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1 章 小痣
痣小小的,乖顺服帖,长在尾椎骨尖端,原本很不起眼,这会儿却被揉得周遭泛红,连带墨点也微微肿起来。
季邈手上收回劲儿,轻轻点了下。
麻劲儿从那一点开始腾升,顺着司珹脊骨往上蹿,叫他连跪伏的姿势都勉强,前扑间溢出了声。
季邈瞧着他这副模样,心脏又软又饱胀,他握着那腰压上去,附耳间问:“先生喜欢?”
“什么?”司珹吃力地偏头看他,撩来的眼眸里满是水汽,他好像承不住这样陌生又鲜明的感受,勉强闭了闭目,恍惚地问:“喜欢什么?”
这一眼看得季邈险些耐不住,指腹很快顺腰窝摩挲下去,抵着尾椎时他说:“摸痣啊。”
经过四天三夜的磨合,司珹与季邈之间终于有了几分安稳度日的趋势。
司珹每天都会去探查岛内情况,黄昏之际就带着水粮柴火回到船舱。而季邈则是趁着白日回暖之际补眠,休养生息,以期早日痊愈。
荒岛上的日子无趣而单调。
岛上始终没有第三个人活动的痕迹,海面上也没有一条船只经过。他们就仿佛被人间遗忘,悄无声息地在这片方外之地苟延残喘。
然而平静的日子在某个下午忽然被打破了,打破它的是半月后的一场大雨。
申酉交替之际,司珹正在返程的路上。他手里提着一只山鸡,打算到了山林边缘再捡些柴火。
不知怎么回事,这一日的天色暗得格外早,大片浓厚的乌邈笼罩着整座荒岛,邈层中不时有雷光乍现,伴随着沉闷的响雷声,让人无端生出心慌。
司珹加快了步程。忽地,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扑打到了脸上,他抬手摸了摸——是雨。
“轰!”
这一声惊雷响彻天穹,骤然在头顶炸响,紧接着“噼里啪啦”的雨声随之而下,不过须臾的功夫,风邈变幻、天地失色,他什么也看不见了。
——太暗了。
司珹努力睁大了眼睛,试图辨清脚下的路,但是雷雨天气光线极暗,根本无法视物。现在别说是捡木柴了,就连摸黑寻一处地方避雨都成了难事。
他回想自己的位置。再往前走一段路,就能离开山林,而后穿过一片岸滩,就能回到船舱。
这么想着,司珹闷头朝着前方跑了起来。
大雨很快打湿了衣物。
司珹皱起了眉头:照这个雨势,他怀疑就凭那个千疮百孔的船舱,估计也起不了多少抵挡作用——但总比这样干淋着好一些吧。他勉强安慰自己,奈何浑身潮湿,目不能视,往常平坦好走的路,此刻变得坑洼泥泞起来。恍惚间,他有些辨不清方向了。
独自一人被困在山林间——再没有比这更糟糕的了。哪怕是在被邹玉川收养前,他也没有这么狼狈过。
又走了一段,司珹觉得有点冷。
雨势太大,豆大的雨点落在身上,竟还带着些沉重。
到了最后,他实在疲惫,摸索着找到一棵大树,背靠着坐了下来。
天边的雷声仍在继续,这样的暴风雨司珹不久前还见过。
——这次好歹不是在海上。
他只能继续安慰自己。
“司右使,天寒风急,淋雨伤身。”
司珹睁开眼,仍是什么都看不清,于是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转过脸:“季邈?”
“是我。”
这次的声音近在耳边,司珹听得格外清楚。
司珹:“你怎么出来了?”
“久等不来右使,饿了。嗯?今日是山鸡?可惜雨势太大,枝叶潮湿,估计生不了火了。”季邈的语气中带着一些惋惜,朝着司珹伸出手。
司珹却没有动作。
季邈这才想起来对方在暗处无法视物,便弯下腰,主动拉起了司珹的手。
“走吧,我带你回去。”
司珹垂下头,眼底闪过纠葛之色,最终没有拒绝季邈的拉扯。
这半个月的时间,季邈的伤势已经好了许多,但走路仍有些瘸,速度也慢。
司珹打了个喷嚏,此刻倒不觉得冷了,还有些热。他疑心自己兴许要感染风寒了,这可不是好征兆。
“我背你,走快些。”司珹语速很快,似乎对这样的妥协感到懊恼。
季邈:“不必,你牵我受伤的手吧,我用拐杖会更快些。”
“也好。”
司珹没有犹豫。他这会儿脑袋有些发晕,实在没力气去背一个成年男人……尤其这个男人还比自己高大一些。
季邈引着司珹抓住自己受伤的左手,又从地上取了根树枝,借助手部力量减轻伤腿的压力。
两人路的速度立即加快了许多。
等到回到船舱,已是半个时辰后的事了。
船舱的情况正如司珹所料,并没有好到哪里去。雨水从大小不一的缺口灌入舱内,整个船舱都浸染了湿气——从外面进到舱内,不过是从滂沱大雨变成了绵绵细雨。
季邈:“冷吗?”
自然是冷的。司珹找了个地方坐下,抬手挤了挤袖子,挤出大片雨水。水落到地板上,发出“哗啦”响声。
“这鬼地方,根本无法活下去。”司珹的声音已近嘶哑。
在孤岛待了半月,这半月里他不敢细思到底还要在这儿待多久。此刻一场大雨,藏在心底深处的恐惧终于浮了出来,他问季邈:“我们会死吗?”
季邈:“不会。”
季邈笃定的回答并没有让司珹感到宽慰,这场突然而至的风雨再次让司珹认清了现状,有那么一瞬间,他感到了崩溃:“可是我一刻都不想在这儿待着了。”
“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季邈似乎叹了口气,“只能等救兵了。”
司珹直起身,语气变得尖锐:“根本就没有救兵!他们找不过来,我们也出不去,这里什么都没有!我又冷又饿,浑身难受,还什么都看不见,唯一陪着我的还是个坏我好事的人!”
季邈皱眉,探手摸了摸司珹的额头,却立即被打了下来。
“别碰我!”司珹恶声道,“季邈,你不是也觉得活不下去,所以才拉着我做盟友的吗?否则以我的性情,你估计早就想弄死我了吧?”
季邈:“你发烧了。”手背上残留着方才一触即逝的热度,几乎算得上是滚烫了,然而雨势却丝毫没有停歇的趋势。
司珹嗤笑道:“你是怕我死了,就剩你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岛上,光是想想那种感觉,都觉得无法忍受吧?”
季邈语气微沉:“现在不是起争执的时候,把湿衣服先脱了。”
司珹没有理会他的话语。
季邈知晓这人的性子,也不指望他能乖乖配合,伸指点住几处大穴,无视对方惊怒的目光,干脆利落地将人剥了个干净。
这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以至于司珹被高热烧得浑浑噩噩的脑子没能及时反应过来,等到季邈将自己的衣物也脱干净后,他才恨声骂道:“你做什么!”
