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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鸿祚雪 酒染山青 25405 字 2025-05-18

翌日天还没亮,季邈就醒了。休沐日官员无须上衙,季邈也不用听政,他望着外头蒙昧的天色出神了一会,起身换了身便服悄然出宫去。

昨夜下了场雨,街道皆被润湿了,季邈走出一段路后转了个弯,去了禁军统领韩凛家。

韩凛见了季邈有点儿意外,不过想到季邈在外人面前声称是他的幕僚,他便与季邈去了书房谈事情。

季邈就着边防问题和韩凛聊了半日,还在韩家用了午膳才回宫。

这天韩恕与几个同窗约好去司珹家一起练习骑射。

见到了司珹,韩恕便与他说起今天邈邈见到季邈的事。

得知季邈与韩统领似乎有紧要事宜要商量,司珹便不再惦记着了,快快活活地与韩恕他们在自家校场上肆意驰骋。

到傍晚,司珹还与众同窗一起自己下厨房做吃的。

做得好吃不好吃不要紧,主要是想热热闹闹地玩耍。

吃饱喝足,他们便一起回国子监去了,省得第二天起晚了迟到。

司珹的降等处罚就是血淋淋的教训啊!

才入学不久就沦为反面教材的司珹:“……”

众人嬉闹着回到国子监,司珹随意地往自己床铺上一躺,摸出份邸报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看着。

这时何子言和袁骞也回来了,何子言面上还有些别扭。

司珹笑吟吟地打招呼:“你们今天玩得怎么样?”

何子言哪有出去玩,都在家里温书。

袁骞也没有,他休沐日基本都在家习射,前头跟司珹出城去才是意外。

现在抚恤的事他兄长接手了,据说要跟人联合起来秉明朝廷清查此事,剩下已经没他们什么事了。

何子言才不会承认自己很少和朋友一起玩,哼了一声,颇有些骄傲地说道:“我去给陛下祝寿了。”他说着还拿出份文房四宝塞给司珹,“这是陛下赏的,说是让我拿回来分给……同窗,给你一份。”

司珹不知客气是何物,好奇地探过头一看,瞧见何子言手头还有好几套呢。他说道:“这些都是拿来分给我们的吗?”

何子言抿了下唇才说道:“对的。”

司珹笑道:“不如你都先留着,到月考看看谁考得好再当奖品分给大伙。考最好的几个给御砚,考次一等的几个给御笔或御墨,剩下的既然没考好,就只能匀他们几张御纸沾沾龙气了!”

何子言没想到还能这么分,愣了一下。

见司珹笑得灿烂无比,一脸“你看我出的主意妙不妙”的得意模样,何子言也莫名受了他感染,点头应道:“好!”

司珹见他答应了,麻溜跑出去敲响了本斋的梆子,号召大伙到空地上集合。

众人呼啦啦地从各自的斋舍里跑了出来。

一看人齐了,司珹乐呵呵地把何子言推到前面,朗声宣布道:“何子言有重要的事情要说!”

何子言:“……”

这人怎么一点准备的时间都不给人留!

何子言用眼神控诉司珹。

司珹哈哈一笑,让他快说出好消息,大家都等着听呢。现在不多多锻炼即兴发挥的能力,以后哪里能应对好各种突发之事?

都是自家同窗,接下来至少得朝夕相处个一年半载才会分开,有什么好害臊的!

何子言无法,只得鼓足气说道:“陛下知道我在国子监时常得同窗照顾,所以特意给我赏赐了几套文房四宝。因着一人一份不够分,司珹建议我把笔墨纸砚给拆分开,等下次月考结果出来时按排名来分!”

语毕,他才看向齐刷刷看着自己的同窗们,想知道大家都是什么反应。

结果他一下子被众人的欢呼声给淹没了,连最为内敛的邹迎都喜笑颜开地学着别人凑上来要给他个熊抱。

这么一喧哗,闹得连隔壁斋的人都忍不住跑来瞧瞧发生了什么事。

郗直讲正倚在窗边看邸报,听到外面的动静后手微微一顿,转头看向落满夕阳的水面。

他也刚到国子监赴任没几个月,前头他与学生相看两厌,他看不上学生,学生也看不上他。本以为这次入仕要不了多久又该回老家去,没想到竟遇上司珹这么个变数。

天天看这小子瞎闹腾,日子倒是越过越有意思了。

那头的司珹凑够了热闹,转头却见小九寻了过来。

“小珹哥,有你的信。”小九笑着露出两颗虎牙。

司珹两眼一亮,给小九摸了个圆溜溜的银锞子当赏钱,说道:“谢啦。”

小九家中人口众多,自己得攒钱为将来打算,也不和司珹客气,高高兴兴地收下了。

司珹一看信上的字迹,也开心得不得了。

他还以为季师兄有正经事要忙,腾不出空给他回信来着,没想到这就收到季师兄的信了!

小九已经知趣地干活去了,司珹一屁股坐到旁边的石凳上拆开信看了起来。

信上说的无非是近日忙碌,恐怕无暇来见他云云。

“先生。”方绮珺说,“若无折玉先生信赖,又拨人手相助,此物没这么快能够制出。因而全做谢礼,赠与先生——先生同主君,定能发挥其真正用处。”

她说完这些,终于去沐浴更衣。司珹同季邈站在一处,细细端详着怀中武器。

季邈轻声问:“这也是折玉梦中,曾经所有之物吗?”

“是,”司珹敛着目,感慨道,“可惜梦中它只有粗糙雏形。如今得以复现,并用以对外战场,多亏了绮珺小姐。”

如此一来,他们也能更快融入东北边军,进一步打动应伯年。眼下只待应伯年那头传回消息,二人便可动身。

隔日下午,他们就等到了。

楼思危自引刀河卫所归府,带回应伯年的口信。司珹季邈随即出发,二人原野策马半日,迎着深秋晴阳,并身入了主帅军帐。

应伯年已在其中等待,同上次一样,账内屏风桌案皆被撤走,他立在沙盘旁。

与上次不同的是,沙盘边还有一人背对着季邈司珹。

她依旧马尾高系、劲装窄衣,背着一把关公长刀,在听见脚步后,循声而望。

第 97 章 霜岁

司珹看清了她的脸。

他在电光石火间,想通了许多事——关公长刀,江州宋氏,大理寺旧案卷宗,应伯年陡然转变的态度,还有采青阁中那把火,蓬州白映河爆炸船……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司珹注视着对方,认真道:“我是该称呼你为江姑娘,还是简姑娘?”

“都好说,”江浸月露出个笑,“早听小云提起你,近来瀚宁两月,也常闻折玉先生大名。”

“虽然早知是旧相识,今日再见,却依旧有些难以置信,不如重新认识一下吧。”

江浸月转过身,一如初见时候打扮,她眉眼冷而昳,这样笑,身上的江湖气就再压不住。她站在沙盘边,却像是跋山涉水,堪堪落定。

“我乃安州,简素缨。”

得知司珹是怕自己睡觉闹到别人,何子言忍不住道:“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在担心你媳妇儿讨厌你。”

司珹哼道:“那是我兄长,才不是媳妇儿。”

何子言道:“你哪来的兄长,你爹不是只有你一个孩子吗?”

司珹就说是认的。

何子言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司珹,真想抓着他摇一摇,看看他脑子里面装的是不是全是水。

“你才到京师没几天他就认你当弟弟,小心他是冲着你的钱财地位来的。”

何子言没忍住嘲讽了一句。

司珹这家伙是土包子,根本就不懂人心险恶,当初他二叔发迹以后就曾被鲁太后舅家勾着去吃喝嫖赌,惹了一屁股麻烦,到现在都还抬不起头来。若非他娘管得严,他爹又是个惧内的,他们家恐怕也没能幸免!

像司珹这样的,若非才到京师就被安排进国子监念书,兴许也会被不少有心人盯上。

司珹道:“我兄长才不是骗子,韩恕也是见过他的,”为证明自己没说谎,司珹还用手肘撞了撞韩恕,要韩恕也说句话,“他长得可好看了对吧?”

韩恕想到那日见过的季邈,沉默着点了点头。不仅长得好看,还是与他舅舅以及柳学士一起出现的,应当不是什么靠不住的人。

只是没想到那人昨晚居然还和司珹睡一块,回头他得去问问舅舅对方到底是什么人。

何子言却被司珹的话逗乐了,说道:“好不好看跟他是不是骗子有什么关系?骗的就是你们这些看脸交朋友的。”

当年何二国舅家的事也不是什么秘密,何子言便直接拿他亲二叔来举例:你看看当初那些来接触我二叔的人哪个不是男的俊女的美?一个个都人模狗样的,结果全是黑心烂肚肠的家伙!

