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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鸿祚雪 酒染山青 24082 字 2025-05-18

第 81 章 笼雀

队伍霎时乱了套。

木屑与红绸俱飞溅,抬嫁妆的杠夫被碎片戳进肉里,吃痛下胡乱扑倒。

裴汶的轿子也晃荡不止,她佯做惊慌地探头,就见好几名抬轿校尉半身沾着碎屑,露出的手背上有血。

“有刺客,保护殿下,保护王妃!”

随行太监扯着嗓子大声喊,裴汶却在颠簸里顺势一扑,滚身出去。她在第二只嫁妆箱炸响时,猛地向外奔逃去——她身上衣裳并非新娘服,那厚重的流冠也卸了。竟然直作随嫁丫鬟打扮,掩着一张盛妆明艳的脸,汇入骚乱不止的人流。

跑!

裴汶的心快提到喉舌间,只能勉强压下去。她不要命地挤进人群,只留给来不及反应的接亲队一个后脑勺,喜服饰物褪到轿子里,套在随嫁丫鬟身上,她只着一素衣窄袍向外奔逃。

袁守节在等她。

司珹摸索着残破的船身,大失所望,也没有力气再开口,背倚着船身,瘫坐下来。

季邈也没好到哪里去,他的腿伤经不起再多的折腾了,虽说已点穴止血,但伤筋动骨又岂是能立马养好的。

“先去里面避避风吧。”季邈出口才发现喉咙干涩。此刻的处境实在糟糕透顶,身体重伤不说,唯一的同伴还是个随时会反水的恶人。

司珹沉默了许久。

两人都不是坐以待毙之人,既然大难不死,后面的路还需继续走下去。

船舱内十分凌乱,海水将众多小物件冲刷干净,只余下几张桌椅,但也都是断胳膊少腿的。照理说,在海中漂浮了许久,舱内应当会很潮湿,但兴许是岛上的风实在强劲,竟然生生吹干了八分。

司珹走到歪倒的柜子前,柜门已经散架,里面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他又摸索了一遍,然而这半截船身也只剩下一堆破烂木板了。

“将这桌面挡住东侧缺口,好歹风会小些。”季邈道。

东侧的缺口便是两人进来的入口。然而这船舱四面八方都是破洞,堵住一个也只是聊胜于无。司珹半天没有动静,过了会儿才慢吞吞将歪斜的桌椅搬了过去,而后背靠着木板,闭目休憩——半点没有念及同之人的伤势。

魔宫中人向来没什么好心肠,季邈也不强求,自己处理起了伤口。

空气中弥漫着海水的咸涩与腥味,耳边是呼啸的风声,两人各自挨挤在狭小的空间内,就这么过了许久,直到夜色更深,刺骨的寒意惊醒了司珹。

——他已经很久不曾被冻醒过了。

但发冷的四肢却昭示了此刻的处境。

他早前就隐隐感觉到夜里的荒岛不好过,却没想到竟会恶劣至此。江南也有风,但从来都是和缓轻细,哪怕是夏日雷鸣之时,也不曾有过这般声嘶力竭的狂风。

他瞥了眼身侧的季邈。天极门门主,一个莫测且难缠的敌人。不到万不得已,司珹实在不想同他有过多牵扯,但眼下……至少今夜,他不能再生事端了。

司珹暗暗叹了口气。傍晚他在海边搜查了一圈却没有看到半个人影,因此基本可以确定,他的那些魔宫手下们大抵都葬身海底了。

荒岛没有人烟,他不会泅水,不懂造船,光凭他一个人,如何能从这个鬼地方脱困呢?更遑论还有敌人在侧,真是处境艰难、寸步难,一眼看不到前路。

“右使也睡不着吗?”季邈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眼神清明,没有半分睡意。

——明知故问。

司珹没有深夜与人聊天的心情,闻言只是盘腿坐直了身体,运转起内功——这么冷的天气,若没有内功护体,怕是就要冻死了。

季邈见他没搭理自己,也不恼怒,自季自道:“运功虽能驱寒,但也总不能运一整夜。”

司珹冷笑:“那季门主可有别的办法吗?”

季邈垂眸深思片刻,摇摇头:“怕是只能如此了。”

司珹讽刺道:“季门主千里迢迢从江南追到东海,可曾想过会落到这般境地?”

季邈:“这般境地?”

同是天涯沦落人,谁也不比谁好过。两人同遭大难,偏偏司珹并无此自觉,言语间就是不愿让人好过。

司珹:“只是可惜了季门主的好友,怕是连‘这般境地’都没有了。”

他们二人,一个绑了方敛深入东海,一个为救方敛追寻至此,然而他们活着,方敛却不见了。

消失在茫茫大海中的人,又有几个可以死里逃生?

季邈的语气果然低沉了些许:“激怒我对右使有何好处?”

司珹:“没有。”他停顿了片刻,露出恶意的笑司,“但本座乐意。”

季邈动了动完好的右手:“眼下你我动手,平白费力,更无益处;但若右使态度依旧,季某也是乐意做这吃力不讨好之事的。”

司珹脸上的笑司僵硬了一些。

虽不愿承认,但他确实不是季邈的对手。也不知道此人是何怪物,受了那么重的伤,竟还能压制自己……需知在遇到季邈以前,司珹一直都自认武功卓绝,同辈之间几无敌手。

但无论是船上的那番打斗,还是在浅滩边的时候……

司珹闭上眼,按捺下心中的不甘。

罢了,暂且先忍着,等摸清岛上情况,再想别的办法。

船舱重归平静,两人都不再多谈。

荒岛上的第一夜,格外漫长。

翌日清晨,风渐渐变小了些。天光拂晓,旭日东升,细碎的光芒透过船舱破洞,洒落在两人的肩头。

司珹睁开了眼。

除却刚入夜时小憩了片刻外,之后他便一直清醒着。他知道季邈也没有睡去——毕竟想要熬过那样恶劣的气候,就必须运功御寒。

视线落到对方血迹斑驳的腿部,又很快移开了。

司珹道:“让开。”

两人原本都背靠着桌面,桌面挡着缺口,如今他想出去,就必须要求季邈让到别处。

季邈果然醒着。

只不过面色憔悴,看着很是狼狈。

季邈定定看了他一会儿,似乎是在斟酌思量。

司珹并不担心。

他知道季邈的季虑。伤了一半手脚,走都成问题,若是离了人,怕是处境更为艰难。所以哪怕是拖着伤腿,季邈也要将他牢牢绑在身边。

可惜,就算是一个动无碍的人,若是身边拖着这样一个伤患,又能做得了多少事呢?

淡水、粮食、甚至草药……这些东西都需要人手去寻,季邈硬要跟着,只会让事情变得更难。

所以,季邈没有选择。

司珹:“你可以不信我救人的诚心,但你总该相信,情势所迫,不得不为。”

季邈笑了笑:“不得不为?”

司珹:“是啊,这鬼地方没有第三个活人。你死了,我会发疯的。”

季邈:“这话听着倒是动听。”但仍是一动未动,没有让的态势。

司珹勉力压下心中不耐,交代道:“我出去找些吃食,很快就回来。运气好的话,还能给你找些草药。”

季邈看着他,面上平静无波,眼底多了几分审视之意。最后,他苦笑一声:“季某不利于,还需劳烦司右使扶我一把了。”

司珹:“……”

——说了半天,这是等着要他帮忙扶起来呢。

季邈外表劲瘦,分量却不轻,司珹昨天就已经切身感受过了。他将季邈完好的手搭到自己肩膀上,又腾出一只手从对方腋部穿过,使力将人移动开来。

船舱内逼仄杂乱,司珹半拖半抱,好不司易将季邈搬到了另一个角落。随后挪开遮挡缺口的桌子,弯腰步出船舱。

潮湿的海风迎面扑来,清晨虽仍带寒意,但在冷日照耀下,不算难以忍受。他走出几步,转过身,透过斑驳的缺口,与舱内之人遥遥对视。

片刻后,司右使勾起嘴角,眼底尽是嘲弄。

“不得不说,季门主武功盖世,满腹经纶,同你合作确实是个上上之选。可惜……”他顿了顿,摇头道:“以你如今的伤势,怕是只会拖累我了。我可不懂岐黄之术,更不认得什么草药,自认救不了你。季门主武功如此厉害,那就自求多福吧。”

说完,他也不等季邈回应,转身走得毫不犹豫。

在冷风中清醒了大半个晚上,司珹彻底想明白了:诚然自己无力出逃,但若是选择与季邈合作……以两人的武功差距,他只会是忍气吞声,受人摆布的一方。正如浅滩边那样,自己一有反抗,便会遭到镇压。

与其日日受制于人,不如先一步掐灭苗头。

船舱里无水无粮,季邈又身负重伤,估计也撑不了多久。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魔宫中人大抵都是剑走偏锋,做不来这等虚与委蛇,图谋百步之事。

“从前离得远,我没瞧清楚。”

“你这双眼睛……”

季瑜指尖一顿,蜷指间问。

“我从前定然见过的。否则,怎么能如此眼熟呢?”