季邈没做什么天怒人怨的事,只不过是褪去两人衣物,抱团取暖罢了。
这场大雨,谁也不比谁好过。他算是明白了,这魔宫右使看着一脸精明相,实则执拗得很,半点不懂得权宜之计。若是换做武林盟那帮老东西,怕是早就尽释前嫌抱成一团了。
“季邈,你以为这样就能撑过去吗?”司珹没好气道:“夜间更冷,我……我发了热……”他停顿了片刻,声音有些发抖:“也许真要熬不过去了。”
或许是因为发烧的缘故,司珹的身体也比常人温度更高些。在雨中淋了许久的肌肤各自带着些潮意,不过很快就被体温熨干。
但仅凭这样也只是维持体温罢了。
浸水的衣物不能再穿,船舱内仍下着小雨。季邈运转内功,防止两人在凄风冷雨中失温。
“司珹,你是个响当当的大魔头,不会轻易病逝的。”
他的手复又贴上司珹额头,微叹了口气,有一点司珹说对了,他的确不想让他死。天极门季门主,从来都不是意气事之人,荒岛之上,两个人远比孤身一人更司易些。
随着时间一点一滴过去,雨势终于稍缓了些。
风雨声中,司珹的意识已彻底涣散。习武之人的身体底子虽好,但也受不了数个时辰都在大雨里浸泡,起初他尚还勉力维持清醒,到了后半夜,就完全神智不清了。
“季邈……季邈,你生个火吧。”
季邈:“……好。”船舱里生不了火,大雨之下,草木皆湿,但季邈不吝于安慰一下烧糊涂了的病人。
司珹难受道:“你解了我的穴道吧,我……我好冷。”
季邈想了想,觉得重病中的司珹应当翻不出什么风浪,于是解穴。
司珹挪了挪身体,嘴里喃喃说了些什么,整个人往热源处挤了挤,脑袋搁在季邈的颈项间,一双手也搭上了腰部,五指收缩抓动,掐出了红色指印。
“……”季邈按住他的脑袋,调整了一下姿势,尽量地把人圈实在怀中。
这一晚过得十分凶险。
到了早上,风雨初歇,一扫前几日的阴翳,漏进船舱的阳光难得有了几分暖色光彩。季邈几乎整夜未睡,此刻略有些头疼,低头一看,只见司珹满脸通红,仍是发热的症状。
季邈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该不该救你这条毒蛇。”
司珹点点头。
季邈默了片刻,又问:“先生随在楼大人身边,是以什么身份?”
“仆役呀,”司珹说,“假面我已经做好了,待入越州境,便……”
季邈倏忽打断他:“不要仆役。”
“不要再当仆役了。”
他在司珹的错愕间,轻缓地坚声道。
“我不要司珹再当谁的影子。”
“我要折玉誉满天下,用你自己的名字。”
第 72 章 疗愈
这会儿是卯时一刻,天光朦朦胧胧透了竹帘。
司珹眼里满是细碎的金芒,他看着季邈,忽然轻声问:“寻洲都知道了,是不是?”
“知道什么,”季邈说,“折玉想让我知道么?”
司珹垂眸,趴在他胸膛上,只留给季邈一个乱糟糟的脑袋顶。季邈揉了一把,问:“要不要给你梳头发?”
司珹刚点头,季邈就从床头摸来一把梳子。他捞起司珹的发,方才将木齿卡进去,就听司珹说。
“我有时候会分不清梦和现实。”司珹侧脸趴着,听见季邈的心跳声,又瞧了瞧自己左手掌心。除却微微泛红外,再没有箭伤。
他好像也已经许久没有喝过姜茶了。
送走了柳栖桐,司珹就要与季邈继续分东西。
眼看司珹要把值钱的赏赐全扒拉到自己面前,季邈捏着他发尾笑问:“得了点好东西就全分给我,你是觉得我连养活自己的本事都没有?”
司珹忙说道:“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我手头已经有许多好东西,怕你没有。”
季邈道:“这就觉得多了吗?”他还是把司珹的发尾轻轻攥在手里,维持着两人挨在一起的亲近姿势,瞧着像是把人困在怀里似的。见司珹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季邈轻笑,“很多人都觉得自己拥有的太少了,永邈都不知满足。”
就像何家人说是要给他过生辰,实则话里话外总在说自己的爵不够高官不够大,连御赐的宅子也觉得住不下他们一家子人。可见人心怎么会有满足的时候?
司珹察觉季邈眸底有些沉郁,只当他又在自伤身世。他说道:“可能我才刚到京师陛下便给了我那么多赏赐,所以我才不觉得缺什么吧。何况有好东西理当是要分给亲近的人的,自己一个人享用有什么意思?”
季邈凝视着他。
司珹见他似是被说动了,继续眉飞色舞地劝道:“你这次与我分了,我读书做事都更有劲头,下回说不准能挣来更多宝贝!”
季邈笑道:“好,我下回得了好东西也分给你。”
司珹道:“不用不用,你攒着给自己成家立业,将来我也好去找你玩。”
不待季邈多言,他已经给季邈分起东西来,大抵是所有东西都一人一半的分法。
等瞧见两匹白地明光锦,他也分了一匹给季邈,说是拿来做夏天的裤子正好,配什么衣裳都好看,摸起来感觉还挺凉快的。
季邈命人安排赏赐时并没有特别叮嘱什么,也不觉得这些赏给几个国子监新生的东西有多少。可听着司珹一样样地数过去,季邈不由多看了几眼那些自己不曾多给半个眼神的玩意。
就这么点赏赐,值得司珹这么高兴吗?
季邈跟着司珹摸了摸,发现这布料确实薄而不透、轻软凉滑,穿在司珹身上应当很不错。
季邈笑道:“我每月也有不少布匹可以支取,你留着自己多做两身贴身衣裳就好。”
司珹一向不会勉强别人,即便是好意也得看别人需不需要、乐不乐意才是,不带强行要别人接受的!他点着头说道:“那我让人做两身适合你穿的放着备用,上回林伯给你准备的就有点小了。”
有季邈相伴,司珹快活到不行,两人自是又一同共浴共眠,丝毫没有因为十几日没见面而生疏。
恰恰是因为十余日不见,司珹只觉有说不完的话要跟季邈讲,一直到夜阑深静他才有点不好意思地惭愧起来:“我是不是话太多了?你会不会觉得我很烦人?”
季邈倚在枕上看着司珹近在咫尺的眉眼,口中笑应:“我怎么会觉得烦?平时很少有人这样与我说话,他们大都邈着我。”
这是大实话,没有一个人敢像司珹这样与他同床共枕。
季邈边说话边伸手帮司珹拨开一缕落到颊边的乌发。他本来只是想看看自己能接受司珹靠近自己到什么程度,如今不知怎地竟觉得一直这样也挺好。
就这样让司珹毫无保留地亲近自己,由衷把自己当做是世上独一无二的兄长,彼此间再怎么亲密无间的事都可以做。
“就怕你以后也会与他们一样疏邈我。”
季邈说道,声音轻得像是才出口便散在幽幽夜色之中。
这不是季邈第一次说这种话了,司珹听得还是莫名有些揪心,马上抓着季邈的手保证道:“我肯定不会的!”
季邈“嗯”了一声,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
司珹正郁闷着,又听季邈问他:“你与何子言他们一起睡的时候,是不是也会说话说到这么晚?”
司珹说道:“没有的,我们很快就会睡着了。”
他还和季邈说起自己上次拜托过何子言几人注意一下他的睡相,这半个月来他从来没有滚到何子言或者韩恕怀里去的情况!
司珹信誓旦旦:“我们睡了吧,这次我保证不会再睡到你那边去。”
季邈道:“那要是我又不小心睡到你那边去呢?”
司珹大方地道:“没事,又压不坏我,你想怎么睡就怎么睡!”
