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1 章 枯荣
屋内的交谈声其实早停了,应伯年朝李十一点点头,带他回到席上去。司珹季邈扯了假面,对坐小桌案边。
屋门一关,雁帷厚垂,房间里就剩下两个人,司珹取来墨,季邈便心领神会,以镇纸推开了梨花宣,说:“是写给父亲吧,今夜咱们给衍都传完假消息,总得真做点什么。”
他在烛光里抬首,没有假面做遮掩,就看见司珹微微泛红的两颊。
司珹说:“嗯……”
“酒劲儿上来了吧,”季邈问,“折玉吃醉了?”
司珹摇了摇头,没回答。其实他也不想喝这样多,但今夜来敬酒的将士太多,他盛情难却,未曾想到这具身体酒量远不如前世。
他以墨块抵着砚,轻声说:“我没醉。”
季邈不为难他,埋首很快写好了。信中言辞切切,与先前说辞别无二致,道自己蛰伏瀚宁整整三月,是为密会打动安定侯应伯年,现东北军大部已收编,很快便可支援季明远,助其脱困,夺取天下。
季明远会信吗?
阳寂七月中旬天已凉,李程双晨起时,瞧见了中庭草露上的薄霜。她匆匆扫过,便携连星往书房去了。
她进门绕过屏风,就见到了季明远。后者半身赤|裸,创口贯穿其大臂,瞧着很是狰狞。
季明远听见动静后抬头,搁下茶盏说:“夫人来了。”李含山睁眼时候,天方才蒙蒙亮。他披衣起身时,总觉有些胸闷气短,干脆就推门出屋,在晨雾里沿廊而行,往花苑散心去。
这会儿方才寅正三刻,距平素晨醒敲更的卯正二刻还有大半个时辰,肃远王府中仅有零星下人在活动。李含山踩过湿漉漉石子路时,瞧见个粗布衣裳的半个姑娘蹲在花丛里一阵摸索,最终揪出只狸花猫来,又拍了拍它脑袋。
“小咪,让你待在柴房里,你乱跑什么?”
李含山放缓了脚步,在朦胧雾气间,半藏于假山后远远瞧着人,认出姑娘乃是庖厨杂役。私豢活宠乃是大过,易为主人家招来疫病。或许她到底太年轻,十二三岁的年纪,有些心痒难耐。
李含山眯了眯眼,见小厨娘抱着猫蹲身在径旁。
猫挣扎着要往下跳,小厨娘摁住它,安抚道:“天热,你也热么?我见你好些地方毛发稀疏,都起红疹子了,你近来还常吐舌头。我知道那柴房里头有些闷,可你腿伤还没好呀?跑出去,稍不留神,就会被清扫府苑的那些个野蛮人打死,我不要你死。”
她将一碗东西推到猫跟前,嘟囔道:“这可是贵人才饮的好东西,说是清热解暑,好像叫什么清暑汤?小咪,便宜你了。”
猫猫探出舌尖,将要舔到时,晨雾里倏忽有人抬脚踹翻了碗,又揪着厨娘后颈拖起来,说:“小贱蹄子,私下养猫,你活腻了是不是?”
“走!跟我管事处领罚去!”
二人一猫骂骂咧咧走远了,半碗清暑汤淌到地上,被花丛间窜出的鼠啜了好几口。李含山颇觉无趣,天将亮了,他转身就要离开。
就在此时。季邈打马去连安大街溜了个弯儿,拐暗巷回到了温府。
他进院后,温秉文果然已经带着温时卓走了——今晨他们启程去安州,带着粮草夏衣、灯油笔墨等补给物,须在六月七日之前抵达雾隐山庄,先行整肃一番。后面国子监的学生们得靠自己的盘缠,各自零散赶路,待到六月九日,再正式开启十载名册复核录入工作。
季邈原想着私下去送,却被季朗横插一脚,在冰宴上平白磋磨大半日。文官的轿子走不快,这会儿舅舅一行人应当只出衍都北亭驿站二十里左右,还需三十里方才至下一处驿亭夜宿。若是想要相送一程,快马加鞭赶过去,倒也还是行的。
庭中蝉鸣声不断,叫得季邈躁起来,他快步穿游廊往小阁楼去,想问问司珹是否愿意同往。
可找遍一二层房间,哪哪儿都没有司珹。蝉声愈急愈高亢,季邈愈寻愈不安——终于在书房小桌案上,寻找青玉镇纸压着的小笺。
司珹走了。
司珹不告而别,借舅舅的车轿离开,要随楼思危一起往越州。小笺写得细致,说是为了亲勘越州形势云云。
季邈信他,却绝不相信这就是全部缘由。
为什么?
……为什么!
马蹄挫地,扬起官道上乱尘渣石。季邈策马向北疾驰,天干燥,他肺里灌满了粗糙的风,却将马鞭抽得更快更狠,仿佛干风磨砺过血肉,就能用一种疼痛代替另一种疼痛。他在疾驰间仰首,看见山道尽头仍是山,血日已经半吞进深坳。
天地间归雁长鸣,蝉声早被扯碎了,胡乱散在风里,残骸模糊了季邈的眼。他愈跑愈惶惶,加速无法缓解这样的不安,它血一般腾起来,并在看见刀光剑影后攀升至顶点,猛地炸开来。
山匪!
安州近些年盗匪猖獗,季邈此前也听闻过,却料不到怎会有贼人如此大胆——不过出衍都五十里、刚入安州南线内,山匪便如噬稻之蝗一般扑上来,敢截朝廷命官随携的粮草。匪徒密密麻麻,竟达百人之众。
温家随行护卫均拔了刀,待季邈林中疾驰斜刺重围,突入队伍前中心时,司珹正将一杆长枪|刺入盗匪咽喉,他挑枪抹一把血,转身便瞧见了季邈。
司珹一滞,下意识道:“寻洲。”
季邈没应声,甚至没同人对视,只横刀扫开了司珹斜后方偷袭的两匪,勒马仰蹄间,季邈方才朝司珹睨去一眼。
“司折玉。”季邈面无表情地说,“你挺能跑啊。”
司珹喉咙里灌满风,厮杀与碰撞声近在耳侧,他却好似什么都再听不见,什么都再看不着,他迎着季邈的冷睨,艰涩地说:“我……”
下一刻,季邈以指拨鞘,猛地前推,砍翻扑飞而来的一人,血溅到二人颊边,季邈却只抹了自己的脸,问:“还剩多少人?”
“五十上下,”司珹没擦那血,任它缓缓淌下来,“舅舅等四人俱在马车中,简公子尚且连行走都困难。有近卫贴身护着——此次为护送岱安先生,我们多带了些侍从,如今方才堪堪可应对。”
季邈说:“你也回马车附近去,守好舅舅一行人。”
司珹轻声问:“那你呢?”
四下血浓稠,同赤天红地融为一色。季邈视力极佳,根本不会被这样的混乱侵扰,他皱眉抽了马,直奔匪兵对冲最猛处,平静道:“你们都私下商量好了,何必再来管我?”
司珹的发被这阵风吹乱掉,他伸手去抓,只虚虚抓到了苍茫暮色里的一缕余晖。
日沉西山,白日彻尽了。
李含山不可置信地顿住脚,转头中看见灰鼠四脚打绊,斜栽到地上,良久方才蜷着尾巴,艰难逃走了。
李含山心下恶寒,胃中忽然蠕动翻搅,拧到一处,忍不住撑着假山干呕起来。
“王爷受了伤,怎的还这般强撑着,”李程双快步上前,连星便搁下盛着药的托盘,携屋内其余下人尽数出去了。
李程双为他层层取下白布,就见创口狰狞,仍旧朝外渗血,她拧眉,轻手轻脚地以巾帕沾水,为季明远擦拭,轻声道:“王爷受苦了,怎的伤成了这样?”
“看着吓人,实则没怎么挫伤筋骨,够骗那监军太监就行了。”季明远啜了一口茶,问,“急报已经递去衍都了?”
“递去了。”李程双轻声说,“陛下迟迟不愿放人,咱们战事便往紧急了写。我母家那头已经倾力以备,待到俩孩子回来、衍都补给物资随至,便可当即起事。”
“随行必有兵部与地方布政使司的人,”季明远说,“差不多也就能瞒到回来前后,大不了将这些个官也扣在我们手里。”
他重重磕下茶盏,拧眉道:“说来我那皇兄也正是可笑,一个太子丧期,竟将亲侄儿扣了这样久!整日疑神疑鬼,我看怕是大限将至了。”
“陛下上了年纪,又一朝痛失长子,眼下惟有二皇子可继承大统,却偏偏二皇子不是个做皇帝的料。”李程双替他包扎,垂眸乖顺地说,“他疑心日重,倒也能够猜得到。”
“也正因此,急报中依夫人所言,处处重言长子。”季明远说,“夫人思虑周全,阿邈能打仗,想来我那哥哥不会做得太过分。但如此一来,阿瑜就能安全许多,又有岳父与李家护卫,想来他平安归来,应当不是难事。”
“阿邈武艺卓绝,也定能全身而退。”李程双一抿唇,问,“听闻昨日,那宿州温氏来信了?”
“是,时隔近两月,我那前岳丈倒是主动致书。”季明远哼了声,说,“想来他终于学会审时夺度,知道跟着季朗那蠢材毫无出路。不过他信中依旧没问季邈,想来竟真对这位外孙寒了心。”
李程双微微蹙眉,隐约觉得不对。
她很快收敛心神,勉强慰藉说:“王爷前几月联络温家,将季邈数年间未曾书信、亦未曾主动言说母亲母家之事尽数告知过,那温泓又的确什么也没收到。他牵挂姐姐,自然会对这位长子诸多失望、诸多责备。如此一来祖孙二人之心将离不离,王爷便可游走其间。”
“是了,”季明远她搂入怀中,笑道,“一切恰如夫人所言。孤之得夫人,如鱼之得水。”
李程双微微一笑,埋入季明远怀中。
季邈心中空荡,临院吹了会儿风。天地间很安静,可就在某个瞬间,季邈心下一动,猝然回头。
就同半只脚将跨屋门的司珹四目相对。
“寻洲,”司珹温柔地望着他,呢喃道,“下雪了。”
不知何时,零星小雪果然又飘转,雪落在季邈眉梢,像是柔软的柳絮,又在这场注目里,将他带往从未去过的、早春时节的宿州连明。
季邈没有敲响过那扇门,也没有闻到过玉兰香。可当他被司珹抱住时,仿若嗅到看到了不曾经历过的一切。
司珹抱得好紧,又偏头蹭在季邈脖颈,呼吸缭乱。
季邈低头,克制地吻在鼻尖。司珹却立刻仰首,主动寻到他的唇,又撬开季邈的齿关。
二人唇齿勾缠,此刻阿邈将记忆渡给阿邈,彼此隔着厚衣,却又骨血相交。
第 102 章 交杯
季朗入暖阁后,荣慧俯首挑开帘,轻声道:“主子爷,二殿下来了。”
长治帝自鼻腔中哼了一声,眯眼看荣慧,倏忽说:“你倒很是殷勤。”
荣慧连忙跪下,长治帝却一挥袖:“罢了,你带人出去,殿外候着。”
这便是要谈家事、不愿再听荣慧帮季朗说话的意思。荣慧心领神会,立刻带人退干净了。待暖阁内只余这对父子时,长治帝方才拍拍须弥榻,吩咐季朗说:“找地方坐近点。”
季朗跪了半晌,腿都麻了。闻言方才揉着膝盖站起来,自己搬把太师椅坐下了。
长治帝久病卧床,见季朗时,却也要将头发梳得齐整,戴冠整衣以待。季朗坐后,他仍半眯着眼,没有正眼看向自己的儿子。
“老二,”长治帝开口,“朕传召你,你却叫朕等了你半个时辰,好胆魄。”
季朗立刻道:“儿臣、儿臣不敢!只是前线战事不可拖,儿臣一批完折子,当即马不停蹄赶来了,父皇明鉴呐!”
