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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令他无比熟悉的手,放到了他的手上。

不净奴疲累的睁开眼,转过眼,是夏萩蹲在他身边,她墨发柔和的披散在肩头,仰脸对他浅浅的笑。

“不净奴,你累了吗?”

“嗯。”

她握着他的手微微用力:“我没有死,不净奴,我哪里也不去,往后,我只在你身边。”

浑身是血的少年只是面无表情的看着她。

“而且我会保护好我自己,往后,我再也不乱跑了,我不随便和人出去了,”虽然对不净奴杀陈夫人一事,她心中还有芥蒂,可她总想更多地信任他一些。

因为不净奴是真的一直在护着她。

“好不好?”她用力攥住他的手,又起身,弯下腰将他抱住。

夏萩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气,几乎将血腥气冲刷。

不净奴抬起手,却迟迟没有动,怀中的女子笑了。

“没事,不净奴,抱着我吧,我的衣服已经脏了,没事,没事的。”她干脆坐到他身上,将他的双手,结结实实的抱到自己的后腰上。

同时,她的手一下下拍抚着不净奴的后背。

“我喜爱你,不净奴,最好的不净奴,你最好了。”

第66章

夏萩的话语,让他想起第一次得到天子赠礼的那夜。

那面宝贵的铜镜经由师父的手交到他的手中,他跪下来接受,冰冷的一面铜镜,背后是繁复的花纹,能将人的脸庞,五官,照得无比清晰,清晰到,纤毫毕现。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自己的脸,师父在他杀人之后,将铜镜塞在他的手中。

他的脸是血窟窿。

自此之后,他便一直认为自己是杀人的鬼。

保护身受天命的天子,天子在云端,他的职责,便是要用自己的性命守护天子,不仅是他,还有无数名死士,都是这样的。

这便是他们的一切,活着只为了这个。

“不净奴,好不净奴。”

女子柔软的手轻轻抚摸着他被血淋满的头发,温柔的,温暖的香,他不知该如何去形容。

守护天子,是他自幼时开始,便知晓自己一定要做的事。

可守护萩娘,是他自本心开始,便无法忽视的事,他杀不了她,甚至从本心出发,无比想要守护她。

萩娘在他的心中总代表着这世间最柔软,最美,最干净温暖的一切,他对世间接触的很少,可萩娘在他眼中,像春日的一朵小小杏花,柔软的白色带着浅浅粉,像夏夜金陵城中的小溪柔水,他初到金陵城的那年,看到那条晶莹剔透的小溪,不净奴当时不知为何,都没有下去洗澡,只觉得自己身上的血会染脏了,他只是低头喝了几口溪水。

她像秋日,天子赏给他的桂花糕,他第一次吃甜食便是天子赏给他的,那桂花糕很美,上头的花很香,他只吃了一口,剩下的都舍不得动,一直到放坏了,放臭了。

她像冬日,师父第一次送给他的小小木雕,马的形状,他一直珍藏着,后来师父发病,嫉恨他受天子重用,将他屋中的东西都拿出去烧了。

他这一生触碰的物什很少很少,死士生来不涉世俗。

也因此,他对这些记忆无比熟悉,萩娘像它们,萩娘是这一切的柔软,一切的美,一切的纯净。

他竟想守护除天子之外的人——

“萩娘——”

不净奴话音刚落,王大的脚步声传来。

他备好水了。

不净奴起身,他看着她,声音有些沙哑,轻轻的:“去换件衣裳吧,萩娘。”

“啊,好。”夏萩看着他离开,这时候才注意,自己身上确实都是血迹了。

他人的血迹,到底会令人感到恐慌,夏萩微微抿起唇,努力不放在心上,不去想,她忙将衣服脱了,换了身睡觉穿的。

夜间清净,夏萩侧躺到自己的软榻上,她心中已然明镜一般坚定。

她喜欢不净奴。

她想要全然的对他好,这阵子,她能感觉到不净奴的不对劲,他偶尔怕她一样躲开她,偶尔,又忍不住与她多有亲近。

若将他强行留在自己身边,她就要付出相对应的爱。

她想要接住他。

不净奴是她在这世间遇到的,最好的贵人,她不想让他就这样随着那老皇帝的死而死。

若不净奴这一生注定要为了一个人去死,那为什么不可以是她?

她为什么不可以和那个老皇帝,抢她的不净奴?

夏萩从来都自认自己是个普通人,来到这个时代,她也从来谨小慎微,只做自己能做的,从不插手这时代的残忍。

可对于不净奴,她只要深深想起,便会感到愤怒。

凭什么打他,还剪他的头发,洗脑来的就不该是他们的,那老皇帝和师父,配不上她的不净奴这百般的忠心。

夏萩从来没抢过任何东西,父母的疼爱,回到爷爷奶奶家的机会,平常工作加班也是——她只是对一切随波逐流,最普通的一个普通人,可如今不一样。

不净奴挣扎之后,明显自本心开始选择了她,那她将她的不净奴抢过来,又怎么样?

若不成,他二人隐姓埋名,自此逃亡,天涯海角,又怎么样?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夏萩不信在这时代自己能饿死。

想是如此想的。

到底撑不住眼皮子直打架,天都要亮了,夏萩来到这时代后,几乎就没熬过这种大夜。

又坚持了好一会儿,到底没忍住,女子一双困迷糊了的杏眼合了起来。

*

沐浴的水换了三次,才洗干净身上干涸的血迹。

王大担心不净奴左背上的箭伤,忍不住道:“大人,唤名医师来吧,这箭伤有毒,要不将那邓流爱泼醒,去问问他如何能解呢?大人。”

不净奴将左背上还在不断流血的箭伤用白布绑好,少年虽瘦,却薄肌有力,他没看王大,只穿好了衣服。

“大人。”王大跟出去。

“莫要多管闲事。”