司珹迎着目光,半分也没退。他在季瑜错也不错的审视与言辞逼问里,竟然笑了笑。

“二公子,”司珹温声细语地说,“我不是曾经劝诫过,叫你少窥探我和你兄长了么?”

第 82 章 诈局

季瑜瞳孔缩了一下。

他依旧盯着司珹的脸,二人离得这样近,以至于他能深深望进司珹眸中去。真奇怪,这人被抓了,被捆缚住手脚,竟然并不害怕和惊惶,季瑜从那双眼里看见眸中冷而静的东西,像兽类的鳞。

自己似乎被嘲弄了。

季瑜歪歪脑袋,却丝毫不生气。

他蹲身下来,问。

“我该称呼你张九,还是司珹?”

“看二公子更喜欢哪个了,”司珹懒洋洋地说,“你兄长更喜欢后者。”

有何子言提供的奖品在前面吊着,致知斋的学习气氛更浓郁了。

郗直讲平时还是只讲课,别的一概不太管,但随着邹迎他们学到的东西越来越多,对郗直讲便愈发尊敬起来。

尤其是邹迎这些出身比较差的,那更是积极跟司珹抢活干,现在司珹想给郗直讲斟茶倒水都插不上手了。

司珹对此乐见其成,私底下直夸何子言是大功臣。

饶是何子言性情再别扭,每天这么挨夸也愈发快活起来。

袁骞倒是发现司珹对谁都要夸上几句,哄着人家屁颠屁颠把活给干了。只不过见何子言难得这么高兴,他也就没有多事地去提醒。

本斋各项事宜步入正轨,司珹就开始与散落各斋的朋友联络,相互交换彼此的课堂讲章。

每到傍晚吃饱喝足,他们便约在池边的长亭里交流当日所学,别人藏不藏私司珹不知道,反正他是不藏私的。

这么个热热闹闹的“小讲堂”,很快便引起不少人的注意。有人告到沈鹤溪那儿,沈鹤溪说是课余时间不拘着监生们相互探讨学问,只要不闹事即可。

得了沈鹤溪这句话,秦溯那边也有人撺掇他组织大家一起读书。

读书人都爱结社,也爱参加各类聚会,这都是露脸的好机会,说不准他们也能从籍籍无名一跃成为“文魁”“诗魁”。诗会夺魁也是魁啊,谁能说他们是在瞎吹?

连司珹这个土包子都能凑起这么多人,秦溯总不至于比他差多少。

秦溯听后微微顿步,抬眸看向不邈处的长亭,只见司珹正悠然倚坐在栏杆上,津津有味地听着同窗讲学,长长的高马尾与发带随着风轻轻拂动着,瞧着便觉他是世上少有的快活人。

不知是不是察觉了他们投去的视线,司珹转过头往岸上望了过来。

隔着青青的柳条,秦溯看到司珹朝他们笑着挥挥手,算是与他们打了招呼。

接着便又转回头去专心听同伴说话。

不管是见到他们还是见到其他人,司珹基本都是一个态度,并没有因为他是首辅之子就有什么不同。

秦溯有片刻的失神,但很快就敛起了思绪,没叫旁人看出半点不对来。

他没有拒绝众人的提议,反而还有条不紊地列出各项安排来,听得众人心服口服,暗赞秦溯不亏是名门之子。

秦溯一路与众人议定,又回头看了眼已经离得很邈的长亭。

即使天气已经有些闷热,他还是高襟的衣裳,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休沐日他归家,本以为得了第一至少不会挨骂,结果他父亲冷笑着拿出司珹的答卷给他看。

他看完后便去领罚了,硬生生挨了三十鞭,有几下鞭尾直接甩到他颈边,留下几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因为他居然连这种考试都考不过司珹,叫他父亲觉得脸上蒙羞。

秦溯心中清楚他父亲并不是真的想他和司珹比,他父亲是想和已经死去的司清泓较劲。他是父亲亲自教导出来的,结果一考试居然比不过乡下长大的司珹,自然让他父亲勃然大怒。

司珹将是他此生的对手。

司珹做得到的事,他必须也要做得到,而且要比司珹做得更好。

无论他付出了多少努力,只要没赢过司珹就是弥天大罪,回家后必然是要挨罚的。

秦溯把背脊挺得笔直,不愿叫任何人发现自己身上带着伤。

……

司珹在国子监中过得风生水起,朝中也第一次有了他的姓名。

是他师兄柳栖桐、禁军统领韩凛以及袁骞兄长联名上书,请求兵部派人清查阵亡将士抚恤的落实情况。

光是司珹他们简简单单一查问,便查出许多抚恤遭侵吞的案例来,可见这绝非小事。

边关将士能舍生忘死地保家卫国,除了许多人都有着拳拳报国之心外,还因为他们知道自己死后家中父母妻儿能得到保障。

如今有人连这种拿命换来的钱都敢伸手,若不严惩岂不是寒了无数将士的心?

柳栖桐一向为人柔善,这次落笔却锋利如刀,写了一封措辞凌厉的奏疏呈了上去。

末了柳栖桐还提及司珹与袁骞几人所做的努力,夸他们虽然年少,做事却极有章法,建议日后各部衙署若有临时需要增加人手的事,大可考虑让表现优异的国子监监生上手试试。

一来可以节省临时募人的开支,二来也能让这些国子监监生多些历练机会。

这就是光明正大在给正在自家师弟谋好处了。

只不过众人传看了司珹整理出来的调查结果,俱都觉得条理清晰,比之不少没调教好的官场新丁都更胜一筹。

既然这批监生有这样的能耐,给他们点机会又何妨?

季邈听众臣朝议向来都是不动声色的,这会儿听人夸司珹眼底却不由露出些许笑意来。

司珹果然是个聪明的,只消给他指个方向,他便知道该往里使劲。

这才不到一个月便把事情办得妥妥当当,激得柳栖桐站出来痛斥各地侵吞抚恤的恶劣情况。

这下柳栖桐家那堆糟心事应当可以料理干净了,朝中也可以借此机会清算一些横行乡里的贪官恶吏。

季邈作为皇帝,当然是最恨这类人的——这些蠹虫蚕食的不仅是百姓的家业,更是他的司山社稷!

下朝后,季邈命人召柳栖桐来说话。

他与柳栖桐说起自己休沐日兴许会夜宿司珹家的事,主要是他睡眠浅,时常睡不好,到了司家倒是意外能得一夜好眠。

倘若将来国事烦心,他又想放松放松,说不定还会到司家去歇息歇息。

季邈语气称得上是推心置腹:“此事只有你知我知,柳卿记得莫要对旁人说起。司师弟那边也切记不要泄露朕的身份,否则朕与司师弟相处起来可能就没那么自在了。”

柳栖桐听季邈这么言辞恳切地一叮嘱,自是只能压下私下提醒司珹的想法。

见柳栖桐认真应下了,季邈便让他退下。

季邈本来已经决定少去几趟司家了,但一想到柳栖桐处理完家里的事后指不定会经常去寻司珹,他心里便不太舒坦。

总感觉自己要是去少了会被柳栖桐给比下去。

那小子本就是个缺心少肝的,谁在他眼前他便与谁亲近。柳栖桐只是跑了趟南边去接人,司珹就与他好得不得了……

……

转眼又到了休沐日,国子监散学后众人各自归家,秦溯走到自己家门口时有些踟蹰。

他将这段时间自己在国子监的表现在心里过了一遍,确定这一旬没有考试后才稍稍心安,迈步进了家门。

不想才走进家门,便有人传话让他去书房一趟。

秦溯一颗心直直地往下坠,不知自己接下来又会遭遇什么。

在外看起来脾气不错、鲜少有人起争执的秦首辅,在家中却不是一个慈父。正相反,他对秦溯的要求十分严苛,秦溯若是达不到他的要求便要自请家法。

有时秦溯都觉得自己不愧是他父亲的亲儿子,要不然怎么还能天天在人前装出从容不迫的样子?

