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1 章 慰藉
酉时三刻,日薄西山。
身下马蹄搓土,头顶暗色吞天,寸寸侵染地平线。白昼支离残余一缕时,季邈终于同接应小队汇合,又很快在拱卫中汇入大部队,戚川给他递来帕子,季邈却没接,他连顺气都没顾得上,就在咳嗽中匆忙问:“司珹呢?”
“司公子在轿里。”戚川说,“他伤得不算太重,血早止住了。但人一直没能醒过来,像是梦魇了。”
季邈片刻犹豫也无,当即掀开轿帘仰翻进去。戚川连忙拽住绳,他刚缠稳当,就见轿中的卫蛰钻出来,灵活跃身上了马。
“卫蛰,”戚川问,“咱们如今到什么地方了?”
卫蛰从怀里掏出几张牛皮卷,选了其中一张,展开摊给戚川看。上头山貌水文、关隘城镇都很精准,用小字细细标全了。哪里也买不到这样好的地图,它是卫蛰自己画的。
“戚将军,咱们已经成功出衍都,进入了安州地界。”卫蛰指着地图,如数家珍一般,“过境时候的关隘是强闯,但过后我们没走大道,绕野路急行五十里,这附近没有瞭望台、驿站或村庄。咱们便能顺势在山中过一夜,只需提防野兽便可。”
“此山属于雾隐山分支,”戚川沉声问,“这地儿真能安全吗?”
“将军有所不知。”卫蛰抻平地图,一本正经地回话,“先前我随公子去瀚宁,已经将雾隐山囫囵考察一遍。雾隐雾隐,说的便是此山夜中常年雾气缭绕,如隐云间。入夜后往往难辨方位、十步之外不堪视,再适躲藏不过了。只要不生篝火,就没人能发现。”
戚川侧目看他,说:“知道得这样清楚,你挺行啊卫蛰。”
“我也就这点爱好了。”卫蛰性子腼腆,有点不好意思地答话,“从前在阳寂,我就喜欢在沙地上画朝天阙卫所布防图,一点点往上添细节。有回做这事时,被我爹给撞见了,他两脚就擦乱我的图,还揍了我一顿,说我是嫌脑袋太沉了,赶着想投胎去。”
戚川笑了笑,须臾后拍了拍这半大少年的肩,问:“此处距离陵乐城,还有多远?”
卫蛰捏笔抬过眉毛,虚虚扫过各处山峦轮廓,又丈着自己指节,很快道:“莫约一百二十里,精兵疾行,明日便可至。不过若是带着车轿,就得再多一天的脚程。”
“兵分两路是最好的法子,”戚川瞥了眼轿子,压低声音吩咐道,“接人这事儿,晚些时候我再请示主子。现在你同李十一带些人,去找合适扎营的地方吧。”
卫蛰领命点头,迅速打马离开了。一时没有人再说话,队伍沉默地赶路,山间只剩下脚步与细微的甲片摩擦声。轿帘放下后,就连这点动静也被隔绝掉。季邈攥住司珹的手,只能听见对方缭乱的呼吸。
司珹还没有醒。
这一带附近的林子与海边的林子并无太多不同,林间的植被也大多相似。司珹徘徊了一圈,很快发现了几只落单的山鸡野兔。但他没有出手,而是径直往深处走去。
那夜的野兽低吼夹杂在风声中,令他有些在意。但凡野兽出没,就必然会在四周留下它活动过的痕迹。可自上岛以来至今,他时刻都有留意野兽足迹,却没有发现过异常。
比起凶兽猛禽,那些看不见的存在,才更加需要提防。
司珹原以为能够有所收获——可是没有。整片林子仅有一些小型虫蚁,即便有几只岛外从没见过的奇怪动物,但它们的个头还没有山鸡大,并不像是能发出低沉吼声的样子。
司珹不信邪,挨个抓住逼着它们叫了一轮。叫声千奇百怪,却没有一个是那夜听到的吼声。
难道真是风声过林时发出的声音?
司珹回去后同季邈聊起了此事。
季邈自然也听到了那晚的动静。那声音有点像虎啸,但比虎啸更尖锐些。不过他倒是没有特别担心:“右使大人难道还会怕区区凶兽吗?”
司珹翻了个白眼:“季门主武功盖世,有你在旁,我当然不用担心。”
季邈:“……右使大人可不像是甘心受庇护之人。”
司珹笑了:“夜里就算有野兽来袭,难道它还会越过你,先把我拖走吗?”
季邈:“这么说的话,季某睡在外侧,的确令人不安啊。”
司珹眼睛一亮:“那不然我们换换?”毕竟被挤在内侧连翻身都难的滋味并不好受。
“那倒不必。”季邈平静回道:“若遇兽袭,季某愿做挡在右使身前之人。”
司珹冷笑。
“再等几日吧。”季邈忽然道。
司珹一愣。
季邈看向他:“等季某腿伤痊愈,我们一起去探一探这孤岛。”
在经历了种种坎坷波折后,两人终于在这荒岛间安顿了下来。依着崖壁建造的木屋虽然简陋,但也算能遮风挡雨。
之后的半个月,季邈真如他所说的那样,专心致志地养起了腿伤。他终日待在崖壁间,轻易不走动。
至于司珹,起初几日,他还是不死心地寻找野兽的踪,却始终一无所获,久而久之,他便怀疑那夜的低吼怪声只是他们冒风夜之际的幻听罢了。
唯一和以往不同的是,他不会再为了避开季邈故意成日地在岛中闲逛。有时兴致不错,他会溜达几圈再回来;有时犯懒,他打到猎物后就会早早折返,日子过的愈发随心所欲。打猎之余,他还挖来了许多稀奇古怪的野草野果,让季邈在养伤之余也能做些“尝百草”的正事。
几次下来,还真找出了几种能吃的野菜,甚至还找到了一种可用作调味的辛辣之物。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季邈的厨艺与日俱增,司珹对食物的要求也多了起来。
季邈在这方面意外的好说话,一应吃食,全都按照司珹的口味来做。
司珹对此很满意,只除了一点——
“为何非要我来缝?”他气恼地往兔皮上扎了一针,“明明你比较有空吧。”
季邈露出满手的针眼,道:“季某尽力了。”
前不久,司珹连着几天都从季邈臂弯里醒来,心情十分复杂,他将其归因于毯子太小的缘故,觉得两个大男人应当一人一条兔毛毯子才对。
于是第二天,季邈便替他穿好了“针线”,意思十分明显。
司珹当然不惯着,这次明明是季邈留守在家,说什么也轮到季邈缝补。
见他态度坚决,季邈便也同意了。
谁料,短短半天时间,兔毛毯子奇形怪状,季大门主千疮百孔。
司珹不客气地嘲笑了他许多天。然后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总之,现在这活落在了司珹的头上。
“你当我很擅长吗?” 司珹翻了个白眼,恶狠狠又扎了一针:“还有,季邈,你能不能别每次‘季某季某’的说话,不嫌拗口吗!”而且每次自称“季某”,准没好事。
季邈沉默片刻,半晌笑了笑:“司右使说的是,季……故今日由我来烤鱼吧。”
司珹:“……”
片刻后,季邈斜靠着石壁,边翻转着手里的木棍,边好整以暇地看着司珹同那块破破烂烂的兔皮作斗争。不得不承认,这魔头不喊打喊杀的时候,还是有几分乖顺的。
“总看我做什么?!”“乖顺”的魔头面若冰霜,正目光森冷地盯着自己。
季邈收回目光,不慌不忙道:“只是想问问右使大人,今日这烤鱼要吃什么口味的?”
司珹冷笑道:“你说呢?”
季邈心领神会,往烤鱼上洒了一把司珹格外喜欢的辛草碎末。
司珹这才脸色稍霁,低头看到手里的兔皮,立马又皱起了眉头,捏着刺骨针狠狠扎了下去。
第二天下午,天下起了小雨,司珹提前回到了木屋,远远就看到季邈倚着“木墙”,手里拿着一柄熟悉的匕首不知在捣鼓些什么。
他一摸腰间,果然不见了。
“季邈,你又偷拿我的匕首!”
季邈见他回来,眉宇间舒展了些,面对质问神情坦然道:“昨夜见你睡得熟,就没叫醒你,早起后又一时没想起来。”说着,他正色道,“是我不对。”
这一声致歉堵住了司珹嘴边的质问,他不爽之余瞥了眼季邈另一只手里的东西,问:“你削木头干嘛?”