王大的脚步停了,不净奴往夏萩所在的屋中去。

近些日,两人每日同吃同睡。

不净奴进屋的动静很轻,因为离远了,他便知晓夏萩已经睡着了。

少年一身白衣,微长的墨发垂在肩头,落着水滴,他蹲下来,看着夏萩的脸。

女子毫无防备的睡着,他指尖痴痴,抚摸过她垂落的墨发,眼睫,鼻梁,唇——

又凑过去,将自己的唇贴在她的唇上。

他头晕极了,可这时候,思绪却是清明的。

他杀不了她,哪怕这时,看她也是百般的爱怜,他该杀了他自己。

只是该为她料理好一切再死。

不净奴没注意,连天子他都忘了,他如今满脑子只想夏萩,他那些积攒的金银,都交给萩娘,让她搬去个远离京城的偏僻之地。

若萩娘也能为他去死,便好了。

那他死后,也护着萩娘。

可他却无论怎么样,也对夏萩下不了手,甚至不想扰她睡眠。

还有一件,她每月要来月事,不净奴干脆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将布帛棉花拿过来,头脑空空,缝起月事带。

*

夏萩睡得很香。

迷迷糊糊醒来,便是从床边寻不净奴。

却没寻到。

外头下雨,天明显有些冷了,一场秋雨一场寒的时节。

隔着床幔,夏萩竟望见外头有道人影,坐着,脸伏在桌上,瞧不清,可这身形一眼便知,是不净奴。

“不净奴?”她唤了一声,没听见不净奴回话,干脆下地过去,一直到近前。

这阵子她天天夜里看话本,眼有点儿花。

直到近了,她才看清不净奴手边都是些什么。

月事带。

缝的特别好的一大堆月事带。

夏萩:?

够她一辈子用了吧?这一晚上是要开厂子吗?

夏萩正愣神,一只手攥住她手腕。

不净奴醒了。

“萩娘。”今日天色阴沉,也不知这雨下了多久,少年面色比往日更苍白,唇也不似平日里红了。

他本就美,这时候,美的好像山林中的鬼。

“啊?”

“我改个名字怎么样?我跟你姓。”

夏萩:?

“什么?”夏萩心里跟闹鬼一样,“你有病是不是。”

“我若跟萩娘姓,会不会便是你最亲最亲的人了?”

“这世上有多少姓夏的了,你别发疯。”

被她一骂,不净奴也微微醒过神来了。

是了,这世间有多少姓夏的。

可他想与她最亲密,最亲,最亲,便是他死,她也忘不了他,谁也替代不了他。

他攥紧了她的手,亲她的手背,到指尖。

想要她发血誓,如死士一般,若敢背叛,便即刻咬毒自尽。

可她又如何会这样做呢?他想起来,也不舍。

也是这时,不净奴感到偌大的不公。

萩娘还活着,他却要死?

她必然是妖鬼,他死了,她再去寻别人。

不净奴光是想想,就气得头发晕不已。

“改个姓,没办法和我成为最亲密的人,”夏萩站在他身边,手也反攥住他的,“不净奴,你得和我成亲。”

“成亲?”

“对啊,”夏萩微微抿唇笑了,她比不净奴大,自认为,主动说起这个也没有什么,“在世上,有两种关系,受法律的保护,一是至亲,一是夫妻,若成夫妻,也多与至亲没什么两样了。”

不净奴此生与世俗无缘,竟没想到成亲这个词还会与他有所联系,只想到过去,如天子赐名一般,若夏萩也给他“赐名”,他们便有可能最亲,因为他们连名字都一个姓。

对,还能成亲。

“好,萩娘,我去学一学,该如何成亲。”

夏萩被他逗笑了,她心中泛着浅浅的欣喜,点了点头。

今日一整天,不净奴都没走,粘着她缠着,格外的黏人,下午两人用过些饭菜后,一起躺在床榻上午睡。

雨声淅淅沥沥。

少年指尖绕着她领口的细绳,解开了,低头吃红豆,手眷恋的揉。

“喜爱……”他不知该如何说,这时候,表达的越发直白,“萩娘,你长得真好,我好爱吃……”

夏萩听了,羞都要羞死,推他一下,又被他环抱住了月要身。

他最爱吃她柔软,也最爱揉,因只知这样做,萩娘便会出声,从前他最怕她这样的声音,听见了都要捂住,这时候,却是又难受,又想听。

想一直听。

女子因他的唇齿呓语不止,他想要与萩娘亲近,最亲近,他褪去夏萩的衣衫,两人抱在一起,他指尖试探,随她话语,入莲花洞门。

第67章

陌生的湿润,下意识令人想要百般疼惜,不净奴甚至不知该如何爱她,如何疼她,只是耳畔传来浅浅吸气声,他指尖便停了。

“没事,没事的。”

微痛,但她能够忍受,毕竟因动情太过,少了许多生涩。

只是指尖相合,便已经要夏萩紧紧攥住他肩头。

女子这处,与他而言全然陌生,尤其是听到萩娘的声音,让他根本不敢擅自行动。

因为太娇嫩,还滑,所以万般担心把她弄坏了,这般谨慎他几乎从没有过,额头都冒汗了。

夏萩抬头,用脸贴着少年的脸,两人湿漉漉。

“怎么你那么慢?”

夏萩很难形容,不净奴做任何事情都十分迅速,王大甚至说过,杀人办事的时候,天子最喜唤不净奴,就是因为少年解决事务,干净又利索,是所有死士中动作最快的。

可这时,他却万般缓慢谨慎,而且夏萩都不敢吭声,因为只要她忍不住宣泄出一点点声音,不净奴就一动都不敢动了。

“害怕你死,”他干脆将夏萩抱在怀里,前胸贴着夏萩的后背,将柔柔的女子完完全全困拢在他的怀里,“为何女子这处这么软?摸多了都觉得萩娘可怜,真难想,还从此处生育——”

他额头的汗湿了墨发,少年肤色冷白,发如泼墨,美的好像妖鬼:“我放个指头都不敢,怎么办?”