听何子言那么一说,韩恕也担心有别有用心的家伙蓄意接近司珹。

无论是有人想带坏司珹还是有人想利用司珹,他都不会让对方得逞。

司珹乐道:“听你这话倒像是坏的全是旁人,你二叔一点错处都没有似的。”

何子言一滞。

他们两家人常常凑在一起骂这个骂那个,还暗自和曾经显赫一时的鲁家比较,认为季邈给何家的尊荣还不如邹家,明明何太后才是他的生母啊!

何太后只能死后被追封就算了,怎么连他们这些活人不能享受一下邹家那样的荣光呢?

在他们这些小辈面前,大人都说是别人的错,二叔好色是外面的女人引诱了他,二叔好赌是那些个狐朋狗友带坏了他,他们才刚来到京师,什么都不懂,能干啥坏事呢?绝对是鲁家见不得他们好,频频暗害他们!

可是现在鲁家已经不存在了,他二叔似乎也……没什么长进。

何子言嘴硬道:“他都已经沾了那么多毛病了,哪里是说拉回来就拉回来的。”

司珹道:“那你可要注意一点,千万别沾那些毛病,毕竟一沾上就改不了了。”

何子言怒道:“明明是在说你,你别把话头转移到我这里来。”

司珹一把搂过他的肩膀,笑眯眯地说道:“好好好,我知道你是在关心我了。我肯定不会辜负你的好意,绝不搭理旁人的勾引,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争取日后能与你一起报效陛下!”

不知是不是与司珹相处多了,何子言都不挣扎了,竟由着司珹搂着他说话。等到司珹讲完了,他才冷哼着回了句:“是就最好。”

先皇荒淫好色,何太后当初只是个地位卑微的宫女,偏偏长得极为貌美,先皇一见到她便起了淫心,直接在皇后宫中宠幸了她。

季邈出生后便养在皇后膝下,也就是后来的鲁太后。至于何太后,自然是没等到儿子长大便早早香消玉殒,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寂寞的深宫之中。

何家能出那样一位美人,何子言相貌自然是不差的,所以就算他每次说的话都不怎么好听司珹也都乐呵呵地听着。

翌日,分斋考试的结果就要出来了。

何子言一大早就想去等着放榜,司珹倒是出奇地没第一时间去凑热闹,因为他知道自己要被降上一等,考得再好也拿不到第一,那么着急去看做啥!

韩恕肯定是跟司珹同进同出的。

袁骞想到司珹受了罚,自己却什么事都没有,也说不去了。

没人与自己一起出门,何子言顿时郁闷地坐了回去。在国子监中大家都是有人作伴的,他一个人落单肯定会让别人觉得他没有朋友。

司珹一看何子言那模样就知道他又想东想西了。

这家伙总对旁人摆出一副“我不想和你们说话”的态度,在外面能交到朋友才奇怪。

大家都是十几岁的少年人,谁不是家里人寄予厚望的好儿子好孙孙啊?谁都不乐意委屈自己去捧人臭脚,你不想交朋友,咱就不跟你玩了呗。

司珹顶多也就是约人玩耍的时候喊上袁骞跟何子言,其他人与他们实在相处不来他也不能摁头让所有人都手拉手当好朋友。

看来这斋舍没他得散!

左右也是要知道自己名次的,司珹笑着起身招呼道:“走吧,我们也去看看。”

何子言一下子高兴起来,与韩恕他们一起跟着司珹出门去。

他们几个虽然入学最晚,但因为有个司珹在,没走几步便有人跑过来与他一起边聊边走了。

到了张榜的地方,已经有不少人等在榜下,显然都想瞧瞧自己进国子监后的第一次考试考成啥样。

司珹也被这喧腾的气氛吸引,开始兴致勃勃地跟人讨论什么时候能张榜。

张榜以后就是挨个领着写有名次的竹牌入内选斋。

这也是近几年的新举措,从前都只有老师选学生的,现在学生能按名次先后入内选自己想去的斋。要学东西的是学生本人又不是老师,当然得让有天资有抱负按照自己的意愿去做选择!

自己选的路,走起来应当会更坚定才是。

像司珹就直接排除了专攻经义的那几个夫子,一心只想选那几个讲课有趣的、能教真本事的。他这段时间光是临时抱佛脚就觉得头疼得很,可不想一辈子都跟六经打交道!

经义什么的,考试够用就行,真的没必要一头扎进去钻研半辈子。

一个夫子能带三十人,总不至于轮到他就全被别人选完了吧。

这时有仆僮梆梆梆地敲响了梆子。

接着便有人捧着长长的名榜出来张贴,瞧着挺有科举放榜的气势。等到拦着众人红绸一被收起来,大伙就齐刷刷往里头挤去,纷纷找起了自己的名字。

司珹知道自己要被降等,倒也不在意自己排在第几。

他好奇地挤到最前头,想看看是谁拿的第一,一看便发现是个叫秦溯的。

这人他知道,长得也不错,只是对方父亲是当朝首辅,既不亲“张”也不亲“杨”,出入还总有人簇拥着,叫司珹连招呼都打不上。

司珹没与秦溯交上朋友,自然不知道对方是怎么样的人。

他只是暗自羡慕对方能拿第一,把名字亮在了最前头,多威风!

司珹正琢磨着,就听周围有人满面笑容地往回挤,嘴里嚷嚷:“第一,第一,溯哥你是第一!”

司珹循声看去,只见秦溯立在人群之外,周围和平时那样围着不少人。

听了同窗的报喜,秦溯面上没什么得意之色,谦道:“不过是次分斋考试而已,拿了第一又有什么可骄傲的。”

有人夸他果真有君子之风,有人则不忿说道:“有的人还没考试就说自己要拿第一,结果我刚才把前十都看过了,压根没有司字打头的。说大话前也不先称量称量自己的本事!”

司珹好交朋友,只要相处得来便压根不看对方是什么出身。

许多在京师长大的官宦子弟却不一样,他们大多从小就认识,而且在家里人的耳濡目染之下早早便学会了先看罗裳后看人的本事。

这会儿秦首辅得了陛下倚重,朝中大事小事都爱与秦首辅商量,这些人自然而然便聚拢在秦溯身边。

相比之下,许多愿意与司珹相交的大多是寻常军民出身,大多在京师毫无根基。

孰弱孰强一目了然。

司珹想到自己还真的曾经夸下海口说想要拿第一,不由摸了摸鼻头。

哎,谁能想到自己刚入学没几天就能被沈鹤溪这位国子祭酒逮个正着!

自己吹的牛没能实现,别人要笑就由着别人笑去吧。

也有人想过去跟秦溯那伙人理论理论,司珹都给拦下了。

没必要,真的没必要。

就跟秦溯说的那样,不就一次分斋考试吗?

司珹记下了前十的名字,才溜达去找何子言他们。

何子言几人正在乙榜前找自己的名字。

上等的在甲榜,中等的在乙榜,最末一榜自然就在丙榜了,他们都感觉自己不至于落到丙榜去。

司珹也凑过去找自己的名字,结果毫不费力地在乙榜第一瞧见了自己。

第一百零一名!

看到这么个名次,司珹乐呵得很:“我这也算是当了鸡头了。”

何子言抿了抿唇,继续往后找,总算在中中间间的位置找到了自己,连在国子监都只排一百五十一名,真去参加科举怎么考得上进士?

袁骞和韩恕的名次还要更靠后一些,不过好歹都在乙榜之内,没有掉到最末一等去。

何子言听司珹在那庆幸大家肯定不用睡茅厕旁边,忍不住说道:“你要是不胡来,现在肯定都领号进去选斋了。”

司珹分明是因为违反学规才落到了乙榜第一的位置上,怎么还这么开心?!

何子言不理解司珹的想法,司珹也很不理解何子言的心态:“事情都已经发生了,还纠结那么多做啥。”

分斋考试的目的是分斋,他们考出的名次不至于选不上想去的斋啊!

难道不该开开心心地等着进去选斋吗?

何子言哑然。

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没必要纠结……

沉默片刻后,他终于道:“擂鼓吧。”

而在千里之外的瀚宁,鼓声已然响遍,号角也已吹彻,季邈率先锋队于最前。

司珹在他身侧。

二人身下马蹄碾碎寒霜,留下满地飒沓的碎银色。

李十一与戚川也随行队伍里,前者侧目小声问:“戚哥你说,待咱们主子来日登基,此战算不算是‘天子守国门’?”