“不可拖,”长治帝冷哼一声,“再不可拖,你也已经拖了好几月。眼下逼近年关,仗打不动,这么一来又得拖到明年春天去,你倒是同朕说说,紧急在何处?”
季朗冷汗都要冒出来了,有些难以忍受长治帝如此居高临下的责难,只好鼓足勇气,说:“前线战事焦灼,正是朝廷积极出兵镇压应对之结果。”
“那季明远狂妄暴怒,若未倾力以对,只怕早便翻过祁瑞山,直入怀州境内,将要逼迫衍都了。父皇,儿臣在此事上可是半分也不敢马虎。”
“你不敢马虎?”长治帝寒声说,“好啊,既不敢马虎。那么代持国事期间,为何对对缉拿季邈一事所有隐瞒一拖再拖,致其占领越州,置朝廷于如此不义之地?”
“长治帝的偏爱也很明显,短短十年间,蒲家家主蒲既昌便由地方知县迅速成长为安北府布政使,可谓脱胎换骨。”季邈说,“如果不是蒲家,那么韩枫……”
“韩枫与蒲家多半是一条船上的。”司珹迅速道,“蒲家这些年里近万两银缺项,他韩枫难道真就查不出来?我甚至觉得长治帝也多少知道此事,可他竟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为什么?”
司珹咬字清晰道:“账目不好说,可那些少了的银子,难道尽数全入了蒲家腰包?”
“你是说,”季邈愕然道,“长治帝的内库?”
“我不能断定。”司珹闭了闭眼,“如若果真全归蒲家,那么蒲既昌未免太大胆、长治帝也未免太宽容。这种宽容很奇怪,就好像……长治帝有什么把柄捏在蒲家手中。”
二人缄默一瞬,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十六年前的简家案。
会是为了遮掩某些真相吗——那么当年的简家案究竟有何内情,段隐青又何至于流落至采青阁?他杀了蒲既泱,想来蒲家对他绝非恩情。
此外,如果那场大火没有毁掉一切,那么如今,还会有幸存于世的简家人吗?
思绪纷乱,不断收紧又搅缠。司珹深深地呼吸,良久之后,方才低声再开口。
“无论如何,我总觉得韩枫与蒲家唇亡齿寒。”司珹说,“长治帝这般重视蒲家,俨然已经将蒲家当做自己在整个安北府的长臂。”
“可如果蒲家不能动,韩枫也就不会死,甚至不会受罪太多。”季邈声音低缓地问,“那么这样大的丑事上了秤,究竟该谁来承担众怒呢?”
一时无话。
司珹手愈攥愈紧,掌心已蒸出了汗。日轮攀过屋脊,在檐间打出灼眼的芒。
季瑜照例邀李含山共食,二人吃罢早饭后,下人们撤盘拉了帘,又端来瓜果与饮品。季瑜瞧着李含山,问:“今晨用膳时,祖父胃口便不佳,如今脸色也不大好,是饭菜不合胃口,还是因着天热,食不下咽?”
“不若饮些清暑汤,开胃益脾吧。”季邈一字一顿道:“更是绝无可能。”
温泓惆怅地问:“你怎敢这般笃信?从前澜妹笃信真心,愿意嫁与季明远,我怎么也劝不住,你是她唯一的孩子,可如今你怎么、怎么又……”
“外祖,”季邈放柔声音,前倾中拉着温泓的手,轻声细语道,“我像母亲,折玉更是同我父亲无半分肖似。若没有他,我直至今日,还会被阳寂王府中的所谓亲情捆缚手脚、沦为养料。折玉于我,其实已有再造之恩。他既予我新生,我同他此生相伴白首,也是应当的。”
温泓没有抽开他的手,眼中却隐隐浮了泪。
“我时常在想,”季邈说,“太子南巡身陨一事,折玉怎么就能说得这样准?他还知外祖同我二十年间不得见,对我母亲的感念亦是情真意切。偶尔竟会让我生出错乱之感,好似折玉曾经陪伴过我许多年。”
温泓在雨声中沉默良久,方才涩声道:“当初他来温家,进祠堂拜过澜妹。出来时候,眼眶的红还没散,却要硬撑着,装作无事发生。”
季邈的心揪了一下。
“后来他入衍都,伯涵也说他亲切,允了这孩子叫自己舅舅,把他收作温家外姓子,这些我可没意见,我瞧着他,心中也总觉得欢喜。”温泓说,“可是,可是……”
“方才我向外祖讨教庄生梦蝶一事,正是为此。”季邈说,“折玉对我们温家付尽真心,我们又怎可再随意怀疑揣测他?可有些事情,他知晓太多太过,情感又太沉太重,前些日子他说自己做了梦,在那梦中伴我一生。”
“梦里我们起青萍,却又折于云端。醒来后他看着我,像是在看失而复得的什么人,乃至旁人叫我,他睡着了都会有所反应,都会跟着在意。近些日子我反复想,总觉得他,他或许便是破梦之蝶,是、是……”
季邈把心一横:“是我的命定前缘,相续于今生。”
温泓震惊道:“什么?”
“折玉太了解我了,”季邈说,“小至言行举止,大至谋略计策,我们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世上若真有人能够如此了解另一人,却又毫无血缘姻缘,恐怕早就生出歹念,扼杀于羽翼未丰满之时。”
“外祖,同折玉待在一起时我总觉得完整,好似离了他,我便会有缺憾,他之痛亦为我之痛,哪怕我从未曾入过那个梦,也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季邈看着温泓的没有躲,他讲得这样认真,完全没有半分玩笑话的样子。因而荒诞猜想也显出可信,他像是想说服温泓,却又更想要说服自己。
“我只要司珹。”
一时寂寂,屋外风雨声也将歇,屋内昏暝不可视。季邈起身,新添了几盏枝灯。
温泓垂着眼不说话,良久后才问:“小邈,你今日说了这样多,皆是你心中所猜所念,所执所往。”
“但,折玉究竟是怎么想的呢?”
李含山勉强笑一下,捧着边沿,说:“阿瑜,你也喝。”
季瑜沉默片刻,勾来瓷碗,干脆利落地一饮而尽。
李含山身子骤然一松,他虚虚托着那碗,勉强说服自己抿了一小口,就听季瑜道。
“外祖可是有些饮不惯?”季瑜看着他,温声细语地说,“这解暑汤的方子,的确同别处有些不同。”
李含山险些将汤洒了自己满身,他尚在愕然里,季瑜却面色平静,继续说下去。
“这汤里融了另外几味药,乃是母亲悉心为我所寻。”季瑜垂眸,瞥了眼桌上牡丹花盆,“阿瑜自小体弱多病,母亲四处寻医问药,求遍西北圣手,方才得到这方子。说是有强身健魄之效,亦可稳心脉、固本源。”
“我见祖父两鬓含霜,又因连日奔波而疲倦,才擅自增改药方,惟愿祖父身体康健、长命百岁。”
李含山喉结滚动,艰涩地问:“从小,你母亲便让你喝这方子?”
快用中饭时,季瑜差汤禾去季邈别院,邀兄长共进餐。
过了一会儿汤禾回来,却只带着两位男妓。两人生得清秀,面容出挑,腰肢更是格外曼妙,这会儿垂眉耷眼地随在汤禾身后,连大气也不敢说。
“兄长一个也没要么。”季瑜想了想,“他昨日,正好带回那个张九。那人瞧着病恹恹的,两相对比之下,应当更显索然无趣才对,兄长怎的还长情上了?他对那个司……”
汤禾提醒说:“司珹。”
“对,”季瑜道,“他对那个司珹,也没有这样好。兄长退回妓子的态度如何?中午我邀他共食,他可愿意么?”
“世子现下不在府内。”汤禾说,“拒人的是戚川,饭自然也没法吃了。”
季瑜微微蹙起眉,觉得季邈近日外出有些频繁。
“那么张九呢,”季瑜问,“他在不在府中?”
汤禾摇摇头:“戚川看卧房看得紧,窗只开小缝,我们的人没法靠近。”
“兄长如今这样防着我,”季瑜从怀中摸出东西,“那么温家也便不可用了。汤禾,你速将此信寄给外祖,再差人去连安大街打探一番,看看兄长今日入了哪家店。”
汤禾揣好信,却没急着走。
季瑜看他一看,柔声补充道:“听闻近日嵯垣零散在侵扰,父亲奔赴朝天阙抗敌,陛下却没有放兄长离开的意思,更无放我归家的圣旨。衍都是非这样多,就别再让母亲千里之外,徒增忧愁了吧?”
他又自袖袋中取出两枚小小的香囊,说:“此物乃前阵端午时,我往祈恩寺叩首,方才求得此物保平安。汤禾,你便将它们寄予父亲母亲吧。”
汤禾沉默须臾,到底没多问,领命离去了。
他话落,拨开竹帘想阖窗,劝道:“院中雨大,风一吹全飘进来,外祖莫着凉。”
温泓却伸手,阻止了他的动作。
“近来暑气重,屋内闷得人难受。”温泓轻声说,“吹吹风也好,这雨来的正是时候,雨水一洗刷,风再卷过去,泥泞脏污就没了,什么痕迹都会散干净。”
季邈收手坐回,正色道:“您想说什么?”
“十六年前有桩大案,事关安州简家,小邈知不知情?”
季邈摇摇头。
温泓说:“十六年前,简家尚为衍都朝堂四大世家之一。他家和方家一样,跟随太祖皇帝打天下,虽未像方家一般随侍在侧、多次出谋划策,做的事情却不比方家少。只不过其所做之事零碎纷杂,瞧着并不漂亮,也不够起眼——小邈可知,欲揽天下者,当备哪几畴?”
季邈想了想,回答道:“三畴。”
“哪三畴?”