秦溯在心中这样苦中作乐地想着,脚步却不敢慢下来,怕去迟了惹得秦首辅生气。

他才刚踏入书房,便听到上首传来一声喝骂:“跪下!”

秦溯只得依言跪了下去。

很快地,他听到了司珹闻达于朝堂的事。

接下来就是秦首辅毫不留情地责骂:司珹才刚到京师就做成了这么一桩事,而他生在京师长在京师,真是白活了这十八年!

秦溯不敢辩驳,垂首听完秦首辅的训斥,又自行领罚去了。

早些年他兄长意外夭亡,秦溯便成了秦首辅最寄予厚望的儿子。

当鞭子落在自己身上的时候,秦溯有那么一瞬间竟忍不住想,兄长死了也好,至少不用留在这人间受苦。

接着他又想到有继母维护、从小无忧无虑的幼弟,秦溯又觉得要是母亲和兄长没有死,他也许也不用受这样的苦。

最后他想到了司珹。

司珹到底是怎么样一个人,为什么总能活得那么肆意自在,为什么总能让他挨意料之外的打。

司珹,司珹。

……

既然是难得的休沐日,司珹自然也高高兴兴地回了家。

才刚进门,司珹就看到管家林伯迎了上来,眉开眼笑地对他说柳栖桐和季邈都来了。

刚到不久,才煮上茶呢!

司珹一听,直接沿着穿山游廊往里跑。

季邈正与柳栖桐在饮茶,忽地听见一阵脚步声由邈而近。

他抬眼望去,只见司珹从转角处冒了出来,脸上带着掩藏不住的烂漫笑意。

季邈搁下手里的茶盏,也朝着司珹回了个轻浅的笑容。

司珹只觉自己兴许事跑得太快了,心跳忽地有些不受控。等到柳栖桐也转头看了过来,他怕柳栖桐教训他跑来跑去不像样,便放慢脚步改成用走的。

顺便平复平复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季邈率先招手让司珹坐到自己旁边。

司珹乖乖坐了过去。

柳栖桐只能收回同样想招呼司珹的手,看着他们这位从不让人近身的陛下相当自然地掏出张帕子,替司珹擦去前额和后背跑出的汗。

看起来当真就像是再寻常不过的师兄弟了。

柳栖桐感觉自己的存在有些多余,便取了茶盏给司珹满上了茶,笑着招呼:“喝点茶润润喉,都回到家了怎么还用跑的?”

司珹答得也很自然:“我想快点见到师兄!”

季邈捏了捏司珹的后颈。

司珹顺着季邈的钳制抬头看去,发现季邈仿佛在用眼神问他是不是只想快点见到柳栖桐。

他心中有些纳罕,不知自己怎么只需一个眼神就能看明白季邈的想法。

莫不是他们当真心有灵犀?这么一想,司珹自己先乐了起来,凑过去给季邈补了句悄悄话:“我想快点见到哥哥。”

季邈只觉司珹说话时带出的鼻息灼得他耳根有些热。

亲眼目睹司珹怎么在御前造次的柳栖桐:“……”

你小子说话就说话,贴到陛下耳边说做什么?

有什么是我这个师兄不能听的吗?

愁人,真愁人。

今天也是怕小师弟得罪当朝天子的一天。

司珹不知道自家师兄心里的忧虑,他兴致勃勃地让人去把皇帝给的赏赐取来,说是要给柳栖桐和季邈分一份。

这可是意外之财,据说是柳栖桐上书请求彻查抚恤之事得了嘉奖,连带他们被柳栖桐提了一嘴的人都沾了光!

司珹大方地说:“你们喜欢什么就挑什么!”

柳栖桐道:“你自己留着就好,我也有赏赐。”

司珹听说柳栖桐也有,便没有再要他挑。他当即把各种赏赐往季邈面前推,目光熠熠地劝说道:“主意可是你出的,你一定要挑!”

柳栖桐:。

你这是把他赏赐给你的东西送回去知道吗!

柳栖桐再也待不下去了,起身说要先回家去。

下次还是等季邈不在的时候,他再来看司珹吧!

他在季邈骤然森冷的凝视中,把心一横:“兄长本应心怀家国,怎可如此耽于情爱、以至荒废正途?妓子皆为风尘中人,最擅蛊惑人心,他日你我归家,父亲问及,见兄长正业凋零名声有损,岂能不震怒?”

“阿瑜为弟,本不该妄议兄长之事。然血脉相连骨肉同出,实在不忍见兄长自毁前程,方才出此下……”

“你也知道你不该妄议?”季邈骤然拔高声量,“季瑜,你怎敢僭越至此!孤行事如何自有分寸,你竟擅自差人绑缚,眼中可还有分毫长幼尊卑之序!”

季邈三步并作两步,干脆利落下了阶,揪起季瑜衣领。

“季瑜,你今日擅动我的人,明日是否就敢代我行礼法、代我承爵位?”

季瑜愕然道:“我……”

季邈狠狠扯着他衣领,摔到阶上去。

“如今父亲不在府中,长兄如父,我便代其管教一二。”季邈居高临下,“你从小到大头一遭离家,衍都自由无人管,怕是已经找不到东南西北了吧。今日我便好好教教你何为礼法——戚川,取荆条来!”

“兄长!”季瑜恨声道, “就为着个妓子,兄长今日,便定要责罚于我吗!”

他背上猛一痛,被荆条打得蜷缩,余痛尚未过去,边听季邈声音近在咫尺,人分明已经俯身到他耳边了。

“长幼有序,尊卑有法。你不是读了许多年圣贤书,连这都还需要我来教?”季邈吐字清晰道,“别说是我的人了,就算是我院中养着的一条狗,你也动不得。”

“听明白了吗?”

第 83 章 复得

季瑜还没还得及再答,荆条就再落下来,正正抽在他背心。

他呼吸骤止,在这过重的一下里恶心得想吐,整个人重新趴回到阶上,连抬头都难。

“公子!”

汤禾匆匆而来,扑身要拦,喊道:“世子容禀!公子他自幼体弱,哪里经得住这样鞭打?公子也是牵挂兄长忧虑心切,方才慌神坏了规矩,此事亦为属下不周之失,世子要罚,便罚我吧!”

“好啊,”季邈舔舔犬齿,“汤禾于职有失、于礼犯上,擅闯孤别院亦是逾矩。兄长教训自家弟弟本为匡正,我盼着阿瑜德行日善方才这般亲自教诲,犯得着你来管?”

“戚川,既然他自请了罪,那就赏他二十板子。”

“得令。”戚川摁着人,旁侧近侍便取来了木杖,腰臀闷响时汤禾猛地前扑,戚川方才凑到他耳边,笑眯眯地说。

“汤镇抚,对不住了。”

荆条一下下落到背上,季瑜不可抑地发着颤,却连躲的力气都没有,他指蜷紧了,恨恨地转动眼珠,盯着季邈的靴尖。

屋内终于急匆匆跑出个人。

“世子息怒,手下留情啊!”

李含山喝了一肚子茶,这会儿跑起来面色都发黄,他提袍过门槛后连忙赶过来,摁着季邈的腕仓促道:“阿瑜他、他到底年纪小,这事是他做错了,他该骂,也该罚!可为着个外人如此责难亲兄弟,传出去总归不好听。还望世子怜惜手足情谊,顾及王府脸面啊!”

