无力,坐到方才的椅子上。
王大明显有些害怕这时候的不净奴,谁都怕他,王大匆匆走了。
不净奴垂着头,闭着眼,听见脚步声,他以为走的是夏萩。
却听见有脚步声朝他走过来,一直到他身前,来人蹲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