“你快点——”

不净奴本来就难受。

被她一催,指尖往里,夏萩坐在他一边大月退上,下意识攥住他。

却不知他其实最熟悉痛。

若是十分的疼痛,自然也无感,可夏萩的手本来就无力,这时候哪怕也使出些力气,但不净奴也根本觉不出什么,反倒因这微微的疼痛,令他眉心蹙着,险些要不行。

他憋着,脸都红了,闷哼两声,夏萩被他的声音勾着,她自己都受不了了。

他声音太好听,也是这时候,夏萩才意识到他随着时间有了成长,刚认识的时候他话音不辨男女,像夏萩过去在日本动漫里看的少年正太音,真的一模一样。

如今他声音明显变了。

方才的闷哼,总觉得清凉凉,好像薄荷,又极为勾人,已经完全不会被错认为过于中性的女子了。

夏萩无法忍耐,干脆反手将少年压倒。

“唔——”

不净奴被她一下子摔在床榻上,他墨发微乱,面庞已经染上浅浅绯色,见她的水豆腐,他痴痴抬头,将她含着。

“啊!”

夏萩没想到他这样,也因此,为了‘报复’他,她干脆直身坐下来。

*

闹腾一夜,要了好几次水。

不净奴出得有些快,却总想一直要,夏萩最后都忍不住问他为什么,他说,是因着喜欢。

太喜欢,才出得快了,又因为太喜欢,就总想要,不知餍足,到第二日,夏萩浑身都要散架了,她可算知道小说里那些第二日酸痛真不是开玩笑的。

真的是全身都酸极了,觉得自己在自讨苦吃。

“萩娘,醒醒。”

夏萩睡回笼觉,听到身侧少年唤她,她挣扎片晌,才浑身无力地醒了。

“不净奴。”夏萩感觉自己好像被吸了阳寿一样。

“萩娘,用饭。”

他看着她,低下头,眷恋地亲她,又亲她的唇,夏萩被他扣住,唇齿相依,他满足又痴爱,手摸她,夏萩忙道:“干嘛!白天呢!”

“白天便不能与萩娘亲近吗?”

“不能!”虽然她是不讲究这个白日宣淫,但府里下人多,要是被看见最主要的是她累。

“哦,我听萩娘的。”他拽着夏萩坐起身,蹲下来给夏萩穿鞋。

夏萩总觉得他动作很慢。

他摸着她的脚,摸着摸着,低头亲她脚面。

“不净奴”夏萩皱眉,忙将被褥拉扯,看向旁侧,“你快起来!要是被思美她们看到了——”

“没有思美。”

“啊?”

不净奴还在亲她的脚面,他不知为何,怎么会这么爱她,喜爱她。

情爱之事好似祭祀,他便是供品,他从未经历过人事,一想到与此生最爱的萩娘有了亲密之举,不净奴便将其余一切都要抛掷脑后了。

“我要你的这个侍女回去了,府里只留了一个厨娘,还有王大,平日,有我照顾萩娘就够了,不要她照顾。”

“你说什么?”夏萩有些不高兴,“你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

不净奴干脆将她双腿都抱住了。

“别想那些了,她们都有我重要吗?萩娘,”他将她抱紧了,“我不是你最重要的吗?亲亲我。”

他抬头道。

今日天色依旧阴沉,外头淅淅沥沥的雨下不停。

隔着窗棂,阴暗的光亮映上少年苍白的脸,他脸色,唇色都比平日更苍白,夏萩虽正低下头,心里却说不上来的有些担心。

“不净奴,你左背上的伤真的没事吗?一会儿你叫医师过来给你看看。”

昨夜亲密的时候,夏萩就很在意不净奴左背的伤,缠着白布,也不知什么样子。

“嗯。”

少年双手往上,勾住夏萩的脖颈,将女子往下带,与她亲吻。

用饭的时候,夏萩能明显感觉到不净奴心不在焉。

他的座椅离她很近,骨节分明的手攥着白瓷勺,偶尔敲打几下饭碗,夏萩都吃半碗饭了,他也没动。

刚要问,转头看了他一眼,不净奴便凑过来抱住她腰身,亲她脸庞。

亲着亲着,干脆将夏萩抱到身上了,夏萩惊呼一声:“你干嘛啊,这样我怎么吃?”

“就这样吃,”他紧抱着她哄道,“我不动,好萩娘,吃吧。”

夏萩无法,总觉得不净奴黏人的过分,刚动筷子吃了口菜,没咽下去呢。

少年的手解开了她月凶前的系带。

“啊!”夏萩惊呼一声,要睡觉,穿的衣服本来就松,他一解开,衣服便往下掉,夏萩脸都猛地红透了,却被不净奴的双手揽住柔软。

“你干嘛!”夏萩忙挣扎。

“姐姐,好姐姐,好萩娘,我不乱动了,真的。”

夏萩要去将衣服拉起来,他又不让,一顿饭吃的,竟然是被他揉着吃完的。

才导致吃过之后,夏萩浑身都软了,这个时候本是躺到床榻上要睡个午觉的,可不净奴贴着她,又想与她亲密。

被她拒绝,他只哄道,将她吃干净,不然会不舒服。

没了办法,她发现自己拒绝不了不净奴,一拒绝他,他就百般的磨,唤她好姐姐,夏萩其实不大喜欢男生叫自己姐姐,过去找对象,也是想找个年上,毕竟她是个可怜社畜,想着找个年上,还能平日里多在经济上帮衬自己,实在是现实的年下,感觉都有些精致利己。

但遇到不净奴之后全都变了。

毕竟世俗的年下也根本不像不净奴这样,他又有年上的魄力与资本,几乎将一切都拱手给她,丝毫不计较,又有年下的缠人,而且确实年纪小不一样

他太有力气,折腾一夜了,还这么有力气。

夏萩没了办法。

干脆由他喝水。

*

夏萩近日最爱吃紫顺斋的樱桃酥酪,往日都是思美出去给她买回来。

思美走了,王大,不净奴也不让他贴身伺候,自然是差遣不净奴出去给她买了。

不净奴乐得被她差遣。

他也不知为何,照顾夏萩怎么会这么令他喜爱,从前便宜了那贱。婢,不净奴如今想起来都不高兴。

去紫顺斋买了好几样糕点,新出的杏仁酪,核桃酥,杏仁酥一类,不净奴都给夏萩买了回去,出来的时候,两手提了好几包,正要走,远处,又有乌鸦呼喊声,随之而来的,还有王大。

“大人,”远远见了不净奴,王大勒住缰绳,翻身下马,“京中来了书信,要奴一定交到大人手中。”