戚川心头微动,却仍敲了李十一的脑袋,面上严肃道:“战场刀剑无眼,你小子专心点。”

李十一嗷了声,吃痛缩回脖子。他重新正色向前方,就见队伍迅速扇形分拨,季邈与司珹仍在最前,二人并驾齐驱、形影不离。

倏忽同时抬手,彼此都没侧目,却在急奔中,与对方不偏不倚地碰上了拳。

向前!

第 98 章 胜负

鄂源人也抽响了马鞭,棘里剌的精锐奔袭而来,嘶喊声震天。

应伯年指挥下的重弓手为先锋队扫清第一波障碍,敌军队伍的豁口终于被扯开。东北边军先锋队队形轰然而散,切入敌阵后猛地绷紧绊马索,呼声里栽倒不少骑兵。

季邈在战场上惯使长枪,其枪锐如银龙,悍然刺破敌阵,刺向兀立将领的喉咙。

对方反应也迅速,当即斜仰而避,季邈旋腕一挑,险些将人逼下马去。

兀立将领名唤阿苏特,年已逾三十。兀立一族原本在王庭西侧,更靠近渡冰一族,是雪原间游荡的狼。他们此次受到雇募[1],原打着奇兵的主意,因为东北边军不擅长应对大漠骑兵,而阿苏特恰是其中翘楚。

初次照面间,阿苏特已将对手匆匆扫过——季邈头覆有盔,他瞧得并不完整,却能认出那是一双非常年轻的眼。

年轻明亮,往往也意味着初生牛犊,意味着蛮勇有余,而兵谋不足。阿苏特战胜过太多这样的大景年轻人,割下带回的头颅能塞满整个帐篷,他此生唯一一次吃瘪是在沙湮。

国子监招收的新生不少,再加上老生们也要加试骑射,各斋要轮流去用校场。老生那边的课还得重排,自然就便宜了他们这些新生!

都是没加冠的少年人,众人得知可以上骑射课都欢腾不已。自己练得怎么样不要紧,要紧的是他们可以出去玩耍了!

来给他们教授骑射的是隔壁武学的老生,年纪也不大,司珹一见着有自己不认识的同龄人就跑过去跟人家打招呼。不一会的功夫,他就跟人家混熟了,谁见了他都会喊上一声“小珹”。

倘若国子监这边还有一些因为种种原因看他不顺眼的人,那武学那边来的老生就全都格外喜爱他。这一点还得追溯到他那位成为文坛领袖之余,还掌过兵事的父亲了!

据传他父亲起复之时,各地兵祸频起,内忧外患不断,将士连军饷和抚恤都领不到,反的反,逃的逃。这也不能怪他们,连先皇这个皇帝听闻外敌来犯都嚷嚷着说要回老家祭祀祖宗!

偏偏他父亲愣是说服众人一起烂摊子给盘活了,还在后方给了袁大将军极大的支持,这才换来边境十余年的安宁。

读书人可能对司清泓各有评议,这些立志从戎的年轻人却是听着司清泓的事迹长大的,大多都怀揣着像司清泓那样安邦定国的想法才考的武学。

他们得知司珹的父亲是谁后当然对他另眼相待。季邈叫人不用经常汇报司珹的事了,只要他好好地在国子监里上课,应当也闹不出什么祸事来。

有那么多大事等着他去处理,他哪里有那么多闲工夫去关心司珹交了几个朋友。

只不过为防有人对司珹不利,季邈也没把暗中保护的人撤回来。

当年司清泓帮过的人不少,杀过的人也不少,难免会有人想报复回来。且司珹年纪尚小,分辨不出谁好谁坏,很容易着了旁人的道。

季邈特意命柳栖桐去把人接到京师来,可不是为了让司珹当靶子的。

他是要让司珹享受旁人比不了的荣华富贵,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个重感情的人——只要一心一意为他效忠,即便自己人不在了也能恩及子孙后代。

季邈独自琢磨良久,又把隐在暗处的暗卫喊了出来,命他们若是寻常的事就不用报了,但若是司珹与人起了矛盾挨了欺负还是得告诉他一声。

暗卫喏然应下。

……

司珹哪里知道就国子监分个斋的功夫,他季师兄心里已经兀自来了个千转百回。

郗直讲果然不太受欢迎,别的斋很多都满人了,就他们斋只有少得可怜的二十二人,还多出一间空斋舍来了。

司珹对此倒是很满意,当即兴高采烈地与众人商量起这空斋舍的用出来。

虽说这斋舍临近茅房,但拿来摆些杂物还是很不错的,众人便齐心协力把它收拾出来,将院中一些乱摆乱放的杂物安置到里头。

这样他们每日晨起锻炼就够位置了!

接下来几天,何子言几人就见证了什么叫珹入大海:司珹一开始忽悠人家说睡哪都一样,结果竟真的叫他做到了!

他一个人今天睡这边、明天睡那边,时常出没在不同的床铺上与人聊人生聊理想聊第二天吃点啥。

明摆着是仗着致知斋空铺多到处浪。

不过数日功夫,本斋的二十二人就因为司珹的存在而亲如一家了,每天早上都一同起来锻炼身体的那种。

至于那郗直讲,竟还真是每日只在上课时出现一下,告诉他们要从哪一卷读到哪一卷,便又用书盖着脸补觉去了。

致知斋中不少都是没得选才来了这一斋,见郗直讲日日如此,心中不免凄苦,觉得自己根本学不到东西,过几个月便要被逐出国子监了。

这日司珹吃过饭回到本斋,便见新舍友邹迎在那里抹眼泪,不由上前关心道:“你这是怎么啦?”

邹迎忙把泪给擦掉,说道:“没什么。”

还是司珹再三探问,邹迎才说出自己为啥偷偷哭。

他是小地方来的,基础本就薄弱,所以分斋考试落到了丙榜。这本也没什么,只要他抓紧机会迎头赶上就好,偏偏郗直讲又什么都不给他们讲。

今儿遇到与秦溯分到一斋的同窗,对方很不客气地奚落了他一通,说他过几个月说不准就要被退回原籍了。

一想到家中对自己寄予厚望的父母,邹迎便觉自己白瞎了这个进国子监的大好机会,痛恨怎么就不考好一点!

倘若真的没待几个月就回去,他父母都得跟着他颜面扫地。

司珹也知道郗直讲这几天的态度确实让人很没安全感,他劝慰道:“这才刚分斋没几天呢,过段时间说不准郗直讲就给我们讲课了。”

邹迎虽不太信,却还是收了泪打起精神看书去。

司珹自己是乐得清闲的,只是眼看邹迎与其他被逼无奈进了致知斋的人一天天消沉下去,他又有些不忍。

于是司珹私底下去寻郗直讲。

郗直讲在斋堂旁的直舍里补觉。

每斋都有这么一处直舍可供学官歇息,郗直讲这处直舍恰巧临水而筑,瞧着十分清幽雅致。

偏司珹是个煞风景的,一进屋就开始嘀咕:“马上就是夏天了,这边蚊虫肯定很多。”

郗直讲最近已经听到几次蚊子的嗡嗡声了,又听司珹这么一嘀咕,当即坐起身看向司珹:“都散学了,你跑来做什么?”

司珹道:“您是不是该给我们讲课了?”

郗直讲瞥了他一眼,说道:“是你自己非要选我带的斋,难道不知道我是不讲课的?”

司珹矢口否认:“我哪里知道。我只知道您当初才华横溢,本来都要三元及第了,却因为长了张好脸被钦点为探花郎!您是有大学问的人,讲起课来也一定很厉害。”

郗直讲冷嗤:“少给我戴高帽,我不吃这套。”

司珹见夸人这招没效果,马上开始改弦更张,给郗直讲说起邹迎他们的难处:他们辛辛苦苦从偏邈州县跋山涉水来到京师,难道您忍心让他们什么都没学到就黯然归乡?!

郗直讲道:“早些死了心才好,他们这种出身的家伙最不该有妄想。”

司珹生气了,与他辩驳起来:“您自己不也是农家出身吗?”