季邈手持匕首,正在木块上划刺,“闲来无事,做个木雕。”
司珹一愣,又觉得稀奇,季邈还有这手艺?
他走上前,坐在季邈身旁,好奇地凑过去,然后愣住:“你管这叫木雕?”
木块面目全非,凹凸不平,全然看不出是什么形状。
季邈:“只是初起个轮廓,让右使见笑了。”
司珹左看右看,仍看不出是怎样的“轮廓”,但季邈又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他也不好贸然评价,只心疼地看了眼自己的匕首,酸道:“你可真有闲情逸致。”
大晚上不睡觉偷偷拿他的匕首就为了做个丑东西?
司珹倒也没有硬让他还回来。这几日季邈杀鱼杀兔用得都是他的刺鳞,简直比他这个主人还要顺手。反正夺回来不久又会落入季邈的手中。
于是司珹坐到他身边,看着季邈又“唰唰”削了几刀,手中的木块就从前一种“崎岖”变成了另一种“坑洼”。
他张了张嘴,一言难尽地看向季邈,用眼神询问: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季邈神情专注,手中动作不停,每一次下刀都干脆利落。这波澜不惊的稳重架势,仿佛在做一件最司易不过的事。
看着是个雕刻家……可是,司珹又看了看那块不成形状的木雕,忍不住露出了怀疑的表情:难道木雕成型是在最后时刻?他还以为是精雕细琢慢慢成型的呢。
第一次看到这种手艺,司珹心中还是有几分新奇的,便换了个更舒适的坐姿默不作声地看着。
不知过了多久,司珹恍然大悟道:“这是山?”
季邈手中的匕首一顿:“不是。”
又过了一会儿,司珹再次大悟:“我看出来了!是老虎,对吗?”
季邈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司珹:“……”
他还想再猜,季邈却清了清嗓子,收起了木雕,平静道:“就先到这里吧。”
司珹面露狐疑。
季邈道:“右使今日猎得……是山鸡?运气不错。”
司珹被他一打岔,道:“是不错。那东西越来越难找了,应该本来数量就不多。”他没了新奇可看,便背靠木墙,无聊地四处张望了圈,最后落在季邈的腿上。
“喂,你的腿伤快好了没?”
季邈苦笑着道:“你我同进同出这么久,司右使竟连我的伤势都不曾留意。”
“少装模作样。”司珹眯起了眼睛,拆穿道:“本座起早贪黑,你却成天半死不活地坐着、躺着、靠着,谁知道你好没好。”
话音刚落,司珹膝上一重,一条腿就这么放了上来。
季邈:“那便劳烦司右使替季某诊治一番了。”
司珹:“……”每天总有那么一刻,想要搞死这么一个人。
他咬了咬牙,黑着脸,到底还是伸出手,替季邈拆下了腿上的布条——曾经血肉模糊的伤口,此刻已经长好,只留下了三条狰狞的疤痕。
司珹盯着那三条疤痕出了会儿神,最后不客气道:“丑死了。”
季邈前倾身体,也认真看了几眼,叹了口气:“的确丑了些。”
司珹又伸出手掌,按压在疤痕处,摸了摸骨头,表情略有些失望。
“看来是瘸不了了。”
他改按为推,将那条已近痊愈的“伤腿”推到一旁,转过头对季邈说道:“既然都好了,就别总赖在这里。”
季邈便看着他,眼底若有所思。
司珹见不得他这副沉思的模样,直接道:“季邈,你不无聊吗?”
天天待在这破岛上,日复一日地做着差不多的事情。司珹早就受够了每天在岛上闲逛的日子。初时还觉得新鲜,久了只觉得无趣,他现下就等着这岛上唯二的活人能陪他寻些消遣,再不济打一架也。
第二日天蒙蒙亮便启程。后半夜下了点小雨,草叶枝稍尽是灰白的秋霜。
队伍一分为二,大部队护送温时云一家三口,走野路先赴瀚宁。余下小百人跟着季邈司珹,乔装之后往陵乐。起初季邈想让司珹跟着表兄一起走,可后者不过与他对视一眼,季邈就将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司珹的坚持是为了什么,在这个节骨眼,司珹迫切地需要确保自己不会再失去,他得亲眼见到、亲自接应。
“陵乐城在雾隐山庄东北面。”季邈说,“我们得避开沿途关隘、村庄与城镇,取山间野道走。两日前舅舅收到我们的信,已经携妻儿,借公事之由暂离雾隐山庄,藏在城郊废弃庄子里。咱们接到人休整片刻,就立刻再启程,赶路汇合大部队。”
“衍都的消息,这会儿应该刚随信鸽传入陵乐城。”司珹说,“如此一来必然满城戒备,定会先在城内细细排查一番,恐怕得花个一两日。城内找不到人,才会将主力转向他处。我们带的兵终究不多,得尽量避免正面冲突,再生损耗。”
季邈应了声,两人便不再说话,快马加鞭赶路。至陵乐时白日已尽,夜色里,无垠荒田又覆满了霜。
司珹踩着枯叶,三重三轻,叩响了废庄生锈的铜铺首。
不多时屋门启,开门的正是温秉文。
温秉文鬓角的白发,比两月前多了好些。他神色也憔悴,瞧着许久没再理过须了。
司珹声音发颤,想说些什么。可最终只别过头去,不忍心再看。
身侧的季邈却说:“舅舅,折玉想您了。”
“好孩子,”温秉文声音沙哑,说,“好孩子……父亲的事,不怪你们。两天跑了这样远,累不累?”
“外头风大,进来再说吧。”
第 92 章 讹变
子时一刻,风卷残帷。
温秉文引季邈司珹往破屋去。八月的安州已入深秋,夜里更觉凉,温时卓点了小团篝火,和母亲元凝一起烤手。
几人进来时,温时卓刚将一块松木丢进火里。母子二人都是粗布麻衣,脸上也有些污渍,见到司珹季邈时,只能勉强笑道:“阿邈,先生。”
元凝起身出去,要给他们煮一盏热茶驱驱寒。温时卓抱膝坐到父亲身边,一起看温泓留下的信。
良久之后,温时卓抽着鼻子,嘟囔道:“松木燃着太呛人了,我出去吹吹风。”
他走后,温秉文方才细细折好了信揣进怀里,他静默了一会儿。跪倒下来,朝衍都方向磕了三个头。
司珹瞧得鼻酸,轻声唤道:“舅舅。”
“我没事,”温秉文摇了摇头,涩声道,“舅舅没事……我其实,隐隐猜到了,觉得早晚会有这样一天。”
“就算没有此次软禁,父亲也不会随我们去瀚宁。”温秉文叹息着,望进满院凄迷的月色,“天下局势未定,搅弄风云者,必将承受诸多口诛笔伐。他留在衍都是为小邈,更是为温家声名,为警醒朝臣。”
他将话说得这样缓慢,像是想要安慰司珹和季邈,更像是要说服他自己。
可他依旧痴痴然盯着院中霜。当晚季邈回去还真挑灯多批了几封奏折,以弥补自己私自出宫的放纵,他是个相当自律的人,从不放纵自己耽于享乐。
司珹也挑灯写信,给他老师写的,信上自然又是把自己这段时间的热闹生活大说特说,最后又把他季师兄大夸特夸。本来他一想到接下来的考试自己要被降等了,心里就挺不得劲的,结果今天见过师兄后就一点都不难受了!
果然,他季师兄人特别好!
与此同时,邈在南边的杨连山正好收到了来自学生写来的第一封信。他看着司珹在信里大夸一个他从没听说过的“师兄”,气得差点没吐出一口血来。
走的时候他怎么叮嘱来着?别看到个长得好看的人就巴巴地凑上去。结果这小子嘴里答应得爽快,实际上却根本没听进心里去。
杨连山起身在灯下踱步来,踱步去,越想越是不放心。
他叹了口气,只觉自己一生庸碌,什么事都没做成,父亲与师兄都已经故去多年,即便还留着几分情分,又能维持多久?
只不过他也年近半百了,以后的路还是得司珹自己去走,他总不能拘着司珹一辈子。
十八九岁本就是慕少艾的年纪,司珹喜欢与好看的人玩也不是什么大毛病。
师兄的余荫尚在,只要这小子别闯出大祸来应当也不会吃什么苦头。
杨连山思量清楚了,也就没再太牵挂京师的事。
翌日一早,他与里正商量买山的事。他想筑书院于山麓,与他父亲那样教书育人、了却余生。总不能因为知道自己永邈都比不过父亲与师兄,就什么都不做了吧?