不净奴看向王大身边那乌鸦脚里衔着的布帛,他面无表情。

只有师父会用这种布帛。

不用看,他就知晓里头写了些什么。

“将这畜生杀了,以后,京中的书信,除了陛下的,都不要再给我过目。”

乌鸦极通人性,闻言当即鸣叫,乌鸦鸣啼之声近乎响彻天际,却根本不敢跑远,王大怜惜这通人性的乌鸦,忙道:“大人,乌鸦杀不得,夏姑娘每日喂乌鸦,如今乌鸦有几只,她都记得,若杀了,夏姑娘要伤心。”

“那便算了,将那布帛——”不净奴如今不知为何,看到这极为熟悉的布帛,他便觉得头晕,这布帛已经不再是布帛了,而是他的催命符。

“烧了。”

“是,大人。”王大自然也认得出来这是谁寄来的,闻言,不禁心中惊愕不已,幸好脸上毁了容,看不出惊愕之色。

大人忠心耿耿,哪怕在死士之中,也是最好用的死士。

可如今,他竟不看师父的书信,还要他将这书信烧了。

这变化几乎宛若变了天一般令人瞠目结舌,不净奴却没有再理会他,他将王大的马骑走,带着糕点要回去,正调转马头,他想起来,垂头踹了脚王大。

“大、大人?”

“如何成婚?教教我。”

第68章

莲花洞发痛。

到底亲密不得了,可他缠着索求,给她涂了药后,一整夜两人交缠一处,唇齿纠缠。

夏萩才吃过樱桃酥酪,甜蜜蜜的香气四散开来,少年的唇也好像染了花蜜一样,与她亲吻到眉目朦胧,他指尖捋起她一缕墨发,低头亲吻。

“好香。”少年声音略略的低,他痴痴亲吻她每一根发丝,“喜欢。”

他亲蹭她的唇,又往下,抚摸圆柔,舔舐:“喜欢。”

这般亲密到不知何时,他万般的磨人,夏萩迷迷糊糊睡着,他还在吃自己。

“喜欢,喜欢”声音在她耳畔贴着伴着,“萩娘,若我能死在你身上便好了。”

夏萩猛地一顿,心头因他这痴狂的话语升起怪异的心绪,她推了他一下:“别、别乱说。”

“嗯。”

被她推了一下,少年半分不恼,他笑着亲她,又问能不能吃。

只是里面痛,被柔和对待确实没事,夏萩真的很难拒绝他,干脆就随他了。

*

被关在这地下囚笼不知关了几日了。

邓流爱一开始是记着白天与黑夜的轮转,并且一直有在墙上刻字的,可是送来的简陋饭菜里貌似是放了催眠之物,邓流爱反应过来时,便不知过了几个黑夜。

他躺在脏兮兮的茅草堆上,全身褴褛,脸上满是被打的青紫,已经与过去的风流俊美全然不同了。

又听到有人来送饭的声音。

这里不知是何处,也不知他何时会被送往京城,又或许,在不知不觉中他已经被送到了京城,只是他对一切都不知晓。

听到试探走来的脚步声,邓流爱一动不动,这期间他也试图与送饭的奴仆对话,但此处送饭的奴仆全都是痴傻儿,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大人。”

牢笼外,传来男子的呼唤,邓流爱微微一怔,猛地抬起头来。

只见,牢笼之外一男子,生得其貌不扬,见邓流爱起身,男子急忙示意邓流爱不要说话。

邓流爱爬到牢笼跟前。

他的小腿被那死士齐齐砍断了。

“你是谁的人?公主的,还是二皇子——?”

“奴是二皇子的人,”邓流爱如今的样子太凄惨了,这暗卫都微微蹙了下眉,如此模样,与人棍又还有什么区别?

“大人放心,二皇子如今就在城内,随时有接应。”

没想到二殿下到此时还会愿意救自己的命。

邓流爱几乎快要热泪盈眶,哪怕此时知晓二殿下是因自己的先生孙毕章才会对自己如此执着,可此时此刻,也心甘情愿来世为二皇子当牛做马。

“好,你还要告知殿下,那死士中了我的毒箭,如今还没有寻我要解药,但若中此毒必然活不过三月,如今那死士身体虚弱,殿下不必怕他。”

“是。”

暗卫不敢多留,放下饭菜后便回去了。

出了关押邓流爱的巡司府,趁夜黑风高,暗卫一路疾行,到了处极为僻静的竹林岸边。

学三声鸟叫,便有一头戴白玉冠的白衣公子自树后绕了出来。

正是远道而来的二皇子钟言礼。

“怎么样?”

“殿下,”暗卫跪地,“驸马大人还活着,只是如今这情况,那死士定会在几日内将驸马送回京中,因驸马如今小腿被连根砍断,失血严重,若不及时送回,怕活不过数日。”

“好,你注意消息。”

“还有一事,驸马说——”

话还没有说完。

只听远处传来疾风声响,穿透层层秋风竹叶,带来寒意阵阵,钟言礼头皮猛然发麻,四周侍卫齐齐将他护住,他感到异样,忙道:“不对!”

可还是晚了。

跪在地上的暗卫被一只箭矢贯穿头颅,临死之时,眼眶大睁,秋风冷冽,钟言礼冷汗直冒,抬头看向漆黑的四周。

侍卫将他团团护住,钟言礼全身肌肉紧绷,但此时,可谓新仇旧仇叠在一处,他愤恨道:“七,是不是你?给本王出来!”

当初他谋反,算好了天时地利人和,偏偏没有算到这名死士日夜陪伴天子,寸步不离。

且此死士在当年年纪不大,虽有佳绩,对比满朝武将却丝毫不亮眼,钟言礼根本没将他放在眼里。

他却有以一敌百的架势,几乎一人杀光了叛军,钟言礼甚至被护在后方都没见到他,此人便传了将令,耗着钟言礼,等来老将军浦沙,与北康王的私兵,将钟言礼一把捉获。

可此时,钟言礼也知晓其人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七,本王还没有见过你,你当年护驾有功,而本王当初听信巫蛊之言,被巫蛊之言惑乱心迹,才导致有了谋逆之举,听闻如今父皇将你赐给了三弟为死士,你如今依旧如此卖命,对邓驸马这百般凌辱,你可知,嘉顺是父皇最喜爱的女儿,若你只是听了三弟的命,便如此对待邓驸马,届时嘉顺闹起来,三弟可不会保你的命。”

钟言礼抬起头:“哪怕是死士,也会想活命,琴抱之流尚且喜爱金银美人,你便无半分世俗留恋吗?”