“李公要我顾及王府脸面,”季邈冷哼一声,“李公不请自来时,又可曾顾及过李氏颜面?行事龌龊背地拿人,这陋习若不改,来日酿成大祸才是有损王府声名!”

“兄长矫正弟弟天经地义,季瑜今十六岁,我朝这年纪已经娶亲的也不在少数,还称得上小?”

“李公今日为他求情,用的又是什么身份?”他冷眼瞥向李含山,道,“李公怕是忘了,您并非孤之外祖吧。”

李含山面色涨红,别过头道:“世子说的是,老朽糊涂了。只盼世子念在阿瑜体弱多病,能够稍稍体量,他做的这混账事……老朽回头,定然也会好生管教。”

荆条破空声终于停下时,季瑜已经呼吸微弱,趴在地上艰难平复着呼吸,他头晕脑胀,并不看任何人,只有些木然地盯着阶上浮灰与脏汗。

错了。

他踏错了。

许多昏君并不是一开始就显露昏聩的一面。

当年沈鹤溪他们刚到京师应试时,先皇也正是春秋鼎盛的年纪,瞧不出他后面会昏庸到扰得天下大乱、生灵涂炭。

那时候他们也是满怀豪情壮志考的科举,等到后来发现自己入仕后不同流合污就会寸步难行,又恰逢先皇竟肆意打杀贤臣,便都灰心失望地隐遁山林。

司清泓起复为官的时候,不少人对他议论纷纷,皆言他弃了气节去谋求富贵。就连杨连山也言辞激烈地骂了他无数回,那些信沈鹤溪手头留着几封,全是杨连山抨击司清泓失节的诗文。

直至司清泓身死魂消,他那些年呕心沥血做的事才为人所知。满朝昏昏,无人出头,只有他踽踽独行于那条必死的道路上,做着那些挽狂澜于既倒的决策。

也正是司清泓惨死于先皇手中,才有越来越多的人坚定不移地支持太子,怀抱着必死的决心站出来为太子说话。

那些年午门的血把地都染红了,才换来太子的顺利登基。

只是这位仅仅接受了司清泓数年教导的新君,今年也才二十一岁,他将来会做出什么事来又有谁说得准?

不是沈鹤溪爱把事情往坏里想,而是人性向来如此。

新君登基前便生活在随时被废的阴影之下,登基后又迫于太后和国舅的强势当了几年傀儡,性情恐怕绝非表面上看起来那般宽厚仁慈。

现在新君刚刚掌权固然会极力表现自己英明勤勉的一面,可往后呢?他们这位新君内无至亲、外无辖制,一旦放纵起来恐怕连个能劝得动他的人都没有。

眼前这用无数人血泪换来的短暂安稳能维持多久?

沈鹤溪长叹一声。

既然他有幸没死也没老,那就尽自己所能做点能做的事吧。

……

才刚到新地方,司珹也没想着翻墙往外跑,这里头的新鲜人新鲜事够他玩儿老长一段时间的。他们每日轮流跑出去“探课”,渐渐就把国子监的情况摸了个一清二楚。

转眼就到了休沐日,同窗们大多是初次离家这么多天,都要回去看望父母,司珹只好一个人归家去看看。

说是家,其实只有一些仆从在里头,这些仆从还是圣上命人从官奴里拨过来的,司珹自己不太认得。

好在柳栖桐也休沐了,早早过来关心他在国子监过得怎么样。

司珹本来有些蔫蔫的,一见到柳栖桐又支棱起来了,眉飞色舞地与柳栖桐说起自己在国子监过得有多精彩纷呈。

柳栖桐听后放心了不少,伸手摸了摸司珹的脑袋说道:“我接下来会有些忙,恐怕不能时常来看你了。”

司珹在京师最亲近的人就是柳栖桐,听了柳栖桐的话后心里有点儿失落。只不过他知道柳栖桐是有大抱负的人,便反过来宽慰道:“不要紧,我在国子监里头交上了老多朋友,他们个个都很好!我们说好了,以后休沐日他们就到我这边来玩耍。”

柳栖桐道:“也别只顾着玩,还是要用心读书,多学些有用的学问和本领。”

司珹正要应好,就有人来报说季邈来了。他与柳栖桐坐在亭中烹茶叙话,两个人坐得有些近,这会儿听人说“季公子求见”,不由转头往亭外看去。

今年京师的春天暖得早,园中不少花木都已含苞待放,季邈此时正立在一株花树之下等候,一如初见那日般潇洒落拓。

司珹一颗心又止不住地多跳了几下,只觉自己来了京师真好。他哪里还坐得住,颠儿颠儿地跑过去问季邈:“师兄你怎么来了?”

季邈见司珹撇下柳栖桐朝自己跑来,心中没由来地有点愉悦。他打趣道:“你柳师兄为什么来,我自然也为什么来。难道在你心里只有他这个师兄关心你,我不会关心你?”

司珹听后也觉得是自己的不对。

柳师兄来看他的时候他就没这么问,怎么季师兄过来他就问了?倒显得他与季师兄生分!

司珹马上哄道:“等会我吩咐他们往后都别拦着你,师兄你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他拉着季邈进亭子里吃茶。

柳栖桐已从一大早见到季邈出现在司珹家的震惊中回过神来,起身亲自给季邈分了盏茶,算是朝季邈见了礼。

季邈笑道:“还没祝贺柳师弟高升。”

柳栖桐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好。

他既然是老师的关门弟子,入门自然比季邈晚一些,季邈这声师弟喊得倒也没问题。

只不过他兼任工部侍郎这个任命是季邈刚下的,现在季邈还来祝贺他,叫他能怎么应答?

司珹以为柳栖桐是不好意思到处说这个喜讯,立刻好奇地凑到季邈边上追问:“柳师兄升官了?升成什么官了?”

季邈道:“是工部侍郎,以后他也是穿紫袍戴金珹袋的人了。”

六部之中尚书大多只在衙署中坐镇,实际上办事的是左右侍郎,柳栖桐一个二十几岁的人进了六部算是个新人,接下来有的是事情要他去办。

司珹这几日了解了不少朝局与时势,不再是啥都不懂的土包子了。

他知道柳栖桐此前的官职说来清贵,实际上却办不了什么实事,只是待在翰林院里头熬资历罢了。现在得了个实差,即便刚上手时苦些累些,柳栖桐心里应当也是欢喜的。

司珹麻溜端起茶盏向柳栖桐祝贺,让他不用记挂着自己,只管趁此良机一展抱负,叫陛下看看他的本事!

柳栖桐听得苦笑不已,又不好提醒司珹本尊就在眼前,只能端起茶与他们对饮。

司珹觉得在场的都是自家师兄,说起话来没什么好避讳的。他就着刚才的话头与季邈说起何子言来,说自己这个同窗最是仰慕当今圣上,张口闭口都不离陛下二字。

季邈轻笑一声,问司珹:“你与他相处得怎么样?”

司珹眼神有些游移,张口胡诌:“挺好的吧,我们已经是朋友了!”

司珹觉得何子言这人有趣得很,时不时就要凑上去撩拨撩拨,等逗到人家真恼火了又好言好语地把人哄回来。

他绝对不是有意欺负人,只是觉得何子言生起气来太有意思了,瞧着跟只炸毛的猫儿似的。

司珹生怕柳栖桐两人知道自己在国子监作妖,赶忙转开了话头:“我跟着袁骞学了袁大将军编的拳法,你们要看看吗?”

季邈道:“那你打来给我们看看。”

季邈都这么说了,柳栖桐自也只能跟着点头。

于是司珹跑到亭前的空地上耍拳给他们看。他学得快,练得也认真,一动起来便是切切实实地用了浑身的劲,嘿嘿嗬嗬一套拳演示下来,额上与颈后都出了不少汗。

司珹浑然不觉,还屁颠屁颠地跑回来问:“怎么样怎么样?袁骞都说我学得最快最好!”

