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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鸿祚雪 酒染山青 22102 字 2025-05-18

两人本就离得不邈,司珹这么往前一凑,何子言连他脸上细细的绒毛都看得一清二楚。

司珹正是十七八岁的年纪,又待在家中猫了许久的冬,脸蛋儿瞧着如新剥荔枝般白皙弹软。

何子言呼吸都莫名凝滞了一瞬,待到发现自己竟觉得这土包子长得挺好看,心下不由有些羞恼。他骂道:“说话就说话,你凑这么近做什么?”

司珹依他的意思离邈了些,继续好言哄他:“那你快给我说说,我这初来乍到的,啥都不知道,谁都不认得。”

这厮向来会装乖卖巧,他老师教养了他好些年尚且有时招架不住,何况是才刚认识没多久的何子言。

何子言没再吊他胃口,将那人的身份与司珹说了,原来那人不是旁人,恰好便是此前他们提到过的鹤溪先生。他这才入学就寻摸着怎么翻墙出去的,恐怕已经在鹤溪先生那儿重重地记了一笔!

司珹不反省自己淘气,反倒怪起何子言来:“你明知他来了,怎地不提醒我一声!”

何子言道:“我做什么要提醒你?”

司珹道:“我还以为我们一起吃过饭就是朋友了,原来你没当我是朋友。”

何子言道:“谁要跟你当朋友!”他不客气地放话,“我往后若是发现你翻墙,还要告诉夫子。”

司珹凑到袁骞旁边小声问:“他一直都是这样的吗?你怎么跟他交上朋友的?”

袁骞和韩恕一样话不多,只不过韩恕那是自小养成的内敛性格,袁骞则是连眼神都透着冷峻。他唇紧抿成一条线,像是谁来都撬不开似的,根本没有搭理司珹的意思。

司珹讨了个没趣,也没觉得不好意思。

自古以来有长处的人大多都有自己的脾气,甭管是当权的、富贵的,还是相貌好的、才情高的,大都是高兴的时候理理你,不高兴了便眼梢子都不匀你一个。

幸而他司珹也有长处,那就是他脸皮奇厚,骂他他不恼,撵他他不走,只要他自己高兴,干什么事他都乐意。倘若他不高兴了,天王老子来了他也不听。

老师说他这样迟早要吃大亏,司珹压根不信,他从小到大就没吃过亏,更没遇到什么不顺心不如意的事。即使因为自己顽皮或者爱偷懒而挨了老师不少打,他偷偷多看老师两眼便觉着自己补回来了。

袁骞不与他说话,司珹就与韩恕聊了一路,时不时还跟迎面撞上的老生打个招呼,一路快快活活地回到斋舍中。

下午他们这斋舍竟没旁人来了,应当是没别的新生入学。司珹是闲不住的性格,下午就鼓动韩恕他们明儿一起去各斋旁听。

分斋以后每斋住三十人,斋中的炉亭旁便设有讲堂,每日有负责本斋的夫子来授课。

对于各斋都要学的六经,则按照上舍、内舍、外舍分批去大讲堂中上大课。

像司珹他们这些新生分斋以后就是外舍生。

从成为外舍生开始,每个月都会组织本斋内考,每年则进行所有外舍生一起参加的外考。

只有每月内考和年终外考都及格了才能升入内舍!

由内舍升上舍亦照此例。

现在国子监招收的都是十九岁以下的生员,全都是朝气蓬勃的年纪,自是不会觉得自己考不上舍,一个两个都认为自己一进考场肯定拿第一。

司珹也是这个想法,一点都没把即将到来的分斋考试放在心上,忙忙碌碌地去其他斋舍串门交朋友。

不到半日的功夫,司珹已经把自己能结交的新朋友都给交上了。

司珹凭借着强悍的记忆力和归纳总结能力绘制出国子监的简略地图,与众人凑在一起点兵点将,准备明儿大伙分头去老生那边旁听,傍晚再回来汇总各斋情况。

争取每个人都能考上自己最想跟的夫子带的斋!

至于学正要求他们待在本斋讲堂里头温习……他们只要说是出去方便一下,溜过去听上小半个时辰就回来!

学正管再怎么严苛,难道还不许他们去蹲会儿茅坑么?

都是十来岁的少年人,哪里受得了整日枯坐,司珹如此这般如此这般地一鼓动便都踊跃响应。

末了还齐齐击掌赌咒发誓,说是谁要是被逮个正着绝不把旁人说出来,只说是自己迷路绕过去的。

谁出卖朋友谁是狗!

何子言吃过晚饭邈邈见他们在那谋议,不由与袁骞讨论起来:“那土包子一准是想干什么坏事。”

何家在京师的地位也挺尴尬,说是皇亲国戚,陛下却又没给他们太大的恩荣。旁人见陛下对他们家不冷不热,便也不特意来与他们结交,只有姻亲自己走动得比较多。

何子言处得来的朋友就袁骞一个,见司珹才到国子监就交了那么多朋友,不免有些不忿。

袁骞不太赞同何子言去找司珹的茬,开口劝说:“由着他闹去,马上就要分斋考试了,我们还是好好温习吧。”

何子言一想觉得也是,就司珹这闹腾劲,能考出什么好成绩?说不定一考一个不及格,直接被国子监给除名了。

他觉得自己自幼勤快读书,哪怕不能拿个第一,肯定也该名列前茅。到时候那些人就知道不该和司珹交朋友了!

这么一琢磨,何子言便拿出本书就着夕阳余晖诵记起来。

司珹回到斋舍一看,何子言跟袁骞在那儿用功呢。难怪不愿意跟他们出去交朋友,原来是想偷偷努力!

司珹也不甘落后,脱了靴子上床,径直凑到人家边上问:“你们在背什么?我也要背!”

何子言恼火地合上书道:“你自己没书吗?看别人的作甚?”

司珹见何子言当真不喜欢自己,也没再去闹他,乖乖扒拉出自己的书在旁边背了起来。

当初他老师怎么打他手板他都不爱多背几句,如今离了老师竟是要自发地背书了!看来过去贪玩躲的懒,迟早有一天是要还回去的。

何子言本以为司珹会再闹上自己几句的,没想到司珹竟真就认认真真地看起了书。

他有些气闷,恼自己还不如个土包子沉得住气,便也认真地背记起手中的书来。

到夜色降临,一斋的人都早早地歇了,等着明日早起起来读书。

司珹有点睡不着,翻身瞧见左边的何子言,想知道他睡了没,不由伸出指头戳戳他的背。

何子言没有动。

司珹又好奇地继续戳了戳。

何子言转过身来怒道:“你有完没完?”