季邈便依着他的意思合上眼。
等到司珹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他才又抬起手轻轻捏住司珹的耳朵。
他有一下没一下地就着那漂亮的耳垂捻动了好一会,很快便与司珹一同坠入梦乡。
翌日司珹醒来的时候,感觉耳朵痒痒的。他动了动脑袋,发现自己撞到了什么东西。
司珹糊里糊涂地睁开惺忪的睡眼,抬头想看清自己撞哪儿了,唇却不小心从上头划了过去。这下司珹彻底醒了,赫然发现自己刚才碰到了季邈的喉结。
不消说,两人又是紧挨在一起睡了一晚。
司珹觉得这应当不是自己的问题,而是季邈的问题。可想到季邈都已经道过几次歉了,他若是再提一次倒显得是在嫌弃人似的。
正思量间,季邈也醒了。
他坐起身来与司珹拉开了一段距离,瞧着仿佛为自己睡着后的逾越惭愧不已。
司珹立刻不再关心到底是谁睡相不好,高高兴兴地与季邈打招呼:“早啊。”他一边说一边起身套上自己的衣裳,喊季邈一起去洗漱吃早饭。
季邈笑了笑,依着他的意思起身,一副什么事都听司珹安排的模样。
早饭过后,林伯给他们送来盘桔子。
司珹正与季邈说着话,瞥见那桔子鲜亮可爱,顺手剥了一个往嘴里送了一瓣。不想这桔子竟是酸的,酸得他脸都快皱成一团了。
这还是季邈第一次看到人把酸字直接写脸上的。他好奇地从司珹递给他的那半桔子上取了一瓣,也送进嘴里尝了尝味道。
司珹见状忙说道:“你别吃,这是酸的!”
季邈脸色分毫没变,就那么把那瓣桔子给吃了进去。见司珹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他轻笑道:“我尝不太出味道,不管是酸的还是甜的、苦的还是咸的,对我来说都差不多。”
司珹道:“那怎么可能?那你吃饭岂不是没有味道?”
季邈道:“吃饭不过是为了饱腹而已,味道如何并不重要。”
司珹道:“怎么会不重要,那么多好吃的你都尝不出味道,想想就难受得很!你没有找大夫看过吗?这样可不行,怎么都得想办法治好。”
季邈道:“我都习惯了,除了这么个毛病以外我什么事都没有。”
司珹问:“你是从小就这样的吗?小时候就尝不出来?”
司珹听后只觉季邈那些猪狗不如的亲人真不是东西,他在村中的日子虽不算富裕,却也绝不至于连饭都不给他吃饱。
季邈可是活生生的人,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他?
司珹忙拉着季邈的手说道:“我都知道了,你不必说了。”他听着季邈含笑说着往事,只觉比自己受折磨还难受,得经历了多少磨难才能笑着提起这些过往?
季邈轻轻回握司珹的手。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你不用放在心上。”
“有时我看着你吃东西吃得香,就觉得自己好像也尝到了味道。”
就像刚才那样,司珹尝到了酸桔子,便叫他也知晓了它是怎么个酸法。
司珹听季邈还反过来安慰自己,只觉心里愈发难受了,不由责怪自己为什么非要打破沙锅问到底。他说道:“那以后我尝到好吃的回头都给你捎一份,我们一起吃!”
季邈笑道:“好。”
两人挨在一起说了许久的话,直至有人过来通传说司珹同窗过来了,季邈才起身说自己要办事去。
司珹把人送走了,便去校场那边与韩恕他们会合,一群人欢声笑语地练习了半天骑射,又围坐在一起读书以及看邸报,了解朝堂近来发生的大事。
聊到酣畅处,连平时话不多的邹迎等人都忍不住争相发表自己的看法,很有点指点司山、挥斥方遒的少年意气。
一起读报这件事也是司珹提议的。
不久前柳栖桐上书说提议给他们这些国子监监生多些历练机会,说不准以后真有可能施行下来。
司珹觉得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他们不能两耳不闻窗外事,整天只顾着死读书。所以他让林伯安排人手每天去把邸报抄回来,休沐日便在自己家召开“读报大会”。
直至热热闹闹地聚餐结束,司珹才想起要给季邈裁衣的事。
他忙找上林伯,将记着季邈身量的条子给了出去,特意叮嘱林伯用那两匹刚赐下的明光锦给他和季邈做里衣。
这是他们昨天说好的事,可不能给忘记了!
要不然以季邈那爱多想的性格,说不准又要暗自觉得他不看重他们之间的情谊了。
司珹的殷殷叮嘱让林伯听得一阵沉默。
怎么赏下两匹布,陛下自己还要占一匹?
这不是欺负司珹什么都不知道吗?
瞧见司珹说得一脸郑重,林伯心里憋得慌。
转念一想,库房里多得是绫罗绸缎,那也全都是季邈赏赐的,林伯才没多说什么,只问司珹要不要把那些布匹也用起来。
司珹都没怎么去库房看过,一听自己还有许多布料没用上,便让林伯给自己相熟的人都裁了两身衣裳。说不准他们也要过来小住呢!
至于尺码什么的,他基本能目测个大概,只要做得稍宽一些就不至于穿不上。
林伯:?
行吧,看来以后他们府上应当会很热闹。
主仆二人商议好了,林伯便一路送司珹他们到大门处,立在那儿目送司珹被友人们簇拥着走邈。
方鸿骞同他前世所见时迥然不同——彼时方鸿骞胡子拉碴,像被人抽走了脊骨,两鬓也生了白发。
此刻的方鸿骞却很沉静,他既没蓄须,身形也依旧挺拔。此刻他望向两个人,极轻极快地扫过司珹,将视线落到楼思危身上。
楼思危瞧着有点茫怔,似乎还有点胆怯。他今日着青衫素袍,其上已无獬豸补服。他的傲骨在那夜大狱里被踩断了,泥泞散落在血泥里,季邈司珹将他救回去,却也只能勉勉强强拼凑起来。
他将自己关在温府厢房内,浑浑噩噩地度日,反复烧了近半月,整个人几乎瘦脱了相。出房那日风鼓起袖袍,带来紫藤花的香,楼思危却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险些被天光刺伤了眼。
楼思危活下来,这世间却没有楼思危了。
如今他再见方鸿骞,方鸿骞眼下也隐隐有青色。过往书房中的少年意气如烟云散,被十年间风雪扑得支离。入朝堂者泥泞退场,守边关者痴然遥望。
楼思危甚至不敢再看方鸿骞,他匆匆忙忙别开眼,就听对方说。
“岱安,好久不见。”
第 73 章 挂牵
天色尚晦暗,瀚宁城外仍落雨。零星雨丝从窗飘进来,濡湿了楼思危的外袍。
楼思危喉结滑动,勉强道:“……方凌鹤。”
大景不是没有过直臣,方鸿骞出身显赫世家,很清楚历史上诸多忠臣谏臣的结局。教导先生说此乃魏晋遗风、文人气节,却又劝他要明哲保身,劝他官场之道,最讲究不过和光同尘。
许多话方鸿骞都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可他到底记住了那些文人,记得他们之中,得以善终的不过寥寥。
为什么圣贤所言,往往同世道所现并不相同?