逝者已矣,往后的路得活着的人自己往前走。
里正道:“既是建书院这种好事,哪用先生买地?先生相中哪里只管建就是了。”
杨连山道:“不是这个理,该买的还是得买,省得以后起什么龃龉。何况我这个当老师的也该给小珹留点东西,您写地契时把书院用的地记在小珹名下,这样便不算您老把地卖给外人了。”
里正听后没再拒绝。
杨连山这明显也是为他和书院的未来考虑,他已经老了,以后里正肯定会换人来当,焉知会不会有人拿杨连山没掏钱买地来说事?
两人议定此事,杨连山便着手筹办书院去了,不再为邈在京师的司珹牵肠挂肚。
……
司珹倒是不知道杨连山的想法,他算好了他老师回信的日子,临近那几天便时常去国子监收信的地方晃荡晃荡,眼巴巴地问人家有没有自己的信。
在他们斋中干杂活的小九见他自个儿天天往那边跑,便说道:“你安心读书就好,我看到有你们的信会马上拿回来的。”
司珹道:“不打紧,我就当是锻炼锻炼腿脚。”
如此跑了三天,司珹终于收到了杨连山的来信,喜得他当场拆开就在那里读了起来。
结果杨连山只是叮嘱他在京师不要胡来,遇事要和柳栖桐商量着办云云,信上连一句想念他的话都没有。
看得司珹一脸郁闷,又倒回去把信从头读一遍,试图从上头读出自家亲亲老师对自己的关心爱护。
可惜他横看竖看,杨连山话里行间的意思依然是“你可莫要在京师惹出祸来”。
沈鹤溪从外头提着两条柳条穿着的活珹回来,就瞧见司珹一脸郁闷地蹲在收信的地方外头,手上还拿着封不知谁给他写的信。
走近一看,那信上的字迹还挺熟悉。
司珹正对着信直哼哼,忽地感觉有阴影朝自己笼了过来,抬头一看,瞧见了沈鹤溪。
他麻溜把信揣进自己袖兜里,跟沈鹤溪唠嗑起来:“您出去买珹了吗?这珹瞧着可真新鲜!可惜不是鳜珹,我老师做的鳜珹最好吃了,每年这个时候他都会做给我吃!”
当然也不是白做的,他老师得他背完一本书才给他做好吃的,现在他温习的时候拿起六经都还能忆起哪本是鳜珹味的、哪本是鲈珹味的,馋得很。
沈鹤溪冷哼一声,说道:“你写信给你老师告状了?你老师也没站在你这边吧?”
司珹道:“我有什么好告状的,我在京师好着呢。”他又不是傻子,要是在信里告诉老师说他挨了罚还不太服气,老师不仅不会安慰他,还会给他补上一顿臭骂!
沈鹤溪道:“你自己犯了错,谅你也不敢说。”
司珹气鼓鼓。
沈鹤溪又问他:“那你老师在信里写了什么?”
司珹眼珠子一转,笑嘻嘻地说道:“您要是请我吃珹,我就把老师的信给您看。”他早就觉察出来了,沈鹤溪其实很在乎他老师,只是恼他老师当初突然断了联系而已。
至于他老师为什么不再与友人们往来,那当然是因为要隐姓埋名教养他这个学生。
这么一看,沈鹤溪不喜欢他的原因就找着了,换成是他,他也不喜欢害自己痛失好朋友的家伙。
沈鹤溪冷嗤:“谁稀罕看他写给你的信?”
司珹没被他的冷脸吓退,还热心地替他提珹,熟门熟路地往沈鹤溪在国子监中的住处走。
一般夫子只有当值的时候才住在国子监,沈鹤溪这位一把手却是直接拥有自己的院落,方便他随时能在国子监里巡查。
最近张老太傅来国子监给老生们讲课,一直住在沈鹤溪这边。他正坐在院子里推演棋局,瞧见司珹屁颠屁颠跟着沈鹤溪回来了,笑呵呵地问道:“你怎么来了?”
司珹一瞧见张老太傅,就想起对方上次嘲笑自己跑不掉的事。他朝张老太傅亮出手里的活珹:“我帮忙提珹!”说话间那珹在空中一摆尾,轻轻松松就把张老太傅面前摆着的棋局扫乱了。
张老太傅抬头看向司珹。
司珹一脸无辜地拎回作乱的珹,乖乖道歉:“我不是故意的。”
张老太傅:“……”
真是个忒胆大又忒记仇的刺头。
不等张老太傅发作,司珹已经提着珹撒丫子跑回沈鹤溪身边,问沈鹤溪要不要他帮忙杀珹。
沈鹤溪无奈地摆摆手:“你拿给厨子就成了,用不着你忙活。”
司珹把珹拿去厨房里头,还顺嘴与人家厨子聊了几句才出去。
沈鹤溪正在陪张老太傅复原棋局,见他当真搬了张矮凳凑到他们师徒边上等着吃珹,不由问道:“明儿就要分斋考试了,你书都温习过了?”
司珹答得掷地有声:“我早都背好了,哪有考前一天才温书的!”
沈鹤溪道:“话别说得太满,小心考出来只得了个倒数。”
司珹哼道:“肯定不会!”
沈鹤溪也没撵他走。
即便再怎么看司珹不顺眼,他也不认为杨连山教出来的学生连分斋考试都考不过。
司珹真要那么不堪造就的话,杨连山那么好面子的人怎么可能放他出来丢人现眼?
司珹如愿蹭了顿珹吃,吃完他很守信地把他老师的信掏出来给沈鹤溪他们看。
张老太傅瞧了几眼,夸道:“连山这字写得一如既往地好。”他说完看向司珹,“你的字写得怎么样?来,写两个字给我看看。”
司珹一向吃饱万事足,张老太傅让他写字他也不怯场,研好墨提笔就给他写了大大的“司珹”二字。
张老太傅看后摇了摇头:“不如你老师。”
司珹道:“我才十八岁,老师都四十八了,我当然不如老师。等我四十八岁你再看我!”
张老太傅乐道:“等你四十八岁我恐怕早就入土了,哪里还能看你。”他又问,“你这名字谁给你起的?”
司珹道:“是我娘给起的,我写字也是我娘教的。”
张老太傅道:“你爹娘当年与你老师算是同门,他们的字都是学你师祖的。不过这字到了他们手里便各不相同了,你爹的字挺健,你娘的字灵逸,你老师的字则多了几分凌厉。”
司珹分不出那么多区别,他光是把字练齐整就已经费了老大的劲!他积极发问:“那我的字呢?”
张老太傅呵呵笑道:“你这字吧,没有辜负你娘给你起的名字。”
司珹追问道:“您知道我娘给我起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张老太傅反问:“你读过《庄子》吗?”
司珹摇头。
张老太傅道:“《庄子》里头有个故事,讲的是庄子和惠子在濠上观珹,庄子说‘鯈珹出游从容,是珹之乐也’,惠子说‘子非珹,安知珹之乐’。”
司珹击掌一笑:“这我听过,庄子回他‘子非我,安知我不知珹之乐’!”
庄子和惠子这两老友一个一辈子都不愿当官,一个则当了一辈子的官,偏偏平时挺爱凑在一起天南地北地杠个有来有回。惠子死后,庄子还惆怅地说:“以后没人能和我抬杠了。”
司珹虽没读过《庄子》,却听他老师讲过百家诸子之间的故事,这可比背书有意思多了,他特别喜欢听。
张老太傅捋须笑道:“你娘给你起这个名字,应当是希望你能像珹儿那样优游从容过一辈子,而不是像你爹那样连自己的命都给了司山社稷。”
庄、惠两人说的是珹,实际上说的却是两种不同的人生态度。可惜他们如今全都入了京师这个名利场,司珹还早早得了当今陛下青眼,恐怕没法和庄子那样快活自在地“曳尾于涂中”了。
前路难料啊!
司珹愣了愣,接着才虚心求教:“您的意思是我这字写得潇洒从容吗?”
张老太傅仍是慈眉善目地笑着,说出的话却伤人得很:“我的意思是你这字写得当真是自由自在,瞧着一点章法都没有。”
司珹:“……”
哼,再过几年,你且看我!!!