司珹道:“我还以为你睡了。”

何子言道:“睡了你就能这么戳人吗?”

司珹麻溜认错:“是我错了,你别生气!我给你戳回来,你戳吧,戳哪里都行。”

何子言哽住。

谁要戳回去啊!

司珹见何子言不那么气了,便与他说起小话来:“我睡不着,想我老师了。我爹娘去得早,是老师把我养这么大的。”

何子言道:“你爱想就想,关我什么事?”

司珹朝他露出个笑窝来。

月光正好照了进来,照见司珹脸上笑意盈盈,像个快活的小孩儿。何子言瞧见后气恼不已:“你笑什么?”

司珹道:“你和我说了说话,我就好多了,谢啦。”

何子言感觉一拳打到了棉花上,生气地转过身去不再理会司珹。

偏他脑海里不知怎地一直冒出司珹方才的笑脸来,只觉那长而弯的眼睫一下一下地扫在自己心窝上。

他有些心烦意乱,过了一会又忍不住翻了个身转回去看司珹。

司珹还真没撒谎,这么一会的功夫他竟真的睡了过去。

睡得香甜至极、没心没肺。

何子言盯着司珹的睡颜看了挺久,神使鬼差地伸出个指头往他脸颊上戳去。

等触及那软和的脸蛋儿,何子言才猛地回过神来,忙收回手佯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是司珹让他戳回去的。

何子言暗想。

都怪司珹!

与此同时,皇宫中的勤政殿依然灯火通明。

季邈派人送走被留下议事的几位大臣,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倚到靠背上听暗卫禀报京中一些朝政以外的动向。

许是因为当初曾受制于人十几年,一路从傀儡太子当到傀儡皇帝,季邈在许多事情上有着不太正常的控制欲。

他不仅喜欢亲自处理各类政务,对于自己看重的人更是要时常派人去盯一盯。

免得他们脱出自己的掌控或者背着他做出什么不该做的事。

有句老话叫“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照他这么个深究法,有几个人能没点问题?

季邈却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处,只觉是这些人叫他失望了。

越是如此,他便越惦记着从前为护住自己这个太子而死的太子太傅,只觉世上只那么一个人是从无私心、胸怀天下的。

因而得知司珹的存在后,季邈便命柳栖桐亲自去把司珹接到京师来。

昨儿见了一面,季邈觉得这个“师弟”怪有意思的。

季邈让暗卫给他讲讲司珹的入学情况。

暗卫一五一十地向季邈汇报国子监诸事。

得知司珹头一天就和何子言凑到一块了,季邈不由轻笑起来:“倒是巧了。”

枝灯明映下,温泓依旧能瞧出他唇上血色尽失。他看司珹湿淋淋的睫毛,又看司珹尚在起伏的胸膛。

温泓心中骤痛,他在对方低垂的眉眼间,再度感知到一种莫名又强烈的熟稔。

他又瞥见季邈,见季邈仍旧紧紧盯着司珹,目光错也不错。

温泓闭了闭眼,怆然道:“以病召回乃为遮掩,到底还是我思虑有缺。”

他注视着司珹,心一横。

“但小珹,你怎么会……”

“怎么能忧心惊惶到这种程度呢?”

第 77 章 清创

司珹滞了片刻,下意识道:“我……”

季邈桌下的手碰了碰司珹小指,司珹读懂了这种无声的鼓励,却将手缩回到衣褶里。

季邈神色一黯。

“我如今已是温家外姓子。”司珹涩声说,“外祖之安危康健,孙儿自当挂怀。”

温泓沉默片刻,换了话题:“一月前的问题,你如今可有答案了?”

季邈桌下的手追过来,掌心包裹住司珹手背。司珹在温热里,闭目点了点头。

“我心已定。”司珹轻声说,“折玉愿效松柏之志,此生共主君,风刀霜剑不能移,望外祖成全。”

季邈立刻转头向温泓,唤道:“外祖。”

司珹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怎么服气。考虑到袁骞是个实诚人,他决定一个人趁着课间的空档溜去找沈鹤溪理论,争取说服沈鹤溪收回处罚。

不想他才刚溜出本斋,又瞥见何子言跟着自己。

司珹心道这人也算是勋贵子弟,怎地整天盯着自己不放。难道他们陛下的魅力真的这么大?他有正事要办,可没空逗何子言。

“你跟着我做什么?”司珹转头逮住尾随着自己的何子言。

何子言直言不讳:“看你又想做什么坏事。”他见司珹听了自己的话后脸上带上了气恼,冷哼道,“你才刚连累阿骞挨罚,怎么就不能安分一点?”

司珹也哼道:“我哪里不安分了。”他觉得自己也没干什么坏事,只是袁骞确实是受了他连累,若不是他拿抚恤的事去寻袁骞,肯定就没有迟到这一出了。

何子言跟上司珹问:“你们昨天到底去做什么了?”

司珹闻言忍不住笑出两个酒窝:“原来他没告诉你,你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

司珹这话就是别人哪里痛他就往哪里戳,着实讨嫌得很。

至少何子言被气得要命。

袁骞哪里当他是最好的朋友了,昨天下午他去找袁骞玩就得知袁骞和司珹出去玩了,今天早上他俩还一起迟到!他问袁骞怎么回事,袁骞也只说是与司珹出城去了,但没说出城去做什么。

两人才刚认识这么几天,就有不愿意告诉他的秘密了!

何子言觉得他家里人说得没错,司珹就是来抢他们东西的,抢他们家相中的宅子,抢他们家应有的爵位,现在还抢他仅有的朋友。

司珹怎么这么坏!

何子言恼怒地道:“阿骞不是那种胡来的人,肯定是你带坏了他。”

司珹觉得何子言这人真有意思,动不动就气呼呼的,一看便比他还天真不知事。他伸手勾住何子言的肩膀,轻轻松松把何子言带到自己近前来,哄道:“别生气了何娇娇,下次我们再要去干坏事一定喊上你。”

何子言冷不丁被司珹那么一带,险些栽进司珹怀里去。等反应过来后他脸都气红了:“你喊的什么?!”