郗直讲笑了一声,抬手指了指自己额头上的“罪”字:“所以你看我是什么下场。”

当年他二十一岁金榜题名,怀着满腔热血来到京师,想凭借自己一身才学澄清世道。

结果只因不想屈从荒淫无耻的权贵,全家都遭他连累吃了不少苦头,自己额上也刺了个罪字,走到哪都遭人白眼,连卖力气养活自己都没人愿意收。

如今他已经三十六岁了,再也没有什么邈大报复。若非新皇再三征召,自己又不想再让年迈的父母被旁人轻贱,他恐怕连国子监直讲这个职位都不会要。

司珹听郗直讲来了句“你看我是什么下场”,也想起了郗直讲的遭遇。

是季邈给他讲的。

分斋这么重要的事,他跟季邈凑一起自然聊到了。

得知他想学点真本领,季邈便给他提了郗直讲,说这人是有真才实学的,只是不愿再展露而已。

提起郗直讲当年的遭遇,季邈也是惋惜至极,认为没了这么个人才着实是朝廷的损失。

司珹用来让郗直讲收下自己的“悄悄话”,也是他从季邈那里听来的秘辛——

郗直讲当初曾以京中权贵为原型写了许多不堪入目的艳情话本,等到那些先皇爱重的权贵倒了台,不少人赫然发现这些书中所写的内容都是真的!

众人把这些艳情话本奉为经典,这些年一直在深挖作者到底是谁。

可惜谁都没找着,只能把那几本“经典”买回家反复阅读、仔细揣摩。香艳不香艳不要紧,他们主要是想批判这些令人发指的丑恶行为!

于是司珹那天就对郗直讲说了这么一句话:“郗直讲,你也不想别人知道你写过什么话本的对吧……”

郗直讲:。

他那时候真就只是想发泄心头恶气(顺便赚点润笔费养家糊口),谁知道后来会有神经病把它们推上神坛!

司珹已经在季邈面前夸下海口,说是自己一准可以让郗直讲振作起来,现在自然不可能半途而废。他说道:“陛下与先皇不一样,陛下是个明君!”

郗直讲笑出声来:“当年先皇刚登基时,许多人也是这么想的。”

实际上这些王侯将相能有什么不一样?兴许他们会为了所谓的明君名头装上一装,可本质上他们都是同一类人,天下臣民皆是他们手中的棋子,你没了用处肯定是说放弃就放弃。

见司珹还想辩驳什么,郗直讲卷起手里的书敲了敲他脑袋,问道:“你面过圣了?”

司珹闷闷地答:“没面过。”

郗直讲道:“连见都没见过你就一口一个明君,谁能信你的鬼话?”

司珹道:“陛下人可好了,给了我老多赏赐!”

郗直讲客观评价司珹的是非观:“知道了,你是个有奶便是娘的傻子。”

司珹噎住。

郗直讲的观念明显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他不可能靠着三言两语就说动对方。

再拿写话本的事来威胁郗直讲就更不行了,谁受得了一而再再而三地被威胁。

司珹顿时蔫了下去,不知该怎么帮邹迎说动郗直讲,更不知道怎么实现自己在季邈说出的豪言壮语。

是他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郗直讲瞧见他那模样,扔开了手里那本书,说道:“行了,他们不就想学点应试的东西吗?明儿我就给他们讲。”

司珹一下子又支棱起来了,高兴地道:“那可太好了!”

郗直讲道:“我能教你的东西,你老师应当都教过你,你欢喜什么?”

司珹“咦”了一声,不答反问:“您认识我老师吗?”

郗直讲道:“不认识,但听说过。南杨北张里头的‘杨’字不就是你师父家的吗?他要是连这点学问都教不了你,恐怕都不好意思说自己姓杨了。”

司珹恍然了悟。

郗直讲让他赶紧回去,别在这里烦着他。

司珹麻溜跑了。

不过没跑多久又跑了回来,给郗直讲拿来一袋子香丸,说是拿来薰衣裳可以防蚊虫叮咬。

说完他还忍不住看了眼郗直讲皱巴巴的衣袍,在心里犯嘀咕:这是多久没换洗了?

郗直讲道:“别人都说你是乡下来的土包子,没想到你还挺讲究的。”

提到这个司珹就一脸不堪回首。

他老师没到村里前他每天把自己玩成泥娃娃也不会挨骂挨打,等他老师到了村里……光是改掉他各种坏习惯就花了整整一年。

只不过一旦习惯保持自己身上干干净净且香喷喷以后,偶尔脏了臭了还真是浑身难受。

司珹唉声叹气:“都是我老师教得好。像您这样的,遇到老师那是得一天挨三顿打的!”

郗直讲:“……”

司珹继续危言耸听:“还会长虱子!您知道吗?等你睡着了,虱子会在你身上爬来爬去,要是你喜欢张着嘴睡觉的话它还会望你你嘴里钻。哎,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怪瘆人的……”

“滚!”

“好嘞,这就滚。”

司珹乐滋滋地往回跑,与邹迎说起郗直讲明儿要给大伙讲课的事。

邹迎他们听后没抱多大希望。

郗直讲在老生那边的名声实在不怎么样,听说这人就是待在国子监混日子的。

自第二日起,郗直讲还真开始给他们讲课了。他这人平时看着没精打采,一讲起课来却当真是旁征博引,连司珹这个平时坐不住的都跑上去殷勤至极地斟茶倒水,哄着郗直讲再给多讲他们一些。

奈何郗直讲无情得很,每次一到散学的点便走人了,压根不搭理热情过头的司珹。

司珹也不在意,拉着邹迎等人一起做课后讨论,并且相互布置功课巩固新学的知识。

一天的课上下来,邹迎他们个个都有了奔头,还有闲心凑一起议论——

“没想到郗直讲课讲得这么好!”

“郗直讲换了身衣裳,我差点都没认出来。”

“对啊,我也没认出来。”

司珹听了暗自偷笑,只觉是自己的虱子之说把郗直讲给唬住了。

他果然聪明过人!

司珹本就是个好交朋友的,熟稔起来后听他们说起自己爹的故事更是心潮澎湃。他单知道他爹是有大本领的,没想到居然那么厉害!

这些事还得是从别人口里听来才有意思,不像他柳师兄那样只干巴巴地介绍他那素未谋面的爹当过什么官,许多东西他不问柳师兄便不讲!

司珹如珹得水地交了一堆新朋友,才想起自己说要教韩恕骑马来着。

他转头找了找,赫然发现袁骞已经在教了。

司珹忙跑过去关心韩恕这个老朋友。

忙忙碌碌一下午过去,众人都练出一身汗来。已经三月初,天气渐渐暖和起来了,连热水都不必烧,一伙人直接跑澡堂外的石井边汲水冲澡。

直至暮色四合,夜风吹来些许春寒,趁机玩闹了许久的监生们才穿好衣裳各自归去。

司珹非常喜欢这种每天都有人陪着自己玩个尽兴的日子,与韩恕他们一起往回走的时候还在感慨:“真想一直待在国子监念书!”

从前兴许是要藏好他的身份,老师他们是不许他离开村子太久的,他偷跑去县城玩耍还会被老师罚抄书,抄到他倒背如流还要继续抄,说是要他静下心来好好练练字、争取能磨掉他性子里那几分顽劣。

小孩子都是越被拘着就越想玩耍,司珹也一样,这不,到了京师他便感觉从此天高海阔,一刻都没消停过!

何子言听了司珹的傻话,嘲笑道:“一直念书有什么意思,当了官才更好。”

司珹听后忍不住用眼梢瞟他。

那眼神像是什么都没说,又像是什么都说了。

何子言怒了:“你什么意思?”

司珹乐道:“没什么意思,我就是在想你要是当了官,遇到难事会不会哭鼻子?你既然想当官,那还是得少哭一些才是,当了官可就没人哄你了。”

何子言道:“我才不会哭鼻子!”

司珹点头应和:“啊对对对。”

何子言气得要打人,司珹直接撑着栏杆来个跨栏跑,边跑还要边乐不可支地笑出声来。

惹得何子言愈发穷追不舍。

可见司珹这人天生爱讨打。

接下来几日韩恕把骑马给学会了,休沐日一大早几人便齐齐出城去。得知是司珹想了解军属抚恤的落实情况,韩恕便说要回去问问他舅舅。

韩恕舅舅如今是禁军统领,想了解这些事实一点都不难。

司珹高兴地道:“谢啦!”

何子言帮不上什么忙,有点郁闷。等与司珹分别后,他才问袁骞:“他追查这事做什么?”

袁骞道:“我也不知道,可能就是感兴趣吧,他一向想到什么就做什么。”像司珹才进国子监呼朋唤友偷溜去“探课”,就是许多人做不出来的荒唐事。袁骞补充了一句,“我觉得这事儿是该好好查一查。”

别人豁出命去为自家妻儿换来的抚恤,却被那些啥都没干的缩头乌龟给夺了去,着实让人气愤!

另一头,司珹骑着马儿回到家,便听人来报说他季师兄来了。他忙问:“什么时候来的?有没有领进屋里去?”