季邈瞧着凑到自己面前来求夸奖的少年,点着头客观地赞道:“我看其他人耍过这套拳,他们都练得没你好。”

司珹听得欢喜不已,脸上的得意根本藏不住。

季邈不由莞尔。

只是季邈很快便瞧见司珹转头凑到柳栖桐面前去,而柳栖桐还自然而然地掏出手帕帮他擦汗。

他的目光变得有些晦暗不明,不由轻轻摩挲着食指上的戒子,压下把司珹喊回来的念头。

即便是幼年最灰暗无望的时期,季邈也从不让人窥见自己心里的想法。他总是耐心地等待着机会到来,并且每次都能准确无误地把握良机。

他现在对司珹很感兴趣,虽不确定到底是什么样的兴趣,却也不喜欢司珹亲近别人胜于亲近自己。

柳栖桐明明只是奉命去接个人而已,怎么司珹竟与他最要好了?

季邈笑道:“柳师弟年纪也不小了,该考虑娶妻了,可别叫令慈一直为你的婚事操心。”

柳栖桐父亲死得早,母亲又把眼睛给哭瞎了,母子俩早年是寄住在伯父家的,一直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日子过得颇为艰难。

现在柳栖桐出头了,伯父家仗着昔日“恩情”时常登门要好处,伯娘还想把娘家侄女嫁给他,美其名曰亲上加亲。

柳栖桐脾气虽好,却也不想在婚事上任旁人拿捏。一提到家中诸事,他便觉得有些头疼。

只是一直拖着也不行,毕竟季邈都开口提了。他若是连这点儿家事都处理不好,季邈怎么放心把朝廷大事交给他办?

柳栖桐才刚应了句“已经准备好好相看了”,便见家中仆僮寻了过来,说是家里来了客人。

瞧那仆僮吞吞吐吐的模样,便知晓来的不是什么好客。

柳栖桐只得先回去了。

司珹虽不知道柳栖桐家中情况,却也注意到了柳栖桐脸上那一闪而逝的无奈。他挪到季邈身边追问:“你知不知道柳师兄家里是怎么个情况?”

见司珹又凑到自己近前来了,季邈心里愉悦得很,嘴上却说得义正辞严:“那是你柳师兄的家事,你知道了也帮不上忙。我要是把你的私事到处嚷嚷,你能高兴吗?”

司珹本想说自己事无不可对人言,又觉得季邈这样才是端方君子,只能点着头说道:“师兄你说得对,我不该瞎打听的。我就是看柳师兄似乎挺苦恼的,想知道我能不能为他做点啥。”

季邈道:“你与你柳师兄倒是亲近。”

司珹理所当然地道:“是柳师兄接我来京师的嘛。”

季邈语气失落:“可惜我没官职在身,没法像他那样奉皇命去接你。”

司珹一听,赶忙表示自己也很喜欢季邈,两个师兄在他心里都是一样的,他绝对没有怪季邈没来接他。

季邈闻言又摩挲起食指上的戒子。

一样的吗?

他看了眼司珹近在咫尺的脸蛋儿,轻轻地笑了:“你柳师兄家里的事也不是什么秘密,说与你听也无妨。”

“这样就能将季瑜之事压下去,来日方长,矫枉再议。”季邈说,“李家自杀解元贪船税时起,就再不能独善其身,遑论那些私兵多少都流入瑾州城。以李程双的性子,若李家不愿再帮扶,待到来日东窗事发……”

司珹轻声道:“她就会将所有罪责,都推到母家身上,断臂求生。”

司珹依旧空出只手,有一搭没一搭摁着他,问:“昨日那场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季邈耐着性子给他涂药,将逃婚与喜宴诸事都细细讲了一遭。说完时药也终于涂好了,季邈忍无可忍,一把捉住了司珹的腕。

“摸够了吗?”

司珹脚悬在低空,腿是分跨的。他微微朝后仰,被季邈一把拽进怀里,又被摩挲上后腰。

“摸够了吧,”季邈问,“现在是不是该轮到我了?”

“我摸你是天经地义。”司珹忍了片刻,说,“换个姿势,这么坐着太硌了。”

“硌?”季邈颠了颠,恶意地问,“哪里硌?”

司珹冷酷地盯着他,不说话。

季邈被他这样以目相剜,反倒像是被一剪秋水滑过去,被似有若无地濡湿了。二人在咫尺间默不作声地对望,又被檐下铃铎声摇乱了心。

季邈猛地一抬司珹,揽膝而抱,起身往床榻去。

司珹在失重中下意识寻找支撑,但还没来得及环住季邈脖颈,就被季邈搁到了薄毯上。

季邈欺身而上,在笼罩司珹时捉住他的手,往自己颊上摁。司珹掌心贴着他,彼此的温度都不算低。

这曾是他前世的脸。

今生它不再属于自己,却又将以另一种方式永远相伴。

司珹微微怔然,他看着季邈,掌心又蹭了蹭。

“寻洲,”司珹目光错也不错,小小声说,“季寻洲。”

季邈强行耐着,呼吸仍越来越浊。这些日子里司珹没点头,仍旧跨不过最终桎梏。季邈就甘愿压着躁意等,近来甚至不再问,总想着这一步不能靠逼迫。

以往这种时候,他们亲昵一会儿就该分开,今夜司珹却仍在摩挲。司珹掌心滑过他鼻梁眉眼,在点到喉结时季邈终于忍不住要起身,司珹却一把扯住了他。

司珹环住他,在他颈侧隐秘地说。

“可以了。”

第 84 章 关系

司珹将他拉得这样近,二人鼻尖几乎抵到了同处。季邈能够清晰看见他讲话时睫毛的颤动。

可以。

司珹目沉如水,呼吸却也悄然乱了,二人稍稍急促地四目相对,在柔软的夜色里。

季邈喉结滚了滚:“当真……”

司珹猛地半撑而起,吻住了他的唇。

当真可以。

司珹仰着头,很快被季邈挑起下巴,重新栽倒回榻上。他头一次这样主动地伸了舌,往对方齿关间探,季邈捧着他后脑回应,缠到一处去。

季邈终于在鼓励中落到实处,他蹬靴曲腿,拧皱了薄毯。

司珹的浴袍有些乱,季邈却仍穿戴整齐。他这会儿玉佩没卸,腰封也没取,以膝顶开司珹腿内|侧,抵严实了。

司珹遭了打击,蔫了吧唧地回了斋舍。韩恕关心地问:“你怎么了?”

司珹把张老太傅埋汰的话讲给韩恕听,这位“张门”师祖看着和善,实际上坏得很!

这话叫旁边的何子言听见了,不免刺他一句:“人张太傅当你是亲近的晚辈才提点你几句,那些不想你好的才一味地夸你。你倒好,还在背后埋怨起人来了。”

司珹一想,似乎是这个理。

要是看到不喜欢的人得意忘形觉得自己天下第一,他肯定不会去点破的。不仅不点破,还要在旁边煽风点火,好叫自己能看个乐子。

司珹连连点头,一脸感动地说道:“你整天想告我状,想来也是把我当成亲近的朋友吧!”

何子言:“……”

才不是!

两人拌够了嘴便各自洗漱睡觉,养精蓄锐等着第二天参加分斋考试。

今年的新生有三百二十一人,可以分个十一斋,每斋可能留一两个空缺,但不会太多。这些人大多都是家在京师的官宦子弟与勋贵子弟,只有少数是各州县举荐上来的优秀生员。

经过半个来月的接触,司珹不说与里头所有新生都打成一片,至少也认识个三分之二。

只见他从本斋走到考场的路上就没消停过,见到别斋的新生他兴高采烈打招呼,见到来协助夫子维护考场的老生他也兴高采烈打招呼。

何子言咕哝:“你嘴巴就不嫌累的吗?”他感觉自己一个月说的话都没司珹这一早上说得多。

司珹不觉得累,他觉得这日子有意思得很。等坐到考场里头,他还忍不住左看右看,想看看四周坐着的是不是相熟的朋友。

这一看,还真看到两个认识的。司珹正准备和对方挤眉弄眼交流一番,就听前头传来监考学官的叱喝:“考试期间不要东张西望。”

司珹抬头望去,恰好对上了监考学官投来的警告视线。这学官瞧着还有点眼熟,他略一思量就想起来了,对方姓周,上回去拜见张老太傅时还紧跟在沈鹤溪身后喊“师祖”来着,应当是沈鹤溪的亲传弟子!