“一曰强兵。兵者强健,军心整肃,则遇战可得胜。此者西北边军不可图,然越州东北军当争取,几日后岱安先生随舅舅车队出行往北去,正为入越州境图谋此事。”
“二曰人心。朝中新党世家分立相争,争夺亦是火中取粟之机。为君者呼则有应声,应方可起浪。”季邈说,“近来世家新党,均渐有结交,全赖外祖走动活络,为我奔波。”
“三曰生息。逐鹿者,实则为当世之大不敬。成者王败者寇,万万追随者生死系于我身,待同朝廷彻底撕破脸后,其亦再无退路,当由我养之护之。因而钱财粮草不可缺,治下百姓劳作不可乱,生生不息得长久,继而谋大业者,方无后顾之患。”
“如今江州宋氏与我们同舟,温家在瑾州又有良田万顷,将来攻克州县,又有岱安先生大理寺出身,晓律法明事理,此畴当无忧。”
温泓点头,却说:“漏了。”
季邈拜了弟子礼,恭敬道:“还请外祖赐教。”
“治世拜君,如风雨行舟。君为舟楫,孰为流水?”
季邈说:“与之共谋者推舟而行,当为拨流之桨,并非流水。那么流水是,是……”
他思忖片刻,倏忽抬首道:“流水万万千,逆之则倾覆,顺之则昌明。水乃天下黎民,万千百姓。”
“没错。”温泓和蔼地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畏民心当更畏于天谴,重民生方可砌百年基业。简家先祖追随太祖皇帝,做的便是‘民’之事。寻洲,我且再问你,安州什么最珍贵?”
“莫约七岁起,母亲便寻来此药方,很是有效。我从前所染惊风、疳积等都是重疾,饮罢此方后,就只剩下些冷热风寒之类的小病了。”季瑜纯然地问,“外祖不喜欢这味道吗?那便不喝了。”
李含山如释重负般放下碗,此后季瑜又同他说了好些话,他却一个字也不记得,甚至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走出的屋。
他被人半搀着,回到自己卧房后,摸到架上书卷中夹着的小笺,用烛焰燎干净了。
不久后下人叩门进屋,恭敬道:“老爷,信鸽已从瑾州赶来,您可将寄予小姐的信,交给小人去封存了。”
他话毕,便恭恭敬敬地上前一步,等了好一阵儿。见李含山不答话,方又补充道:“此事瞒着小郡王,定不会叫其觉察,老爷请放心。”
可他依旧没有等到李含山的回答,李含山端正太师椅,始终闭着眼,像是已经睡着了。
“寻洲,我觉得衍都很快就要变天。”司珹涩声道,“今生逐鹿,决计再等不到三年后,快的话或许就是这个秋天,衍都将有大乱。”
“你与我,季瑜季明远,季朗长治帝——只要有一方出事一方行动,明面上的平衡就会彻底被打破。我即刻书信岱安先生,你同表兄联络六部与内廷,再仔细探探长治帝的口风。”
“我们必须加速布局,尽快应对。”
“不是想再喝一杯吗?”季邈哄骗他,笃定地说,“是先生自己想喝的,却拿不稳当。正好我也想喝,就与先生作陪。”
是这样吗?
司珹愣愣看着季邈,好像在思考,季邈却没再给他犹豫的时间。
季邈推着酒盏碰到司珹唇缝,自己也仰面。微凉酒液滑入齿缝,司珹下意识一松口,任酒液滑进去了。
哐当两声响。
瓷盏落回桌案上,咕噜噜滚了圈。季邈已经抱着司珹站起身,司珹手垂下来,挂不住对方脖颈。
他只能小小声问:“寻洲,要带我去哪里?”
“合卺酒都喝完了,”季邈似笑非笑,“你说接下来该去哪儿呢,折玉?”
第 103 章 夜酣
司珹垂眼还在想,季邈却已经跨入屋,又勾脚带上了门。
外头风雪正盛,屋内却雁帷满挂,四角烘炭盆,就连氍毹也铺得厚实。季邈将他放在榻边,蹲下身子给人脱靴。
司珹撑床低头,安安静静地垂眼看季邈,又摸摸他脑袋,问:“要睡了吗?”
季邈仰着头,问他:“要和谁睡?”
“我……”司珹顿了顿,他脑袋再混沌,也从这个眼神中觉察出了不妙,“我自己,就能……”
季邈起身压过来,几乎是蹭着司珹掌心在动作。司珹手从他头顶滑至脖颈,再至胸膛与腰腹,最后被季邈捉住,又被摁着手腕,掰得深深陷入厚毯间。
季邈又在亲他。“我既决定做此事,心中早有数。”温泓说,“无故滞京虽不允,但子嗣儿孙皆在京者除外,我朝这样的例子不算少。如今我儿子孙儿乃至于曾孙都在衍都城中,自然可以这样做。”
“我这把老骨头又有陈疾,明面上出不了府。早在入京第二日,太医院里的人便瞧看过。入京本身谈不上欺瞒。”
“是,皇上既关心,我便说近来祖父咳疾又复发。入京后一直没好过,暑天里更是躺在卧房,哪儿也去不了,老人家这么大把年纪了,宿州连明老宅中无人,不过想着多陪陪重孙,安度晚年。”
温时云说到此,仍有几分惴惴:“陛下说是也病着,只愿隔纱召见我,我瞧不见他神色。”
“谈话快要结束时,北政府司指挥使陆承平匆匆而入,将安州来的快报交递陛下。殿内沉默良久,陛下终于还是挥挥手让我走了。我出宫后方才知道,雾隐山庄出了事。”
司珹便看向温泓,问:“舅舅来信,说了些什么?”
“直至十六年前。”
温泓叹了口气:“十六年前,简家被检举谋逆,一时全族尽倾覆,大火里死了整整一百一十三人。当年我与简家简开霁为忘年交,心中郁结不能平,多次试图为之翻案,却被老师阻止,劝我替温家上下考虑,劝我明哲保身,给自家妻儿族人留条活路。”
温泓沉默良久,悲怆间颤着手:“可笑我阅尽圣贤书,评议天下事,却连为友人平反也不可得,终究是我怯懦,瞻前后顾良多。”
季邈微微前倾,劝慰道:“古来世事难两全,世道不公,非外祖之错。”
温泓放下茶盏,低声喃喃道:“可是简开霁,还有一个小儿子活下来了。”
季邈闻之一怔,他抬首,对上温泓苍老却清明的眼。
“他昨夜被你与折玉救回府。”温泓顿了顿,似是不忍,“采青阁案的死者,我从伯涵那里听过了。均是出自曾对简家落井下石、或添火加薪的世家,那孩子是在报仇……他的真名,我已经忘了,可我隐约记得,其中有一‘云’字。”
温泓喉结滚动,说:“你放他走吧,寻洲。世间没了段隐青,却还剩下小阿云,此后天高海阔,他想去哪里便随他去,好不好?”
窗外风雨大作,紫藤花簌簌而落,院中铺得散乱,沾染了泥浆。季邈瞧着雨水冲刷掉污迹,紫藤瓣上便又满是晶莹的水珠。
他沉默着,点了点头。
“好孩子,”温泓终于露出笑,“不过你与折玉,究竟还得见他一见。今日折玉怎么没同你一起来?”
“折玉发着烧,又两天没睡,我让他醒后来见您。”季邈犹豫片刻,说,“不过外祖既说到此,我还有一事,想要向外祖讨教。”
温泓问:“什么?”
“有关梦与真。”季邈轻声道,“外祖以为,究竟是庄生梦蝶,还是蝶梦庄生?”
温泓抚掌道:“怎的忽然来了兴致,要与我参禅?”
“我有惑不得解。”季邈垂眸看茶盏,杯中茶已凉,平静无涟漪,便化作天然的水镜。季邈在这方小镜中,瞧见了倒映着的、自己的脸。
“您说,镜中人是真还是假,梦中蝶又是假还是真?苏醒时候蝶消影散,可对于梦中蝶的感受,当真会影响到做梦之人的整个余生吗?”
“我们阿邈,是因谁产生了这样的困扰?”温泓笑了下,说“佛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1]。水中镜中睡梦中,或许亦真有世界。当年漆园吏醒时,尚且疑惑蝶与庄生,究竟谁入谁的梦,若有一方定要在影与真之间寻个分明,那便只能打破它。”
季邈瞧着温泓,怔然道:“打破它?”
“镜碎方得真,梦碎方得解。”温泓说,“可这是下下策的法子,为的是非得定论真假、求得某种解释。若有蝶绕身、有镜相随,你又何必非得勘破——让你如此心扰之人,是折玉吧?”
季邈换了个姿势,有点别扭地说:“我……”
“那就是了。”温泓瞧着他反应,继续道,“月初家宴上,我便发觉你二人不对劲。折玉心思玲珑,宴上却也漏了几分怅然。你更是心切难捱,直接追了上去。半晌后你回席,手上便缠着条绢帛,我瞧在眼里,到底没问。”
温泓直直看着他,问:“你同折玉,如今已到了什么程度?”
季邈看回去,答道:“我只心悦他一人。”
“十载名册复核出了大问题。”温泓说,“罚银数目少了近万两不说,就连名册本身也有千余卷对不上驳查账。几百学生一连算了十余日,确认没有冤假错,这窟窿便显得更骇人,只得快马加鞭报与京中。”
“名册有错?”季邈蹙眉间,想起年前在阳寂时,县衙主簿的话,说是各地方上报雾隐山庄的名册不许涂改,想来应当慎之又慎,得同地方账目相呼应,方才能贯管理统筹之能。
如今名册出了这样大的岔子,意味着什么?温泓靠枕藤椅,听司珹讲越州最新传回的消息。
“军屯田改良之策在推行,应伯年以饮刀河卫所为锚,正慢慢往别处铺去。”司珹说,“跟进此事的是岱安先生,他有方鸿骞做支撑,进展得很是顺利。”
“应伯年受了你这个人情,”温泓说,“他将来就得还。当初他在军营里,以保密作抵想要偿清,可如今他大行你改良之法,这情谊便无法再轻飘飘揭过去。小珹,他这是有意示好,留出来日同你相商之余地啊。”
司珹眼睛微微一亮:“那我尽快再赴瀚宁。”
“不急。”温泓想了想,说,“你的法子有效,但应伯年态度松动,那块玉佩的作用不在小。小珹,你欲往越州,最好先寻得薛听松。此间关系若无法厘清,等待你的便不知是助力还是陷阱。”
司珹颔首,应了声是。
温泓转头,问:“时云那头,万事可妥当?”
“明日初九,乃是千挑万选后择定的好日子,天相吉时上俱挑不出错。”温时云说,“除此之外,禁军遣派八千人,城内外巡守,以防仪典中突生变数。”
“我前些日子同裴玉堂听戏,”季邈道,“裴玉堂便是准皇妃裴汶的亲兄长。他在桌上吃多了酒,说他妹妹此前已有心上人,压根儿不愿嫁季朗。裴家老爷子发了好大的火,将人关在宅中不让出,裴汶就拜托裴玉堂代向心上人送信。”
司珹侧目,问:“她心上人是谁?”