管事林伯笑道:“自是已经请进去了。”他看向司珹的眼神慈祥得很,“侯爷要不要先收拾收拾再过去?”

司珹道:“我洗个手擦把脸就去,别叫师兄等急了。”他今天听韩恕说林伯是他爹留下的人,忍不住多看了林伯几眼,“府里也没旁人在,林伯你喊我一声小珹就可以了。”

林伯让人帮司珹把马牵去喂,又命人取了热水来给他洗脸擦手,才说道:“哪有这么没规矩的道理?”

司珹道:“你喊我侯爷我心里不得劲,感觉不像回了自己家,而是来当客人似的。”他平白捡了个侯位,心里一直没什么实质感,听底下人喊他侯爷他根本不觉得是在喊自己。

林伯闻言怔忡良久,也不知是想起了什么。

等他回过神来,司珹已经一溜烟跑邈了,显然是擦了额上和脖颈上的汗便急着去见他师兄。

对司珹来说,与朋友们一起出行是很令他开怀的事,而回到家还能见到心心念念的人又是另一种开心。他一点都不怕季邈笑他太急切,高高兴兴地跑到了季邈面前喊道:“哥哥你来啦!”

说实话,科举选人首先选的就是相貌,长得不周正的、身有残疾或伤疤的,大多都直接被排除在外。

各家手里的国子监名额又是有限的,当然是把最有希望出头的儿孙送去,所以司珹在国子监见到的同窗基本都长得不差。

只是有时人就是这么奇怪,一旦不小心把某个人记进心里去了,便觉得旁人不是眉峰瞧着不如他俊逸,就是唇鼻瞧着不如他顺眼,反正哪都不及他万分之一好。

司珹也是这样,平时见不着还没什么,他不至于日想夜想、想得神驰意往,可一见到人他便控制不住地高兴起来。

季邈见他脸上写满欢喜,也莫名被他感染了几分。他笑着招手让司珹坐到自己身边来,也学柳栖桐那样用帕子替他擦后颈的汗。

司珹为了骑马出行方便,今儿依然扎了个高马尾,彩色的发带夹在乌黑的发间,更为他添了几分少年人独有的朝气。

季邈用的罗帕极轻极软,以至于他替司珹擦拭后颈时指腹仿佛直接触碰到了他颈上细细的绒毛。

司珹素来迟钝,并没有觉出不对来,一脸懵懂地仰起头问季邈:“我刚擦过了,还有汗么?”

两人挨得本来就近,他一抬头便像是把自己往季邈面前送似的。

季邈看了眼司珹近在咫尺的唇,轻笑道:“有一点。”

那极低的笑声像是在挠司珹的耳朵,叫他耳根热热的、痒痒的。他觉得自己似乎有点奇怪,居然会觉得眼前的季邈有点像是诱着他去吃的香饵。可人又怎么能吃呢?真是莫名其妙的怪想法!

柳师兄给他擦汗时他就没生出过这种感觉来。

司珹不由得挪开了一些,问季邈吃过饭没。

季邈道:“还没。”

两人便又一起用了晚饭,本来季邈每顿都吃的不算多。有司珹一边吃一边劝,竟比平时多吃了不少。

吃饱喝足,司珹积极提议:“这么晚了,哥哥你还要回去吗?要不今晚就在我这里住下算了!”

季邈道:“还是要回去的,我如今在韩统领手底下当幕僚,明儿一早还要与其他人一起议事。”

司珹听了也没起疑。

那日季邈就是与韩恕舅舅一同到码头接他们的,两人私交显然不错。

许多达官贵人的幕僚都是他们想方设法征辟到自己府中的奇人异士,有时候得主家三顾茅庐他们才愿意点头。既是自己三求四请给请来的人才,平日里自然都礼敬有加。

司珹道:“哥哥你不想科举入仕吗?”

季邈道:“我是罪人之后,没法考科举。”他说完看向司珹,“你会嫌弃我吗?”

司珹愣了一下。

他抬头看去,只见季邈脸上映着淡金色的夕辉,眸瞳中似也氤氲着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一想到季邈可能因为出身遭了许多磨难,司珹心疼得不得了,赶忙否认道:“我怎么可能会嫌弃你!”

季邈道:“你不必哄我。多少人当面说着不介意,过后却再也不让我进他们家门。”

司珹只恨自己不能把心剖出来给季邈瞧瞧,自是毫不犹豫地向季邈起誓:“不管你是什么出身,我对你的心都决不会变。我若有半句虚言,随你想怎么罚我都行!”

季邈握住他的手笑道:“你说得这般真切,我可要当真了。”

司珹理所当然地说道:“本来就是真话。”

季邈笑了笑,起身说:“我先回去了。”

这种轻易许出的诺言根本毫无意义,自己却鬼迷心窍似的亲自跑来听,真是有够奇怪的。

有这闲工夫他应该待在勤政殿多批几封奏折才是。

东北边军凯旋,又逼退鄂源诸族于三十里外。应伯年在饮刀河卫所设宴以待,军营里很热闹,四处飘着肉香,将士们都吃得高兴,插科打诨间回味着将今日战况。

瀚宁战时封闭,所有军士不得出城。但前些日子私下议论肃远王世子叛逃、安定侯应伯年一时糊涂的话,不知不觉转变了风向。有消息灵通的跳出来,拍着大腿绘声绘色道。

“哪里是叛逃!听闻世子亲外祖述尽沉疴死谏大殿,分明是忠臣啊!”

“你这么说倒也对,”啃羊肩的肉还在嘴里,含糊不清道,“哪儿有叛贼帮咱们打仗的?他那些个阵法,咱们东北军里可没见过。”

“今日世子还亲自斩杀了兀立主将呢!”喝酒的想了想,“诶他出征和回营时候,身边是不是都跟着那个司……”

“是司珹。”添柴火的老参军插了句嘴,“司珹,就是几月前至饮刀河卫所,着手军屯田改良的那一位。”

众人议论纷纷,谈笑至后半夜。可司珹季邈并未多留,二人趁夜返回瀚宁城,先带卫蛰跑一趟军匠铺,送去了铜火铳图纸,又回到方府。

偏院月色凉如水,他们推门进去,一屋子温家人就齐齐看过来。

“我和清知一起,下厨做了些家常菜。”元凝笑了笑,“小邈小珹今日是大功臣,快来尝尝看。”

“哟,”季邈深吸一口气,说,“还有火锅呢,好久没吃着了。”

桌上铜锅咕嘟小泡,冬日里菜蔬难寻,就摆了些腊肉,品类其实很有限。可司珹依旧眼睛发亮,连忙入了席。

他刚坐端正,就发现缺了人,便问:“舅舅呢?”

“他今天下午有些头疼,人闷在书房里,应是睡着。”元凝轻轻蹙眉,说,“我去叫。”

她还没完全起身,温宴便自告奋勇,哒哒地推门跑进了屋,不多时他回来,又跑到司珹身边,扯了扯他衣袖。

“祖父趴在桌上睡着了,”温宴眨眨眼,凑到司珹耳边小声道,“可我听见他在梦里,嘟囔先生的名字呢。”

“先生要去看看么?”

第 99 章 雪眠

司珹绕过屏风时,温秉文仍在书桌前。

他撑首看着窗外月,人已经醒了,却分明又出了神。司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问:“舅舅头还疼吗?”

温秉文这才看向他,可只一瞬,又挪开目光,说:“好多了。”

司珹悬着的心晃了晃。

“小珹,”温秉文又道,“这仗打得很漂亮,捷报很快传回城中。舅舅听见了,心里高兴。”

司珹垂眸,拉开小椅子坐下了。“天马空屋”看着破烂不堪,内里也毫无美感,只是硬生生“拼凑”出来的东西,但比漏风的船舱好一点。

看着围了至少有三层的“外墙”,司珹再次震撼于季邈那恐怖的动手能力。

当晚,两人便入住“新屋”。

小屋没有窗户,内里光线极暗。司珹没再避讳夜不能视的毛病,当着季邈的面,从火堆处捡起一根燃烧的树枝就往里走。

他走过狭长的通道,跨过逼仄的“门洞”,借着火光避开地上的杂物。

屋子很快到底了,最深处便是天然石壁形成的那处三角地带,脚下也由松软的泥土变为坚硬的岩石。

过了一会儿,季邈也进来了。

司珹盘腿坐在地上,暖黄色的火光映照在他的脸上,衬出几分温和乖顺的意味。

这时,有风自间隙吹来,升腾的黑烟扭曲着窜进口鼻,当即令两人忍不住呛咳起来。

季邈皱着眉示意司珹把火把灭了。

司珹却有些犹豫。

季邈无奈道:“司右使,你是想把自己熏死在这屋里吗?”