嚯!

还亲自来盯他考试,难道觉得他会在这种小考试上舞弊不成?

司珹顿时觉得自己被人给看扁了,坐得端端正正等着学官给自己发卷子。

经义题对司珹来说倒是不难,就是题目太多了,他提笔写了一早上都没写完。眼看自己的字迹有越写越潦草,司珹只能无奈地停下来,开始啃小九他们过来挨个给他们分发的馒头。

恰好是小九给司珹发馒头,小九特意给他挑了两个热乎的,有的人可就没有这个好待遇了,拿到手的馒头冷得发硬,咬上去感觉能把人的牙给崩了。

司珹不知内情,只觉国子监的伙食还怪好的,在他们村里都是逢年过节才能吃上白面,平时哪有这么喧软香甜的馒头可以吃?他一本满足地就着热汤吃完两个馒头,才静下心来继续写题。

就这么又写了一个多时辰,司珹才算是把厚厚一叠卷子写完。他将答卷收拾整齐,举起手问周直讲能不能交卷。

周直讲走过来收走了他的答卷,让他赶紧离开,别影响其他人答题。

司珹大摇大摆地离开考场,走过后排的何子言身边时还好奇地往人家卷子上看了两眼,见人家卷子上空着一片还面露同情。

何子言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司珹麻溜跑了,他赶着上茅房呢。

等到了吃饭的点,其他人才陆续交卷出来。

相熟的人纷纷跑来找司珹对答案,司珹来者不拒,谁问他都和人家聊得起劲。他浪够了与韩恕一同回斋舍,就见何子言正在那里偷偷抹眼泪。

司珹凑过去关心道:“你怎么了?”

何子言不吭声。

司珹白天见过何子言的答卷,瞧见何子言这模样已猜出了大概。他说道:“只是个分斋考试而已,考砸了有什么大不了的?往后可是每个月都要考试的,照你这么个哭法,我看一年考下来你眼都得哭瞎。”

何子言抿唇。

司珹就没见过何子言这么别扭的,忍不住嘀咕:“今儿考的都是经义题,自己记没记住你心里没数吗?总不能是考试前觉得自己没记住的这次肯定都不考,看到题目才傻了眼吧?”

何子言抹了泪,反驳道:“我就是考的时候没想起来,回来后一看书才发现我是会的。”

司珹道:“你这是一考试就紧张,还是考得太少了,以后多考几次就好啦!得亏你现在早早发现了这个毛病,要是等以后入了科场才发现岂不是白备考了?到那时你三年三年又三年地耗进去,都不知猴年马月才能为你家陛下效力去!”

何家有爵位可以给何子言继承,但爵位只能领俸禄和赏赐,不会直接给他授实职,他当真想要为陛下效力还是得自己去考。

何子言听司珹这么一安慰,心里竟真的好受多了。他挑起了司珹话里的毛病:“什么叫我家陛下!”

司珹往枕头一躺,笑眯眯地说道:“一提到你家陛下,你就支棱起来了,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什么灵丹妙药呢。”说着说着他都好奇起来了,支起脑袋向何子言追问,“你经常见到陛下吗?陛下长什么样?”

何子言倒是想经常见,可季邈忙于国事、日理万机,哪里是他想见就能见的?

思及司珹平日里是什么德行,何子言又瞪了司珹一眼:“陛下的长相岂是你能随意议论的?小心你的脑袋!”

在他心里只觉旁人多提季邈几句都是一种冒犯,那可是他最敬慕的存在!

司珹哼了一声,没再多问。

他觉得何子言这个皇帝表哥肯定没有他季师兄长得好看!

他季师兄才是天底下最好看的人!

第二日夫子们开始阅卷,司珹他们也没有放假,而是要参加骑射加试。

这一项何子言他们都是从小接触的,只有韩恕才刚学会不久,射箭的准头可谓是一塌糊涂。

司珹不免又要开导他一番,说是以后多练练就好。

韩恕没何子言那么别扭,点头表示自己会加把劲将骑射练好。他舅舅可是禁军统领,他勤加练习肯定不会差到哪里去!

司珹的骑射直接拿了个甲等,表现得与出身武将家的袁骞不相上下。

这得益于他以前经常跟着武师傅进山打猎,那时候他面对的可不是定在那儿不动的靶子,而是知道和人斗智斗勇的猎物。

连天上飞的地上跑的他都一射一个准,再回过头来射箭靶那自然是一点难度都没有。

相较之下袁骞使起箭来反而有些呆板,与他本人的性格有点像。

司珹觉得若是两军交战的话,他有一百种法子可以阴倒袁骞。难怪袁骞会被他家安排来国子监读书!

骑射考完后司珹就算是放假了,还是相当难得的两天连放。他开开心心地挥别袁骞等人,一个人溜达去工部找他柳师兄。

六部衙署属于外衙,设在皇城外头。

司珹走到御街之上往尽头处一看,邈邈瞧见了巍峨高大的皇宫。

他停下脚步多看了几眼,有些想象不出当年他爹是如何出入这座皇城的。等他从国子监念完书出来,也要时常往来其中吗?

这么庄严肃穆的地方,一看就没什么意思。

司珹摇了摇脑袋,摇去了脑中那些无端的思绪。

他把各部衙署的门匾看了个遍,终于在最不起眼的角落找到了工部。

凭着一身国子监监生打扮以及走到哪都管用的三寸不烂之舌,司珹大摇大摆地混入了工部衙署。

他直奔柳栖桐当值的地方,结果扑了个空,没见到人。

为了不给柳栖桐惹麻烦,司珹没有到处乱跑,而是自发地挪了张凳子坐下,随手拿了份桌上的公文百无聊赖地翻看起来。

好在柳栖桐没过多久就回来了。他面上本来有些忧色,见到司珹后怔了一怔,很快露出关心的笑容来:“你这么早就考完分斋试了吗?”

司珹说:“对啊,我们这一斋安排在早上考,考完就可以放假了。”

柳栖桐坐过去问:“考得怎么样?”

司珹道:“好得很,我骑射拿了甲等!经义还得等夫子们阅完卷我才知道,不过我全都答完了。”他信心满满地保证,“我绝对不会丢了爹和老师的脸!”

柳栖桐勉励道:“你只要尽力而为就好,不必太在意成绩如何。”

司珹一个劲地直点头,他也是这么个想法,所以沈鹤溪罚他降等,他也只是有点小郁闷而已。

眼下柳栖桐还有正事要忙,司珹也不拿私事烦他,只殷勤地在旁边给他打下手,时而去给他倒茶,时而又给他整理文书。

柳栖桐有心教导一下司珹,也没有赶他走,得空时还教他怎么看公文。

这些公文写起来都是有固定样式的,只要看个三五篇便能了解他的写法。

这也是科举要考的内容之一。

司珹在工部待了一下午,不仅蹭了工部两顿饭,还成功认识了工部上下大部分人。没办法,他这人特别能唠,跟谁都像是认识了十年八年似的,聊着聊着就真的熟稔起来了。

当然了,他主要还是殷勤地围着柳栖桐打转。

就连工部尚书都邈邈瞧了几眼,暗自觉得这师兄弟俩的感情好得很。

临近傍晚被召去议事的时候,工部尚书还与人提了一嘴,说自己看到司珹了,模样与司清泓还真有点相像。

正说着,季邈到了。

这位年轻的帝王坐下就问工部尚书:“你在哪见到他的?”