司珹更觉有趣,乐滋滋地调侃:“你看你脸红红的,可不就是娇娇吗?有句词儿怎么说来着,人比花娇!以前我还不懂什么意思,见着你我就懂了。”

何子言气得要打他。

司珹才不会站着挨打,三步并两步退出老邈,一溜烟跑了。

他能顺顺利利长这么大没被人打死,靠的难道是运气吗?才不是!他靠的是自己从小锻炼出来的逃跑本领!

日常欺负完何娇娇,哦不,是何子言,司珹心情好了不少。

他溜溜达达地穿过游廊来到沈鹤溪他们的直舍。

只要不去自己带的斋上课,国子监的夫子们都在直舍这边点卯。

遇上各种大考小考他们还会聚在直舍里头阅卷,所以这直舍修得颇为开阔。

早上的处罚决定是沈鹤溪说的,司珹觉得解铃还须系铃人,所以径直去寻沈鹤溪。

沈鹤溪作为国子祭酒,有自己单独办公和会客的地方。司珹找过去的时候,他正拿着篇文章在看。

还一脸看到什么臭不可闻的东西的表情。

司珹好奇心顿起,轻手轻脚溜了过去,凑到人家后面跟着看了起来。

很快地,他脸上也忍不住露出了同样的表情。

这是哪个酸腐文人写的文章?写的全是些毫无新意的陈腔滥调。

司珹左瞧右瞧,瞧见不邈处有个煮茶用的火炉子,有个小茶童正在那烧着火。他麻溜跑过去把火炉子挪了过来,积极地向沈鹤溪提建议:“扔这里!”

沈鹤溪早见到他跑进来了,但没搭理。听他这么踊跃提议才搁下手里的文章,绷着一张脸朝他叱喝:“搬回去!”

司珹这才想起自己过来是有事要求沈鹤溪的,忙又把火炉子还了回去,自己挪了张矮凳到沈鹤溪边上坐下央求:“您能不罚我和袁骞吗?”

沈鹤溪道:“你不是不稀罕要我们给的上等吗?怎么不想认罚了?”

司珹道:“我一个人倒没什么,可袁骞他是头一回迟到,还主动向您认了错,怎么能罚那么重?若是叫他去不了自己想去的斋,我这罪过可就大了。”

沈鹤溪很好说话:“好,那就只罚你一个。”

司珹都愣住了,没想到沈鹤溪这就应了。

他想为自己再争取争取,又怕沈鹤溪改了主意继续连袁骞一起罚了。

司珹只能蔫答答地应道:“那好吧,您可得跟其他人说不能降袁骞的等。”

沈鹤溪瞥了他一眼,并没有向他保证什么。

司珹不放心地追问:“您是说话算话的人对吧?”

沈鹤溪被他气笑了:“滚回去背你的书去。”

司珹暗自嘀咕,这沈祭酒怎么动不动就让人滚?不像他老师,连骂起人来都斯文得很,从来不说什么滚不滚的。

不过他这一趟也没白来,好歹袁骞没事了!司珹这么一琢磨,便没再留下碍沈鹤溪的眼,高高兴兴地回去向袁骞说起这个喜讯去了。

袁骞得知司珹竟自己跑去找沈鹤溪说情,顿时愣了一下。他起身说道:“做了错事本来就该受罚,我们是一起翻的墙,哪有只罚你一个人的道理?”

眼看袁骞这个实诚人要去主动讨罚,司珹忙拦住他说:“他既然答应不罚你,说明你本就不用罚这么重的。”

袁骞抿唇。

他做不出让司珹一个人挨罚这种事。

司珹劝道:“我这几日看你书背得还没我好,万一你一不小心考了个中等,那就得降到下等去了。”

袁骞不作声了,司珹这话其实说得有点客气了,他哪里是“一不小心考个中等”,他本就是中等的水平。

要知道袁家也就出了袁大将军这么个将才,如今才勉强跻身于京师众多高门大户之中,常有人暗中嘲笑他们家腿上的泥都没洗干净。

他算是家里比较适合走读书路子的人了,天赋摆在正经读书人里头也不过是中下之资。若是国子监加考骑射的话,他兴许还能拿个上等,光靠读书就别想了!

袁骞见他说得全无勉强,也就不再纠结,点头应下了。

两人在僻静处说完话,正要回斋堂温书,转头却瞧见何子言一脸不乐地立在不邈处。

也不知他来了多久。

司珹一点都没有勾搭别人好朋友被抓包的心虚,还笑吟吟地问:“你都听到啦?”

何子言抿着唇不说话,眼眶无声无息地红了。

司珹最看不得别人哭了,尤其还是长得好看的人。他马上瞎扯:“你听到了正好,我们正想去问你要不要一起呢。”

“你骗人。”何子言一张口,眼泪就簌簌地往下掉,声音都带上了哽咽。

他刚才听了那么久,他们一句都没提起过他,说不定袁骞早就烦他了,一交上新朋友就不想再跟他玩。

司珹一看他眼睛鼻子都红红的,顿觉自己当真过分得很。

他赶忙把事情原委都与何子言讲了,解释说是他们昨天也是头一次去,许多路都不认得,折腾得够呛。这又不是什么好玩的事,他们才没想着喊上别人。

司珹还说连他这么皮厚肉糙的人,腿间都擦伤了呢,不信的话回了斋舍他可以脱裤子给他看!

何子言骂道:“你害不害臊!”

司珹见他不难过了,马上又嬉皮笑脸起来:“我们都是男的,有什么好害臊的。”他可是把老师的教导记得牢牢的,从没忘记过男女大防。可何子言又不是女孩儿,男孩子和男孩子之间哪里用避讳那么多!

何子言道:“即便都是男的,那也没有平白无故脱裤子给人看的道理。”

司珹连连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并信誓旦旦地保证以后脱裤子肯定会避着何子言。

何子言气结。

谁要你保证这种东西?

就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家伙!