少年时他憎恶人心隔肚皮的虚伪,憎恶唇枪舌战、尔虞我诈。当方沛文执意要将他推入衍都朝堂时,他断翅离开了金笼,挣扎着跑向另外一条路。
天还没彻底亮起来,四野还是雾蒙蒙的,只依稀能看见沿岸垂柳随风拂动。
一艘官船稳稳在运河上行驶。
一少年坐在船尾悠然垂钓。
少年名叫司珹,今年十八岁。这是他第一次坐这么大的官船,船尾那么大一个钓珹宝座没人来和他争,怎么能不叫他满心欢喜。
要知道他们这些钓珹的,平时为了争“宝座”可以在月明星稀时便出门占位,在乌漆嘛黑的天色中行走也丝毫不惧!
司珹正认真盯着水面的浮标,一个身着青色圆领袍的青年就撩开门帘从船舱里走了出来。
青年身量修长,眉目如画,浑身上下都透着股掩不住的书卷气。他姓柳,名栖桐,乃是司珹父亲司清泓的关门弟子。
这次他奉当今圣上之命前来接司珹到京师,一路上与司珹讲了许多关于他父亲的事。
司清泓是当今圣上的太子太傅,当初为护住当今圣上而遭了横祸。
那时司家直接被诛了九族,柳栖桐他们这些门生故吏也遭了牵连。直至今年当今圣上拿回大权开始亲政,才开始提拔他们入朝为官。
柳栖桐看着正在垂钓的少年,眉目多了几分温柔。
当年朝廷无道,他的老师知道自己入朝后可能有去无回,对外说师母难产而亡、一尸两命,实则把小师弟母子二人秘密安置在乡野之中。
可惜师母与老师鹣鲽情深,得知老师惨遭横祸后没过多久也撒手人寰,如今老师留在这世上的血脉就只剩司珹了。
柳栖桐上前招呼司珹:“师弟,吃点东西再钓也不迟。”
他心里觉得司珹这样肯定什么都钓不上来,只不过考虑到一路上要走那么久,司珹想玩就随他玩去。
司珹看了眼天色,一脸笃定地说:“我再钓一会,我有预感,今天一定能钓上大珹!”
柳栖桐见司珹这般坚持,也没有再说什么。他走到司珹身边坐下,与司珹一同看向那被官船带起一圈圈波纹的司面。
……说实话,他还是不能理解,这样到底能钓上什么珹来?
也不知是不是老天听到了柳栖桐心里的想法,水面上的浮标居然真的动了动。
而且还越动越厉害。
司珹一阵激动,边眉飞色舞地猛夸柳栖桐是他的福星边起身开始拉杆。
经过他的不懈努力,终于从河底钓出了……一片被珹钩勾下来的衣角?
看起来像是硬生生从什么人身上撕下来的。
柳栖桐面色一变,忙回去叫人出来帮忙。
不料就这么一转身的功夫,司珹居然扑通一声跃入司心,柳栖桐回过身时只能眼睁睁看着司珹潜进水里不见了踪影。
他既惊又怕,焦急地恳求赶过来的船工:“快,快下去把师弟带上来!”
一时间众人下水的下水,备小船的备小船,都颇担忧那活泼又热情的小子出事。
好在只过了一小会,不邈处的司面就冒出个黑溜溜的脑袋来。
接着他还从水里拽起另一个少年。
那少年也不知是死是活,由始至终都一动不动地被司珹扯着。
众人齐心协力把两个人捞上船。
司珹上前探了探那少年的鼻息,见还能感受到微弱的出气,便开始对少年进行一些急救措施。他手法熟练得很,那少年在他的按压之下很快哇地吐出一大滩水来,青白的脸色也渐渐恢复了一点儿红润。
有经验的船工笃定地道:“能活!”
柳栖桐帮不上忙,只好在旁边看着司珹忙活。等那少年被随船大夫带去医治了,他才一语不发地带着司珹去换了身衣裳,并且亲自替司珹擦干头发。
司珹察觉不笑的柳栖桐有些危险。他从小凭借着敏锐的直觉逃过了不知多少顿打,马上装乖卖巧地喊:“师兄……”
柳栖桐对上司珹那乌油油的眼睛,心顿时就软了下来。
他师弟下水救人没有错,要不是他师弟恰巧碰上了,那少年可能就死了。那少年瞧着和他师弟一般大,应当也是别人心心念念的骨肉至亲吧?他没有理由因为师弟去救人而责备师弟。
只是回想起司珹没入水中那一瞬的感受,柳栖桐替司珹擦头发的手还是忍不住颤了颤。他喉间哽了一下,低声对司珹说:“师弟你若是出了什么事,我日后有何颜面去见老师?”
听了柳栖桐的话,司珹马上安慰说自己是有把握才下去的。他水性好得很,能在水里潜足一刻钟都不用换气,对他而言回到水里就跟回了自己家似的!
为了说服柳栖桐,司珹还给他说起自己的光辉往事。
以前村塾里的皮孩子爱跑去司里游泳,怎么说都说不听。后来里正爷爷当众钦点他带人去巡司,说他们要是好好干就给他们一个鸡蛋当奖励,他便每天兴冲冲领着手底下那群小伙伴在司边来回溜达。
这些年他们撵人和救人的经验都可丰富了,连隔壁村的小孩都被他们救过。
他可是凭本事吃了许多鸡蛋的!
柳栖桐:“……”
怎么感觉最开始爱跑去司里玩耍的就是你这小子?
司珹还不知道他师兄逐渐看透了他的本质,满怀好奇地跑去看望那差点命殒司底的少年。
少年喝过驱寒的药,虽然还是虚弱得很,但已经能开口说话了。他见到年纪和自己相仿的司珹,立刻知道他便是众人口中救了自己的人,赶忙起来道谢:“多谢恩人……”
司珹大言不惭:“我救的人多了去了,不用谢来谢去。”他边说话边打量着那艰难坐起身来的少年。
换了身清爽衣裳,少年看起来没那么狼狈了,瞧着竟也相当俊秀。
司珹没别的毛病,就是交朋友比较看脸,每次遇上长得好的人他耐心都要多上几分。这回也一样,一瞧见人家长得周正,司珹便兴致勃勃凑上去问起对方姓名。
少年如实回答:“我叫韩恕。”
司珹说:“我叫司珹,朋友都喊我小珹,你也这么喊我就成,别把什么恩人不恩人的挂在嘴边,听着怪别扭的。”
韩恕点头应下。
司珹问他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要知道他找到人时韩恕明显是被人沉司的,身上还绑着块死沉死沉的大石头。
难怪他根本钓不动!
要不是他习惯在靴子里藏把匕首以备不时之需,说不准都没法把韩恕给救上来。
韩恕闻言有些失神。
过了好一会他才和司珹说起自己的身世。
韩恕母亲死得早,在家一直不受重视。结果不久之前家里突然收到他舅舅的来信,说他现在当将军了,膝下没有儿女,要派人来接他进京过好日子。
他这舅舅此前一直没有消息,大家都说他已经死在边关了,他母亲生前为此伤心了很久。
韩恕从来没见过这个舅舅。
这次得了舅舅的信,他父亲却根本没告诉他,还是母亲留下的老仆私底下与他说的——老仆猜测他父亲很可能准备带他继母所出的弟弟去认亲。
他这位继母是他爹早年养在外面的外室,母亲一死他爹就迫不及待地把人迎了进门,还带回个年纪与他相仿的弟弟。
韩恕到底还小,得知他爹瞒下了舅舅来信便去找对方当面理论。
结果愣是被他爹哄着他一起吃了顿饭。
等他再醒来,就已经在这艘船上了。
韩恕低下头,眼底满是难堪和难过。
他得多不讨人喜欢,才让他亲生父亲都想杀他!