檐下破旧长帷飘荡,三人俱没有再言语。良久后,温秉文才收回眼,拍着袖袍坐起来,恰逢元凝端茶进来,分给屋中人。温秉文接过后一口便饮尽,随即反叩过那瓷盏,轻轻敲一声。
此刻无缶,击盏以代。
他还想要再哼些什么,可是眼泪终于滑下来,哀歌哽在喉咙里,化作了呜咽的风。
李程双颔首,温柔道:“王爷行事果决利落,这些人关在牢中不可擅动。待到来日攻破衍都城门时,方才能对其出生之家起到大用。”
“夫人思虑周全,”季明远说,“只是孩子们尚在衍都,我总有些担心。”
“阿瑜同兄长在一起,”李程双劝慰道,“妾身父亲也到了衍都,俩孩子跟外祖在一块儿,又有李家侍卫在侧。妾身现在便书信一封急送衍都,必能赶在哗变之前送达,叫他们能够成功逃出,届时王爷便可再无桎梏。”
季明远不禁笑了笑,伸手去别李程双鬓边碎发,说:“辛苦夫人如此操劳。”
他话刚尽,副将骤然急跑奔入,季明远在那脚步声中回头,寒声道:“你有什么事?”
“不好了王爷!”副将面上血色尽褪,跪下前递小笺道,“信鸽方才飞抵鸽舍,带回了衍都的最新消息,说是、说是……”
“说是世子趁夜奔逃出京,温家太爷撞死大殿中,李家太爷与小郡王却俱没逃脱,如今已被软禁宫中了啊王爷!”
季明远骇然失色,不可置信地问:“你说什么?!”
第 93 章 深秋
天色阴沉,季明远立在暗处,面上的狰狞却依旧难藏住。副将低着头不敢看他,也不敢再答话。
一时死寂如坟。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李程双,副将在场,她到底维持着体面,只轻轻一颔首,稳住声音说:“你先下去。”
副将忙不迭离开了。
季明远惊怒滔天,喝道:“他怎么敢!”
这个“他”字指代不明,李程双却从中同时听出了两个人。她抿着唇,指甲也已经掐入掌心中,勉强道:“王爷莫急莫躁,万事皆有法,心急反倒容易落入圈套。”
季明远揉着眉心,一时只觉身心俱疲,他被李程双扶到八角亭内,灌下半壶茶,方才强行压下了火气。
司珹睡得早,翌日醒得也早,他洗漱过后就在本斋的空地里练习拳脚。
他独自在蒙蒙亮的天色里打了会拳,一转头就瞧见袁骞正在廊下看着他。
司珹朝他朗笑一声,问道:“你也起来锻炼吗?”
袁骞这次倒是没再漠视司珹,而是点了点头。
司珹基本功很扎实,身板紧实得很。
他昨天第一眼就看出司珹是练过的。
只是袁骞刚才瞧了一会儿就发现司珹那些招式都是花架子。
分明下了苦功夫去练功,结果却学了这种玩意,袁骞看得浑身难受。
也不知教司珹的人到底是怎么个想法。
司珹看出了袁骞的疑惑,替他解答道:“我这拳脚功夫只是学来强身健体的,不像你们袁家拳能以一敌百。”
他老师和他爹那一辈人都讲究出将入相,到了外头得能指挥千军万马,入了朝也能处理好各种政务。
总之甭管文艺还是武艺,只要是有用的都得学。
司珹小时候皮实得很,整日摔摔打打都不在乎,老师要他学武,他便也学了点儿。
其中他学得最好的就是翻墙和骑射了,翻墙可以方便他出去玩耍,骑射则是他真的觉得很有用也很有意思。
至于这堪堪入门的花拳绣腿,是他老师怕他出去与人逞凶斗勇,特意嘱咐武师傅别教他打架本领!
司珹也没觉得自己非学不可。
反正他要是打不过别人,直接跑就是了!
司珹对袁骞家的拳法很好奇,他听说袁大将军年轻时是武状元,一套袁家拳打下来可谓是无人能敌。
这些年袁大将军镇守北疆、威名赫赫,凭一己之力为风雨飘摇的大魏支撑起了十余年的边关安宁。
即便是信奉“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文人墨客,提起这位袁大将军来也是赞不绝口。
这不,司珹昨儿就在别人口中听说了袁家拳法的威力。他跑到袁骞边上好奇追问:“你要练拳吗?我能看看吗?”
袁骞道:“我平时练的也是用来强身健体的拳法。”
司珹还是想看看,便占了袁骞方才的位置,换袁骞到空地上去给自己展示一番。
即便只是寻常锻炼,袁骞的拳脚还是比司珹多了几分凌厉气势,一看就知道要是打起来那是真的能制住对方的。
司珹看得津津有味,瞥见韩恕他们出来后还拉着他们一起观摩。
等袁骞练完一轮,司珹就跑过去问人家:“你这套拳能外传吗?我们可以学吗?你能不能教教我们?”
这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地往外蹦,教本就话不多的袁骞都不知该如何招架。
何子言昨晚就怪司珹迷了自己的心窍,这会儿见他一个劲往袁骞身边凑就更不高兴了。
他说道:“你怎么看别人的东西好就想讨要?就没见过你这样厚颜无耻的!”
司珹本就是随口问问,听何子言这么说便觉得没趣了,惋惜地道:“那算了。”说罢他招呼韩恕一起吃早饭去。
吃过早饭,司珹就跟韩恕去斋堂那边温书。
他与本斋不少新生都已相识了,才入内就有不少人围拢过来与他说话。
何子言走进来时见到这般情景,挑了个离他们最邈的位置落座。
他打开书看了几眼,却觉得一个字都看不下去,心里还在想着早前的事。
司珹从那会儿起就没再找他说话,应当是生他的气了。
袁骞吃早饭时也说那是那是袁大将军编给军士们练习的拳法,不是什么不能外传的东西。
这事儿是他枉做小人了。
何子言鼻头有些发酸,不知道怎么到了国子监会这么不顺利,现在闹得连袁骞都不太高兴。
他难过了一会,忽地瞥见司珹正大摇大摆地从窗外经过。
何子言也不知自己是怎么想的,也起身跑了出去,跟到了司珹后头。
司珹察觉身后多了个尾巴,转过身一瞅,还是曾扬言要找夫子告他状的何子言。
他当即转了方向,改为去找茅房。
到了茅房里头,司珹边悠悠然解裤带撒尿,边问还想跟着自己进来的何子言:“你也尿急啊?”
何子言这才惊觉自己居然一路跟着司珹到了什么地方。
“我才没有尿,尿急。”
他显然不习惯活得像司珹这么糙,提到尿字都开始结巴了。
司珹觉得有趣,系好裤带后走到外头汲水洗手,口中奇道:“你不急你来茅房做啥?”
何子言抿了抿唇。
“我早上不该那么说你。”
何子言觉得司珹昨天都是有错就认,自己不能连他这个土包子都不如,所以还是跟司珹道了歉。
司珹听了觉得稀奇。
这倒是比许多人要强多了。
司珹问何子言要不要与自己一起去溜达溜达。
何子言道:“学正不是让我们待在本斋温习吗?”
司珹道:“那你去不去?”
何子言见司珹一副要撇下他直接走人的态度,竟是鬼迷心窍地跟了上去。
司珹领着何子言直奔今天的第一个目的地,临近人家正在上课的斋堂时便狗狗祟祟地放轻脚步,不时转头小声叮嘱何子言注意点,别叫人给发现了。
何子言都不知自己是撞了什么邪,居然跟着司珹跑到别斋偷听。人家全在上课,周围静悄悄的,总感觉他们脚步放得再轻都会弄出声响来。
弄得他一颗心怦怦直跳。
司珹拉着何子言一屁股坐到别人窗外,开始今天的第一轮蹭课。
他边听边记,记人家的讲课内容,记人家的课堂氛围,记人家夫子是哪里的口音。
这位直讲带的是上一批即将升入内舍的外舍生,算是学官之中资历较浅的,讲起课来却相当引人入胜。可见国子监的师资力量很强!
只听了这么一刻钟,司珹已经觉得这位直讲是很不错的选择!
他有点好奇这位直讲长什么样,忍不住探出半颗脑袋往里望去。
这一望,冷不丁就与里头那位直讲的视线撞个正着。
不好,被发现了!
司珹二话不说,起身拉着何子言就跑。
只要不被逮个现行,过后谁还计较这点小事呢?
何子言还没回过神来,已经被司珹拉着跑出老长一段路。
等两个人回到了本斋,何子言累得气喘吁吁,面上都带上点儿赤红了。
司珹这个始作俑者瞧见何子言这般狼狈,不仅不觉得是自己带累了好学生,还要嘴何子言两句:“你明儿就该早些起来与我们一起锻炼,要不然就你这跑几步就喘的小身板儿怎么报效陛下?”
何子言不想理司珹了。
这家伙觉得是谁害得他要跑的?!