少年人的矛盾来得快,去得也快,到中午几人又围坐在一起吃饭。既然邀了何子言加入,司珹便问韩恕他们休沐日要不要一起去。

韩恕闷声道:“我还不会骑马。”

司珹知道他此前的遭遇,立刻说道:“不打紧,骑马很快就能学会的,回头我教你。”

巧的是下午便有学官来吩咐他们去校场集合,说是要新生统一学习骑射,分斋考试得加考一场。不求多厉害,但往后国子监出去的学生都要能上马弯弓!

司珹得了消息,欢喜地转头对韩恕说道:“这不是刚瞌睡就有人送枕头来了吗?”

韩恕却不免担忧起来:“我书本就学得一般,又没接触过骑射,岂不是只能考个下等?”

他倒也不是不肯承认自己差别人很多,只是担心自己考了个垫底成绩,以后没办法和司珹同斋了。

司珹道:“别怕,有我在呢,我一准能把你教会!”

旁边的何子言道:“说大话也不怕闪了舌头。”

司珹不仅不理他,还越过他将袁骞拉来帮韩恕树立信心:“我真要教不会你,这不是还有袁骞吗?他爹可是赫赫有名的袁大将军!我们才跟着他练了几天袁家拳,就感觉自己能徒手打死一头牛了,跟着他练骑射也准没错!”

经司珹这么一劝说,韩恕也振作起来,认真应道:“好!”

“你想探查季瑜和李含山,”季邈说,“这事府中的暗卫也在做,以身涉险太危险。”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司珹眯了眯眼,“你府中没人比我更了解季瑜。我非莽夫,知进退,亦懂取舍。”

季邈手间力度微松,就着蹲身姿势仰视司珹,一字一顿道:“不、行。”

季邈话未落,倏忽睁大了眼。

——就在他说话时,司珹小腿悄然而动,脱手滑到他胸口处。赤足点到季邈前襟时,他竟然不避反进,踩实间骤然发力。

季邈微微后仰,猛地捉住了司珹足踝。

司珹就着居高临下的姿势,乜眼看向他,不容置否地开了口。

“我说,带我回府。”

第 78 章 朦胧

季邈眸色幽微,一时没了动作,也并未作答。

司珹见他无反应,又碾了碾足,可就在他施力几息后,季邈握着他的手抬高,对方的头却埋下去。

在踝骨处,轻轻啄了一个吻。

吐息炙热。

司珹骤然被烫到,屈腿想要往回缩,季邈却再不给他这个机会,拽住他小腿猛一拉,司珹就半滑下藤椅,几乎整条腿搭上了季邈肩头。

司珹惊道:“季邈!”

“在呢。”季邈偏过头,司珹的伤已经近在咫尺。他将白腴间的红痕一一吻过去,轻又隐秘地问,“叫我做什么?”

“先生想要我听话么?”司珹倒没别的意思,毕竟他在国子监睡的都是大通铺,大家翻个身就能撞一块的,哪里会有男孩子之间也不能一起睡这种想法?

季邈也没有别的意思,他只是想看看自己能接受司珹的亲近到什么程度。

他幼年经历过许多磨难,一度连经了别人手的食物都不敢碰,睡觉还得在手边压把利器才能安眠。这种谨慎小心让他在深宫之中活了下来,却也让他养成了冷漠多疑的性格,从不愿意让任何人靠近自己。

司珹不知道这一点,莽莽撞撞地自己凑到他面前来。

既然司珹主动送上门来,而他又恰好不抗拒这样的尝试,何不借此机会试试自己能不能克服幼年留下的毛病?季邈如今是天下之主,自然是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半点都不带犹豫的。

季邈道:“我没与人一起睡过,不知道睡相好不好。万一我夜里扰着了你……”

司珹大大咧咧地道:“没事的,连武师傅震天响的鼾声都吵不醒我。”

既然是休沐日,那肯定是要好好洗个澡的。

司珹最满意的是府中有个不大不小的汤池,只消在汤池外头烧个热灶,就能舒舒服服洗个热水澡了。他邀请季邈一起泡澡,正好可以相互帮对方搓背和洗头发。

为了让季邈点头,司珹还夸下海口:“我的搓背本领,大家试了都说好!”

季邈笑道:“都有谁试过了?”

司珹毫不犹豫地给他举例,一路从他在老家那边的亲朋旧故举到他在国子监的同窗,反正他主打一个看谁光着背就去搓两下。

有句老话怎么说来着?业精于勤荒于嬉!为了练就自己高超的搓澡水平,他可是老勤快的!

季邈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把这句话放在搓澡上的。

光是听着司珹讲出来的一个个人名,他就发现司珹还真是对谁都不见外。

既然这对司珹而言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季邈便神使鬼差地应了下来。

他的心思从来不表露在脸上,反而是惊闻此事的林伯心中震惊不已。他是知道季邈身份的,而且也还知道季邈有不让人近身的毛病。

现在季邈居然要和司珹一起共浴!

林伯心中有些担忧,颇担心司珹会不会冒犯到季邈。

他是季邈指派到司家的人,理应听从季邈的吩咐,可司珹是那个人唯一的血脉啊!这叫林伯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司珹在无知无觉的情况下行差踏错。

偏偏司珹一直和季邈腻在一块,林伯连个提醒的机会都没有,只能忧心忡忡地命人去烧灶及准备毛巾胰子等沐浴要用到的杂物。

这会儿司珹已经从季邈口中听说他不习惯让旁人伺候,麻溜让其他人都退了出去,浴池之侧就只剩下他和季邈两个人了。

司珹一点都不害臊,二话不说把自己脱了个精光,扑通一声扎进冒着热气的水里。他在池里走了一圈,才转头回到池边撑着石岸,积极邀请还穿得齐齐整整的季邈:“我们都是男的,哥哥你不用不好意思!”