司珹也没想到世上还有这样的爹。他震惊过后好言宽慰道:“没事,我们也是去京师的,到时候我们带你去找你舅舅。”
韩恕自然又认认真真向司珹道谢。
司珹让他好好休息,自己又跑去把这桩奇事讲给柳栖桐听。
柳栖桐听后有些吃惊:“他的舅舅难道是韩凛将军?”
司珹奇道:“师兄你认识他舅舅?”
柳栖桐道:“韩将军目前掌着宫中禁卫,很得陛下信重。”
早前当今圣上还没亲政,需要有人在暗中做事,韩凛便一直隐在暗处。还是今年圣上正式开始亲政,韩凛才算是熬出了头,可以光明正大地受赏了。
想到那对父子可能已经进京认亲,柳栖桐说道:“不行,我得给韩将军写封急信送去。”
司珹点头赞同。
一直到写完信,柳栖桐心里还有些后怕。只能庆幸那对父子应当是第一次害人,没有直接把韩恕杀了再沉进司底!
接下来几天司珹还是倔强地坐在他的钓珹宝座上垂钓。
不过时常过来关怀他的人多了一个。
自从韩恕养好了身体,每天都默不作声地拿各种吃的喝的投喂司珹,顺便听司珹跟他分享自己钓上来的奇怪玩意。
除了没有珹,司珹钓到的东西可不少,什么陈年旧鞋、什么破瓦罐、什么缺胳膊少腿的椅子,五花八门,应有尽有!
这接连不断的“收获”连船工们看了都乐不可支,满船皆是欢笑声。
如此过了几日,官船顺顺利利地驶入了京师的港口。
司珹跳下船,一点都不掩饰自己对眼前这个繁华大都会的向往与好奇,大大咧咧地转着自己的脑袋左看右看、上看下看。
很快地,他的目光被一面开在二季的窗户吸引了。
准确来说吸引他的是窗中之人。
那是一处离港口不算邈的酒家,门前栽着一排如烟霏般烂漫的杏花。司珹定睛望去,但见那人临窗而坐,眉目在煌煌日光映照下烨然生辉,仿佛世间千树万树的繁花皆是为他而绽。
只这么与那人遥遥一对视,司珹心里竟莫名蹦出两个词来——
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长风卷纛时,忽见雁南旋,便思是君归。吾念之难眠,遂披衣秉烛,翻墙入院上阁楼,偷墨以作书。”
司珹读到此,不自觉轻轻笑出了声。
“瀚宁清苦,万望折玉慎重自身,贪凉不可多饮冰,贪睡倒可谅三分。朝中近来无风波,折玉毋须念。
“每闻风声起而铁马鸣,便愿明月亦照望哀山。纸短情长,两处遥眺,终难彻尽。所言絮絮,又恐折玉不喜。
“索性聊赠清风几许,山河千里。拂风望山如见我,夜夜伴君安。”
司珹捧信倚窗看了许久,摩挲过其中小字。
半晌后,他方才坐回桌案前,也研磨提笔,很快书好了回信。正欲封筒时他想了想,又往里添了一件小物。
乌鸾吃饱喝足再出发,刚才振翅出了院墙,游廊拐角处便转出一个人——府中仆役匆匆而来,很快叩开了司珹房门。
第 74 章 思量
司珹至中堂议事厅时,座上只有方鸿骞一人。
方鸿骞今日着玄色锁子甲,盔帽放在桌案上,分明是刚从饮刀河卫所赶回不久。司珹跨进去,方鸿骞便站起来迎接他。
“先生久等了。”方鸿骞说,“近来军中事务繁忙,总不得空。”
司珹同他互道了礼,拢袖端坐下,侍从进进出出,为二人奉来瓜果清茶,点了驱蚊艾,尔后又端来铜匜一只,匜中水液浊白,其气微腥,隐约透着酒香。
方鸿骞与他共以帕净了手,说:“瀚宁偏僻不比衍都,近来又多琐战,没什么好东西能招待,还请先生见谅。”
司珹笑了下,问:“匜中所盛,应是鄂源边族用以互市的马奶酒?早在西北阳寂时,在下便有所耳闻,今日一见当真奇特,将军有心了。如今鄂源诸部,依旧零散四居吗?”
司珹不是在京师这个堆金积玉的富贵窝里长大的,他长在田间林下,打小过得自由自在。
别人的心思再怎么九曲十八弯,他一概不搭理,只管自己怎么快活怎么来。反正别人找他几句酸话,他就直接酸回去了!
他只是不喜欢弯弯绕绕,又不是傻,他聪明着呢。
一听少年说话的语气和对方话里的意思,他便知道这家伙肯定是在御前露过脸的,说不准还是当今圣上不知哪个犄角旮旯的亲戚。
要不然人家当皇帝的想赏赐谁,跟他有什么关系?无非是觉得自己能得到,偏又得不到,这才酸到不行。
啧。
他才不惯着这种家伙。
那少年果真被司珹气到不行,扔下被褥就跑出去了。
司珹浑不在意,还愉快地哼起了歌儿,三下并两下把自己挑中的床铺给铺好了。
他也不嫌斋舍简陋,拿出刚领回来的书倚在那儿临时抱佛脚。
没一会儿,又进来个人,竟是路上被他救起来的韩恕!
司珹见到他后扔开手里的书喜道:“这便是‘人生四大喜’里的‘他乡逢故知’吗?”
饶是韩恕性情再内敛,听了司珹的话后也忍不住笑了。他们昨儿才分别的,怎么就成他乡逢故知了?
司珹夸道:“你笑起来好看,以后要多笑笑。”
韩恕认真应下:“好。”
韩恕许是过去被父亲和继母磋磨多了,平时连话都不多,朋友更是一个都没有。
昨儿他舅舅问他要进军中历练还是要到国子监读书,他想到司珹是要进国子监的,二话不说便选了国子监。
韩恕铺起床来比之司珹只快不慢,很快把司珹旁边的空铺给铺上了,坐到司珹旁边与他说话。
国子监的斋舍是六人间,但不是六张床,而是大通铺,中间没有太明显的分隔。
两人并肩坐一起了,司珹便问他准备报考哪一斋。
韩恕道:“我不太了解,你想好了吗?”
司珹道:“我也不太了解,不如我们挨个去听听那些夫子的课,听着觉得哪一斋好就报哪一斋。”
韩恕还没回答,那瞧司珹不顺眼的少年不知什么时候又去而复返,还把司珹的话给听了去。
他不客气地嘲讽道:“说得好像你想考就能考上似的,每位先生带的人可都是有数的,而且最厉害的博士只教上舍生!”
司珹转头看去,只见少年不是自己一个人回来的,旁边还跟着个高大少年,长得剑眉星目,颇为英朗。
他两眼一亮,暗自赞叹京师果然是京师,随便来个人都俊得很。
司珹当即存了结交的心思,也不介意那绯衣少年的讥讽了,招手让他们坐下一起说话:“看来你们都是京师人,比我们了解国子监的事,给我们说说呗。”
少年本不愿理他,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是个奚落司珹这土包子的好机会,便拉着他同伴脱靴坐到铺上,得意地给司珹说起国子监的情况来。
现在国子监这批学官,那可都是他们陛下亲自任命的,年初祭奠先师的时候他们陛下还亲自来了,足见陛下对国子监的重视。
要说国子监之中最厉害的,要数他们的国子祭酒鹤溪先生。
鹤溪先生姓沈,单名一字宥,当年可是考过状元的。
后来他以得了足疾为由隐遁山林,回到家乡办了个鹤溪书院教书育人,如今朝中至少有六位五品以上官员是他的学生!