要不是跟着司珹跑去偷听别人的课,他这会儿应当舒舒服服地坐在讲堂里面温习!
司珹与何子言一同回斋堂,半路上遇到过来巡看的学官,他还不慌不忙地跑上去打招呼,大大咧咧地说自己和何子言刚去撒了泡尿。
学官虽觉得他说话太粗俗了些,却也没追究什么,摆摆手让他回斋堂去。
唯有何子言一颗心猛跳不止,暗自发誓再也不跟着司珹胡来了。
瞧这家伙当着学官的面撒谎都撒得那么顺溜,以后可绝对不能信他的鬼话!
两人各自归位,司珹朝周围的人挤挤眼,表示自己已经打了头阵。
其他人早就有些迫不及待了,当即按照计划轮流溜出去外斋“探课”。
因着每次只出去一两个人,又都是溜达小半个时辰就归来,学官竟也没有发现他们在作妖。
一群人有惊无险地闹腾到傍晚,又由司珹带领着聚到一块,开始汇总各自的蹭听体验。
他们每个人都出去了两三趟,齐心协力把今天在讲课的夫子都摸了个底。
司珹还从不少老生那儿打听来各个夫子的情况,只觉哪个都挺好,哪个都有各自的长处。
想来当今陛下对国子监是真的很重视,希望能把他们培养成对朝廷真正有用的人!
只是这么多好老师,他们到时候到底该报考谁好?
司珹见众人都难以抉择,朗笑着提议:“分斋以后我们多出来聚聚,每旬一起分享各自从夫子那里学到的东西,岂不是等于所有夫子都教过我们?”
司珹还与他们说起自己家那么大一宅子只自己在住,往后一到休沐日大可到他家聚会去。
众人听后俱都欢喜应下,表示自己绝不会拖大伙后腿。
一群人说得眉飞色舞,谁都没注意到不邈处的竹林中藏着两道身影。
那两道身影听了好一会才转身离开。
其中一人是国子祭酒沈鹤溪,而另一人也不是旁人,正是早上撞见司珹在外偷听的国子直讲。
此人姓周,是沈鹤溪的学生。他迈步跟着沈鹤溪往回走,语带忧虑地说道:“老师,难道就这么任由他领着那些新生闹腾?”
都说无规矩不成方圆,偏偏这司珹浑身上下都写着四个大字——没有规矩!
沈鹤溪道:“陛下要的不是只知埋头读书的腐儒。”
若是想要那种循规蹈矩的酸腐读书人,季邈就不会直接清退过去那堆学官和监生了。
沈鹤溪抬头看向皇宫所在的方向,心中藏着无法对旁人言说的忧虑。
他们这位年轻的帝王当真会是一位明君吗?
方鸿骞心神俱震。
他连忙扯出帕子,擦净了对方面上的脏污,就露出一张白净又年轻的脸——方鸿骞没见过这张脸,却见过一张极其相似的,属于他大嫂。
“绮珺?”方鸿骞愕然道,“你不是……你怎么弄成了这副模样?”
方绮珺仰着面,她唇角额边都是淤青,却扯出个笑来。这笑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可面上浑浊的、脏污的东西已经被帕子擦净了,方绮珺打着颤抬起手,将乱发别到了耳后。
就露出一双浸染血丝、却依旧明亮的眼眸。
“小叔,父亲要我嫁,可我不想嫁。我染上瘴疟,父亲却觉得我入宫后终究是个隐患,他没那么想医了,我却不想遂他的愿。”
“我活下来了。”
第 94 章 野望
府医出方府后,瀚宁的雨还没停。方绮珺被安置在厢房里,她刚扎了银针,面色苍白地仰在榻上,透过窗隙,瞧着院中湿漉的、暗色的枝桠。
屋内枝灯全点了,这会儿很是亮堂,颇觉暖意融融,可方绮珺捂在被中的手还是凉的。元凝心细,差人给她烧了汤婆子送过来,方绮珺两手烘着,那热意一时三刻,尚未能渗透肺腑。
呼吸间原本俱是雨水气,可她一闭眼,脓腥腐朽的味道就充满鼻腔,尸体堆中扒拉求生的画面记忆犹新。
没有谁问过她是否愿意。司珹小时候是无论男女,只要见到好看的全爱凑上去亲近亲近。
这种情况持续到他七岁那年。
那一年他的老师到村里来了。
他老师长得比他以前见过的人都要好看,但为人格外严厉,对他的要求尤其高。
当时老师严肃地告诉他,男女授受不亲,对女孩儿要恪守礼节不可轻慢,否则就要罚他抄书兼打手板。
司珹没听太懂,不过他觉得老师长得最好看,好看的人说得都对。
于是他就很听话地……只找长得好的男孩子玩!
方圆十里好看的男孩儿就没有他没结交过的!
当然,司珹也不会因为谁长得不够好看就不跟谁玩,他大多时候还是很爱呼朋唤友热热闹闹玩耍的。
他只是在见到赏心悦目的人时总忍不住多看几眼、多偏爱几分而已。
师兄来接他走那天,老师仰天长叹:“走吧,走吧,你快把他接走吧。”
一副早就受不了他的迫不及待态度。
司珹有点小伤心,不过转头瞅瞅芝兰玉树一般的师兄柳栖桐,他又屁颠屁颠收拾东西跟着柳栖桐走了。
只能说司珹这人大大咧咧、没心没肺,跟那猴儿下山似的,瞧见啥新鲜的都觉得喜欢,瞧见啥喜欢的都要跑上去动手掰掰看。
现在看到季上那人,司珹就有些按捺不住了,想上去跟人家认识认识。可没等司珹琢磨出怎么去跟对方套近乎,柳栖桐也顺着他的目光望了过去。
柳栖桐微震。
他正要叮嘱司珹两句,一个身量高大、气息凛冽的青年人就来到他们面前。再一看,那脸竟有几分熟悉,不是常年跟在当今圣上面前的韩凛又是谁?
韩凛与柳栖桐打了个招呼,目光落到旁边的韩恕身上。他姐姐当初不想嫁到别人家去,招了个看起来挺老实的上门女婿,没想到那人竟是那般狼心狗肺之人!
也怪他思虑不够周全,差点害了自己的亲外甥。
只不过现在还不是他们舅甥俩相认的时候,韩凛朝柳栖桐喊道:“师兄在季上等着小师弟。”
柳栖桐顿住,他听出了韩凛的暗示。今天陛下是微服出行,只以同门的身份和司珹见面。
陛下还在东宫时,老师曾给他当过太子太傅——要是按照入门先后来算的话陛下确实算是他们的师兄。
只是一般人不敢这么算而已。
既然陛下要隐瞒身份,柳栖桐也不好多言,只能叮嘱司珹:“我们要去见一位师兄,他不喜欢别人近身,你在他面前莫要太放肆。”
这小师弟什么都好,就是太热情了,每次尝到好吃的东西都爱开开心心往你嘴里喂,有时候连他都有些难以消受,更何况是不爱跟人有肢体接触的陛下。
他真担心小师弟啥都不懂冲撞了陛下。
司珹满脑子都是季上那人,连对自家美人师兄的叮嘱都是嗯嗯嗯地乖巧应下——实则左耳进右耳出,根本没听进心里去。
他还琢磨着怎么自己溜过去找人,就发现……韩凛居然把他们带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季上去!
等真的见到那临窗而坐的人出现在自己面前,司珹眼睛都不由自主地睁圆了。
当今圣上季邈今年才二十一岁,若算他什么时候登基,其实他十五岁就登基了,但在过去几年他都在太后与国舅的压制之下始终无法亲政。
直至去年季邈才拿回权柄,可以陆续任用一些始终跟随自己的人。
季邈本没打算亲自来的,还是听韩凛告假说想来接外甥才临时起意微服与韩凛一起出了宫。
没想到司清泓之子瞧着与他记忆中的司清泓完全不一样。
司珹自己的长相其实挑拣着爹娘的优点来长,从小就是极其讨喜的,只是他性情实在太跳脱了,很多时候都能叫人忽略了他的相貌。
唯有在犯了错或闯了祸的时候,他才知道利用自己那张很容易叫人喜欢和心软的脸认错讨饶。
在不需要哄着别人的时候,司珹身上有着股蓬勃旺盛、野生野长的生命力。比如此时此刻司珹那满脸的欢喜与热切,就与季邈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太一样。
司珹可没季邈那么多想法,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世上还有这种好事?!
都不需要他找由头去结交,这人直接就是他师兄了!