“七,出来吧,与我联手,我定会要你万无一失,琴抱都能有了人名,有了宅邸,有了娇妻美眷,你便半分也不羡慕吗?若是你,明明可以得到更多,我可实话告诉你,邓流爱是孙毕章的关门弟子,是嘉顺的驸——”

钟言礼话还没有说完。

远处,又送来两支长箭,齐刷刷朝着钟言礼左右两人的头颅飞去。

鲜血丝丝,溅到钟言礼的脸上,钟言礼僵在原地,面上也没有笑了。

他抬起头,夜黑风高,隐隐望见,遥远的远处,两颗近乎高耸入云的硬竹之间,似乎有一纤瘦身影,双脚踩着右侧的硬竹,后背压着左侧的竹干,这样的姿势,若非十分瘦且极为有力的人是做不到的。

竹林层层叠叠,森竹连天,钟言礼眼睛微眯,却更瞧不清了。

“我非琴抱之流,”远处,传来少年声音,宛若秋风一般凉的决绝,“我对天子,忠心耿耿。”

忠心耿耿四字,他说的极为用力。

又死了两个能用之人。

钟言礼紧攥掌心,不知为何,竟在此时想起夏秋。

他总觉得自从夏秋不得用以来,他的运便连连往下走,过去夏秋也替他做过不少事情,那时他身边便是能用之人。

自从此女不得用,到猜测此女已死以来,钟言礼能用的人越来越少了,到如今,身边几乎没有可用之人。

也因此,他定要救邓流爱,拉拢孙毕章与嘉顺。

若能拉拢到这死士,才是最好——

“父皇如今老来昏庸,你若为朝廷,为百姓,该知这连年战火意味为何!大邶朝有你,是助纣为虐!”钟言礼此言确实句句为真。

阴黑天际,望不清前方。

身侧侍从已然搭箭,但远处,那死士的身影还未有动摇,似是早已经看出他如今身侧的侍从武功不佳,便是射箭,大抵这气力也无法射中他。

可月下寒芒,却清晰映照出那死士手中的明亮,他后背靠竹干,脚踩另一侧竹干,已然搭弓,寒芒直指钟言礼。

钟言礼看清了,他霎时间一动也不敢动了。

宛若被猫盯上的老鼠一般。

“妄议天子者,”他的声音清晰传来,“当杀之。”

“你敢!我是父皇的亲子!你竟如此冥顽不灵!”

箭矢却直直朝着他射来,钟言礼急忙往后跑去,那箭矢恰巧带着凛冽秋风,猛然扎到他方才站着的地方。

钟言礼的腿都一下子吓软了。

知晓这是警告,再抬头,哪里还有那死士的身影在。

四周那宛若被监视着的杀意也散去了。

钟言礼吓得摔坐在地上,早已出了竹林,骑上马匹的少年却感到万般快活,得逞般笑个不停。

他不管萩娘是妖孽还是人类,可最在意萩娘曾与二皇子有过关联。

他期盼夏萩就是他的,一切都是他的,她的身,骨,肉,发,情,欲,喜怒哀乐,一切都是他的。

他的萩娘,被他捡回来的,想到过去她或许曾与二皇子有过关联,不净奴时时想到,时时嫉妒憎恨,情雨斋那次,他更是想要将二皇子杀了,哪怕他是天子的孩子也一样,对萩娘,他绝不可能放手,绝不可能。

如今亲眼所见,他这般胆小无能,若萩娘也能看到,该有多好?定会觉得选择他才是最正确的。

他想要做到最好,就像成为死士时,他便是最忠心,最好用的。

如今,他也只想成为夏萩的不二之选。

为此,奉献一切,他都无所谓。

左背上的伤越发逸散般的疼痛,不净奴攥着缰绳的手微微松了力,身上有些起冷汗。

王大去将他京中府里的金银宝物都一一清点了,今日该回了。

*

夏萩做了个梦。

大抵是最近不净奴缠她太过,让她都觉得有些许吃不消了。

她梦见自己居然被不净奴关在了笼子里。

他每日都在笼子里陪着她,偶尔出去,就是给她端来饭食,夏萩想念思美,想念王大,还有给她做好吃的厨娘们,想要出去走走,可不净奴不允许。

他又似一开始那样,坐在她身边,敲了敲她的腿。

夏萩抬头,不净奴在笼子里对她浅笑,美丽的面孔模糊不清。

“砍断了,萩娘就再也离不开我了。”

这时候,不净奴不再是她的贵人,好像成了灾难。

“哈啊!”夏萩一下子吓醒了。

窗外明丽的日头映上她面庞,她一转过头,就对上一双黑森森的眼瞳,正从上往下的盯着她。

也不知就这么盯着她看了多久。

夏萩一下子僵住了,吓得一动也没动,不净奴却半分也不觉,见她醒了,他弯下腰身,将夏萩紧紧抱住,又松开来。

“萩娘,我们成婚吧。”

“啊?”

夏萩这才发现。

自己床榻围满了一箱箱金银、珠宝、玉石,宛若上供一般的华丽诡异,少年就坐在她的床边,身上的衣服,居然是一件猩红的嫁衣,显得他肤白美貌,阴气诡艳。

第69章

窗外日头一照,这身喜服上头挂着的金铃与金丝线灼得人眼睛都有些发痛,不净奴穿这样鲜亮的红衣,美得简直像鬼一样。

“我们成婚吧?”他又道,见夏萩脸色还有些愣愣的,他半分也没有恼,与平常亲密时一般央道,“我们成婚吧,我们成婚吧?”