“似乎是个出身寒门的穷翰林,”季邈说,“具体姓名不清楚。裴玉堂起先不愿送,后面他妹妹以死相逼,他便只能硬着头皮去,那翰林看完后回信一封,里头写的是些劝其放下、贺其新婚的话。”
“裴玉堂将信给妹妹,裴汶看完后闭门不出好几日,尔后便愿嫁了。前两日她细细点清自己嫁妆,在那屋里孤身坐了半晌。”
几人沉默良久,均没有再言语。子时三刻,轮值太监在暖阁外揣着手,他哈欠还没打净,便见一人匆匆踏宫长阶而来。
小内监垂着首,迅速道:“今夜陛下已经歇息,大人若有事,还请辰时后再来吧。”
“现在就去敲磬。”来着摘了牌举起来,说,“告诉陛下,就说锦衣卫指挥使陆承平有要事求见。”
“哎呦陆大人,”小内监跪下去,苦恼道,“近来暑气重,陛下常常失眠到天明,今夜好不容易睡下了,您怎么就非得……”
陆承平一脚蹬在他心口,将人踹得踉跄后仰去,他眯着眼,倾身掀袍道:“胆小怕事的狗奴才,你若还不去敲磬请陛下,人头不到辰时便落地。你信是不信?”
寅时三刻,肃远王府别院里的灯亮了。
季瑜披衣走出来,天际方才微微露了白。夜里汤禾不当值,他随意打发了门口侍卫,缘游廊往中庭花苑去。
流风带来木香与鸟鸣,季瑜绕过假山石,又过流水榭——这些蕴含巡南风情的东西,衍都尚可一见,西北阳寂却难存。风沙吹磨间,三年五载便要不成型。
他听李程双讲过,说是父亲方才受封肃远王、来阳寂定府时,原配温秋澜曾带来几块宿州山石,用以装点御苑。可当李程双牵着五岁的他去看时,那些漂亮的湖石,已经被蚀得千疮百孔,胡乱堆砌在杂草丛里。
“小阿瑜,你看。”李程双轻声说,“这石头在宿州时,原本顶漂亮,如今却成了这样,可怜不可怜?”
季瑜不懂什么是“可怜”,他仰面去瞧李程双,只问:“为什么要怜?既然都变得这样丑了,怎么不干脆丢掉呢?”
李程双垂眼瞥着他,竟然慢慢露出笑。
“好聪明呀,我们小阿瑜。”李程双温声细语地说,“可怜的确是一种心软,心软是这世上最无用的东西。但千千万万人都抛不开,因而当可怜作用于自身,就是这世上最容易叫人动容的东西。”
“你方才五岁,便晓得要干脆利落地抛弃,母亲却在十二岁那年才懂得。”
季瑜眨着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踩着假山尸骸,随李程双一起离开了。后来他也长到十二岁,晓得了母亲的母亲,正是在李程双十二岁那年溺死于井里。
可什么是彻底无用,又当什么时候将之抛弃呢?
李程双没有教他。
十六岁的季瑜踏着御苑石阶,独自一人思索着。他在晨曦微弱的芒里,瞥见了苑中闭锁的、温秋澜赠与季邈的小阁楼。
他面无表情,抬手掰断了遮目的新枝。
意味着此前十年间,许多原本应当历历年年、日常校验的名册,不知被多少人啃食了,或是地方擅报假账,或是例常驳查监生贪了银钱——可无论如何,事关大景户籍地方管理,几百空缺尚且算作错账填补,千卷几十万账目又当如何?
“此事首当其冲的就是户部。”温时云说,“父亲为户部尚书,其下左侍郎韩枫协理雾隐山庄每年例行审查。这么些年里,年年腊月往司礼监递去的折子都已经成功批了红,如今回过头来再说错,便只能敲定户部办事不利、官员贪腐。”
“韩枫定然要入狱,可父亲辖下有失,也难辞其咎。”
司珹侧目问:“可若非要追究,此事牵连最深的,当是安州蒲氏吧?”
“简家覆灭后,安州蒲氏几乎接过了整个雾隐山庄。”司珹想着前世季瑜登基后,回忆道,“驳查监生也大多为蒲氏门声,罚银驳写这些事,几乎快由安州蒲氏包揽了。”
“的确如此,”温泓说,“今日之蒲家,几乎就是从前之简家。此次发觉蒲家所罚名册款项许多没走公账后,随行御史已经上书弹劾安北府布政使蒲既昌,折子随快报一同道的衍都,想来那蒲既昌,莫约三五日后便要入京述职了。”
温时云说:“陛下得到这消息,心中定然是生气的。可他到底能够分清,知道此事矛头应当指向安州蒲氏,而非我温家。”
“时云。”温泓问,“上月采青阁大案,烧死那蒲既泱,你可还记得?”
温时云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
“祖父是想说,雾隐山庄事关简家旧事,陛下处理的态度可能会难以捉摸?”
温泓点了点头。
“简家遗孤杀了蒲家子,我没问那孩子,却明白这其中必定有隐情。十六年前的大案发生得遽然,大火之后,连‘简’这个字,都成为衍都朝堂中的禁忌。”温泓看着盏中茶,沉声道,“如今十几年过去,案子没人翻,陛下也显然不想提。”
“这回蒲既昌入京,恐怕会生出事端啊。”
对方起先吻得急,来势汹汹地撬开了唇齿,迫使二人口津相淆。司珹喉结滑动,在挣扎中溢出喘。
“衍都传回消息,说朝廷已经在紧急征兵。”戚川说,“年逾十六、非家中独子的青壮,都要强行加塞进守备军里,并且即刻就得离家入伍,紧急训练——这是二皇子想出来的法子,听闻各地现在已经怨声载道,朝堂间也颇有微词。”
“如今还是季朗监国,”季邈摩挲着扳指,沉声道,“长治帝的病还没好,孟妃也只生了女儿,果然……”
果然是季瑜从中做了手脚。
州境线已巡至尽头,季邈调转方向,说;“回沽川。”
队伍整齐划一,当即随主君而动。马蹄破雪声响,风声也杂乱,季邈却敏锐地捕捉到异样。
他勒绳侧目,向不远处枯萎的灌丛望去,迅速锁定了目标。
有落雪。
准确来说,有落雪枯枝覆盖下异样的簌响,灌丛后藏着活物。
季邈抬手,立刻有随行骑兵下马查验,可长枪刚要拨开厚雪,灌丛后倏忽有一身影暴起,夺路而逃。
第 104 章 云谲
箭矢撕裂了风声。
季邈放下弓,眼见着那人被迫骤然停下,箭镞擦着他脸颊过去,逼出了血线,又深深没入树干中。
“跑什么,”季邈说,“转过来。”
那人终于缓缓转身,露出一张冻得发青的脸。他避开季邈的眼睛不敢看,后者却已经认出来了。
“裴玉堂?”季邈愕然道,“你怎么会在这儿?”
裴玉堂答不了话,他立在风雪里,就已经快要竭尽全力,方才的奔逃不过认命前最后的挣扎。
他看着季邈,想起那些在阳寂地牢里的日子,又想起流亡里所听闻父子同心的消息,终于觉得夏狩时的那场比试像是遥远的笑话,是对自己年少无知的讥讽,他落到季邈手里,不过是从一个囚笼落入另一个囚笼。
他颓然倒下去,闭上了眼。
司珹再睁眼时,隐约听见了滴水声。
他想试着活动筋骨,可是手脚均被缚,眼上也蒙了黑布条。司珹瞥眼向下看,零星见到稻草。此处光线晦暗,土有些腥湿。
像是地牢。
司珹深吸一口气,没嗅到什么腐败与血腥味儿。
不常用,或是距离上次审讯很久了。
司珹闭上眼,已经明白究竟是谁绑了自己。
两个时辰前,裴府几箱嫁妆陡然自燃,小范围炸了箱。围观者四处奔逃,现场太混乱,兵马司与禁军镇不住几万百姓。
司珹眼见着花轿里头溜出人,可他追出没多远,方才拐入怀安大街第三巷,人群稍稍稀疏后,他就觉察到另外几道视线。
有人跟着他。天际薄云欲涌时,司珹沉倦地睁开眼。
身侧的季邈仍在睡,薄毯原本盖在两人身上,因着热,这会儿已经不知道被蹬到了哪里去。
司珹同季邈挨着睡,挤得呼吸有些烫,掌心与腿|根却更烫。眼下他不过蜷了蜷指,就被迫回忆起昨夜。
……昨夜季邈长久不结束,他快把掌心的皮也磨破了。
司珹安静地垂眼,虚虚一瞥。
掌心还红着,对于温度与轮廓的感受,甚至也还鲜明。
……自己前世纾解时,有像昨夜那样吗?
前世他没尝过情爱,可食色性也,欲|望到底是人之常情。在前世寥寥可数的几次中,司珹从来都是草草了事,既没刻意品味过,也未曾在过程中想过谁。
昨夜季邈想的是他。
季邈不但肖想他,还看他又吻他,将两个人都弄得乱糟糟。司珹帮他的时候已经系好外袍,他衣着整齐,却在季邈再去浴间后,对着自己刻意遮掩、强行忽视的地方愣了神。
他本以为在这种难以言喻的关系之下,自己只会抗拒,只会被迫顺应。
可事实似乎……似乎并不如此。
司珹眯着眼,遥遥望尽地平线。他轻手轻脚地翻起来,却在即将下床的前一刻,被季邈一把抱进了怀。
季邈下巴磕着他的脑袋,胡乱蹭了蹭,问:“又要走了吗?”
司珹枕着他,轻声问:“当真不许我去么?”
他手搁在季邈胸膛,有一搭没一搭地摁着,温声细语,将笺中诸事又讲了个尽,这回却学聪明了。隔三五句,便要加上一句“寻洲”。声软手轻,惹得季邈再生不起气。
季邈最终长叹一声,吻在他发间,闷声闷气地说:“你都决定好了。”
“不是为了躲你。”
司珹在这句后没得到回应,便思索片刻,又补上两个字。
“寻洲。”
“是寻洲,”季邈将他捉起来,捧着两颊问,“不是阿邈?”
“是寻洲,”司珹咬字又轻又软,“不是阿邈,不要阿邈了。”
季邈终于勾起一点唇,坏心眼地问:“可我也是阿邈呀?”
“那你就当阿邈好了,”司珹佯作生气,“我去找我的寻……”
季邈摁着他的后脑压下来,同他接了一个绵长的吻。
半晌后二人才分离,司珹微微喘着气,听得季邈说:“你此去越州,要千万小心,常常寄信。”
司珹点点头。
司珹当即旋身,以指吹哨唤来了人,卫蛰同几个暗卫一起贴至旁侧,暗处人却暴起而动,几乎是夹逼而来,足有十余人之众。
巷中乱作一团,无数人在逃在叫,马蹄声踏响,刀剑声锵然,禁军与兵马司堵在巷口脱不开身,暗处的围剿再无人能顾及。
司珹振刀挡下飞镖,卫蛰也迟剑相推,堪堪画出一条生路,喝道:“公子,走!”