司珹麻溜跑过去问季邈:“师兄,我能坐你旁边吗?”
柳栖桐:。
逐渐理解杨师叔看着自家学生对别人大献殷勤时的感受。
有了季邈这个新“师兄”,他这个旧师兄显然已经被司珹抛诸脑后了。
更要命的是,刚才他叮嘱的话司珹显然一句都没听进去。
司珹能交上那么多朋友,和他一张嘴很能说有很大关系。他只和季邈聊了一会,就和季邈互通了姓名与家庭情况。
得知季邈父母双亡,从小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司珹颇为同情。他大方地允诺:“柳师兄说陛下给我赐了处大宅子,你要是不开心了随时可以来我家里小住!”
季邈道:“我怎么好去师弟家打扰?”
司珹说:“哪有什么打扰不打扰的,我家也没有别人了。”
他早便知道父母已死,倒也不至于太过伤怀。
他父亲虽心怀天下、死而无怨,却还是在决定去走那条必死之路时想办法护住他的性命,可见他父亲也是爱他的。
至于父亲死时受株连的九族?据说他父母都和家里人有仇,他父亲落魄时那些人只知落井下石,他父亲荣显时那些人又巴巴地凑上来要好处。
既然他们伸手拿好处时没犹豫,那受他爹牵连一起死的时候就别喊冤了。
简而言之,司珹父亲所有的仇人坟头草都老高了,他这个当儿子的只需要快快乐乐地活着就好!
司珹也没有辜负父母的期望,从小到大都快活得不得了。
季邈见司珹提起家中无人时眉眼竟还是全无阴霾,也笑着应道:“好。”
司珹也不管人家是不是客气两句,只歇了一会便央着柳栖桐带他们去看皇帝赐下的大宅子。
听说当今圣上对他父亲的死满怀愧疚,亲自拟旨给了他许多赏赐,什么金银财宝、什么宅子田庄、什么爵位官职,给他,给他,统统都给他!
所以他这次还真是什么都没带,两手空空来京师享受这突如其来的泼天富贵。
司珹对着季邈一顿猛夸:他们那位陛下人可真好!
季邈含笑听他说,偶尔还跟着夸几句,一点都没觉得不好意思。
柳栖桐见季邈饶有兴致地要跟着司珹去看宅子,只能认命地给他们领路。
司珹一点都不掩藏自己的土包子本质,进了自家宅子就开始兴冲冲地到处转悠,嘴里直夸这可比他们县太爷家都要气派。
在他的见识里,县太爷家就是他去过的最大的宅院了。眼前这雕梁画栋的亭台季阁比县太爷家漂亮太多!
柳栖桐拦不住兴奋得过了头的司珹,只能代他向季邈告罪:“师弟他一直长在乡野,什么规矩都不懂……”
季邈笑道:“无妨,他这样挺好,你不用拘着他。”这京师中懂规矩的人多了去了,在他面前小心翼翼低眉顺眼的人也多了去了,难得有个在他面前不遮不掩的,季邈觉得颇为新鲜。他随口朝柳栖桐吩咐,“你莫要将朕的身份告诉他,他只需当朕是他的师兄就好。”
柳栖桐听得心里发苦,却又不得不应下。
别看季邈年纪比他们小,城府却比许多同龄人要深,鼎盛一时的太后舅家在他手里都直接瓦解倒台。
现在季邈觉得新鲜有趣,小师弟自然做什么都行。要是将来他觉得不新鲜了,小师弟那些逾越之举岂不是都成了过错?
偏偏季邈发了话他又没法不遵从,只能盼着司珹在季邈面前别闹腾得太出格。
司珹丝毫不知晓柳栖桐的担忧,他欣赏够自己的大宅子就跑回来热情地让季邈挑住处,问人家以后过来小住时想住哪里。
还提议说要不干脆住他隔壁房间好了。
季邈道:“那怎么可以?”
司珹说:“有什么不可以?柳师兄以后过来小住,那肯定也不能安排到别院去的。都是自家师兄弟,那肯定是要住在一起才方便我们秉烛夜谈!”
季邈轻轻摩挲着食指上的戒子。
这师兄弟俩分明也才见面没多久,没想到不仅柳栖桐对司珹这个师弟百般维护,司珹对柳栖桐这个师兄也是亲近得很。
季邈笑问:“你们一路上时常秉烛而谈?”
司珹颇为惋惜地说:“那倒没有,师兄说船舱里不能点蜡烛,怕失火。”
季邈赞同地道:“在船上确实要小心一些。”
季邈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司珹又是直来直往的性格,自是看不出他笑意底下藏没藏着别的情绪。
这家伙还沉浸在天上又掉下个美人师兄的快乐之中,力邀他们今晚就住下来当是给他家新宅子添点人气。
季邈自是不会在外面夜宿的,婉言拒绝了司珹的邀请。
韩凛与韩恕舅甥俩才刚相认,得回去好好说说话,也拒绝了。
司珹初来乍到,柳栖桐不忍他今晚自己一个人待着,便点着头答应下来:“也好,明儿一早我带你去国子监认认路。”
司珹听后高兴不已。
没留下新师兄,留下柳师兄也很好!
这天下午季邈在御书房批了会奏折,不知怎地想起了奉旨去接人的柳栖桐。
都接完人了还能陪吃陪睡陪上学,看来翰林学士似乎是个很闲的差使。
要不给柳栖桐换个忙点的职位?
方绮珺不是很乖的小孩,她从小就有些孤僻。儿时母亲教她女红,她能学得很好,但谈不上喜欢。她记得幼年时小叔还在家,时常带些刀枪匕箭回来,方绮珺喜欢这些东西。
司珹看着他,目光错也不错,初冬的雪落到季邈身上,很快被凛风尽数拂去了。季邈站在群山间,留下的满是意气风发。
一切早已被改变,一切早已变了样。
司珹有几分痴然,他在此刻,终于迟钝地意识到——其实不知从何时起,季邈早已能够将他从因变数所致的迷惘与忧虑中拽回来。
雪不再催着他的命。两个人立在同一处,那么彼此都再也不会被压垮。
季邈仍旧在远眺。
司珹轻声说:“季邈。”
“嗯?”
季邈收回目光,才刚垂首,司珹就仰面攀着肩,主动吻住了他。
第 95 章 风花
这是司珹第一次主动亲吻。
在片刻的愣神里,司珹已经以舌相探,叩到了季邈的齿关。他如此热切,季邈当即回应,两人就勾缠到一起。
起先引导着吻的是司珹,但不知不觉间,季邈唇舌的温度越来越鲜明,侵略的意味也愈发不遮掩。
司珹被他握着腰,觉得上下俱灼热,偏偏季邈还越抱越紧。对方二十岁的身体已经很健硕,属于少年的青涩在一点点褪去,肌肉成熟而紧绷。
司珹终于有些招架不住,他腰眼舌根俱发麻,伸手去推季邈,季邈却扣入他五指,快将他呼吸也吃进去。
寒风肆虐的山峦间,两人俱蒸出了热汗。
司珹有些头晕目眩。
许是距离上次已经太久,与其说是亲吻,倒不如季邈是在捕食。司珹被固定在怀抱里,已经不记得季邈何时才停下。两人依偎在一处,彼此呼吸还在缠绕。
司珹攥着季邈的襟口,已经在漫长的吻里将它扯松了些。他指曲折在挠,在脖颈间留下几道印。这会儿冷风一吹,迅速浮起了绯色。
司珹自己看得清楚,却只轻声说:“寻洲,你的衣襟乱了。”
季邈随便理了理,远空几声鹰唳交错,逐渐有一只降至近处。季邈抬手,乌鸾就敛翅落到他小臂上,歪着脑袋看他脖间痕迹,好奇探近,以喙碰了碰。
季邈拍开它鸟头,问:“瞎碰什么?腿上倒还绑了信——别动,让我瞧瞧。”
乌鸾才不给他面子,待到季邈取下漆筒时,它已经忙不迭扑到司珹怀中去。司珹抱着翅宽身长的鸦鹘,被绒羽盖住小半张脸。
季邈就把小笺举起来,叫司珹也能看清晰。两人一鸟挤在一块儿,看笺上尚且稚嫩的字迹。
竟是温宴写给他俩的。小家伙写字原本一板一眼,落笔也很重,近来温时云同时教导他和李十一练字,习惯已经改善许多。
“小叔共折玉先生台启:
“见字如面,近来小叔与先生四处奔忙,常留卫所,鲜少归家,院内丹桂已落尽,母亲细细收集,蒸了桂花糕,很甜。十一哥哥捞回几尾小鱼,养在小宴的瓷缸里,色泽鲜润,也很活泼。此外听闻先生畏寒,祖母已缝了氅衣,挂在你们卧房衣拖上。
“今冬初雪,屋内已挂雁帷,火炉也已煮茶,诸事俱备,盼小叔与先生速归。”
山林间寂静非常,偶尔有不知名的鸟兽鸣声,除此之外,便只剩下柴火燃烧的动静了。司珹背倚着石壁,足部踩搭在火堆边被烘烤得温热的泥地上,偶尔往火堆里添上几根枯枝。
他的眼神时不时往季邈那儿瞟去:“左起第六根歪了。”
季邈动作一顿,将歪斜的木桩做了一番调整。
司珹又道:“你手上这根不够匀称,与两旁木桩比邻,肯定会留出一道大缝隙。”
季邈抬眼看向他,末了,扔下手里的木桩换了根新的。
司珹:“等等……”
季邈挑了挑眉,静待下文。
司珹:“本座瞧了许久,只看出了栅栏的影子……季邈,你到底能不能?”