季邈垂眸对上司珹热情洋溢的脸庞,已是暮春天气,入夜后只余些许春寒,热腾腾的水汽蒸得司珹脸上泛起了健康的红润。

司珹虽比他小三岁,但也已十八了,身量已经彻彻底底长开。许是因为长期被武师傅带着打猎和凫水,他浑身上下都是紧实漂亮的,没有一点儿读书人的孱弱样子。

对于由柳栖桐亲自介绍过的“师兄”,司珹没有半分提防,就这么毫无保留地把自己整个人袒露在季邈面前。

季邈身为帝王,并非没有人想要投怀送抱,只是那些别有用心的家伙只会让他感到反胃。往往没等对方靠近半步,季邈就已经命人把对方挡得邈邈地,绝不会给任何人可乘之机。

偏就是那天他心血来潮亲自去接司珹,而后司珹就径直闯入他过去的禁域之中。而他惊讶地发现,他对司珹过分热络的接近并不抗拒。

热气上蒸。

季邈觉得有点热了,他见司珹目光灼灼地望着自己,也解开了身上的衣衫。

司珹没少和旁人一起搓澡,本来不该觉得害臊的。可今天也不知怎地,他看着季邈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缓缓解着自己的衣裳,只觉水温好似比平时高了不少,热得他连耳朵带耳根都隐隐发烫。

司珹忍不住转开眼挪得离季邈邈了一些,伸手去探汤池里的水,咕哝道:“是不是火烧太大了。”

正嘀咕着,就感觉有阴影笼到自己上方。

司珹抬头看去,却见季邈已经坐到自己身边,只露出宽阔结实的胸膛。

人到了近前,司珹顿觉没那么不自在了。他的目光不经意地落到季邈胸前一道疤上,忍不住凑过去问:“这是怎么弄的?”

司珹边说还边忍不住想碰一碰那道疤。

季邈本就是想试试自己能放任司珹接近自己到什么程度,并没有躲开司珹伸过来的手。只是他即使做到了神色不变,胸脯还是不由自主地紧了紧。

司珹只觉自己手落在上面的一瞬,就感觉到了季邈那一刹那的紧绷。

他想到季邈此前说不喜欢旁人伺候,马上意识到自己的冒犯,忙收回手说道:“我就是觉得这疤有点大,当时一定伤得很严重!”

季邈笑道:“没多严重,就是看着吓人,其实当时只是皮肉伤而已。你会觉得难看吗?”

司珹赶紧哄道:“不难看,一点都不难看!”他是真不觉得不好看,只是觉得这道狭长的疤痕看起来是许多年前留下的了,当时季邈得多疼!

为了宽慰季邈,司珹还大方地给季邈看他大腿内侧一个月牙模样的伤疤:“你看,我也有,小时候从树上摔下来伤到的!”他一脸庆幸地表示当时要是再偏那么一点点,问题可就大了。

季邈没有与人挨得这么近的经验,自然也没有跟人互看疤痕的经验。

他向来不愿暴露自己的弱点,当即回忆着司珹刚才的做法,伸手轻轻抚上司珹腿内那弯月牙儿。

季邈本以为自己会不喜欢接触别人的身体,没想到指腹上传来的触感却意外地好。

司珹正讲着自己小时候的光辉事迹,冷不丁地被季邈这么一触碰,也是愣了一下,莫名感觉浑身上下都燥热得很。他忍不住喊道:“哥哥?”

季邈一脸自然地收回手,朝他轻笑道:“你不是说要给我搓背吗?”

司珹不是爱纠结的人,一听有事情要自己忙活,马上就把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抛诸脑后。

两人不仅相互给对方搓了背,还帮对方放下长发洗了头。这还是司珹第一次看见季邈一头乌发披散下来的模样,帮忙擦干都比平时多了几分小心,只觉掉了一根都是天大的罪过。

季邈见他一脸慎重地给自己擦了半天头发,忍不住笑道:“照你这擦法,擦到天亮都擦不干。”

他让司珹先别忙了,坐到自己面前来让他这个当哥哥也帮弟弟给擦一擦。

司珹依言坐了过去。

两人都只穿着亵衣亵裤,司珹这么一挨近,季邈就感觉自己能轻松把人禁锢在怀里,叫司珹没有办法挣脱。

只不过他无缘无故困住司珹做什么?季邈轻笑起来,还真仔细地替司珹把头发给擦干了。

本来说好要秉烛夜谈,结果司珹到点就困了。

季邈没什么睡意,就着霜白的月光盯着司珹的睡颜看。

别看司珹醒着的时候很能闹腾,入睡后睡醒却分外乖巧,瞧着不会一个转身就把腿给跨到别人身上去。他显然是个没烦恼的,连在梦中唇角都微微扬起,好似在做着什么美梦。

季邈很难想象自己像司珹这样活着。

司珹应该也想象不了他这样的活法吧?季邈见司珹睡得熟了,又忍不住伸手轻轻捏了捏他柔软的耳朵。

也不知是不是手中的触感太好,还是受了司珹好睡眠的感染,季邈竟也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司珹早上醒来的时候觉得有点闷,他朦朦胧胧地睁开眼,感觉自己被季邈的手臂捂着脑袋,弄得好像是他整个人都钻到对方怀里去似的。

他什么时候爱往人怀里钻了?

司珹还没理清楚是怎么回事,季邈便被他扰醒了。

季邈比他更快理清楚发生了什么,坐起身来满脸歉意地道:“是我睡相不太好压到你了吧?”

司珹只觉自己鼻端全是季邈身上的气味。他听季邈语气自责,立刻说道:“没有,没事的,我皮厚肉糙,你就算压我一整晚都没关系的!”

季邈莞尔:“你不在意就好,我怕你下次不让我来了。”

司珹道:“怎么可能?我早跟林伯他们说过谁都不许拦着你的,你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

两人一起吃了早饭,季邈就说有事要忙,走了。司珹有点失落,不过他也约了韩恕他们一起去玩,很快便把心里那点不舍给忘了。

等几人一同回到国子监后,司珹还和何子言他们商量:“往后要是我睡觉不老实你们可得告诉我。”

司珹觉得季邈说自己睡相不好肯定是照顾他的面子,真相是他自己看他季师兄长得好看就趁着人家睡着的机会贴上去。

“季寻洲,”司珹闭了闭目,又撩眼恶狠狠一瞪,“你装聋作哑……你这混球!”

司珹午后独自在季邈屋中小憩,他出房门时,雨已经停了。檐角淅淅沥沥滴着水,司珹赤脚踩木屐,深吸一口气,露出懒恹恹的样子给人瞧。

今日晨起时,季邈又被邀去赴了拜官宴,这会儿还未归。司珹有些无聊,就沿游廊缓步慢行,往王府前院去,身侧府丁打扮的卫蛰连忙跟上,又为他披上件薄衫。

“雨后天清风冷,公子莫着凉。”

司珹垂眸想事情,只盯着脚下路,穿行御苑中时,他忽听卫蛰开口:“公子,当心。”

司珹闻声抬首,对侧也立刻响了声,惶惶道:“小人该死!一时未留意,险些了冲撞公子,还望公子见谅!”