“啊、啊,等一下,”夏萩才从噩梦里醒神,这时候,她都没有反应过来,实在是不净奴的所作所为带给她的冲击太大,他此时穿嫁衣坐在阳光底下,又好像艳鬼一样说不出的让人感到阵阵惊悚,夏萩忙道,“不净奴,你让我缓缓,我有点儿怕。”

“怕什么,萩娘。”她一这样可怜讲话,不净奴的心便全都软了,“有我在呢,萩娘什么也不用怕。”

“我就是怕你——”夏萩下意识推了他一下,刚醒过来,她头略有几分晕怔怔。

“怕我什么?萩娘不想与我成婚吗?”

“我是没想到你将一切都准备的那么快。”

这一箱箱的金银珠宝,贵重到不知能在京中显赫地买下几处宅院,夏萩也反应过来了:“这是聘礼?”

少年坐在她身边,笑着点了点头。

他如此笑起来,方才初醒时见他的阴鬼艳丽便消退了,这阵子不知何缘故,大抵是不净奴太过黏她,总给她一种过了今日,便无明日的虚幻之感,导致方才,她是真的有些莫名发冷。

此时见他笑了,夏萩的心也放了下来,她下意识凑过去,将他抱住,不净奴由她亲近,低下头来,用脸贴着夏萩的脸,将她抱在怀里不放。

“那、”夏萩微抿了下唇,抬起头来看着他,直率道,“那我就收下了。”

不净奴开心不已。

“嗯。”他将她紧紧抱着,抱得夏萩身骨发痛,不净奴好一会儿才起来,在床榻边站着问,“我穿这个好看吗?萩娘喜爱吗?”

“喜爱,好看的,不过你是不是又瘦了?”这些日总觉得不净奴吃不下什么饭,他过瘦,又穿红衣,便显出股神经质来。

“大抵有些。”他并没有放在心上,“萩娘,我们三日后便成婚。”

夏萩下意识还以为他今日就要与自己成婚了。

毕竟两人都没有父母,她一个穿越过来的西贝货,刚穿来头一天原身家中就满门抄斩了,不净奴更不要提,亲生父母是谁,恐怕都不知道,本以为两人的成婚定然一切从简。

但不净奴好像极为认真。

想起这个,夏萩忍不住问:“不净奴,你见过你的亲生父母吗?”

“没有。”提起这个,他像是提起今日午饭的闲淡。

“那从最开始,你见到的就是你师父吗?”有了这个机会,夏萩难免询问。

“不是。”他蹲下来,准备给夏萩穿鞋,可夏萩有些好奇,又并不饿。

“你跟我讲讲,你过去的事。”她拽了拽少年猩红的衣摆。

不净奴微微歪过头,似是不理解这有什么好讲述,可还是顺应她的话,道:“我最开始的记忆,见到的人不是师父,是一个女人。”

“啊?”

“那个女人在卖好几个孩子,冬天,很冷,在下雪,”他明显也几乎不想提及过去的事情,说的没感情,还略有些磕磕绊绊,像在回忆他人的往事,总之,与自己没关联,“我身子不好,在生病,笼子里许多便溲,那时候,天子来了。”

“天子吗?”

“嗯,”不净奴浅浅笑起来,也是这时候,他终于有了情绪,目光十分崇敬,“天子来了,那时,天子在训导新一批死士,我得了大运,万幸天子庇护,那一笼的孩子都被买了下来,那之后,我便与许多与我相同年龄的孩子一屋睡,万幸我的病好的很快,过了不久,师父将我挑中,带了回去,就这样。”

夏萩听的略有怔然。

从前只以为不净奴只是单纯的被洗脑,但如今,更多的了解之后,才知晓还有这层渊源。

天子宛若有些人买了一笼‘肉狗’一般,自此,这一笼‘肉狗’随他任凭处置,甚至殚精竭力,只为派上用场,可怜到令人心感荒唐,类似不净奴,自觉得了天子庇护,万般感谢,自此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每每听到不净奴的过去,夏萩都感到心痛。

她干脆也蹲了下来,主动将他抱住。

想说的有很多,甚至想说,这是不平等的,不该有这样的规定:他只是将你买下,你便要为他舍出骨血性命。这种卖人的行为,从根本上就不应该存在。

可听完之后,她也在某一刻,心中感谢那时偶然出现的天子。

若没有天子,不净奴一定会死。

若当时,她在,就好了。

在这个时代,人时常感到无力,可对不净奴,夏萩真的不想让自己无能为力。

夏萩越发紧紧抱着他:“不净奴,我好喜欢你。”

“我喜欢你的手,你的脸,你的头发,”夏萩摸他的脸庞,指尖,发丝,“在别人的面前,你或许是只为了杀人而存在,但在我这里,不是的,你的一切我都很喜欢,不净奴,我喜欢你,喜欢你,喜爱你。”

她刚抬起眼来望他。

脸庞便被少年双手捧住了。

不净奴低下头看着她,他的眼瞳一动不动:“再说几次,再说几次。”

“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喜爱你”

夏萩说了好多好多次,直到口干舌燥,她望见不净奴的眸底闪出异样的明亮,痴狂般的喜悦让少年脸庞都浅浅绯红。

“我也爱你,萩娘,我爱你,我爱你。”

他不知该如何形容,每当被萩娘夸赞,或是直言爱恋之时,他的心中便充满了,将要爆裂开一般,从未体会过的欣喜若狂。

明明过去,哪怕天子赐给他铜镜,或是许多名贵之物时,他都并没有什么感觉。

可对待萩娘,却一切都变了。

他觉得自己好像成了一团无知无觉的躯壳,这只躯壳早已空空如也,却只有一个想法,齐刷刷的哀求着萩娘的爱。

对,哀求。

爱他,爱他,爱,只要有萩娘爱他,他便会觉得自己能活下去,他甚至不敢想象过去没有萩娘的人生。

他是如此大逆不道,天若知晓,该第一个杀了他。

他在想,这世间,没谁都可以。

唯独,不能没有萩娘。

“不净奴——”

他抱的太紧,夏萩身子都有些发痛,却听不净奴忽的问:“那萩娘呢?”

“嗯?”

少年眼瞳浓黑,暗不见光,像是早将她看穿一般:“萩娘的过去呢?”