“不用你多说。”虽不乐意,司珹还是熄灭了火把,屋里顿时暗了下来。他适应着骤然而至的黑暗,冷不防耳边传来一阵破风声。司珹连忙伸手去挡,发现还是那块兔毛毯子,便顺手裹在了身上,往岩石处一躺。

季邈:“进去些。”

司珹一愣,反应过来话里的意思后,面色纠结了一会儿,才默不作声地往里挪了挪。

很快,季邈在他身侧躺了下来。

司珹觉得有些挤,不舒服地翻了翻身,结果翻到一半,就被另一边的石壁挡住。他重新转回去,用手肘推了推季邈:“你过去点。”

季邈纹丝不动,道:“今晚怕是有暴雨将至,再往外,就是泥地了。”

司珹诧异:“这你都能知道?”

季邈:“傍晚就有乌邈聚集之势,海边风又大,夜间十有八九会下雨。”

司珹的心沉了下去。

季邈似乎从他的沉默中察觉到了什么,安慰道:“放心,我们在崖壁深处,淋不到雨。”

——总不会比上次更糟糕了。

季邈忽然叹了口气。

司珹离得近,听得分明:“叹什么气?”

季邈:“夜深人静,难免忧思丛生。”

司珹撇撇嘴:“这儿统共就两个人,夜是深了,至于人静不静,不就是你和我的事吗?”

“也对。”季邈低笑一声,在他身旁坐下,“不如聊聊?”

司珹:“我同你有什么可聊的?”

季邈:“比如,想想怎么离开这里。”

司珹打了个哈欠,道:“大海茫茫,为今之计,只能等你的门人快点找过来。总之靠我们自己,是没办法了。”

说话间,司珹阖上了眼,他昨夜半宿都在路上,白天又忙碌了许久,这会儿已经累了。

季邈听出了他话里的倦意,便也不再说话了。

夜半时分,果然响起了雷鸣。

闪电撕裂苍穹。透过木桩缝隙,都能感觉到瞬息之间的白光乍现。紧接着,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下来,与海边波浪汇成轰鸣水声——铺天盖地皆是狂风暴雨声,天地之间仿佛再无其它声响。

江南之地,很少有这样磅礴的雨势。

司珹原本已经被困意席卷,正迷糊着,冷不防听到一阵雷鸣,一下惊醒过来。

木屋很快沾染了浓重的水汽,空气中弥漫着泥腥味。他心中为这骤变的天气感到震撼,忍不住推了推身旁之人:“季邈,你睡了吗?”

季邈已经醒来——与毒蛇为伍,自然要时刻警醒,尤其还是条不知道能否养得熟的毒蛇。是以司珹一有动作,他便醒了。

远处骤然又响起一道雷声。

季门主心底叹了口气——天灾人祸,大抵就是如此。

司珹见他迟迟没反应,便扯了扯他的衣袖,压低声音道:“季邈?”

真睡着了?

黑暗中,季门主侧头打量着凑近的人,对方似乎因为看不清自己而努力睁大了眼睛,看着……不甚聪明的样子。

眼见他凑得越来越近,季邈开口道:“司右使。”

司珹眨了眨眼:“你果然在装睡。”

季邈:“……”

屋外雷声大作,司珹彻底没了睡意,他侧过身,面对季邈,道:“我听闻方元磬出海之前,曾拜访过天极门,与沧元剑季水流比试了三场,前两场一胜一负,最后一场以半招落败,所以远遁海外。”他顿了顿,语气中透着十分好奇:“可是真的?”

季邈:“假的。”

司珹若有所思:“方元磬三十岁便是武林第一高手,想来也不会落败。”

季邈淡淡道:“没有几胜几负之说,而是三场连败。”

司珹:“……”

季邈:“《天元册》虽厉害,但耗损极大。有些功法,盛极一时,若是方元磬在江湖上活动得久一些,让人看清《天元册》练至极致的下场,兴许现在就不会有人打这本功法的主意了。”

“打这本功法主意”的司右使不以为然道:“季水流若是真这么厉害,天极门何以几十年来一直偏安一隅?”他知道季水流是季邈的母亲,对季邈的话并未全信。

季邈:“入世与否,不过是一种选择。”

“选择?”司珹喃喃重复了一遍,似乎是觉得好笑。江湖之中,有人生来寸步难,有人却能超然于外,犹如看客。

“可惜,现在季门主别无选择了。”他无情道出现状:“不管是你,还是我,都只能蜷缩在这破山洞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甚至连山洞都不是完整的,入世?怕是连条路都没有。

季邈沉默良久:“司右使所言,与这凄风冷雨夜颇为相衬。”

司珹辗转翻了个身,冷笑:“怎么,嫌我说话难听?”

季邈笑而不答。

司珹大方地不与他计较,又动了动身体。似乎从躺下开始,他就一直小动作不断。

两人挨得极近,季邈自然察觉到了,便问:“怎么了?”

司珹没好气道:“你睡在外侧自是体会不到,我在内侧想翻个身都难。”

季邈于是往外挪了几寸。

然而这几寸并没有让司珹好受多少,他左右翻腾了几下,最后还是面朝季邈侧躺着。

外面雨声大作,天地更显寂寥。

司珹的呼吸清浅却有规律,季邈知道他还没有睡着。

这样的雷雨之夜,确实极难入睡。

“说来你与方敛还真是情深义重。往常我也只是听说天极门门主与武林盟盟主交好,没想到你们还是生死之交。”

季邈道:“他曾救过我。”

司珹:“季门主神通广大,也会需要人救?”

季邈摇摇头:“神通广大谈不上,总有落难的时候。”

司珹联想现状,撇撇嘴:“倒是没错。”

季邈:“束怀为人磊落,霁月清风,我虽不懂他的济世胸怀,但既有救命之恩,他有难,我自然要救。”

束怀?司珹反应过来那可能是方敛的字。

“仅仅只是救命之恩?”司珹问:“可我怎么听说,他的妹妹方若瑶,对你可是死心塌地啊。”

季邈眼皮跳了跳:“……司右使似乎对此事颇有兴趣?”

司珹道:“左右闲来无事,好奇而已。”

季邈:“……”

司珹为他惋惜:“如果与你流落至此的是那方家千金,季门主也就不必同我干瞪眼了。”

又来?

季邈失笑:“一个小丫头片子罢了。反倒是右使你……”他放缓了语速,似在思考。

“我?”司珹眉头一皱,旋即面色古怪起来。

季邈不紧不慢道:“季某不良于,总不好让一个姑娘背着季某翻山越岭。”

司珹愣住,接着脸一黑——敢情这厮是觉得使唤自己更方便!

季邈道:“这已经是右使第二次提及我与方姑娘了。”

司珹不以为然道:“离火宫的侍女们常喜欢背后念叨这些,除却方若瑶,还有宜山派的秦芷音,飞花殿的莲花使……”他忽然想到什么,眼睛一亮,“如今你沉船大海,她们可会寻你?”

季邈道:“江湖谣言罢了,我与她们不过一面之缘。不过宜山派与天极门世代交好,兴许会增援些人手。”

司珹有些失望。一面之缘?那应该不会费心寻来了。

季邈:“你来我往,方能长久。司右使,该我问了。”

司珹:“……你想知道什么?”

季邈:“邹玉川十余年前就练成《离火剑诀》,武功修为已属高手之列,为何非要寻《天元册》?”

这个问题显得突兀,从风流韵事急转至此,难免令人兴致阑珊。

司珹的语气冷了几分:“这你可就问错人了。我又不是他,如何能知晓?”

师承亲母之人,自然不会明白天底下还有另一种师徒。

邹玉川向来不会对徒弟们推心置腹。他图谋之事,只需他们去做,他们做不到,自会有新的徒弟去做。

季邈等不来答案,便换了个问题:“若是你寻不到《天元册》,会如何?”