司珹定睛一看,却先瞧见了满背篓残花败草,才再见一少年人跪伏于篓下,连连磕头。

“无妨。”司珹问,“这些是……”

“回公子的话,小人乃是连安大街花木商之子,替父侍奉肃远王府中兰草照料事宜。”小少年说,“今日来府中,正是为了更替新兰。”

“可你不是月初时刚来过吗?”卫蛰闻言蹙眉,上前拨开背篓翻了翻,“府中兰花怎的又死了这样多,莫不是你们以次充好?”

“大人明鉴啊!”小少年登时急了,辩白道,“我阿父供给肃远王府的兰草,每次必挑品相最为拔尖儿的送来,原是三月一换,几年间都如此,也从未出过什么岔子。但近来几月不知怎的,王府中兰草竟枯得这样快!”

他年纪尚小,越说越急越快,竟有点委屈起来:“每岁王府从我家所置兰草都是定额,如今花枯了,阿父便只能从我们自己圃中贴补着,可一株两株还好,月月均如是,我家也快吃不消了。”

“我常在御苑走动,未曾见御苑中所植有异。”司珹垂眸,温声细语地问,“你莫怕,王府也并非不讲理,若你言之确凿,自可向府中管事说清,厘补差额。”

“只是,府中何处兰草枯得这样快呢?”

这半大孩子得了慰藉,见司珹姿态随和,又见卫蛰也不再刁难,喉间一哽咽,竟真大着胆子,颤巍巍指向某个方向。

“正是小郡王别院中,”他小声说,“尤其是郡王寝房后院墙下,我每月来府照料,那花总是枯黄的。”

司珹微微挑眉,探手拈起了篓中一枝兰花。

第 79 章 攀咬

季邈从外头回来时,天已经快黑了。入暮时分没再放晴,雨后深而重的水汽就未能散尽,花苑池塘中,蛙声也聒噪。季邈入室捋下臂缚后绕屏风,甩了甩指尖的水珠。

他一转头,就瞧见了司珹。

司珹倚靠藤椅间,没穿净袜,白生生的脚趾翘点竹席上。他听见季邈进屋,就搁了手中的单子,转头看过来。

“寻洲。”

季邈嗯一声,别开眼说:“屋里暗,怎么就点了这么两盏灯?”

司珹朝他一努下巴,叩指在桌上,将那张薄纸推过去:“看东西呢,没注意时辰。”

季邈添了些枝灯,方才脱靴落座桌案对侧,捏起单子扫过去,问:“这是什么,药方吗?”

野兔已经在溪边处理过了,季邈也不避嫌,当着司珹的面,开始生火。

司珹坐在旁边,毫不掩饰地观察他的动作,这是打算明目张胆地偷师了。没一会儿,有烟雾缓缓升起,又过了会儿,枝叶间窜出细小火苗,很快就燃起了火堆。

司珹好奇道:“我昨日也试过,只有烟,不见火。”

季邈道:“多试几次就了。”

司珹扯了扯嘴角,不做表示。

白日的小岛虽仍有风,却不刺骨。两人背倚着船舱壁,坐在海边松软的沙土上,静静等待食物熟透。

“也不知道外面怎么样了。”司珹取过水壶,喝了几口,便同这岛上的第二活人聊起来:“听闻天极门内高手如邈,季门主此番涉险,也不知会有多少手下亲赴东海寻人?”

季邈翻转着烤兔,语气淡淡:“江湖上谁不知道魔宫在找《天元册》?东海有十四座仙岛,据说方元磬当初便是带着《天元册》逃亡去了其中一座。你我在此途中遇险,即便有人搜救,也只会去十四仙岛。”

他抬起头,环视四周荒凉景色,苦笑:“司右使觉得,此处为十四仙岛的可能性有多大?”

司珹哑然。

他当然知道这儿绝不是什么仙岛。

离宫三载,司珹已搜遍了十三座岛屿,均无所获,只余下最远的第十四座岛,也就是此次航的目的地。

他掳走方元磬之子方敛,为的就是能一举找到线索,完成邹玉川交待的任务——然而那十四座仙岛之上,有村庄人烟,有船只码头,无论如何都和这里对不上号。

“季门主有什么打算?”司珹拿着一根枝条,拨弄火堆。

季邈道:“目前也只能想办法先在这里活下去了。”

司珹显然对这个回答不甚满意,但也想不出别的路,便将昨天逛了一天的结果讲了讲:“这里气候严寒,连果子都结不出。也没什么山洞的痕迹,今日我会沿着海岸线往前走,看看这岛究竟有多大。”

季邈忽然道:“熟了。”

司珹的注意力立马转移,看向季邈手中的烤兔。

季邈先是将烤兔放到鼻间闻了闻,感叹:“可惜没有调料,吃起来寡淡了些。”

他将兔子分了分,把大部分的兔肉递到司珹面前,道:“还望司右使不嫌弃。”

司珹暗暗翻了个白眼,接过兔肉,埋头吃了起来。

确实没什么味道,不过好在是山野长大的兔子,肉质紧实,肥而不腻,仔细咀嚼会有一股淡淡的肉香。

他进食的速度很快,吃完之后,尚还觉得没有饱足,后悔没有多捉一只回来。

兴许下午探查岛屿的路上,可以碰碰运气。

“我走了。”司珹没有多做停留,站起身,朝着海岸线往东走去。

这一走,便是半日。

黄昏时分,司珹的身影再次出现在船舱里。

季邈正在闭目养神。他靠坐着舱壁,脸上显出几分安逸与闲适。

这让奔波了一天的司珹无端生出几分恼怒:“起来!”

季邈睁开了眼睛。

司珹将新的猎物和柴火扔在船舱外的空地上,接着盘腿坐了下来。木柴不易携带,他便一直用腰带捆着,以致于衣袍松散,露出大片冷白的皮肤。乌黑的发尾浸染着水迹,搭在腰后,在背后留下一片深色的湿痕。

季邈收回目光。

“司右使好兴致,这是去沐浴了?”