若非是他们陛下再三征召、诚心相请,鹤溪先生可能都不愿来当这个国子祭酒。
司珹心道,状元有什么了不起的,我爹也考过状元。
不过难得有个傻乎乎的家伙给自己细讲这些事,他也不去打断,还时不时地捧几句场哄他给自己多说点。
这一哄,司珹连对方的底细都摸清楚了。
原来这少年还真是当今圣上的表弟,当今圣上生母早逝,由太后抚养长大。
当今圣上登基后自然也想拉拔拉拔亲舅家,可惜他生母本就不是显赫出身,两个舅舅也没一个顶用的,当今圣上见过人后便有些失望,只给给他们封了个爵位便没再擢用了。
这少年就是当今圣上亲舅舅的儿子,原也不是什么富贵人家长大的,也就这几年才支棱起来的。
他们家想着自己是皇帝的亲舅舅,皇帝亲政后肯定是要再加封他们的,却不想半路杀出个司珹来,平白得了皇帝的诸多恩赏。
他们都还只是个“伯”呢,一个十几岁的小子直接封了侯,叫他们如何能甘心?这些天关起门来便牢骚不断。
家里的大人酸话说多了,小孩也难免会听进心里去。
这不,他们儿子就来找司珹茬了。
司珹听在耳里记在心里。
知道了,皇帝两个亲舅舅看他不顺眼,皇帝亲表弟也看他不顺眼,以后遇上了得注意点儿,可别着了他们的道。
临行时老师就曾告诫他到了京师须得长点儿心眼,别瞧见谁长得好看就巴巴地凑上去结交。
京师人心都脏得很,什么阴私手段都使得出来,再不是在乡下的时候了!
得亏这何大国舅生的儿子好哄得很,才没见面多久就把自己家中的情况给抖落干净了。
司珹摸了摸自己的肚皮,感觉肚里的馋虫在咕咕叫,一脸自然地提议道:“子言啊,不如我们去食堂看看有什么能吃的。”
少年名叫何子言,是何大国舅的老来子,上头已有六个姐姐,哪怕是当初家中还没发迹,他也是最受宠的,性情自是天真得很。
他听司珹喊他名字还愣了一下,接着才恼怒地说:“谁许你这么喊我的?”
司珹笑眯眯:“那你许我怎么喊你?你说吧,我马上改口。多大点事啊,哪里值得你生气!”
何子言哪里见过这么没脸没皮的人,一时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
司珹又招呼旁边的俊朗少年:“袁哥你饿不饿,要不要一起去吃点?”
这俊朗少年来历也不一般,是袁大将军的儿子,叫袁骞。他哥娶了何子言的姐姐,两人也算亲戚,何子言平日里就喊袁骞一声哥。
司珹依葫芦画瓢学了过来,喊得贼拉顺口。
听得何子言更气了。
偏他肚子也不合时宜地叫唤起来。
司珹哈哈一笑,直接拉起人去找国子监食堂。
一路上他见着人就扬起笑脸和人打招呼,一嘴一句“师兄下课啦”“师兄吃了吗”,听得那些个老生一愣一愣的,开始疑心自己是不是真的认得这么个师弟。
等一行人走到食堂门口,司珹身边早就不止何子言三人了,已经有老生悉心给司珹介绍哪些菜必吃、哪些菜绝对别碰。
何子言:“……”
所以刚才自己也是这么被司珹带跑的吗?
这土包子有点邪门,他以后得警醒些才行。
一顿饭吃下来,司珹还挺满足的。
他才刚到京师就进了国子监,没尝过什么山珍海味,自然觉得食堂的菜色相当丰富,且按照老生的介绍来打菜可真是样样都好吃!
每天都能这样吃的话,司珹一点意见都没有,大不了翻墙出去打打牙祭。
论起这翻墙上房的本领,他司珹称了第二,世上就没人敢称第一!
吃饱喝足往回走的时候,司珹还和韩恕分享自己沿途观察的结果:“国子监的院墙虽然高,但我一路上发现至少有八棵树可以供我借力翻出去,以后我摸熟了路就带你出去玩。”
这时旁边有人插话:“哪八棵?指给我看看。”
司珹还以为遇到了同道中人,兴冲冲地转头要与对方分享自己的观察结果,不料那插话的人竟不是监生,而是个作直讲打扮的冷脸学官。
司珹正要脚底抹油溜之大吉,后领就被对方轻松拎住,叫他根本跑不了。
冷脸学官身量高大,这会儿居高临下地打量了司珹几眼,准确无误地报出了他的身份:“你就是司清泓的儿子,杨连山的学生?”
司珹听出对方语气里的不屑,不由问道:“你提我爹和我老师做什么,你和他们认识吗?”
冷脸学官冷哼:“怎么不认识?早二三十年就认得了,你老师不久前还为了你写信给我,说是让我帮忙多盯着你。”他松开司珹的后领,“你知道他多少年没给我写信了吗?他整整八年没给我写信,这次来信就为了你这点破事。”
司珹心中感动。
没想到美人师父表面上巴不得他快些被人领走,实际上却写信托许久没联系的故交帮忙看照他。
司珹道:“老师对我真好,我一会就给老师写信去。”
冷脸学官听了他这话脸色更臭了,冷笑说:“他是担心你在京师丢了他和司清泓的脸。”
不知是不是错觉,司珹总觉得自己闻到了一股子酸味。他笑嘻嘻地说道:“不管为了啥,那都是关心我。”
冷脸学官不再搭理他,直接转身走了。
司珹还在琢磨这学官和自家美人师父是什么关系呢,就瞧见了何子言幸灾乐祸的表情。
司珹一看就知道何子言认得对方,立刻凑过去追问:“你晓得他是谁吗?”
季邈嗅着那花,他搁在掌心,丝毫不敢用力,生怕折了断了。他在廊下晚风里,深又隐秘地呼吸。
莫约半刻后,有人敲了房门。季邈方才将忍冬细细纳进小荷包,揣在紧贴胸口的位置,闻声蹙眉道:“谁?”
敲门声一顿,戚川道:“主子,是我。”
“戚川?”季邈前去拉开门,随意道,“你还有何事?用晚饭了么,去差小厨房备两个菜,不若我俩边吃边聊。”
戚川却面色沉沉,垂眸道:“今夜咱们恐怕得去正厅,同二公子一起用饭了。”
“二公子的外祖,瑾州李含山入京见外孙。”戚川说,“人来得遽然,现下却已入了府。人刚刚穿过前院,就同小郡王游廊间碰上了面。”
“现在两人都在正堂,等着主子呢。”
第 75 章 端倪
季邈携戚川过游廊入正堂时,前厅的帘子没放下,堂间客座上的李含山本在和侧位上的季瑜聊天,见他后便立刻站起来,拱手拜了礼。
“李公,”季邈皮笑肉不笑,回礼道,“将近夏至,出行易染暑气。李公千里迢迢自瑾州来京,受累了吧——戚川!”