司珹的声音更冷了:“与你无关。”

风雨声愈发地响,屋内却静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身旁人的呼吸声变得平稳而悠长。

季邈叹气:“这会儿又睡得着了。”

——果然是魔宫之人,连问话都能耍赖。

朔月初,银装千里裹素,瀚宁大雪已封疆。

这半月里大大小小,又打了五六场胜仗,鄂源人向北退出近百里,双方就提前进入了休战期。军报写得虽含糊,可季朗到底高兴,派了监军来东北,说是要重重赏赐安定侯。

这一来,事情就再难瞒住了。

不过也无需再多瞒。这么些仗打下来,季邈在东北边军中的威望已经大有不同,瀚宁封锁一解,季司二人的名声定然会传开,那么拿下越州已经势在必行。

那在之前,他们同衍都朝廷打了个时间差,还能拿到最后一批过冬粮。不过三十里外的官道已经被雪盖严实,牛车实在难行路,季邈与司珹恐事情有变,便同覆假面带上亲卫,伪作督粮队,亲自出瀚宁城外去接应。

乌鸾没跟着,他二人身着甲衣,像是再寻常不过的督粮官,得在雪雾间离近了细瞧,方才能觉出这二人各自在身段上的出挑。因而远远应付道间巡查,已经足矣。

马蹄向前突破,扑得路上叠影重重。行进间缓慢清扫障碍,莫约半日后,督粮终于与粮队碰上。

总算顺利接到了,季邈简单同其寒暄完,就要带着回城去。归路不比来途,满载粮食的牛车行得本就慢,蹄子擦在泞雪上,还容易打滑,队伍不得不放慢脚步,一点点往回挪移。

挪着挪着,身后便有异响渐近了,似是什么畜生的叫声,可谓百转千回、肝肠寸断。

季邈敏锐回头,见雪雾沆砀中,渐渐出现了……

一头驴。

第 100 章 愚戏

再走近些,才发现驴背上原来趴着个人。

不过这人早被雪盖了满身满脸,难辨死活,他袍子又是玄青色,几乎要同驴背融为一体了。驴子深一脚浅一脚踩在雪泥里,累得垂头耷脑,不知已行了多长的路。

它瞥见运粮队,又毫无波澜地收回目光,依旧四腿发颤地走着。

朝廷派来的输粮队却没法视若无睹。瀚宁乃是北境军事重镇,如今战事刚歇,尚在戒严期。一头莫名其妙的驴子,驮着个身份不明的人,怎么能不叫人心怀戒备?

督饷钦差一声令下,周遭刀剑出鞘声哗然,十余胥吏快步奔过去,将驴子包围其中。

可怜的驴哪儿见过这种场面?当即两蹄前仰,将背上之人摔到雪地中,就想自己逃跑。

那人打了好几个滚,终于在骤变里捂着心口醒过来,虚弱地拖长声音叫唤道:“哎哟——”

不是宋朝雨又是谁?

宋朝雨没冻死,却险些真被摔死了,这一遭颠得他肺腑五脏都乱蹿,眼前也昏花,临到撑身想站起时,又被一把长剑抵至颈侧。

辰时三刻,肃远王府大门的铺首被叩响,府丁慌忙开门后,见好些人整装覆面巾立于门外。

为首之人摘牌表明身份,说自己是禁军统兵千户,又取了手谕,说:“瘴疟四起,陛下牵挂世子与小郡王。我等奉旨防疫,烦请通报。”

府丁连忙小跑着去请世子,不多时季邈出来,千户朝他一点头,拜礼道:“世子爷,多有得罪。”

“辛苦诸位弟兄。”季邈环视一眼,目光迅速滑过所有人,神色如常地说,“王府中并无任何人感染瘴疟,诸位要查,便请尽快吧。”

千户收回谕令,点头后带人鱼贯而入。几十人涌入游廊往各院去。戚川随在季邈身侧,低声道:“主子,这些人里有锦衣卫。”

“是。”季邈说,“藏在禁军堆里,分明是趁浑水来查院的。幸而我此刻在府中,他们回头就该报给长治帝了。”

“咱们东西早就收好,面上干干净净,什么也查不出来。”戚川说,“不过李公倒还在二公子别院中。”

“那他就自求多福好了。”季邈轻飘飘地说,“拜帖没递,我没有保全不速之客的道理——上回寻回折玉后,季瑜那间暗房,你怎么处置的?”

戚川干脆利落道:“拆了。”

“做得好。”季邈抬腿往游廊去,“间隔这般短,重造一间怕是不易吧?”

“瘴疟原因秽物而起,院里犄角旮旯均要检查仔细,缺只死老鼠没捉出来,都得算禁军失职。”

禁军来得遽然,李含山没防备,果然未曾躲出府去。他被禁军千户发现后请到院中后,季瑜就被汤禾搀着,一瘸一拐地出了卧房。

他身子底差,背上的伤好得慢,过去一旬方才堪堪结了疤,动作间相互牵扯,又痛又痒。季瑜却已经顾不得,他迎着千户的审视,客气地问:“大人这是要做什么?”

“小郡王,”千户朝他行了礼,复看向李含山,对着名册皱眉道,“王府名册中,似乎并无这位大人。鄙人眼拙,记性却还不赖,若没记错的话,您莫非是从前巡南府总督,李含山李大人吧?”

他将话挑明到这个份上,再行遮掩只会像是狡辩。李含山挺了挺背,说:“正是。”

“年初您老不是致仕回乡了吗?”千户眯了眯眼,“如今怎么又在衍都王府中?”

“外祖乃是为我而来。”季瑜出声,虚弱地说,“我身子差,经不住车马长途奔波,来衍都后又水土不服,常常生病。外祖因而心生怜惜,想着来京中稍作陪伴。”

“外祖舐犊之情,”季瑜问,“我朝向来推崇孝道,大人不会看不出吧?”

千户笑了笑,摁着刀鞘说:“小郡王与李大人祖孙情切,下官敬服。可衍都有衍都的规矩,致仕官员返京,需得向通政使司递奏本,再由吏部勘合,披后方可通行。”

“外祖并非京官,”季瑜眯了眯眼,“外祖乃是巡南府地方官员,同衍都朝堂既无纠葛,也无前尘。似乎不必非得勘合吧?”

千户挑了挑眉。季邈怎么能做这个!

司珹想叫停,却又害怕张口就咬不住嗯吟。他在对方稍显生涩、却十足热切的探寻里,被迫一寸寸软了腰。

门帘吹下来,屋内没有风,温泉别舍就愈发潮。

水汽氤氲难视物,就连睫毛都被泅出小雾珠,又在司珹眨眼间轻轻晃,将坠不坠似的,化成了潋滟的波。

司珹的手再无处安放,人彻底失了力气。他想握住藤椅扶手,可掌心是滑的,怎么也撑不住,就只能无措地去抓袍子,却隔着薄衣,胡乱摁到了季邈的发顶。

季邈闷哼一声,司珹骤然仰首。

他在突如其来的侵袭里头皮发麻,再回神时,颊边汗已经滑过唇线,淌到了下颌。

太热了。两日后衍都放晴,燥热不堪言说。季朗在府中摆了冰宴,邀了些朝官参与,顺道庆贺乔迁新居——他下月便要成婚,此前慕嫔的小院太窄再简陋,撑不起皇家的脸面。长治帝终于允他搬出后宫,又拨给他一方宅院。

宅子阔气,是五进五出的院,中庭内飞檐游廊遍是、奇花异石俱有,长治帝共遣上百人看宅护院,也算给足了季朗排场,依旧在朝臣面前,同他这位预备储君维系着和谐。

季朗受到这诸多赏,因孟妃日渐显怀而烦郁的心情总算好了些。他高高兴兴地一拾掇,耗百金设了曲水流觞宴,又自冰井务[1]处一口气预支了两月冰额,邀五品以上休沐官员与皇亲国戚俱来宴,季邈季瑜也在其中。

季邈如今被迫闲人一个,不好拂了季朗的面子,这宴上来的官员其实稀稀拉拉,季朗却也无甚在意。他前些日子从连安大街买来两个男妓,偷摸养在后院偏寝房中,这会儿左拥右抱,喝得正起兴。

季邈坐亭榭,将曲水席间宾客打量了个遍,在里头发现一两个外祖相谈过的世家官员 。他没吭声,起身祝酒拜了别,正欲先走时,被旁坐的季瑜叫住了。

“宴虽近尾声,但餐后尚有飞花投壶之类的玩乐。”季瑜仰头问,“兄长可是有什么急事吗?”

季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微微俯身道:“情事啊。”

季瑜往季朗处瞥去一眼,了然道:“原是二皇子殿下美人在怀,兄长瞧得心痒了——前些日子,我曾挑了两个顶顶细腰的妓,送去兄长房中,以供闲时玩乐,却被戚川将军拦了下来。”

“兄长久寻张公子,若觉得腻烦,不妨也换换口味。”

季邈不动声色,后退了半步。

“操心太多了吧小阿瑜,”季邈冷声说,“床笫之欢你可曾尝过?不知道合拍二字,该有多难得吧?随随便便送人进我院,究竟把我当什么?”