对方人太多,久战决计难讨好。司珹攀柱上酒肆,破窗滚身入室内,穿楼迭廊以奔逃。
他渐渐甩掉兵戈声,躲过暗箭与飞镖,却不妨梁上忽然倒悬下来人。这么一瞬倏忽,那人便用帕死死捂住他口鼻,不过几息功夫,司珹就再没了意识。
他在黑暗里,听见了脚步声。天光正盛,小竹帘难遮挡,满屋都亮堂。司珹不知泡了多久,桶内已无热气蒸腾。澡豆化后水中微微泛起白,季邈却觉得这是从司珹身上浸泡出的色。
他在水里,像浅潭里搁着块白玉。
季邈眸色晦暗,轻手轻脚地靠近了。临到他走到浴桶边移开木拖,司珹才颤着眼睫,似醒非醒地看过来。
“嗯——”司珹拖长了尾音,呼吸有些浊,吃力地说,“季,季……”
“还成,能认得出我。”季邈说着,探一把他额头,“昨日清晨退了烧,这会儿又有些发热。怪我,不该放任你一起进地下渠,又连着两日通宵。”
“不怪。”司珹颠三倒四地说,“段隐青,别送到大理寺去。他昨夜是不是烧、烧了什么东西?我闻到烟味儿了,这人身上藏着不少秘密,我们得……”
“他烧了采青阁中庭,小阁楼里死了个人,是安州蒲氏的蒲既泱。”季邈叹了口气,“一醒来就关心这些事,怎么不关心关心你自己?”
“热风寒不是什么大病。”司珹浑身筋骨泡舒服了,一时懒得动弹,就由着季邈的手放在他颊边,放松地说,“休息两天就能好。应该是前天夜里淋到雨,又中了麻药,这具身子到底还是有些体弱。”
季邈蹭着他脸颊的手忽然微微用力,问:“这具身子?”
“……我这具身子,”司珹往下滑一点,终于彻底睁开眼,“省下一个字,将军就听不懂了?”
司珹说话间别过脸,不给他摸了。
季邈搓了搓指腹,掌心湿潮的温度仍在,他却没急着追过去。
“是,”季邈沉默须臾,忽然笑了一下,“我不懂。”
司珹小臂破水而出,也碰了碰自己侧脸,果然有些烫。他没抬头看季邈,只道:“寻洲,我头有点晕。”
季邈说:“浴桶里泡了这样久,没生病也得晕——现在是要你自己出来,还是我抱你出来?”
“抱也太麻烦将军了,”司珹不动声色,要去捉木拖上的浴袍,说,“我有手有脚,还是自己……”
他五指虚抓一把,差半寸没碰着。
司珹倏忽回首,与季邈对上眼。简牧云再挣脱黑暗时,感受到了流风。
风环绕着他,隐隐夹杂一点紫藤花香。简牧云的眼睛睁不开,他张嘴想说话,可喉咙里也又肿又痛。
嘴唇许是皲裂了,他已经再度嗅到铁锈味,也或许是耳朵上的伤又崩裂。简牧云不知道,暗色中彤云悄然卷涌,他此刻拼尽全力只想逃,无尽夜里的火光又快要追上他——
唇却忽然被浸湿了。
这一点水汽终于激得简牧云微微睁开眼,他睫毛发颤,眼皮如坠千钧。
丫鬟打扮的人见他醒,停下擦水润唇的动作,很快行礼退出去叫人,简牧云还没来得及问这是哪儿。
如今他是在什么地方?
屋内很亮堂,廊下铃铎轻轻晃,简牧云垂着眼,听见清凌凌的响。他滞塞了好一会儿,方才迟钝地想到,他不是下到、下到了井里……可是那之后发生的一切,怎会尽数不记得?
他这是被谁给救了?
简牧云心头骤然一紧,却连撑身坐起都艰难。他方才费劲全力屈起胳膊,就见门边探出个扎着双髻小揪的稚童来。
这孩子瞧着不过四五岁,生得玉雪可爱,竟也丝毫不怕生,同他对视上便朝屋内跑来。简牧云下意识往后缩,小孩却已经扑到床边,扯着了他的衣袖。
“你真好看。”温宴夸赞道,“早上小叔和先生将你背回来,十一哥哥说,像是三只泥猴进了院。可是你现在洗干净,竟然会和折玉先生一样好看!”
简牧云听得满头雾水,沙哑地问:“小叔,折玉先生,十一哥哥?”
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是呀。”温宴踮着脚凑近一点,帮他把将耳豁处碎发挑开来,避免它们再切到伤口里去。
小孩做完这件事,才问:“你叫什么呀?”
简牧云一愣:“我……”
“算了算了,”温宴忽然摇摇头,又问,“我可以叫你美人哥哥吗?”
“原本我把折玉先生叫这个,可是小叔不同意,说是这样会坏了辈分。因为他们是谋……是某天晚上抱在一起的关系,但你不是呀?”温宴眨着黑白分明的眼,恳求道,“叫你美人哥哥好不好,求求美人哥哥了。”
简牧云喉咙发紧,一时又说不出话。半晌后,他正迟疑着想点头,就停门口脚步声再响。
一大一小同时抬眼望去时,便见温泓携仆从走进来。这位前阁老发已苍苍,脊背却依旧挺拔,步子也很稳当。
简牧云霎时一愣。
……幼时,他父亲简开霁尚在衍都朝堂任职时,曾抱他共祖父一起,拜访过温府。
他被温泓抱过不止一次。对方喂他吃过荷花酥,夸他与父亲简开霁眉眼肖似,将来定然也是貌若潘安。
简牧云下意识想藏,却忘了身后是床榻。他已经退无可退,抵到了硬木边。
“醒了?”
温泓的声音就在此刻响起。白云苍狗近二十载,他的语调也同人一样老去了,却依旧很是清晰。话在流风中拂过来,叹息一般,钻进了简牧云耳朵里。
司珹问:“你怎么把木拖挪这么远?东西递给我。”
季邈才不帮他拿,勾腿将夹子移近点,理直气壮地说:“碍着我路了。”
“那你跟它打一架。”司珹唰得站起来,同时将浴袍裹到身上,跨出桶往外去,若无其事地说,“下次记得叫我旁观,先生一定押你赢。但今天不行,这会儿我困了。”
后头木拖又一响,司珹都不用回头,便知季邈又将它挪到了角落。随即,他听季邈道:“头发还滴水呢,你睡什么?”
“人困了就要睡觉呀,”司珹轻声说,“两天没合眼了,我还在发烧。”
“人发烧了就要喝药。”季邈快被他气笑了,他握住司珹的肩,将人摁到了藤椅上侧坐,说,“乖乖等一会儿,现在给你擦头发。”
他一手从架子上摸来新帕,司珹被他另一手握着肩,像只湿漉漉的猫,炸不起毛,也没法再张牙舞爪。季邈勾唇露了笑,却用帕子把司珹脑袋盖严实了,轻缓地揉了下。
“重不重?”段隐青的耳骨在流血,尸体也流血,他午夜梦回时,常常觉得两种血液融汇到一起,觉得那些翻着眼的尸体全是他自己。
真是恶心。
可他偏偏只能凭着最嫌恶的东西捡回一条命,此刻耳穗被蒲既泱拾起,赤红顺滑的一条穗,嵌着颗上好的和田玉。蒲既泱心情大好地以鼻嗅闻,说:“怎么带着点血味?”
“是我的血。”
段隐青冁然而笑,他靠过去,搭手在蒲既泱肩头,温驯地问:“大人,不好闻吗?”
“客人弄的?”蒲既泱冷笑一声,偏头看他,“可这穗子,不是你刚从小格里取出来的么?”
段隐青靠在他的肩上,眼睫低垂。这个角度刚好能叫看清他耳上的空洞,他话里含着笑,暧昧地说:“这穗子本是浅色。”
蒲既泱微微睁大眼,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段隐青继续说。
“是我用血,养出来的红呀。”
蒲既泱呼吸骤然全乱,他掰着段隐青的脸,强迫他看向自己,低低地说:“再养一条给我看,好不好?”
他手指在抖,五指毛腿蜘蛛一般,从段隐青的耳骨上爬过去。段隐青忍着恶心,压下涌到舌根的咸,乖顺地说:“可是染穗很麻烦,血不能放太多,须得每天割一点,慢慢浸润着。大人每次至衍都,不过短短三五天,养不好怎么办?”
蒲既泱咽了口唾沫,手间忽然用力,掐了下耳骨。他在段隐青轻微的吃痛声中,愉悦地说:“此次,我奉旨代兄长来京,赴二皇子的婚宴,将停留一月有余。”
他呼吸粗重,喷在段隐青耳垂上的吐息又黏又腥,段隐青在恍惚里,像被皱皮的鬣狗钓住了颈。
可他又庆幸,色令智昏,对蒲既泱这天阉同样适用。蒲既泱嗅着他的颈,拿那唬他的赤穗扫过他耳骨。
“小狐奴。”
蒲既泱恶意地掐着他,白而薄的耳垂便起了红。
“再给你穿个孔,流血的时候最漂亮,你为什么不能一直流血呢?这道耳孔专挂你养出来的血穗子,喜欢不喜欢?”
段隐青疲倦地闭上眼,被他摔到了床榻间。
“还成。”司珹声音闷闷的,“发尾湿着没关系,这天气一会儿就能干。”
季邈隔着帕子摸摸他脑袋,问:“我会那么不周到?”
“周到,”司珹有点无奈地说,“你最周到。好将军,世子爷,季寻洲,能不能快点?我真想睡觉。”
那人不徐不慢,缓步行至他跟前,站定后,却并不开口。
司珹仰着面,他隔着黑布,平静道。
“二公子何必大费周章将我绑来,不会只是想同我叙旧吧?”
他目上忽然一松,被季瑜摘去了覆面巾条。季瑜垂首看着他,有些好奇地问。
“你怎么知道是我?”
司珹眯了眯眼,适应突然而来的光线,平静地说。
“二公子,这可不是求教的态度。”
季瑜竟然分毫不恼,他蹲身下来,在昏光里看着司珹的眼,低喃道:“张九,张九……我怎么总觉得你,这般眼熟呢?”
“我在你兄长院中时,”司珹说,“二公子,瞧得太多了吧。”
他展开看完,朝司珹一点头:“成了。蒲既昌回不去,朝廷那头收到消息,定然会向安州增派人手。”
他又道:“裴玉堂走了,却留下一信,其中有述阳寂大致留将,说是答谢救命之恩……今日午时,我已收到了师父的回应。”
司珹问:“钟将军怎么说?”