司珹扫了他一眼,指指地上的口粮,示意该轮到季邈出力了。

季邈也不推拒,慢慢钻出船舱,准备起两人晚间的食物。

“这岛不小,我走了许久都没绕回来。明日我从西面出发,看看能不能有新的发现。”傍晚时分,光线昏黄,海风吹动着身后的帆布,发出猎猎响声。

司珹迟疑片刻后,将昨夜季邈草草挂上的帆布取下,重新挂到了更高处,又做了一番固定。

吃饱喝足后,夜幕已近暗沉。

司珹二人一起钻进了船舱。

没过多久,强风吹熄了外面的火星,周围彻底暗了下来。

季邈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忧虑:“海边的风还是太大了。”

司珹裹紧了衣物,闭目不答。

片刻后,身旁传来衣物摩挲声,司珹警惕起来:“做什么?”

季邈似乎贴近了些。

黑暗中,他听到季邈的声音自耳旁响起。

“现下处境艰难,你我不该拘泥太多。”

司珹明白道理,便问:“你想干嘛?”

季邈道:“司右使,入夜了,我们靠近些会好点。”

“……”司珹费了一番功夫听懂了意思,当即脸一黑,“绝无可能!”

与季邈同处一地已是忍耐,他是断然不会更近一步的!

季邈道:“右使大人看来对季某成见颇深。”

“魔宫之人向来没有安睡之际司人在侧的习惯。”司珹不敢想象这般画面,直言道:“本座宁愿冻死,也绝不会同你季邈挨着睡!”

撂下狠话后,心中却没几分畅快,反倒觉得自己像极了气急败坏的小姑娘,他脸色更是阴沉:“季门主何时见过虎豹豺狼能同居一窝的?”

这明晃晃的防备之语也就只有魔宫中人才能如此坦荡地说出来了。

季邈被推拒得明明白白,却也不气恼:“昨夜司右使不就睡得挺安稳吗?”

司珹警惕:“你什么意思?”

季邈摇摇头,不再多说什么了。他重新坐定,仍是不强求的态度,仿佛刚才的提议并不曾有过。

司珹咬牙道:“季邈,你实话告诉我,你到底有没有出岛的办法?”

季邈:“眼下季某连出船舱都费力。”

“那等你痊愈后呢?”司珹追问道:“岛上有许多树木,我把它们都砍下来,你会造船吗?木筏也。”

这已是流落荒岛的第三个夜晚,却也将司珹的耐心耗尽。茫茫大海,一眼望不到尽头,他不想之后的人生都在岛上度过,更不想日复一日过打猎为生的日子。

每夜临至,眼前便是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除了刺骨冰冷,便什么都没有了。

“我会试试。”季邈认真道:“天无绝人之路。”

天无绝人之路?

也就只有这些名门正派才会这般天真。

司珹满腹心事,运功到了后半夜,才终于支撑不住,靠着舱壁睡着了。

直到他呼吸渐稳,季邈睁开眼,许久后叹了口气。

——魔宫的人,的确不是一个共患难的好人选。

翌日,季邈醒来后,看了眼大半个身体挂在自己身上的司珹。这一次,他没有再多此一举地将人扶正。

醒转后的司珹脸色极为复杂,他沉默着起身,最终什么都没说,阴沉着脸便继续去探查岛内情况。

这一次,他往反方向出发,沿着海岸线一路向西,走到正午时,发现周围景象仍旧很陌生。

因为眼疾的缘故,昨日他走了一个多时辰便决定折返,还在抵达的最远处留了记号。今日他走了整整半日,依然没有看到记号。看来这岛并不小,他是无法绕一圈了。

但要这么回去又有些不甘心,司珹估算着自己的脚程,决定继续朝西多走几步。他边走边在心里勾划小岛的轮廓,直到海对面的景象发生变化,司珹停了下来。

许是正午阳光充足,海面上水雾正在散去。朦胧间,有巨大的黑影浮现而出。等到看清那是什么时,司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这座孤岛的背面,隔着十里的大海,竟还有一座岛与之相邻!

两岛相距极近,但海上雾气浓重,原本往那个方向望去只能望见氤氲雾气。如今雾气消散,竟能看清对面岛屿上的山石树木。粗略来看,对面的岛似乎更小一些。

这发现实在是意外收获,司珹心中丈量着两岛的位置,大致得出结论:从这里游到对面,估计要花半个时辰。

但司珹不会泅水,因此也无法去对面查探情况。

季邈会,而且水性极佳。

若是让他知道还有第二座岛屿,又会如何呢?

司珹自知对海上之事一窍不通,想要离开兴许真要借季邈的力。将心比心,如果他是季邈,知道了第二座岛屿的存在,他完全可以在痊愈后撇下仇人,前往另一座小岛,安心造船以期离开。

届时他又该如何?

越是思量,他便越感到不安。

不,在没想到办法前,决不能让季邈知道另一座岛的存在!

六月刚结束,衍都一连落了三场雨。

京中迅速降了温,季朗婚事定在七月初九。初六那日下午雨停,司珹披了件薄衫,看着季邈给自己剥石榴。

石榴籽红皮薄,是院内刚摘下的新果,清凌凌落满琉璃盏。司珹捻起几颗咬破,在汁水迸溅中问季邈:“近来你与季瑜李含山吃过一次饭,可有觉出他祖孙二人之间嫌隙?”

季邈手间动作一顿,说:“瞧着更亲密了。”

“那与我这头所探结果一致。”司珹蹙起眉,思忖道,“李含山明知那汤里下了药,反倒对季瑜更为亲近……”

“是,”季邈说,“他在席上,甚至亲手为季瑜夹菜,甚至存了几分怜惜。”

“怜惜?”

司珹以指叩桌,垂眸重复道:“怜惜,怜惜。”

他倏忽猛抬首,道:“石榴先放一边去,寻洲,取笔墨纸砚来。”

季邈当即照做,小桌案很快被腾空,司珹起身将镇纸推上去,又摁着季邈坐下,命令道。

“我说你写。”

季邈握着笔,思索片刻后恍然大悟,问:“给我父亲?”

“正是。”

司珹勾唇,俯身搭指点了点白宣:“小将军,离家半年,多久未曾写过家书了?衍都变局王府诸事,总得同至亲交交心。”

季邈敛回心神,落笔提头中蹭过司珹指节。司珹只轻轻挪远,说:“做正事呢。”

“我笔墨俱备好了,”季邈仰首看他,含笑道,“先生倒是说呀?”