季瑜挨了这通训,一时有些怔然。待他再回神时,季邈已带戚川转过游廊拐角,再瞧不见了。

季瑜若有所思般,捏起他平素不碰的酒杯,啜了一小口。

很快,他被呛得咳嗽起来,汤禾忙拍着背给他顺气,低声劝慰道:“公子身体不好,饮酒更是伤身啊。”

季瑜却就着呛出的泪,干脆仰首饮尽了,喉管一路灼下去时他竟然感受到舒畅,划破他的疼痛幻化为快|感,成为了可以被捏在手心的隐秘权柄。

季瑜微微眯起眼,舔过嘴角时,嫌弃地想。

真难喝。司珹从房中出来后,月已近中天。傍晚时分宋朝晖自皇宫内回府,脸色很不好看。

他急匆匆穿堂要入房,却在过中庭小苑时,瞥见了浑身湿透的宋朝雨。天青道袍被雨淋出深色,重重地坠在身上。这阵儿雨停了,那袍角却还在滴水。

宋朝晖急急掰过他的肩,见宋朝雨面白如纸,好似院墙角落里的一条孤鬼。

“朝雨,”宋朝晖愕然道,“你怎么了?”

“哥……”宋朝雨被他一连摇晃好几下,方才勉强回了神,他木然地看向宋朝晖,说,“人不见了。”

“谁?”

宋朝晖急忙上前,问:“谁不见了?”

“她不见了。”宋朝雨躺着泪,语调却依旧是木讷的,“我哪里都找不到她,她从半月前就消失掉。哥,我知道她从来不属于宋家,也知道她有必须要去做的事,可为什么要不告而别呢?我,我只是不想……”

宋朝雨终于崩溃,哭道:“我只是不想她死啊!哥,单枪匹马究竟有什么好?难道我真就这样讨人嫌?她到底去哪儿了?天下这样大,我究竟该怎么找?”

“好了,好了。”宋朝晖拍着弟弟的背给他顺气,劝慰道,“她是不想波及你,你没错,她也没有错。”

“今日陛下召我进宫,发了一通火。采青阁那些案子有蹊跷,尤其是昨日纵火案,陛下虽有意避开,可死者是蒲家人,便到底事关简……”宋朝晖顿了顿,隐秘地瞥了眼温家小阁楼,低声道,“你我进屋再说。”

他揽着弟弟的肩往游廊去,庭中便只余满院残花。树影摇曳间楼阁朦胧,窗间竹帘轻轻晃。在枝灯安静的燃烧中,司珹终于缓缓睁开眼。

……自己这是睡了多久?

司珹往帘外一瞥,天色晦暗,夜风凉习。他揉着脑袋撑身下床,刚刚穿好了中衣,屏风外便绕进一个人。

温时卓捧着药碗,欣喜道:“折玉,你醒啦!阿邈托我守在这里,喏,这是今晚的药。”

司珹谢过表兄,将那苦药一口闷尽了,问过眼下时辰,又问:“他人呢?”

“在祖父房中。”温时卓依着嘱托,又摸出颗荔枝给司珹,“午后祖父差我来寻你二人,说是有要事相商。可那会儿先生睡得正熟,阿邈便先去了。”

司珹一怔,随即披上衣服匆匆下了楼。温时卓紧随其后,赶上后说:“折玉你,你荔枝还没吃呢!不用这样急,下午阿邈定然已经代你向祖父解释过。”

“他怎么不直接叫醒我?叫外祖等了我这样久。”司珹系好腰封,到底接过了那颗荔枝,没叫温时卓为难。

“他舍不得呀,”温时卓捋着袖子,与他共行游廊下,感叹道,“你俩感情真是好。阿邈不愿意吵你,还顾虑到你喝完药嘴会苦。你在梦中也惦记着他,中午那会儿我叫他,你分明睡得正沉,居然也无意识应了声。这天下主君谋臣之间,竟有如此真……”

“什么?”

季邈候在游廊下等着他,折软枝编了两只蟋蟀,同温宴斗着玩儿,温时卓凑在旁边,围观这一大一小。

司珹出门看见了,一瞬间想上前,却又生生止住了脚。

门扉声逃不过季邈的耳朵,少年人侧目回望瞧见了司珹,便将那只草蟋蟀往温宴手心一塞,又将温宴往温时卓怀里一塞。

温时卓心领神会,抱着小侄子,一溜烟跑了。

游廊中便只剩下两个人。阶上的方才后退半步,便被跨步而来的捉住了腕。

“往哪儿去?”季邈隐秘地说,“先生想与我同入外祖房中拜会,也是行的。”

司珹闭了闭眼,轻声道:“季邈。”

季邈勾着唇角,问:“嗯?”

“段……那位简公子,是不是已经等了咱俩大半天?”司珹别开眼不看他,只催促道,“走吧。”

季邈碾着犬牙,从齿缝中蹦出了一个“好”。

司珹走得格外快,季邈不紧不慢,却始终随在他身后半步处。直至进入简牧云房中,后者虚弱地转头,望了过来。

他瞥见季邈时呼吸一滞,待瞧见一双水波横生的眼出现在陌生面庞上时,又倏忽愣了神——简牧云在这瞬间明白了很多事,却又坠入更深的雾霭中。

他拜过季邈,踟躇道:“张大人……”

“但我如今该叫您什么,折玉先生么?”

“鄙姓司,”司珹温声道,“简公子,随意称呼即可。”

简牧云愣愣地抬眼,四目相对间,双方都没有再言语。

夜风吹柔了此刻的沉默,喧嚣杂乱的一切好像都散掉,司珹在风声里,将颊边碎发别到耳后。

“两日后,舅舅将启程往安州雾隐山庄长住三月,与国子监学生一起,核查最近一批十载名册。”司珹温声细语地问,“雾隐山庄曾是简氏百年心血,公子想同往么?”

“或者往云州,越州,乃至天下各处,”季邈轻声道,“世间已无段隐青,你自由了。”

简牧云没有答话,他咬着唇,摁在薄毯间的手却在发抖。

半晌,他就着坐姿深深拜下去,将头埋进被襦里。泪无声滚出来,濡湿了布料。

“我回安州去,”简牧云抑着哽咽,说,“多谢世子、先生与温老。”

随即他又满上一盏,啜进了口中。

季邈终于站起来,也已经被汗濡湿掉。他抹一把湿淋淋的脸,看司珹屈身半蜷藤椅上,小腿肚软微微发着颤,呼吸尚缭乱。

“季寻洲,”司珹恨声道,“你是个彻头彻尾的登徒子!”

季邈转身端水盆去换,愉悦地说:“先生上回帮我,今日我不过礼尚往来,怎么就成了登徒子?”

他冠上倏忽一重,随即湿帕坠地,沉闷响了声。季邈回头去看时,丢帕子的家伙眼稍仍红着,就毫不留情地闭上了眼。

季邈却拾起那帕子,欣然换热水去了。

“阿瑜,不得如此。”李含山开口,朝千户拜了一礼,说,“确是老朽探望心切,难免有所疏漏。大人如今既然讨要,老朽便当即写奏本递过去,合上这道程序。”

“既然大人愿意配合,下官也不便过多为难,当回之以礼。”千户皮笑肉不笑,朝李含山点头道,“李大人有所不知,此次瘴疟来势汹汹。昨夜过去,衍都城中已死了百余人。我们此行却匆忙,未有太医随行。”

“但老臣入京,依规可由太医院看诊一次,以示天恩。我见大人双鬓已白,身子也单薄。不若随在下往太医署看诊,调理预防一二。”

“王府中自有府医看诊。”汤禾前跨半步,“你们何必……”

千户却只后退半步,微微侧开了身,态度坚决道。

“李大人,请吧。”

“公公酒量真是好,”府丁夸赞说,“今夜这酒烈,好些将士都扛不住,公公竟然没吃醉。”

“醉了、我醉了!”冯宣猛地推开他后退两步,意识到不妥,又慌忙道,“咱家,咱家是一泡尿憋得慌,来出恭罢了,却不识得路,茅房在哪儿呢?”

府丁为他指了方向,冯宣立刻夹腿捂肚,小步再挪入茅房中,待到门一关上,他立刻找棍翘开窗,狠心翻入大雪中,连滚带爬地跑。

半刻钟后,遥遥观望的府丁扯掉假面,属于卫蛰的脸就露出来,他仰面捏了声短哨,屋顶上的李十一倒挂而下。

“去告诉主子,”卫蛰说,“路上没设卡,他骑上马,很快就会人往城外去。”

“跑挺快啊。”李十一穿中庭往屋中去,推开门后大声道,“主子、公子、侯爷!”

“别演啦,人已经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