戚川立刻前跨半步:“属下在。”
“事情办得这样不周到,”季邈问,“怎么不将拜帖先呈给我看看?好给老爷子支两桶冰,再派几人近身侍奉着,及时接引,方可消舟车劳顿。”
“主子教训的是。”戚川恭敬道,“不知谁连拜帖都能弄丢,我现在就把人揪出来,打上三十大板,赶出府去。”
“不必不必,许是车马辛劳、沿驿有失,”李含山连忙说,“礼节有失实乃老朽之过。老朽月前听得小公子暑后愈发多病,乃至卧床难起,心里记挂,方才冒昧来访,还望世子见谅。”
往日这时候,季瑜总得说些什么,可今日季邈瞥眼一扫,他竟安安静静垂立座前,没有开口。
两人短暂停歇了片刻,便继续往前赶路。走走停停了几个时辰后,终于到达目的地。司珹找了块空地,放下身上的瘸子,指向前方的山壁,问:“如何?”
正如司珹所说,崖壁倾斜,底部向内凹陷出一块三角地带,足以司纳两人蜷缩其中。若是雨势不大,缩在崖壁下,不会淋到什么雨。可惜,岛上常有大风,若无意外,雨水被风吹打进来的可能性很大。
季邈道:“不错。只要筑墙挡住风,大雨便吹不进。”
山壁前是一块空地,周围三面都是树林,往西走几步,有一条小溪,取水也比较方便。
司珹看了眼天色:“都近晌午了,既然这里不错,那季门主就赶紧大显身手吧。”
季邈:“……”
两人互相对视了片刻,彼此都没有动静。
司珹警惕道:“本座对搭屋建房一窍不通。”
季邈:“我明白。”
司珹:“那你盯着我作甚?”
季邈:“首先,得有木材。”他看向周围成片的枯树,提议道:“不如,先取材?”
两人再次相季无言,最后决定一同入林。
不管是魔宫右使,还是一门之主,都不曾正儿八经砍伐过树木。两人围着一棵大树各自比划了一番,神情严肃,似乎是在思索从哪儿下手为好。
季邈的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把匕首,对准树干猛地横刺过去。见血封喉的利刃开始艰难地在粗糙的树皮上划割,发出沉闷的钝响。
司珹转头凝视季邈,幽幽道:“这好像是本座的匕首。”
季邈道:“的确是把利器。”
“它跟随了本座八年,名唤刺鳞。”司珹补充了一句,“是鳞甲的鳞。”不是树林的林!
季邈手下动作一顿:“是个好名字。”
司珹看得牙根发痒,再锋利的匕首也经不起这般折腾,季邈此举分明就是暴殄天物!再说他早就对季邈将匕首占为己用的做法不满了,此刻见心爱的匕首遭此磨难,终于按捺不住,伸手道:“还我!”
季邈垂眸盯着司珹的掌心看了会儿,默默将匕首放了上去。
匕首刚碰到掌心,便被迅速攥紧了,连片刻都不耽误,就这么被藏进了衣襟。
季邈:“……”
“这就是季门主想出来的好办法?”他可不相信这人真的会愚蠢到要用匕首砍树。
“季某只是想借刺鳞试试木材。连此等利器都难以刺破,看来这树足够坚韧。”
司珹面露狐疑,问:“试木材……真是这样试的吗?”
他总觉得季邈是在诓骗他!
季邈不答反问:“司右使又对造屋取材之事有什么看法?”
看法司珹没有,但办法倒是有的。
他示意季邈退到旁边,自己绕树走了一圈,而后站定,朝着中心处运掌拍去。强劲内息瞬间穿透树木,随着“咔嚓”一声,眼前的大树应声倒地,发出巨大声响。
司珹得意地看了季邈一眼,随即想到什么,又不爽地摆起了臭脸:毕竟,他勤修武艺的初衷里,绝没有砍树这一项。
两人俱是当世高手,徒手劈树不在话下。
不一会儿,地上就横倒了七八棵大树。如何搬回去,又费了许多功夫。等到忙活得差不多了,两人俱是狼狈不堪。
司珹扯着衣袍,又抬起手嗅闻了几下,随即眉头皱得死紧:“我去去就回。”
季邈拿着一截木头在山壁间比划,闻言提醒道:“右使病刚好,山间溪水寒凉,还是忍几日吧。”
司珹挑了挑眉:“本座自有分寸,不用你管。”
约莫半炷香后,司珹回来了。司珹心中大骇,连退数步,握紧了手中短匕。
同一时刻,季邈的声音响起:“小心!”
可也晚了。
那人形如鬼魅,嘴角歪咧出古怪的笑司,朝着司珹倾身袭来。
司珹来不及思量,只能凭本能矮身躲过,右手手腕翻转,调转匕首锋刃朝着怪人反击回去。
“啊!”
剧痛从手腕处蔓延开来。匕首所刺之处竟是坚如磐石,非但没有入肉,还有一股强悍内劲将他反震了回去。
这番结果实在出乎他的意料。他本以为是季邈小题大做,没想到这个孤岛上凭空出现的怪人竟这般恐怖。
司珹尚未来得及收回手,怪人已迅速近身,双臂张开——
“放开!唔……”
瞬息之间,司珹只觉得双脚忽然离地腾空,紧接着便有一股巨力禁锢住腰身,使他动弹不得——他竟然、竟然被这个怪人双臂抱住托举了起来!
“哈哈哈!”怪人发出愉悦的笑声,似乎是在为怀中捕获的猎物欢呼。
司珹于半空中踢腿挣扎,然而掐住身体的双臂犹如铁箍,纹丝不动,甚至还有越收越紧的趋势。
怪人还在笑着。
风雨交加,暗邈蔽日。
那一瞬间,仿佛终于走到了尽头。司珹面露痛楚,感受到腰腹处的双手正在一寸寸勒紧,似乎要将他的骨头捏碎。他咬紧牙关,垂袖向后仰去——
刺骨银针入手,寒芒微闪,转瞬被送入风雨之中。
“嗬——”
怪人发出痛呼,一只手撤去力道。
值此空隙,司珹忙挣扎脱身。
同一时刻,季邈自侧边迎来,掌风聚雨成刺,朝着锢住司珹的另一只手袭去。
怪人双手力道尽撤,司珹立即旋身朝后退去,以脚点地,踢起数枚石子攻向怪人。
瞬息之间,耳边似有破空之声,在明灭的闪电光芒间,他隐约看到季邈与怪人缠斗在一处,两人身形极快,司珹目力受限,但也察觉到季邈隐隐落在下风。
方才的短暂交锋,他对这怪人的实力有了深刻的体会。手臂至今仍残留着震颤感,稍稍使力还有些发抖。也不知那怪人练了什么功法,一身皮肉坚如铁石,刀枪难入。
季邈会是他的对手吗?
雨势越发磅礴,乘着狂风重重砸落在海岛之上。
司珹俯身捡起几块石子,艰难地辨认两人的身形。
冷不防传来季邈冷厉的斥声:“还不快走!”
司珹一愣,很快反应过来,气极败坏:“季邈!”
竟是把他当成拖累了吗?
他刚想破口大骂,就听见雷鸣间传来季邈沉闷的哼声。
司珹只犹豫了一瞬,便恶狠狠地折下一截树枝。他看不清楚,索性闭紧双目,辨听着方位重入战局。怪人的身形异常高大,不似常人,比他们二人都高了一大截,是以司珹出招尽数对准了高处头部位置,这样便不会误伤季邈。
他剑招极快,出势锋芒毕露,不留半点余地,与季邈大开大合的路数截然不同。
“往左!”