夏萩控制不住,心中一顿。

“我”她憋了好久,也没办法说出口。

“无事,我大概也晓得。”他抚摸她墨发。

“你晓得?”夏萩下意识震惊反问。

“嗯,”他极为喜爱夏萩的发丝,触摸着,凉丝丝,眷恋之情随着丝丝墨发缠满了他的心,“只要你不会离开我,你是什么,都无所谓。”

什么叫,她是什么?

夏萩总觉得,不净奴好像是将她当成了妖怪,她揣着这疑惑,双手扣住他肩膀,故意道:“我原貌很可怕,鬼一样,身上还很臭,我是最丑的妖怪。”

不净奴笑了,双手将她抱的很紧。

“嗯,萩娘何时想给我看,都可以,我想知晓萩娘的一切。”

“你一点都不怕我?”夏萩问,这时候,她其实也知晓自己与原身的差别到底有多大。

原身的字迹也都和她的不一样,但按照原身父母亲的态度,夏萩本人与原身相貌是几乎一模一样的,只是到底是两个人,这具身体,绝对是夏萩自己的,就像是无形之间,她自己的身灵肉来到了此世间,也因此,只要有心者一查,定然能够知晓她绝非过去的夏秋。

“让我怕你吧。”他说了句怪异的话,却将夏萩抱得越发紧,两人的身影映在竹席上。

*

夏萩终于知晓不净奴为何要拖延三日再成婚。

因夏萩的婚嫁服与盖头,都是他自己将金珠与金丝线绣上去的。

“若是布料也是我做的,就好了。”

婚嫁服,不净奴似乎极为看中,觉得是不一样的,夏萩穿的若是别人做的,他会不高兴。

也因此,这身婚嫁服只是他缝花样,他是明显遗憾,他恨不得一切都由自己经手,夏萩的绣鞋,也是他绣的花样。

成婚前日,不净奴又将乌鸦抓到笼子里送给她,旁人成婚,是抓只大鹅,抓只鸡来,他倒好,抓个乌鸦,将这通人性的乌鸦吓得不行。

夏萩忙叫他放了,不要虐待乌鸦。

这几只可怜的乌鸦,跟着不净奴可不容易,夏萩平常就很照顾它们。

两人成婚,也没有什么要准备,备好了红烛喜帐,红床红被红枕套,贴了喜字,今日又要府中下人们都休息一日。

两人的成婚极为安静,府中,只有他们两个,按照夏萩的话,两人跪在蒲团前。

面前也没有牌位,不净奴跪着,转头问:“萩娘,我们在跪什么?”

夏萩:

“拜天地啊?”

“天地?”他面色明显有些不好。

夏萩察觉到,干脆拉着不净奴,调换了个方向,她自己撩起盖头,露出半张笑颜,今日她也上了妆,肤色莹白,染着红唇水胭脂,美得晃目。

“那你不要跪天地,也不要跪鬼神,哪路都不要跪了,不净奴,你跪我算了,我也跪你,我们两个人只夫妻对拜,其余的,一概不拜了。”

第70章

“好。”不净奴紧牵住她的手,与猩红堂屋中夫妻对拜。

堂屋正中,并无牌位,亦无父母,屋中静悄悄,只有他们两个人,正中,贴着一张喜字,少年与女子互相对对方生疏的低下头颅。

满目红绸之间,不净奴轻轻眨了下眼睫,他抬眼,看着面前盖着盖头的女子。

习俗便要盖盖头。

可这时候,他很想看到夏萩的脸。

越是到这时,他越是不安,心中惴惴,难以言喻,与她越发紧紧的十指相扣。

娶妻,死士的大忌,原本该与他一生无缘的‘剧毒’。

可此时此刻,欢喜占据心头,宛若被勒住脖子口含蜜糖,他只记得蜜糖的甜蜜,而将勒住脖颈的绳索抛诸脑后。

有此时此刻,有萩娘,便足够了。

想到她,他心中便只剩下难言的柔情,因从未体会过,所以本能,让他将这柔情极为小心地守护,甚至不知该如何对待。

盼与萩娘永世长相守。

永远不分离。

他将头压得比夏萩的更低,磕上了地面,三拜磕头,起身,两人的双手还紧牵着。

“盖头,掀开吧?”

“这个该你掀的,我们不去床上吗?”夏萩问。

不净奴现在就很想看萩娘。

他低下头亲了两口她的手,万般不舍的与她松开,双手将猩红绣金的盖头掀开。

这盖头布料微微凉,要他双手不知为何都略有颤抖。

他有妻了。

盖头下,露出女子此时颇为柔美的一张脸,夏萩本就生得柔和,平日里不化妆,看着就像一朵落于水面溪流之上的娇嫩杏花,此时涂着红口脂,擦了薄薄一层脂粉,眼尾也涂了胭脂。

像是春日的小桃花。

女子与少年相视,夏萩望见他眸光都映亮了,她不禁在红烛明亮之下笑起来。

死士耳力极强,不净奴在此时,听见自己心跳得很快,他看着她,直白说:“萩娘,你真好看。”

萩娘便是最美的。

少年穿红婚服,腰身挺拔,过于瘦了些,便显得太精致,肤白黑发,画里的人一样,夏萩也觉得他好看。

她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看见不净奴,她就想抱着他,想要自己被他抱着,或是自己抱着他,夏萩目光莹莹:“真的?”

“嗯。”不净奴点头。

夏萩微微抿了下自己涂了口脂的唇。

“夫君,小夫君”她白皙的指尖往下拽了拽他的衣袖,“我口脂是甜的。”

“啊?”

不净奴第一次都有些懵了,被她叫懵了,好片晌才反应过来:“再叫我一次。”

“夫君。”

“方才为何叫我小夫君?萩娘。”

“因为你比我小啊,我就忽然想这么叫,你别管了。”

“嗯”她喊得他很难耐。

满堂的红烛软帐,世俗人间,他好似随着她这句夫君彻彻底底的落在实地了,心却漂浮着,左背上的伤最近越发痛了。

他抬眼,看着面前的女子。

她身上的婚服,盖头,头上的金冠金钗,脖颈上的红宝石金璎珞,都是他一针一线缝制,又派了匠人重新打出来的。

他虽不入世俗,可他不是傻子。

娶妻,便该要为这个女人负责,不净奴这个人虽未入世俗,可还比常人更注重责任,从前他是最受天子宠信的死士,如今,他更想成为最好的男人。

他想要为萩娘负责,每日陪伴她,她要什么,他便给她什么守护她,保护她。

可如今他真的还能够用一生去守护萩娘吗?