工部尚书没想到自己与同僚的闲谈居然会叫季邈听了去,忙回道:“在我们工部衙署里见到的,他去寻他师兄柳侍郎。”因着季邈向来对他们礼遇有加,工部尚书还笑着调侃,“他一下午都跟个陀螺儿似的,围着柳侍郎转个不停。”

季邈摩挲着手上的戒子淡笑道:“他与他柳师兄还真亲近。”

卯时三刻,雨停了。云层被风吹散,檐间脊兽已镀上了金芒。

外头天已蒙蒙亮,两个人都睡过了头。先醒来的是季邈,他意识朦胧间,只觉得手臂格外酸,偏头一看,发现司珹正枕在自己胳膊上。

季邈立刻不酸了。

他翻身看司珹,以目相描摹。司珹的轮廓在晨曦里,安宁又皎洁。季邈的目光往下滑,却很快捉到颈间红痕。

痕迹交纵,叫人想起昨夜汗淌过时候的样子。那会儿的红很鲜艳,此刻已经微微沉了,宛若覆着薄霜,又似朦胧隔了点云雾。

分明更像引诱。

季邈舔了舔犬齿,俯身去吻。司珹被他拱醒了,却连眼睛都懒得睁,只迷迷糊糊地说:“我困死了。”

“你睡你的,”季邈闷声说,“我亲我的。”

司珹睁开眼,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又拽了拽他的散发。

季邈被这凉飕飕的目光逗乐了,凑过去吻吻他唇角,说:“好了好了,不闹你了,先生睡吧。”

司珹翻身要闭眼,终于后知后觉出不对劲,伸手摸了摸,发现自己把季邈的胳膊当枕头,已经压了不知多久。

他喉间一滑,整个人也溜下去一点,缩到薄毯里,又伸出两指,将季邈发红的手臂小幅度推回去,嘟囔道:“你怎么不说一声?”

季邈坐起身来揉了揉,只问:“折玉枕得舒服么?”

“还成。”司珹回味了下,“昨晚我睡得蛮踏实,话说今天……”

“今天得回一趟温宅。”季邈说,“昨日接亲途中的岔子,皇上必然会问责。涉事部门主要是礼部,但不知表兄所在钦天监会不会被殃及。季瑜与李家的岔子,咱们也得通个气。”

“嗯,”司珹打了个哈欠,“待在这院子里,我都好些天没回家了。”

音落时季邈已经穿好了外衣,弯腰抱司珹往浴间去,温声道:“今日咱们就回去。除此之外,前些天我与外祖商量,总觉得已与咱们同舟的京官,得带你见一见,日后方才好做事。”

司珹被他放进温水里,人彻底清醒了。他默了片刻,说:“那么张九的假面得重做一……”

“不必。”季邈垂眸看着他,“张九同世子间的流言蜚语太多了,何必叫你再受非议。什么妓子、常随,都该一点点从你身上剥下去。扯了那张皮,这些话通通与我的折玉再无关系。”

“届时由我一一引荐,折玉乃我幕中僚、座上宾,当受之以重礼。”

季邈迎着他的目光,低头轻声说:“我要旁人都知道。”

“幕中僚,座上宾。”司珹微微眯眼,问,“那么,枕边人呢?”

第 85 章 祖孙

“枕边人就够了吗?”季邈捧着他的脸,说,“这词叫人肖想,叫人心生龌龊。露水情缘可堪共枕,春宵一度也算同眠过。”

“听着的确很暧昧,但我没那么喜欢。”

司珹微微张着嘴,他在仰首间搭住季邈的小臂,轻轻挠了挠。

“那寻洲喜欢什么?”

这一病,病了整整三天。

司珹时而好转,时而昏沉,最严重的一次还说起了胡话。就这么反反复复了三天,病情终于稳定下来。到了后面,就连季邈说话时也带上了鼻音,好在并不严重。

司珹消瘦了许多。他原本就瘦削,如今又掉了一层肉,神情也一直恹恹的,早没了第一天张牙舞爪与人死磕的气势。有时遇上不顺心的,也只能冷嘲几句,但这些对季邈来说完全是不痛不痒。

“我没胃口。”病后的人食欲大减,尤其是在食物几乎一成不变的情况下。所以生病第四天的司右使再次拒绝了递过来的烤兔,有气无力道:“你就只会抓兔子吗?”连着几顿都是兔肉,他简直怀疑季邈掏遍了岛上所有的兔子窝。

季邈叹了口气,从衣袖里掏出几枚干瘪的果子,递给他:“试试这个?”

司珹抬眼瞄了瞄,随即失望地扭过头。

——这果子也吃过好几回了,酸涩干硬,看着更没胃口。

季邈见状,又重新扯了一条兔腿递到跟前,道:“我加了盐,味道应当和先前的不一样。”

司珹掀了掀眼皮,没有多嘴问盐是怎么来的。这三日,他充分认识到季邈的可怕之处,这人似乎每隔一段时间就能捣鼓出一些东西来。问多了也只会衬得自己更加一无是处。

不过,他还有一个疑问:“季邈,你一向这么好脾气吗?”自己都这般挑剔了,他竟然也不发怒?

季邈笑了笑:“季某算不上好脾气,只是对待病人,还是能多上几分耐心。”

司珹看向他——是了,连着过了几天米虫日子,被季邈照季得久了,他差点忘记眼前这人是个二话不说拧断手腕的狠人。虽然不知道季邈脑子抽了什么风,对他改用起了怀柔之策,但难保接下来这人又会翻脸无情……自己还是收敛些为妙。

季邈:“罢了,右使既无胃口,那便……”

“等等!”司珹打断道:“我忽然有点饿了。”

季邈看了他一眼,贴心地递到跟前。

司珹撑起身,接过兔肉,勉为其难地咬了一口。

兔肉入口,一股浓郁的香味在味蕾绽开,兔肉的清香与咸香的滋味融合在一处,竟成了这荒岛中难得一见的美味。

司珹眼底微微发亮,看向季邈的眼神多了几分不可思议。

季邈笑着问:“可还入口?”

司珹难得没有呛声:“不错。”

“对了,还有一事。”季邈等他吃完,忽然对着他笑了笑。

司珹眼皮一跳,警惕起来:“干嘛?”

季邈取出了样东西。

司珹定睛一看,立即认出了那是什么——正是他藏匿暗器的布袋。!!!

怎么会在季邈手里?

他迅速回想了一遍,惊觉自己在暴雨当夜被季邈剥了个干净,第二天醒来,身上的里衣还是季邈替他穿上的……必定是那个时候!他真是病糊涂了,连这么重要的东西都差点忘了!

季邈:“这些小玩意儿挺好用的。我取走了一枚银针,司右使不介意吧?”

司珹盯着他的笑脸沉默了许久,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不问自取,是、为、贼。”

季邈便贴心地将暗器布袋还到他手里,道:“那便物归原主。”

司珹攥紧了失而复得的暗器袋,脸色十分难看。很快,他当着季邈的面检查起来。布袋里放着几样他惯用的暗器,像什么淬毒的飞镖、袖箭,还有钢指环,都好好的放在原位;袋内的暗层中,两瓶解药也都还在。

正如季邈所说,仅仅只是少了一枚被洗去毒性的银针罢了。

——但被动过的痕迹很明显。

司珹又细细检查了一遍,暗器都对得上,那就是……他急忙打开药瓶,数了数,顿时脸一黑:这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竟然昧下了两粒解药!

“再吃点?”季邈半点没有事情败露的尴尬之色,将剩下的兔肉整串递到跟前。

司珹面无表情地收好布袋,心道:这是要明抢。

——此刻开口质问,倒显得他自讨没趣了!

魔宫右使一把取过兔肉,气恼之下,嚼出几分凶狠的气势,想到这撒了盐巴的烤兔竟是用他两粒珍贵的解药所换,他就感到痛心疾首:要是他能打过季邈该多好!

季邈若无其事地从自己的另一边袖口中摸出了那枚无毒的银针。

司珹幽幽道:“这是银环刺骨针,配以内劲,可以打穿人骨。”

季邈点点头:“出海前,季某特地打听过,司右使一手暗器出神入化,可惜轻易不常用。”

司珹瞥了他一眼:“那些废物,一柄长剑就能对付。”言下之意,只有遇到强敌,他才会偷袭出手。

季邈:“这样看来,季某有幸讨教过右使的暗器,是不是意味着在司右使心中,季某还算不错?”

司珹扯了扯嘴角,余光看到季邈的动作,奇怪道:“你在做什么?”

季邈正在与那枚银针周旋。他一手捻着银针尖端,另一只手捻住末端朝内使力,看架势,似乎……似乎是在掰折?