季邈索性放下了手中的活,缓步走到司珹跟前,道:“不如右使大人试试?”
圆润干净的大脚趾晃了晃。
“不试。”司珹抬着下巴,用眼神示意脚底的小水泡,那是他辛苦劳累一天的证明。
季邈目光沉了几分。
司珹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下一场暴风雨不知何时降临,他们必须尽快打理好新的司身之所,避免像上次这么狼狈,道理他都清楚,“可你真的觉得这些……漏风的栅栏,能挡得住风雨?”
想法是美好的,实际操作的结果却并不如意。季邈的那堵树墙只能算作高一点的“栅栏”,离“能够挡风遮雨的墙壁”相差太远了。
还有一句话司珹憋在心里没有说:栅栏好歹还会留门呢,季邈看着像是要将崖壁底部团团围死……要不是两人半斤八两,司珹高低得狠狠嘲笑一番。
季邈叹了口气,背过身继续往地里打下木桩,道:“姑且一试吧。再怎么糟糕,也不过就是多淋一次雨。”
司珹站起身:“也罢,不过本座还需提醒一声,我们已经在这待了两个时辰了。再不返程,天黑前就回不了船舱了。”
他摸了摸架子上的衣物,发现已经干得差不多了,于是准备脱下外袍将里衣穿上。余光扫到季邈忙碌的背影,司珹心里闪过莫名的迟疑,犹豫了片刻后才开始动作。
他感慨道:“幸亏我们都是男子,要是换成方若瑶,恐怕一等出岛你就得娶她了。”
“什么?”季邈疑惑地回头,正好看到黑色外袍自身后之人的肩头滑落的景象。
白日里掩藏在深色衣物下的身体十分坦然地露了出来。
季邈虽没看过旁人的身体,但也知道,司珹的肤色比寻常男子偏白许多。不知是不是前几日刚大病过一场的缘故,这份“白”显出几分羸弱病态之感。然而他比谁都清楚,眼前这个看似瘦弱的人,实则是个心狠手辣的魔头,若是不慎招惹到了,是要付出代价的。
披散在后背的乌色长发随着动作微微晃动,与那片冷色肌肤形成了触目惊心的黑白二色。
——漂亮得像块白玉似的。
司珹打了个冷颤,扭头看看身侧,没发现什么异常。于是弯腰捡起了架子上干净的里衣,迅速披在了身上,又抬起一只手,穿过背后颈项处,将长发挑出移到了身前。
季邈收回视线,藏起了眼底的情绪。他不敢再多看,趁着司珹收拾整理的功夫,将三面树墙尽数搭好,只在侧面留了可司一人过的狭小空地。
司珹心中腹诽:原来这就算“门”了?
他取出水壶,将脚心的泥垢冲刷干净,擦干后穿好了鞋袜,忽然想到了什么,道:“季邈,不然你也去洗洗?要是脏兮兮的,可别指望本座背你。”
话语间嫌弃的意味过于明显。
季邈点点头,往小溪的方向走去。不一会儿,他也顶着一头湿发回来了。他倒没有像司珹那般讲究,仍是穿上了未洗的旧衣,只不过里外翻了个面,生怕某个爱干净的魔头因为嫌外套脏就真把自己扔路边了。
“走吧。”
回程的路上,季邈拄拐走了几步后,便要求司珹背自己回去。
司珹虽不情愿,但还是同意了。
身下之人十分单薄。
犹记得刚入岛时,对方也曾背过自己。多数练武之人都不会太过孱弱,司珹自然也是。那时他虽也是瘦,好歹还算精瘦结实。谁知一场大病,竟是让这魔头瘦脱了形,隔着一层不厚的布料,季邈仿佛都能摸到他的骨头。
撇开他是魔宫右使这个身份不谈,光凭这副模样,倒像是受珹压的那个……
季邈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伸出手,拨开司珹的长发。头发已干得差不多了,只余下发尾处仍有些潮湿,在两人的衣物上晕染出一片水渍。
司珹察觉到季邈的动作,脖子一僵:“做什么?”
季邈没有答话,只是替他将头发拢到了一边。
司珹:“??”
回程时的脚步比去时快了许多,黄昏之际,两旁的景物变得熟悉起来,两人抵达海滩附近的林子。
“余下的路你应当识得。天色将暗,本座着急回去,就不背你了。”
司珹将人就地一放,很是潇洒地转身走远了——半点也不季惜腿伤难的同伴。
季邈站立许久,半晌后摇头苦笑:这还真是魔宫中人的风范,记仇不记恩,养不熟的白眼狼。
第二天早上,潮水又往里逼近了些。
司珹站在海边,远眺翻滚的波涛,眉宇间多出几分担忧:“照这个趋势,明日入夜时,潮水就会涨到船舱了。”
季邈:“时间足够了。我们争取明日午时前搬走。”
潮水叠声拍岸,发出巨大的浪声,无端催生出几分天地辽阔而人事渺小的悲凉之感,也让司珹心头涌起阵阵不安。
两人对视一眼,不再多言,准备启程前往崖壁继续昨日之事。
想着迟早要搬走,两人索性将里面的东西整理了一部分出来,先带过去。
昨日季邈已搭了三面树墙,将崖壁底部的尖角空间围成了一处司身之所。但正如司珹所说,树木之间有许多空隙,挡不住多少寒风。对此,季邈的办法便是多围几层。
虽然觉得不靠谱,但司珹还是照做了。
两人忙活了许久,将单层墙加厚成了三层墙,密密麻麻的木桩交错在一起,竟也有了“密不透风”的样子。
司珹细细打量一阵:“不错。”
季邈谦虚道:“若非右使大人倾力相助,季某一人可做不成此事。”
司珹指了指上方:“屋顶呢?”
季邈沉默了。
两人齐齐仰头望向上方。
这“屋”建在倾斜的崖壁底部,上有崖壁遮挡一二,越往里就挡得越严实,可同样的,越靠外,崖壁遮挡的范围便越小,甚至还能望见外面灰沉沉的天穹。
季邈道:“右使大人可有高见?”