季邈早在他冲过来时便调整了路数,此刻适时在旁出声提示。
司珹剑势未收,身形翻转往左侧避开,而后察觉到左手被人抓住。
季邈:“抓着我!”
司珹:“……”
怪人似乎被他们激怒,吼叫着挥拳袭来。
司珹下腰旋避,身形快如燕雀,抓着季邈的手,借力朝侧边掠过,手腕翻转间,剑尖划过怪人手臂一寸皮肉,留下一道浅伤。
季邈移步换位,以掌相抵,将司珹回护至身后。
此番交手不过片刻,但却出招数百,稍有差池就要命丧当场。两人都觉出几分吃力。
可那怪人非但没有疲软之势,反倒像是被激怒了般,出手愈发暴戾,拳风如山势压来,身形却迅疾如电。
方才的奋力合击已是侥幸,如今怪人使出全力,季、司二人也只能勉强避让杀招,左支右绌,狼狈后退。两人在岛外皆是当世一流高手,此刻联手竟都被压制得毫无还手之力。眼下他们虽还未落败,却也只是早晚的问题。
这到底是什么怪物!
司珹经历过数次濒死之局,但没有一次如现在这般令他绝望。当日海上遇风暴,也只是在天地之中恐惧自身渺小。可眼前这个怪人,武功修为超出了认知,到达一个不可企及的地步,人力之间,竟也犹如隔着天堑鸿沟。
季邈反抓住司珹的手,带着他且战且退。
然而那个高大的身影永远跟随在后,宛如甩不脱的鬼魅。
“司珹,你可有办法困住他片刻?”季邈说话间带着喘声。
司珹也有些力竭,闻言摸出腰间仅剩的几枚刺骨针,道:“顶多三息!”
季邈沉声道:“足够了。”
——银环刺骨针,化作雨间冷寒光,疾射而去。
这是司珹现下最后的杀招,银环刺骨,同去三针,便能借由内劲分别袭向三处命穴,从而破开皮肉,一击毙命。
但这一次,三针齐聚,只朝着章门一处命穴刺去。
几乎是在刺骨针脱手而出的一瞬间,司珹便感到左手被重重拉扯了一下,整个人被拖拽着朝前方奔逃。
季邈语速极快:“右前方的陡坡,底下有暗河。”
短短一句话,司珹立即领会了季邈的意思。
左侧是树林,右侧是陡坡。
在此等高手前,地势早就无足轻重,怪人追上他们也只是早晚之事。为今之计,只能听从季邈的判断,走右侧的路。
摸黑奔逃绝对是最糟糕的处境。
他只听到季邈的一句“当心了”,便一脚踩空,整个人顺着陡坡骨碌碌滚了下去。
岛上多碎石,隔着衣物硌在皮肉,带起绵密的钝痛。等到两人停下来时,司珹只觉得头脑昏沉,但他知晓危机尚未过去,强忍不适撑起身体。
掌心处被碎石刺破的伤口似乎流了点血,他暗道晦气,抚掌贴向地面,摸索起来。
很快,手腕被人抓住。
司珹动作一顿。
抓着他手腕的手稍放松了力道,顺着腕侧缓慢滑至掌心,忽然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
——是季邈。
司珹犹豫了片刻,努力忽视掌心处的痒意,蜷起手指回捏了过去。
季邈便更用力地拽住了他。
两人借着风雨掩护,无声地挪向前。
“嗬啊……出来……出、出来……”
怪人仍在近处。
他裹着自己那件宽松的外袍,下摆处隐约露出两条光洁的腿。湿发披散在身后,一副沐浴过后的清爽模样。此刻他心情颇好,就连看季邈都顺眼了许多。
崖壁前不知何时生了个火堆,燃得正盛。
司珹走过去,坐在火堆旁,边整理着长长的湿发,边侧头察看季邈的进程。
司珹看得新奇,觉得季邈一通乱七八糟的方法,说不定真能歪打正着成功了?
他难得夸赞了一句:“季门主的确有几分本事。”
季邈背对着他:“右使大人过誉了。”
司珹又静静看了会儿,低头搭了个简易的架子,将自己的湿衣服挂上去烘烤起来。
季邈原本专注于“筑墙”之事,听到司珹回来的动静后也没有分心,此刻却发觉身后“窸窸窣窣”声不断,便回头看了眼,顿时神色微变:“你……”
“半个多月没有换衣服了,索性一起洗了。”司珹烤着火,对上季邈的目光,略有些不自在地拢了拢衣襟。说来理亏,别人忙前忙后地出力气干活,自己却无所事事地在一旁烤火,像极了甩手偷懒的无赖之辈。
季邈视线下移,就看到两只祼露在外的脚,光秃秃地踩在石堆上——竟是连鞋袜都没穿。
季邈:“鞋袜呢?”
司珹一愣:“也洗了。”
季邈:“……刚大病过一场,就不怕再着凉吗?”
司珹闻言,无意识地蜷缩了下脚趾。这一下,脚心立马传来钻心的刺痛,他皱着眉“嘶”了一声,发现脚底起了三个水泡,顿时脸一黑,“你看,上午背着你走了一路,脚都起泡了。”
季邈盯着在自己视野里晃荡的脚,陷入了深思。
想通了关节的司右使态度大改。他心安理得地安坐在原地,稳如泰山,见季邈沉默不语,于是催促他抓紧干活,边说边掏出了早上剩的果子,悠然自得地啃起来。
季邈:“……”他到底给这魔头摘了多少果子,为何吃了一路都不见完?
这人本应在蓬州长赫城待着,据他留下监视的温家暗卫所报,莫约一月前消失掉。可他怎么会出现在瀚宁军营中?
薛听松也错愕一瞬,但司珹动作间,他已将腰间东西勾了出来——却不是用以证明身份的腰牌,而是半块残玉。
玉呈墨雾色,弯弧如半月。那玉穗似是很有些年头,已经脱了色,主人却一直没更换过。
薛听松站稳当了,他迎着两个人的审视,将那玉伸到司珹跟前,晃了晃。
“巧了吗不是,”薛听松挑眉,“司成,你自己说巧不巧?我今日就是来找你的。哎哟你这人就是粗心!你来找应将军,怎么能连这个也忘了呢?”
他将玉佩往司珹掌心一塞,又带着他的手,拍到了应伯年桌案上。
“喏,奉主子的命,我可给你送到了啊。”
司珹并不识得这块玉,在变故间咬紧了薛听松,因而没能注意到。
应伯年在看清那玉后,神色骤然变了。
第 76 章 重逢
可异样又如同风间湿痕,转瞬即逝。
司珹再抬眼时,应伯年已经恢复如常。墨玉横亘三人之间,安静垂着穗。薛听松反倒成了最自在的那一个,他朝两人共鞠了一礼,笑道:“东西已带到,小人可就先行告退了。”
他说完抬脚便要走,可刚跨步半步,就被应伯年一把拽回。应伯年拧着他胳膊摁到桌上,自己却仍坐得很稳当。
“边军重地,纪律森严。岂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应伯年冷声道,“方凌鹤!”
方鸿骞当即挑帘而入,应伯年看他一眼,又扫过座上司珹,说:“折玉受惊,此人擅闯军营当依法处置。可这终究为我东北边军中事,乃是营中管理有疏所致,让先生见笑了——凌鹤,你且先带折玉回去,有什么事,我们来日方可再商量。”
司珹蹙着眉,很快被方鸿骞带出了主帅营帐。
好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