司珹眼神复杂,一时猜不出他意欲何为。

季邈没有回答,他仍在继续手上的动作,神情颇为专注,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银针末尾被他掰折出了一个小圈。再然后,就看到天极门季大门主掀开外袍,找到里衣上面的一个缺口,扯出了一根长长的细线……开始对准小圈穿针引线?

司珹一脸见了鬼的表情,好半天才问出声:“你在用本座的针……干什么?”

季邈比划了一下细线的长度,觉得足够用了,便用力从衣服上扯断。然后道:“我将兔子皮毛处理过了,拼接起来兴许能做条毯子。”

司珹:“……”

季邈将针线插到沙土上,认真道:“后面还要劳烦右使卧床养病时,费心缝一缝。”说完,他站起身,一瘸一拐地搬来了大小六块兔皮,同针线一起,放在了司珹触手可及的地方——险恶用心,昭然若揭。

司珹愤怒道:“本座可不会这种活!”这个季邈,凭什么给他指派任务?再说了,他的银环刺骨针可不是什么绣花针!

季邈定定看了他一会儿,取出两块兔皮,比对了一下,拿起针线胡乱戳了几下,勉强起了个头,犹豫道:“大概就是这样吧。”

司珹:“……”

司珹沉默了。

季邈也沉默了。

两人低头齐齐看向杂乱无章的线头,又不约而同地抬起头,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茫然与无措。

——他们都不会针线活。

但是兔皮毯子的诱惑实在很大。

司珹不得不认真审视起季邈的针脚,半晌后,煞有其事道:“不错,季门主挺有天分。”

季邈咳声道:“惭愧,季某不善使针。若论针法,江湖谁人不知右使大人刺骨针法的威名。”

司珹扯了扯嘴角:“万事开头难,天极门通晓万事,区区女工不在话下。”

季邈诚恳道:“司右使聪明过人,指法精妙,将此事交由右使,季某毫不担心。”

两人再次对视良久。

司珹咬牙:“……别看我,本座不会!”

第二天,司珹披散着头发,盘腿坐在海边的一块岩石旁,表情严肃而专注。他的指间捏着令江湖人闻风丧胆的银环刺骨针,目光紧盯着两块粗糙的兔皮。突然,寒光微闪,这刺骨针便狠狠扎进了兔皮之中!

对于缝补兔毛毯子一事,司珹万分不情愿。

可病中的身体十分虚弱,走上几步就气喘吁吁,是以这几日他只能靠着季邈这个瘸子外出觅食。那家伙虽然腿脚不利索,但对付几只野兔子不成问题。

于是,这糟心事便落到了他头上。

用季邈的话来说,他只需动动手,试着把两块兔皮拼接在一起就,累了还能随时停下休息。

司珹对此嗤之以鼻,奈何眼下有求于人,他便努力忍了。

只是——

平日里能够心随意动的银针,此刻却仿佛生了锈般,不听使唤。

季邈处理过的兔子皮毛其实并不怎么松软顺滑,反而冷硬粗糙,而他的刺骨针十分细小,戳进去颇为费力。

这本来就是杀人利器。银环刺骨针入体,既能破骨穿肉而出,亦能留在血肉之中,让人日日受痛,寝食难安。后者常被他用来作惩戒叛徒之法,因为手段阴毒残忍,常让人闻之色变。

眼下,它又有了一项新的用途。

等到司右使将自个儿的大拇指、食指各戳了几个小洞后,六张兔子皮毛终于合为一体。虽然连接处有三四个小洞……但司珹发誓,倘若从季邈嘴里听出半句嘲讽,他一定要当着他的面将这鬼东西给撕了!

季邈回来后,不仅没有嘲讽,反而万分诚挚地夸奖了一番。

司珹越听越不对劲,道:“你就算将它夸出一朵花来,也别指望会有下一次。”

季邈:“……”

司珹摩挲着两指上的针孔,愈发觉得自己这场病生得亏大了。

侍卫说及此,连忙伸手往怀中摸去。

“此事结果比我想得要轻,”温泓快步走上前,“这事不至于让你这样跑,还有什么急事?”

侍卫将一漆信递过去。温泓匆匆接过展开,听他继续说。

“可是,大公子人却依旧在宫里,还没能回来。”

司珹猝然前跨半步:“你说什么?”

“小珹,”温泓快速扫完那封信,面色沉郁道,“是伯涵的家书,宫里应当也是接到消息,方才暂扣了时云……速速与我回府去。”

“雾隐山庄出事了。”

第 86 章 波云

司珹与温泓赶回府时,正碰上从马车下来的温时云。

他面色瞧着不太好。见了司珹与温泓,也只是勉强笑了笑。温泓不多问,道:“进去说。”

入中堂后,季邈已经在等待。司珹自然而然挨着季邈,四人落座后,丫鬟将帘子放下去,府丁也搬来扇新的小浮屏,隔绝掉室内室外。

四人面前都摆了茶,温时云端起来,仰面一饮而尽。

“陛下找你说了些什么?”温泓问,“他可有主动提起伯涵吗?”

虽然是前一百名先选,但老师不止一个,所以都是以三十人为一批放进去。

约莫一刻钟就能结束一轮。

也就是说司珹只需要等上小半个时辰就成了。

只不过选斋这事儿,学生挑了老师,老师也会挑学生,他们手里也是握着决定权的,老师说不收,学生就得去选别的斋。

司珹进去的时候,甲榜的人都选完了。

本来周直讲几人都琢磨着司珹选他们,他们是要拒绝的,结果司珹入内后就飞快掠过他们几人,瞧着生怕自己入了“张门”似的。

周直讲等人:“……”

你就一学生,有你这么嫌弃人的吗?

司珹倒不是对周直讲他们有意见,客观而言周直讲他们讲课还是很有水平的,只不过他们这些人大多是专心搞学问的,也就是传统的经义派。他对于埋首经典着实没什么兴趣,所以赶紧把这些家伙给掠过了。

经义什么的,上大课时听听得了,上小课深入钻研就免啦!

对于要选哪一斋,司珹心里早就有数。

司珹直奔最末一席。

那里坐着个用书盖着脸在打瞌睡的文士,他一身儒袍穿得皱巴巴的,儒冠也耷拉着,瞧着没点精神气。再看他面前的名册,空空如也,一个选报他的人都没有。

看起来像被拉来凑数的。

其他老师不想要的学生,总要有人接收的对吧?

这位直讲最叫人印象深刻的还是他额角的刺青,上面赫然写着个“罪”字,一看便知他是曾被刺配的罪人。

这侮辱性的惩罚源邈流长,行刑者甚至还煞费苦心地调配出一辈子都洗不去的深青色,好叫这个印记能够永永邈邈烙在犯人身上。若是受刑者当真有罪便罢了,可谁不知道先皇在位时曾铸就无数的冤案?

光看这么个“罪”字,就知道这位直讲没人选也正常。

司珹跑过去喊了声“郗直讲”。

头顶罪字的郗直讲没有醒,倒是隔壁的学官被司珹这一声叫唤吸引了。这位学官显然也是凑数的,前头一百人没一个选他的,见司珹居然要选郗禹,心里还有点儿惊讶。

其他人不知道,他们这些学官私底下是知道的,其实司珹才是这次分斋考试的第一,那卷子答得比秦溯只好不差,且他的骑射要比秦溯更为出色。

只是沈祭酒考虑到司珹这性子需要打磨打磨,且又怕他刚到京师就风头太盛,才找了个由头把他压到乙榜去了。

很难想象这样一个好苗子,居然是自幼在乡下长大的。

只能说不愧是司清泓的儿子。

据传司清泓当初也是被扔在老家自生自灭,自幼遭了许多磨难,连母亲病了都没钱医治,其母死后更是只能遵循其遗志将她的骨灰撒入司河之中。

偏偏就是这样一个可怜孩子,后来竟成了杨门第一人,还一举考了状元!

回头一看,司清泓的生平每一个阶段,兴许都称得上是“奇迹”。

司珹呢?

司珹不知道隔壁学官的想法,他见郗直讲没反应,径直坐下说道:“你不说话,我就当你收下我了!”

这么说着,司珹就伸手要去拿郗直讲面前的空白册子,准备直接把自个儿的名字写上去。

自己动手,丰衣足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