“不净奴?”见他出神,夏萩凑上前,不知他是怎么了,可夏萩是确实馋他,她也是食髓知味的,虽然从前就喜欢亲近不净奴,可如今,更是无法掩饰,夏萩凑近了,干脆亲上他的嘴唇。

见他眼神怔然。

夏萩笑了。

“夫君,你的唇红了,终于有些血色了。”这两日不知怎么的,不净奴唇上总没什么血色。

这会儿唇微微红,真好看。

也是这时候,夏萩觉得,不净奴探过来的视线有些奇怪。

他避开她的目光:“萩娘,太晚了,我们歇了吧。”

“啊,”夏萩微愣,还是对他笑着点了点头,看起来就很软和,“嗯。”

不净奴将她抱起来。

动作却有些不顺利,抱着她腿的手松了一下,将夏萩吓了一跳。

“抱歉——”

“我是不是吃太多樱桃酥酪了?”夏萩惊了,一手捂住嘴,最近一周下来起码有五天,晚上吃完晚饭她都吃樱桃酥酪,“老公,我往后不吃了。”

“什么?”她这声老公,喊的比夫君还亲密,不净奴没懂,可大受打击,“我老吗?你嫌了?”

“啊,不老啊,这个是我老家的称呼,跟夫君一个意思。”夏萩忙道。

刚才一顺口,就这样喊了,而且不净奴老啥啊?

“真的吗?”不净奴特别在意。

“嗯。”

不净奴重新将她抱起来,不知为何,他面色不太好看,也不知是不是因为那句老公。

“萩娘不胖,你爱吃,就多吃些,是我的缘故。”

“你怎么了?不净奴,我之前就想问你,你是不是受伤得很严重?”夏萩之前就见他左背上绑着白布。

“没有,小伤而已,萩娘不必担心。”他如今最不想夏萩担心。

夏萩喊他夫君,是他的女人,他该保护萩娘,而不是让萩娘替他担心。

将夏萩抱进床幔里,女子的手指勾住他衣领:“你给我看看你的伤。”

不净奴没说话。

“不净奴?”

“萩娘。”不净奴撩开红床幔探进身,他的脸庞凑近,这阵子,他常涂香膏,夏萩喜欢淡淡的香,这香膏的气味,今夜是甜甜的花香。

他低下头亲吻上夏萩的唇,夏萩被他亲久了,头就发晕,缓着抬起头,少年唇上蹭了不少她的口脂,他脱去她身上的嫁衣,少年一针一线绣好花样的红嫁衣,被他毫不留情地脱下压着,又被夏萩的手攥出狰狞的花来。

这夜他要的太凶。

夏萩嗓子都叫哑了,声音几乎都忍不住,万幸府里没人,一直到后半夜,两人紧紧抱着,夏萩歇在他怀里。

不净奴却难以入睡。

他抱着他的妻,手却往上,扣住了熟睡中女子的脖颈。

毒发,也就在这几日了。

他吃过许多毒,也因此,这剧毒越发严重时,他能知晓自己何时会死。

地狱,那些被他杀死的人最近频频入他梦境,要他夜里常惊醒,喊着他要下地狱了。

每当这时,他总觉得黑白无常就要来收他的命了。

时日无多。

他垂下视线。

想要带着萩娘一起死。

死士的命,是天子的,从开始便注定了,自从他心中只有萩娘以来,他便注定活不成了。

他自己便不会允许自己活着。

这阵子,他常想,该如何让夏萩永远记得他,永远忘不了他,越想,越是百般痛苦,唯一方法,只有将萩娘带走。

死了,他也会永远护她,如此,他们便再也不用分离,他离不开夏萩,永远离不开——

他的手一点点用力。

夏萩睡得很沉,又喝了酒,却是睡着不是死着,他手用力的她喘不上气,她几乎一下子就醒了。

多日以来幸福中的隐隐不安在此刻噩梦般的实现了,夏萩双目圆睁,与少年对上视线,这时候她脸庞发胀,已经喘不上气来了。

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唔额!”她双手拼命抓挠他的手腕,“不——!”

抬眼,错乱间,她对上少年的眼睛。

也是这一视线相触,不净奴忽然猛地松开她,往屋外跑去。

“咳咳!额咳!”夏萩在床榻上咳嗽得昏天黑地,头嗡鸣不止,氧气被她拼了命的吸入。

不净奴明显一直磨豆腐般的没有下死手。

她什么都来不及想了,缓过来,连忙穿好衣服追出去:“不净奴!”

与卧房内的红光明亮不同。

屋外黢黑一片,就好像冷不丁从梦境中被打落到冰冷的现实。

秋风是如此寒凉,夏萩便寻不到他,府里太大,她喊:“不净奴你在哪儿?!不净奴!”

人太急切,感官感知竟就无比敏锐,在这偌大的宅子,她竟听见极轻的水声。

是从后头传来的。

夏萩急忙往后院跑去。

前院的灯火都不亮,后院更是漆黑了,黑到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

夏萩想要回去拿个灯笼,都不方便,只能边寻边道:“不净奴!你在哪儿呢?这里好黑!你快点出来!”

太黑了,是人都怕,更不要提夏萩本身就有些怕黑。

她用力喘着气,站在原地缓了好久,才继续往前走。

这次她不敢跑了。

“不净奴不净奴?啊呀!”

到底太黑了,古代园林又密集,她没注意脚下,当即摔了一跤。

左脚霎时间钻心得痛,夏萩摔坐在地上,摔得头晕,她捂着脚哭起来:“不净奴!你在哪儿呢?我脚好疼,我摔着了,疼得我要死了!”

死,是了,死,她这时候也知晓了,这几日他怎么这么怪异。

“不净奴?你是想死吗?就因为与我成了婚,我之前就在想怎会这样容易你便答应了,原来你就因为这个,就想死吗?”

“你死也得先出来救救我啊,我疼死了,不净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