“师父在怀浪湖以东,防范禁军自东面包抄,而不在潼山城中。”季邈说,“我父亲封王前,师父是西北原本的守将,因而我父亲没那么器重他,也不想同他多往来。从前将他放在沙湮整整二十年,如今依旧不愿将他带在身边。”
司珹仰面,问:“他在信中……”
季邈点了点头。
司珹坐在书案后,闻言轻轻颔首,将宣纸推至对侧。
“那便寄信给父亲吧。”司珹说,“告诉他春时祁瑞山相会,儿子定然带足兵马,助其逐鹿问鼎。”
他等待如此之久,终于能够亲手撕裂这场荒诞的父子情谊。
第 105 章 洇契
除夕当日,沽川暴雪停了,是个难得的晴天。城中风声也小,院中赤梅随风颤蕊,倏忽被一锋利箭簇正钉过梅瓣。
温宴落手回弓,朝司珹颔首道:“先生。”
“咱们小宴箭术渐长,”司珹拨开氅衣,揉了揉他脑袋,“准头不错嘛。”
温宴近来听多了夸赞,原本已经能够坦然自谦相对,可他仰瞧着司珹的这张脸,到底还是孩子心性,没忍住露出了笑。
他连忙咳嗽一声,说:“小叔教得好。”
“这会儿倒想起小叔了?”季邈自游廊另一头走来,将一大一小的肩膀都揽住,催促道,“今夜舅母和表嫂亲自下厨做宿州年夜饭,庖厨人手不大够啊,奉舅舅的命,咱仨都得帮忙去。”
三人有说有笑,一同往后偏院去了。中庭的卫蛰撕了新鲜狍肉给乌鸾,听着动静回头,小声嘀咕道:“哇。”
李十一坐在梅树枝上,仰翘着腿,看卫蛰耗费整月所绘制的越州西南州防图。他手指自沽川缓缓摩挲至祁瑞山,头也不抬地问:“你哇什么?”
“主子先生同娘家人感情真好,”卫蛰说,“小时候除夕夜家里吃羊,我爹剃毛放完血就不管了,剁骨焯水,下锅烹煮,这些都是娘和姐姐在做,我想帮忙,他也不许,说是‘君子远庖厨’。”
“这你就不懂了。”李十一不翻地图了,翻身从枝杈上坐起,惊落簌簌一捧雪,盖了卫蛰满身满头,还险些挨了乌鸾的啄。
“小卫蛰,你爹是土生土长的阳寂人吧?”
卫蛰呸掉口中雪,又摸一把脸,囫囵点了头。小阁楼二层卧房的门已经叩过三轮,司珹依旧没来开,也没应声。
季邈心一横,直接推门进去了。
昨夜两人顺地下渠道摸入连安大街时,已近二更天。季邈弯腰行了好长一段路,腰酸背也痛,临到甬道稍稍开阔时,还没怎么活动手脚,水里便缓缓飘来一个人。
回去的路就更难走。虽有司珹帮忙托着腿,可背人到底得季邈来。二人均匍匐着趴行,背上的段隐青流血,身下的水也没停歇。折折腾腾近一夜,好歹将这位嫌疑重大的魁首带出来,没叫他死在渠道暗河里。
三人俱脏得不成样,泥澡苔藓胡乱蹭了满身,刚回温府就被分别抓去沐浴。季邈嫌发间沾染上水臭,洗得格外仔细。擦身换新衣时听罢李十一汇拢的情报,就来找司珹。
他敛着思绪,绕过了屏风。
卧房内室却没有人。
庭内小风仍穿堂,竹帘轻轻晃,司珹的脏衣服被收走,干净的外袍与中衣俱挂在木拖上,床榻也空荡。司珹人能去哪里?
这会儿屋内没有斜晒,风透竹帘又过冰盆,分明应是清凉的,季邈却莫名捕捉到一丝热气,他立刻寻迹而去,猛地揭起浴房垂纱,又快步绕过琉璃屏。
司珹人泡在浴桶里,堪堪只余半个脑袋,水中乌发散漫。他埋着脸,鼻尖有一搭没一搭地点到水面,漾出圈圈小涟漪。
司珹眼睫垂阖,呼吸声轻缓。
……竟在浴桶中睡着了。
“你家还是军户呢,”李十一伸出几根指头晃了晃,“那就不难理解了。但你不知道,宿州这地儿跟别处有所不同,此地家中男子出入庖厨并不罕见,也不觉有失体面,乃至以节日夫妻共同出入为乐。在衍都温府那会儿,我就见过好多回。”
卫蛰想了想,问:“十一哥,你出身江州,江宿二州相连,想来风俗相近,那么你家也是么?”
季朗额间冷热交替,背上起了些肿块,他陷在梦魇里,不安分地翻动着。裴汶守在床边,却隔着点距离,临到季朗眼皮下眼珠乱滚、额角汗珠滑落时,她扬声叫了人。
季朗的心腹太监当即跨门而入,端来了盆。季郎起身吐在盆里,小太监拍着他背顺气,裴汶安静瞧着,轻声问:“殿下可好些了?”
“无事……”季朗甩甩脑袋,不怎么敢直视裴汶,只勉强笑道,“我无事,多谢夫人。瘴疟易传染,你不必在这房中时时守着,且先出去吧。”
裴汶压根儿不多留,提裙出了屋。季朗方才恶压下狠狠啐在盆里,恼声问心腹:“你不是说,咱们的人只在金街动了手脚,确保那方家小儿子能患病、连累那方绮珺也染上即可。可如今事情怎会闹得这样大?”
他恨声道:“这裴汶整日没个好脸色,我前日好险避开她与女史,去了趟采青阁,怎么连我也中了招?”
心腹受着他责骂,又猛被推搡,险些将盆中秽物撒到地上。他连忙端紧了,压下心头愕然,低声迅速道:“临安大街同金街挨的本就近,人员往来更是频繁。主子欲去采青阁寻欢,怎的也不提前知会一……”
“你什么身份,胆敢教训起我来了!”季朗怒道,“若不是我院中那几位美人被礼部强行遣散,连养在庄子里也不许,我又何必跑这一遭!说到底就怪这劳什子的新婚,结它究竟有何用?”
“主子!”心腹连忙跪倒,冷汗涔涔地说,“慎言啊。”如果他选择杀掉司珹,究竟是会让兄长如父亲一般日渐昏聩,还是会倒逼兄长就此清醒,挣脱情爱束缚?
若司珹对季邈并无真心,只是迫不得已、借水行舟,司珹又是否能够成为他安插在兄长身侧的一颗暗桩?
毕竟天下熙熙,往来皆利。若如司珹所图为权为财为其他,只要不是为情爱,季瑜便同样能够给予。
司珹瞧着不蠢,应当懂得审时度势。
“我到衍都后,世子第一次同我碰面,就认出了我。”司珹假惺惺地叹了口气,“那日我奉命来王府查案,那日小郡王也在。你兄长缠着我好些时日,我却不想同他死灰复燃。”
“他,”季瑜缓缓咬字道,“缠着你?”
“是。”司珹说,“我起先不胜其扰,推搡间情绪过激,还失手伤到过世子。”
那个巴掌印。
红印自季瑜脑中浮起来,他想起了兄长被人打的那一巴掌。那会儿正是他伤后没两日,大理寺前脚方才来查过院。他沉默须臾,又拽着铁链牵起司珹小臂,命他伸长五指,细细看了一遍他的手。
竟真同记忆中掌印的大小形状,相差无几。
季瑜不可置信地再扯了扯,呼吸随之一乱。
世上竟真有如此荒谬可笑之事!为着个妓子,他同为天潢贵胄的兄长,竟能低声下气至此——他又想起两月来,司珹几度以张九身份出入王府中。
不揭下这假面,是兄长还惦记着自己残余的世子体面么?
情之一字,当真叫人神智尽失,叫人愚蠢如斯。
季瑜合掌而笑,眼稍爬上一点腥红色。他已经拿定了主意,却还要恶意地恐吓道:“若是我今夜杀了你……”
“那么二公子尽可以试试看,”司珹生生笑出来,他瞧着季瑜的脸,循循善诱道,“杀了我,激怒他,看看会发生什么事?”
季瑜豁然起身,阴恻恻地说:“他再生气,难道会为着你这么个妓子,同亲弟弟彻底反目成仇?”
“这我怎么知道呢,”司珹冷笑一声,“毕竟他脾气不算好,绑我一事又是你先起的头。以血还血或许不至于,可你兄弟二人间平衡若破,陛下那头,该怎样解释才好?”
季瑜倏忽睁大了眼。
司珹举了举腕,散漫地问:“能松点了么?勒得我生疼。”
“你不怕死,”季瑜问,“还怕疼?”
“死是瞬间的事情,”司珹撩眼看他,恹恹地说,“活着能感受到的一切却很漫长。无论疼痛,腐烂,失去,还是所求无所得。二公子,难道连这也不懂?”
季瑜沉默须臾,松了他手间的束缚,却并不解开脚镣。
“你和我是同类呀,”季瑜说,“彼此碰着多难得,这世上蠢人太多了,有趣的人这样少,干嘛非得同他走一路?”
季瑜眸色深幽:“不如咱俩玩一玩,看看兄长究竟何时寻到你。”
“若他在天亮前找到人,我便放了你;若他没有,我一直关着你,他除了着急,又能如何呢?”
季朗面色难看,恨恨捶在床边,又问:“方家那头怎么样了?”
“方家小儿子回去后,又有咱们的人暗中助力。方府中陆陆续续,多少起了疟疾。”心腹说,“听闻那方绮珺昨日已经病倒,八月大婚之日,怕是难得康健。”
季郎眯眼听着,神色终于稍稍缓和,勾唇露出了笑,觉得季瑜点拨他的法子实在好用。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疟疾难控,事情闹得大了些。
可是闹得再大,也难查到他身上来。遑论如今他也染了病,更不会再有人怀疑他。
“父皇惜命,婚事必将搁置。”季朗恨声道,“他想要儿子,可我不就是现成的儿子吗?孟妃肚子里怀着一个还不够,他究竟想要多少个?”
“主子说的是。”心腹连忙道,“想来陛下必是被奸人蒙骗,方才如此。主子风华正茂,又已有了不少政绩,朝中主动结交的官员不不算少。主子还是放宽心,好好休息,方才能早些康复。”
季朗得了这一通吹捧,面色方才稍稍缓和了些。他张嘴,由心腹喂着喝了药,又问:“听闻宫中亦有人染病,这事儿又是怎么回事?”