司珹道:“有。”
季邈期待地看向他。
“算不上高见。”司珹认真道:“就是本座要睡在内侧。”
季邈:“……”
两人到底没能在有限的时间里完成屋顶的搭建。
回去路上,司珹背着季邈抵达林子时,再次停下了脚步。
季邈很是自觉地从背上下来,颇为体贴道:“剩下的路便不劳烦右使了。”
司珹表情古怪地看了他一会儿,随即抬手——寒光闪过,银针疾射而出,转瞬间取走了不远处一只山鸡的性命。他走过去,一把将猎物从草丛间提起来:“老远就看到它了,正好充作晚饭。”
——只是为了晚饭而停下。
季邈沉默了。
司珹掂了掂手里猎物的分量,满意道:“既然你想自己走,那我就先一步了。”
说完,他便拎起山鸡,头也不回地走了——一如昨日般潇洒。
季邈原地站了一会儿,半晌,叹了口气,熟练地找来树枝,拄拐前。
心情大好的离火宫右使,悠闲地踱步回了海滩。
海边一如昨日,破损的船舱搁浅在岸边,几个简陋的架子散乱地支在四周。
在这荒岛,唯一的好处,就是不用担心有贼惦记了。
司珹将山鸡简单处理了一下,学着季邈的方法生了火,再把山鸡一串,往架子上一放,便任由它慢慢熟了。
他自己则是弯腰钻入了船舱。舱内弥漫着淡淡的潮腥味,一应摆设,少得可怜。
他先回来,却也闲暇无事,只能干坐着,不一会儿又觉得乏味,余光瞥见某位门主堆在舱内的热石,他走过去,随手抓起一块,扔起、接住,圆润的石块在指节下咕噜噜转着圈。
司珹:“……”
他撇撇嘴,心道无趣,弹指将石头丢了回去。
“啪嗒——”船舱内重新静了下来。
季邈回来的时候,司珹正窝在船舱内——充当门板的桌子已被摆正放在了中间,不知从哪里搬来的一块大石头,被摆在桌子旁充当座椅。
司右使一手支着下巴,目光穿过上方破开的缺口,望着昏暗的天穹,一动不动,不知在思考些什么。
听到季邈回来的脚步声,他回过神,不满道:“你也太慢了。”
“五月那会儿,我踝骨脱臼,在府中养了小十天。回到大理寺当日,撞上宋朝晖在卷宗房,他一见我,当即合了卷宗。我记着位置,回头去看过。”司珹说,“挨着的好几册卷宗都不是简家的,也并无甚特殊,我当时便没过多留意。但如今想来,应当只是障眼法。”
司珹回忆供职大理寺时所知的地方冤案种种,多在巡南府,安、越两州实在寥寥,若要有心遮掩,实在叫他不能不想到简家案。
若是宋氏跟简家案相关……宋家远在江州,什么人能同简家案有所牵连?
司珹心头一跳,问季邈:“那位简公子呢?”
“在安州雾隐山庄时便离开了,他有向舅舅留信道别,却并未说出自己去向。”季邈恍然,“你是觉得,简家还有旁人幸存?”
“只能是这样。”司珹说,“他离开,就说明幸存者觉得与其让他受温家荫庇,接走反而是更好的选择,那么这股暗中力量必定已经不在小。”
“简家案已经过去十六年,当年幸存者就算是稚童,如今也已长大成人、甚至比你我更年长了。”季邈问,“折玉怀疑是谁?”
司珹眼眸明亮,仰首说:“时辰已晚,咱们明早去问舅舅。”
清辉淌在院里,这会儿雪停了。薄雪攒不住,满院就都变得湿漉漉,折映渺远的月光。季邈喜欢看他思索,这样的司珹总让他觉得分外鲜活,压根儿不愿挪开眼。他目光落在司珹身上,觉得自己摩挲着玉色。
季邈撑窗反手扣下来,屋内骤然只余烛焰的暖光,他在逼仄的空间里看着司珹,缓声问。
“先生今夜的正事,已经说完了吗?”
第 96 章 雪月
司珹望着他,狡黠地反问道:“今夜的正事已经结束了吗?”
这人偷换了词,季邈才不上当。
司珹话刚落,季邈就将他打横抱起来,又托着颠了颠,说:“瘦了。”
司珹是瘦了些,他身上原本就没多少肉,近来几月经历太多,在奔波里愈发显出单薄。他身形原本被衣裳遮着,这么一抱无处可藏,终于彻底被季邈瞧见。
季邈将人放在桌上,抵着他的额头,亲|昵地蹭了蹭。
“折玉,”季邈摩挲过腰线,低声含着这两个字。
林伯见司珹一回来就问这个,心里一咯噔。
他拿不准季邈是怎么个想法,恐自己私下提醒反误了事,只好笑着哄司珹:“你们这个年纪的年轻人平日里肯定有不少事要忙,如何能见天儿来找你。你若是想念得紧,或者有什么事想说与他听,写封信打发人送去就是了。”
司珹听林伯这么一说,也觉有理。
他把自己已经劝动郗直讲的事写进信里,再不假思索地写了一番自己如何如何想念的甜言蜜语,一面写一面想着上次相聚时的情景,言辞那叫一个情真意切。
待到写完了,司珹不知怎地又有些郁闷起来。
林伯亲自给他端了甜汤过来,见他怏怏不乐,忙问他有何苦恼。
司珹道:“既有人能给他送信去,为什么我不能亲自去送?”
比起在家里枯等季师兄的回信,他还是更想直接去见对方。
林伯只能好言哄道:“这如何能一样,信这东西不管对方在不在那儿,只要送到了他就有机会见到。倘若你亲自去了人家又不在,或者人家正招待别的客人,你贸然登门岂不是尴尬?他不比你,你这是在自己家,你想怎么样都可以,他那边是有诸多不便的。”
司珹一向听劝,林伯都这么说了,他也就按下了自个儿跑去找季邈的想法。
听韩恕说韩统领许多幕僚都不住在家里,大多时候都要跟在军帐中出谋划策,去了韩家也是见不着人的。
司珹只能把信交给林伯。
林伯深知司珹能得皇帝青眼有莫大的好处,当即派信任的人把信送往宫中。
……
此时宫中正摆着家宴,为的是庆贺季邈生辰。
季邈以太后刚故去不久为由不准备大办,还命人把省出来的宴饮资费归入常平仓,一来储备灾年所需,二来祈求今年能风调雨顺。
这番举措自然赢得了朝臣的一致赞誉,是以两位国舅再提出办个家宴的时候没有人再反对,还给张罗得热热闹闹。
季邈不怎么爱热闹,不过何家到底是他生母的血亲,他不至于一点体面都不给。既然家宴都已经办了,季邈便也出面听了听他们的祝贺。
这次何家举家都进了宫,包括季邈的两位舅舅、三位姨母以及几家人的儿女。
不管是谁上前说吉祥话,季邈都淡笑着给了赏赐,并没有表现出过多的亲近,也只字不提给他们加封的事。
生了他的是他的生母,又不是何家其他人。他给何家的恩荣也足够他们享用一生的了,想要更多的话还是得他们拿出真本领来。
就他们目前那连自家产业都能糟蹋光的办事能力,多给他们点钱物也就罢了,给他们入朝堂那不是把司山社稷当儿戏吗?
正这么想着,季邈就瞧见了何子言。
何大国舅生了六个女儿,才得了这么个儿子,平日里自然也是颇为看重的,只是他们家养育儿女时出了点岔子,女儿养得个个彪悍,儿子倒是有几分娇气了。
司珹也觉察出了这一点,与他吵起来时便爱喊他一声“何娇娇”,损得很。
意识到自己想到了谁,季邈不由轻轻摩挲自己食指上的玉戒,嘴里多问了一句:“在国子监待得怎么样?”
别看何子言整天把季邈这个皇帝表哥挂在嘴边,实际上平时连单独和季邈说话的机会都没几次。
这会儿听季邈主动问起自己在国子监的情况,何子言又是激动又是紧张,忙说道:“国子监里很好,我,我交了许多朋友。”
说到这里他还有些耳根发热,因为他觉得自己撒谎了,他的朋友并没有那么多。
若是熟悉起来后便算是朋友的话,他在司珹的牵线搭桥下与本斋的人都算相熟了。可他总感觉要是没有司珹在,其中一些人不一定会喊他一起玩。
季邈自然知晓是怎么回事,笑着勉励了何子言几句,给他赐了几套上好的文房四宝:“回去可以分给与你交好的朋友。”
何子言受宠若惊地应了下来。
家宴散场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去。何子言怀着激荡的心情跟在家里人身后往回走,却见一个侍者抱着叠书信迎面走来。
对方与他们一行人撞上了,不免恭恭敬敬地朝他们躬身行礼。
何子言好奇地多看了那叠书信一眼,也看不出都是谁给宫中写的信,只觉季邈每天都辛苦得很,连生辰当天都还有这么多事要处置。
待到何家一行人踏着余晖出宫去,季邈也拿到了司珹给他写的信。
也不知是谁自作主张把司珹的信摆在最前头,季邈想不注意到都难。
能在宫中活下来的,个个都是人精。他什么都不必说,旁人就能把他的心思揣度个百八十回。
季邈本想把信压到一边去,又觉得既然他对司珹都已经破了这么多例,哪里还需要遮掩什么?
他拆开信一看,只觉那眉飞色舞的少年来到了自己眼前,句句都写得那么地意气飞扬。等后头诉说起对他的想念来,那小子又写得如饴似蜜,叫季邈疑心他到底给多少人写过这种玩意。
谁会傻到被他这些不值钱的言语哄了去?
季邈把信搁到一边,倚坐在御座之上随意翻看起其他人给自己的信函来。
直至夜阑深静,季邈才屏退所有人入眠。他的睡眠算不得太好,细算下来这段时间睡得最沉的竟是与司珹同眠的那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