“最先染病者,乃是出宫采买的公公。”心腹低头,屏息凝神地说,“这些个小内监,常常出入金街连安大街各个铺子,没留神染上病回宫去,又行走于诸位奴婢宫女之间,想来接触者众多。”
“这么说来,宫中形势也有些糟糕吧?”季朗摸着下巴,倏忽道,“你还不赶紧去请太医?孤总得尽快养好身体,方才能进宫为父皇分忧,解此燃眉之急。”
分明已入七月末,这会儿日头却很烈。天光炙烤间,衍都城中人声攒动,恍若重回盛夏时,街上多有呕吐起热、头脑昏沉者。
宫外疠迁坊里密密麻麻挤了近千人,皆背负肿块,体生癞疮,呻|吟不止;宫内安乐堂中也有几十人,染病者蜷缩披衣,躺在低床上喝着药[1]。
林太医以面巾遮口鼻,进出间额角早渗出了汗,他施完针,刚在铜盆中进了手,还没来得沥尽水,便见一管事太监急急慌慌跑进来,险些扑倒在门槛处。
“林太医,不好了!”这太监径直抓住他袖口,“孟妃娘娘,孟妃娘娘她……”
林太医心头猛坠,连忙拔脚往外走。太监与他快步同行,呼吸缭乱道:“今晨玉延宫中也查出几个染病的,这些人皆是后院杂役,从未同娘娘接触过。谁知午膳后,娘娘忽然腹痛难忍。”
“奴婢已差人禀告皇上,”管事太监急慌慌道,“龙胎决计不能出事,您快去瞧瞧吧!”
温秉文应了声,又说:“舅舅从前不懂你的,如今尽数分明了。元宵一过,两军相会祁瑞山时,你想亲自应对,是不是?”
“万事依因而有果,你想了却孽缘,舅舅自然也愿见你心结得解。”温秉文继续道,“可是孩子,旧梦往矣,今朝到底已不同。季明远驰骋沙场二十余年,如今虽年老,却也依旧难以应对。你如今身侧有小邈为伴,他即是你,你即为他,万不可因执迷失,反将自己置于险地。”
司珹终于抬眼,郑重地点了点头。
“舅舅,我记住了。”
温秉文终于露出笑,拍拍他手说:“舅舅往州府一趟,同陈大人祝岁。你回去吧,咱们出来没捎小邈,可别叫他等急了。”
司珹与他告别,方才拨开梅枝,就见季邈在廊下,遥遥守着自己。
司珹与其对视,季邈就一扬下巴,微微张开了双臂。
“过来,给我抱一下。”
第 106 章 新岁
司珹走过去,刚跨上台阶,季邈就托着腰臀将他抱起来,叫他险些顶到了横梁木。
司珹没料想会是这么个抱法,他怔了一瞬,随即抓紧季邈的前襟,垂眸嗔道:“季寻洲。”
季邈将人托得这样高,闻言就抬头吻上去。他似乎格外喜欢对着司珹仰首,自下而上地追随又侵占。
司珹被亲得鼻尖眼梢发红,却连退后躲避都做不到。季邈一手拖着他的臀,另一手环过他的腰,隔着氅衣外袍勒紧了,含糊地问:“冷不冷?”
“亲得我都出汗了。”司珹伸手推他,一点儿力气没使。可今日到底是除夕,游廊下头遥有府丁往来,即便没侧面窥探,司珹也有点不好意思。
他摸着季邈的脸侧:“放我下来,被瞧见了多不好?”
“被谁瞧见了不好,”季邈就着这姿势蹭了蹭司珹掌心,抱着人转了半圈,佻达道,“如今府中谁人不知我与先生——你怎么在这儿?”
温宴掌心托着的瓷碗“啪”地落地,几团红糖糍粑溅开来,颤巍巍滚到季邈脚边。
四日后,雨终于彻底停了,城中泥泞脏污不堪看。降温至此,城中疫况的确好了许多,封城禁令也将于两天后解除,重开城门。
可也因着这一场暴雨,污血腐肉冲得到处都是,城内屋舍民墙也塌了好些,工部得来人清理修缮。
这是个脏活,旁人不愿做,自然又落到刚调任工部不久的宋朝晖身上。卯时三刻,宋朝晖便带人出办公署,往最脏污的一段城根下面去。
城内尸体清理不及,这一块儿的尚在堆积。随行胥役捂着口鼻,在尸臭味中说:“宋大人,这地儿看看得了!禁军都不愿收拾的烂摊子交给咱们?好歹把尸体抬走再说啊!”
宋朝晖早覆系了三层面巾,在臭味与脏污中小心落脚,只露出一双生无可恋的眼。
“嗯,”宋朝晖扯着袍子,有气无力地说,“活还是得干的。”荣慧跪着,屏息凝神地缩了缩,大气也不敢出。
昨夜采青阁走水,中庭别院间整栋阁楼尽毁,从其间抬出一具焦透的尸体。好几名仵作合力验尸,又有采青阁中鸨母供词,终于确定了死者乃是安州蒲氏二少。那原本住在阁楼中的魁首段隐青,却已然不知所踪。
可蒲既泱怎么会死?
长治帝已经砸了三只掐丝珐琅花瓶,这会儿又要砸笔洗,荣慧连忙爬来劝:“万岁爷使不得,这是先太子九岁那年赠您的重阳礼啊!”
长治帝一脚踹开他,到底放下了笔洗。
“蒲既泱怎么就死了?!”长治帝怒道,“朕前几日方才将他召来京,他就非得这么急着去嫖妓?还死得这样不光彩!可这天下谁不知安州蒲氏深得朕心!荣慧你说,谁有这样大的胆子,谁要在朕眼皮子底下做这乱臣贼子!”
“主子息怒、主子息怒啊!”荣慧连忙再跪好,劝慰道,“主子千万保重龙体。主子为天下万万人君父,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也没谁胆敢怀有谋逆之心啊!那采青阁原本就有命案还没破,年后死了好些人,凶手却一直没能抓到……”
“大理寺谁在管这案子?”长治帝喝道,“这么久了还没破,立刻叫他滚来见朕!”
荣慧应声,立刻道:“乃是大理寺右丞宋朝晖。”
“宋朝晖?”长治帝拧眉,头昏脑涨地问,“宋,宋……”
“乃是江州宋家子。”荣慧说,“年初京官去了蓬州后,位置便空出些许。这宋朝晖前年入了翰林院,一直待职院中,直至被户部尚书温秉文举荐,方才得入大理寺。几日后温秉文便将启程往安州雾隐山庄去,核查十载名册详录。您看,需要连同温大人一起召见吗?”
长治帝沉默良久,浊声道:“不必。”
荣慧应声而退,他刚出中堂,长治帝便摸着书阁,没入暗室里。良久后瘦削的帝王迈出来,在暗门的闭阖中,敲了三长两短五声磬。
半柱香后,陆承平跪倒暖阁内,方才叩首完,就听长治帝阴沉地问。
“靖之,安州道上的匪患,近来可还严重么?”
胥役偏头唾一口,就同服役者蔫头耷脑地四散开,敷衍地敲敲这儿看看那儿,全然没有清理尸体、仔细做事的意思。
宋朝晖也贴近城墙根。衍都城墙外半面借枫江,算是有天然的护城河,另外半面却背靠后山,未单独挖渠以设沟,这块儿因而维护也不算太勤。衍都建京百余年,大修不过三次。
宋朝晖简单走了走,就瞧见好几处石面斑驳,缝中杂草已过人高。尸体胡乱滚在草堆里,缠着枯黄的细杆。
他蹙眉,抬脚想避开其中一具,却未留意草丛中有只断手,被绊得栽倒在地。
这下他浑身俱脏透了,人被骤然而浓的尸臭熏得险些翻眼晕过去。宋朝晖狼狈撑着地,想要赶快爬起来。
掌心被什么细长硬物硌住,宋朝晖下意识握了把,竟能直接抓起来。
虽沾了血污,却仍能看出,这是一根道制的素长木簪。
宋朝晖瞳孔骤缩。
他慌忙扑过去翻看尸体——这具不是宋朝雨,这具也不是,还有这一具……
他大汗淋漓,捞起尸体两臂猛地掀开,乎见尸堆深处,微微透出点光。
尸堆是紧贴墙根的,其中怎么会有亮光?
宋朝晖眉头紧蹙,倏忽明白了。
他赶紧将那尸挪回去,赶在胥役抵达帮忙前将弟弟的簪子藏入袖袋,又被人拽着,踉跄站了起来。
“宋大人,您没事吧?”
胥役下意识后退半步,啧声道:“哎哟您这一身脏……今儿可还有一整天呢,您要不先府捯饬捯饬?血污事小,因此染病可就得不偿失了。”
此话正中宋朝晖下怀,他敷衍道了别,失魂落魄地回府去。草草换过衣服后,连澡都还没洗,就先将宅院内外仔仔细细翻了个遍。
哪里都没有宋朝雨。
喜宴将歇时,季朗酒已喝过了不知多少巡。
他醉得颠三倒四,视线已经有些花,院中宾客的脸都被模糊掉,只隐约看见喝吐的谷茂延被人搀着走,许多宾客稀稀拉拉地拜别,还有个身形高大的步履匆匆出了府。
季朗用力甩了甩脑袋,实在再辨不清去者。他被人搀扶着回房去,喜烛的焰色在缭绕,新娘穿着大红袍,坐在婚床边安静地等待。女史要去唤新娘,却被季朗怒斥几句,叫她赶紧滚。
女史不敢违命,季朗赶人后带着浑身酒气,敦到圆凳上,喜房内就只剩下两个人。
“你,”他摆手招招新娘,“你过,过来。”
裴汶便起身,往季朗身边去。离得将近时,季朗说:“你倒是,倒、倒酒啊……”
裴汶默不作声,倒酒入了杯中,季朗便一把拽下她,不满道:“你怎的这般慢?合卺酒毕,还有那劳什子的结发和撒、撒帐,磨磨蹭蹭要弄到什么时候去!你裴家今日炸的那几箱嫁妆,本王还未追究,你反倒……”
他话至此,倏忽吸了吸鼻子,问:“你身上什么味儿?”
不待裴汶回来,季朗便凑前,嗤声一笑:“涂脂抹粉也就罢了,你为着新婚夜,倒也算是煞费苦心啊。也罢,今夜总得有个交代,不若就——啊!”
季朗仓惶间后跌坐在地,颤声道:“血……你身上怎么会有血!”
血渗透里衣,又自喜袍间沁出来,粘黏上季朗的手,季朗看着掌心血,颤声道:“你、你这个……”
“殿下不愿与我共饮合卺酒吗?”裴汶站起来,蹲身靠近季朗,轻声问。
“今日是你我大喜的日子,殿下逃什么呢?”
他和江浸月一样,不告而别了。楼思危默了片刻,说:“我来越州,不为苟延残喘。”
“你从不是为活而活的人,”方鸿骞笑了下,说,“岱安,我知你心中有所求,乃至甚于生。可如今你既然已至瀚宁城,又主动找到我,那么我总要尽绵薄之力。”
“你此来,”方鸿骞轻声问,“所求究竟为何呢?”
楼思危终于偏头,将视线引到司珹身上去,将来龙去脉点滴道来。
方鸿骞安静地听,他撑手在膝上,始终没有打断。
临到楼思危说完一切,他方才问:“故折玉先生此来,是为托在下说服应将军,投至世子麾下?”
司珹没说是与不是,只举了杯。
方鸿骞却并不同他相碰,收回手干脆利落道:“做不到。”
司珹不气不恼,平静地问:“为何这般笃信?”
“先生不了解安定侯。”方鸿骞盯着他,“安定侯从不是耽于权力泥沼之人,他只属于战场。”
“我到北境十来年,安定侯从来宿于军帐中,连侯府大门都没跨入过几回。他不娶妻不生子,无家也无后,又是孤儿出身,无双亲需要赡养,这样的人没有弱点。功名利禄和荣华富贵,俱无法打动他。”
“此事牵涉岱安,我定然不会外传。”方鸿骞起身,不欲再留,只伸手去引楼思危。
“不过先生,还是尽早归京吧。”
“多谢方将军肺腑之言。”司珹放下茶盏,“将军无需多虑,我为主君麾下谋士,将军却非如此。将军今日前来是为旧友,相携入城已是大恩,怎会劳烦将军再做其他?”
楼思危看着对方伸来的手,终于出声道:“方凌鹤,我晓得你厌恶朝堂纷争,只是你我为知交,当知我也并非溺于党争之人。人心纷杂,奸佞当道,如今害我一人不打紧,可所受戕害者绝不会止于我,若昏聩无能者为君,必将祸及天下万万人。”
他仰面,哑声说:“独善其身非易事,届时哪怕你可保全自身,可治下万千黎民又如何?凌鹤……”
“就当是,为了我的痴念。”
方鸿骞默了片刻,垂眸看着他。
那洞道,会是弟弟挖出来的么?
宋朝晖不认为在这样短的时间内,宋朝雨能凭一人做到如此——可洞道里钻过了他的弟弟,那么这个秘密就决计不能被他捅出去。
宋朝晖脚步虚浮,他扶着柱子,勉强站定游廊下,望进中庭里。
院中石榴早在六月遍结满了果,可惜多事之秋无人吃。一场雨后几乎落尽了,滚到泥浆里,溅开又红又碎的籽。
宋朝晖不忍再看般,别开了眼。“似乎好些了,身上也已经发出汗。眼下头还晕吗?”
司珹摇摇头:“好多了。今日你在季朗生辰宴上,可有什么新见闻么?”
“生辰宴不过走个排场,”季邈坐在床边,将今日季朗言行说了一通,思忖道,“眼下孟妃腹中的孩子尚未出生,长治帝仍旧拿季朗当预备储君,原是为稳定朝政。可惜季朗实在难堪大用,他终究没忍住发了火。”
“如若至此便结束。”司珹食指无意识叩了叩,“那这宴席没意思,也耽误不了这么久。”
季邈瞧着他手上小动作,说:“先生想事情呢。”
他顿一顿,又说:“我想事儿的时候也会这样,你我还真是……”
“我在梦里老学你,”司珹轻声道,“醒来后已成习惯,改不过来了。”
季邈连忙道:“不改。”
他拢了拢司珹的手,说:“不要改。”
司珹垂眸片刻,问:“宴上还说什么了?”
“司天监有人站出来,说是天象良宜,劝皇上再纳妃。”季邈说,“可算把这事儿引出来了,陛下假意推脱一番,总算应下。八月初,内阁首辅方沛文之孙女、方知漱的第二女方绮珺便得入宫。在此之前,季朗的婚事得先办。”
“长治帝还给季朗赐了婚,”司珹侧目,“择定哪家?”
“裴家。”季邈道,“就是裴玉堂家。二皇子正妃指定了他同父同母的亲生妹妹,裴汶。”
“裴家?”司珹微微愕然,“可实在是……”
实在是裴家高攀了。
裴家根基在云州,地方上尚且算得大族,可到了衍都便不够格。裴家现任家主裴韬为工部左侍郎,朝中任职二十余年,虽无大过,却也无甚突出建树。前些天他们家庶幼子死在采青阁,裴韬许是嫌这死法太丢人,至今仍严密配合大理寺,对外只说小儿子去了乡下庄子处。
前世季朗的正妃,正是今生长治帝欲纳进宫中的方绮珺。
季朗成亲时,司珹已离了衍都,往宿州连明温氏老宅去。可他虽不在京城,却也隐隐知道那场婚事闹得并不痛快,似是方绮珺不愿意。
她年十八尚未出阁已是晚嫁,方家却一直压着原因,未曾走漏半点风声,只说方绮珺身子不好,常在闺中养病。后来好一通折腾,听闻人最终是被绑着嫁去的储君府。
婚后季朗照旧沉迷男色,时常流连采青阁。直至衍都城破季朗缢死,二人膝下也并无一儿半女。
战火流离间,百年方家轰然倒塌,盘根错节的一切俱付灰飞,座下门生附族作鸟雀散,东宫中的方绮珺也不知所踪,自此再无人见到过。
但,在逃亡后颓圮不堪的宫院里,司珹曾找到过一把特殊的火铳——大景火铳向来为单管铜制,太子妃寝宫中的却共享一銎柄,三管并排而出[1]。
季瑜登基后,司珹将此物交至兵部,经研究改良后又往西北、东北两方边军中神机营去,比从前单管制式好用许多。
正月翻过元宵,沽川已经稍有回温。季邈司珹带队,于越州境内密行往西,临绕行过祁瑞山北麓的当日,方才刻意向衍都放出消息。
大军越山后已近傍晚,远空薄雪飘零,斜阳残照,天地黯黯。祁瑞山北麓早已无人烟,被肃远军驱逐到别处去,队伍绕过干枯的灌丛,却隐约瞧见了点点新芽。
山野莽原间,两军影幢幢,一方疲态已显,稍稍迟钝地行进;另一方却秩序井然,安静又整肃。
两军相遇凌水旁,惊飞沙鸥一片。正月中旬雪仍厚,河道萎而窄,两军主帅带各自副将近卫骑马淌过融雪溪,终于得相见。
季明远发已斑白,不过一年未见,瞧着却像是老了十余岁,他眼见季邈摘下头盔,露出一张年轻俊朗、意气风发的脸。
季明远在这霎那五味杂陈。
很快,他就不再继续感伤下去——他眼见着长子身侧之人也摘下头盔,露出谪玉坠云般的面容。
可偏偏这张脸,他是见过的。
季明远登时蹙眉道:“你是那个采青阁出身的……”
“折玉乃我麾下谋士,我敬重之人。”季邈说,“父亲,先生,请。”
司珹颔首以示礼,他高骑在马背上,鹤骨松姿,气势已然分毫不输季明远。
“王爷,”司珹说,“一别春秋,久违了。”
第 107 章 父子
季明远被噎了一瞬。
他瞧着司珹,目光中的鄙夷并不遮掩,可司珹像是一点不在乎,甚至丝毫不在意他的态度。
季明远冷哼一声,别过去头,只诘问季邈:“你抛弃弟弟逃到越州,如今还敢带着此人回来见我?”
“若没有先生,”季邈目光不闪不避,“父亲今日便见不着我,也不会有援军来助。”
季明远气急:“你!” 前世诸事纷杂。火铳易卡膛走火,造价又高,神机营对战场大局势的影响远远不及弓兵,司珹很快便忘记此事。可如今细细想来,若三管火铳当真为方绮珺一人所研,这位方家小姐,也当是位妙人。
她前世若真不愿嫁季朗,今生可会愿意嫁长治帝么?
司珹心中已有猜测。他敛回思绪,朝季邈道:“昨夜段隐青身上那些伤,将军可看仔细了?”
“伤口成因诸多,捆缚双腕乃至淤血肿胀,非己所能为。”季邈说,“割伤却未必。”
司珹问:“哪几处未必?”他回忆着地方考,将治水策背得细到了地方,越说越得意,越说越沉浸,却没注意到长治帝握着酒盏的手愈紧,乃至于最后直接磕杯,碰出一声响。
殿内登时寂静如死,弦乐歌舞声俱停了。
长治帝不看季朗,却倏忽开口问:“寻洲,二皇子此番论述,你以为如何?”
季邈闻言搁了筷,起身作答道:“回禀陛下,南方水道纵横,穿行诸多州县,名儿起的又雅致,我忙着吃肉呢,刚就听了个囫囵,对不住二殿下。”
季朗侧目瞧他,从牙缝里蹦出字:“无事。”
长治帝笑了下,继续问:“那以寻洲之见,南方水患治策,究竟当如何呢?”
“我在阳寂时,浊沧河夏季也常有水患。”季邈面色如常,答复说,“天热,千霜岭顶上融雪便要化,可再往西北满是沙,风一吹皆要入河道,积得河床壅塞、河水四漫。三大卫所常帮着阳寂县衙挑河[1],又多植新柳,以防尘保河堤。”
“西北东南虽相隔千里、地貌迥异,时节也亦有差。臣愚见,以为水患治理的法子,说到底不过疏与固。”季邈也笑,他迎着长治帝的审视,坦荡道,“堵不如疏,疏不如固。既然二皇子殿下如此了解巡南府情势,想必治水策遵从此法,总不会出错的。”
“寻洲说的在理,”季朗连忙道,“父皇,儿臣潜心研习巡南府地方志,便是为了明晰地方情形、以更好地治下啊!”
长治帝看向季朗,问:“天下三府,安北、巡南、定西分立,你怎的就对巡南府这般上心?”
季朗再拜下去,却已经喜形于色:“南方富庶,物产丰沛商贾流通,好几州皆为天下粮仓,一个瑾州年产粮量,便是定西府苍州的几十上百倍呢!更别提蓬州治下良田万……”
“苍州卫我大景西北边境,州境内一半皆是沙地,余下大半山岭,再剩下的方才可活人,哪儿来的地种粮食,你把它同瑾州比?”长治帝骤然出声打断,冷冰冰道,“朕的弟弟守在苍州二十年,为国守边境,为国开疆土。季朗,你可知你方才所言,寒的是谁的心?”
群臣霎时跪倒下去,齐齐呼道:“陛下息怒!”
“陛下息怒。”季瑜说,“想来二皇子殿下并无此意,只是因着巡南府水患治理一事作例。朝廷紧着阳寂,年年送来的粮食都够吃,从未短缺过西北军。我与父兄、乃至军中将士,从来都是感念于心。”
楼衔月也以手相覆,温声细语地劝说道:“今日到底是小朗的生辰宴。”
长治帝神色方才稍稍缓和。终于,司珹搁下筷,却只是起身颔首,拱手拜礼,轻声道:“在下伤势未愈,眼下又有些头晕乏力,便不再叨扰席间,扫了大家的兴。诸位且用好,在下先回阁楼了。”
“既然身体不适,”季邈起身,平静地说,“那么,我自当护送先生一程。”
中庭内石榴花已谢了,如今结着青涩的果。司珹缘廊柱贴边,慢慢往前走。
他没开口,季邈也没有说话,二人独处间难得沉默。
临到司珹进入阁楼,将要关门时,季邈忽的撑开了那道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