司珹就垂眸,将手搭在他肩上,收力捏了捏。

“七月流火,阳寂早寒。伏惟父亲福体康寿,夫人慈颜安好。

“儿远在京中,无法晨昏定省。阿瑜亦抱恙,未能归家。幸得李公千里赴衍都,殷殷垂询,关切备至。

“阿瑜得外祖如此疼爱,想来必能德行日善,父亲与夫人亦可稍减挂怀。临书涕零,恭请金安。”

第 80 章 衔尾

雨停后没出太阳,水雾沉沉压在院里。季瑜推开窗时,只能朦胧瞧见廊间褚色长柱。

眼前景叫他想起西北冬日的早晨。

在阳寂时,天蒙蒙亮时他就要起,梳洗完毕后穿越长长游廊,去见母亲李程双。

转过屏风入内室书房后,李程双便端坐桌案旁,她永远妆容得体、神情温婉,季瑜请安落座后,二人互道几句温寒起居,李程双便要考问他功课。

李程双开口,唇上丹蔻就随张合而动作。季瑜盯着母亲的唇,觉得它像赤鲤的尾,或流淌的红河。

如果皮肉被割破的话,那色泽应该会更漂……

他在漫思中,被李程双一弹额头,敲回了神。

季瑜连忙拜首,说:“母亲。”子夜时分,漆黑苍穹中骤然现出一抹强光,映照出无垠的墨色海面。海面上,驶着一艘巨大的渔船,木色的船躯被高涌的波浪抛至半空,又重重跌落。

雨点落了下来,它们乘着狂风砸向海面,发出模糊沉重的水声。天地间仿佛倒挂起了一面面水幕,须臾间风邈变色,船头照明的灯笼早已被浇灭,整个船身都在剧烈的摇晃,掌舵的船夫拼命嘶吼:“风暴来了!风暴来了!”

白日里平静的海面已然成了庞然凶兽,翻涌怒吼,势要将海上的一切吞吃入腹。

被挟持的船员纷纷挣脱了刀剑。

“快!快躲进船舱!别打了,保命要紧啊!”

又是一阵巨浪袭来,船身侧倾,甲板上的几人站立不稳,转眼间被甩出船外。

司珹单手抓紧桅杆,另一只手仍执剑相对。他已被风雨浇透,湿发贴在额角,深色的眸子里渗出恶毒杀意。

“季、邈、!”

季邈站在对面,神色平静,仿佛周遭风雨都已淡去。

“方敛是我朋友,你掳走他,我便来救。”

“多管闲事!”司珹面露狰狞:“本座不过是请他到东海一叙,待找到《天元册》,自会放他离去。”

季邈道:“《天元册》不过是武林传闻,若它真的存在,又怎么可能至今都毫无线索?”

“谁说毫无线索?”司珹冷笑道,“《天元册》是方元磬的东西,别人不知道线索,他儿子定然不同!这一路你多番阻挠,现下竟还追到了海上,你若执意寻死,本座成全你就是!”

说完,举剑刺向季邈。

他出招迅疾狠辣,身法诡谲,可对面的季邈神情仍是不见慌乱,一一化解剑招。

此前两人已在船头缠斗了一炷香时间,彼此身上都挂了些轻伤,却没能分出胜负。如今风暴突至,两人不再收敛,使出杀招,以期尽早结束战斗。

司珹眼底寒光闪现,于半空中扭转剑势,以一个极为刁钻的角度斜刺过去。然而季邈只是步法微动,便侧身避了开去。司珹心底猛然一惊,来不及收势回护,季邈已旋身绕到了身后。

杀意骤起——

司珹不敢回头,朝前疾两步,抓住桅杆后借力躲至一旁,同时手中长剑向后翻转,朝着近在咫尺的敌人骇然刺去——

“啊!”

意想之中的剑入皮肉声并未响起,反而从手腕间传来一阵剧痛。

司珹发出短促闷哼,长剑脱落。

败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继而凶光毕露,从袖中射出数道暗器,趁着季邈分神之际,迅速远离。

暗器散落了一地,季邈面如寒冰。

司珹也死死注视着他。

眼前的这个男人,武功高深,远超预估,若是继续缠斗,自己必然讨不到好处。

怎么办?

《天元册》他势在必得,方敛决不能放,可眼下他该怎么打败季邈?

两人隔着甲板,遥遥对峙。

忽然间,天旋地转,司珹感觉身体被一股巨大的推力抛至空中,尚来不及反应,那股巨力已将他狠狠推向了另一头的季邈。

“砰——”

司珹一头撞进了季邈的怀里,同一时刻,数丈高的波浪掀起了船体的一端。

“轰!”

又一阵雷鸣声响起。

海底深处,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掌,将整艘大船掀了起来。

两人站立不稳,司珹抓住了季邈,季邈抓住了一截桅杆。

眼见着大船将倾,船员们纷纷抱着木桶,跳入海中。

看管方敛的魔宫中人早已四散逃命,方若瑶钻入船舱:“哥!”

方敛已挣脱束缚,见到来人,震惊道:“小妹,你怎么来了?”

方若瑶:“我躲在季哥哥的船里,这才找到你了!”

方敛:“糊涂!”

船身已彻底失去控制。方敛带着妹妹一路逃上甲板,也学着船夫,各自抱住木桶,跳了下去。

眼前闪电仍在闪烁,然而司珹的头顶已是一片阴影,整艘船在海浪巨势下开始翻身。他抓着季邈的胳膊,似乎预感到接下去会发生什么了——人力渺小,纵然一身精绝武功,也难以抵挡惊涛骇浪。

一路上一直波澜不惊的季邈终于也变了脸色。

沉闷的落水声响起,天地间仿佛突然静了几息。

很快,冰冷刺骨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腥咸的气味占据了所有感官……水,到处都是水,什么也看不见,什么都听不清了。

司珹感觉到身体正在不断下沉,口鼻间已没有半丝空气,窒息的痛苦席卷神智,他开始胡乱蹬腿,一双手使劲抓住了季邈。

他会死吗?

不,他不想死!黑暗中,两道脚步声交替在林间响起,狂风吹过,发出刺耳的嘶鸣声。他们从未在夜晚到达荒岛深处,此时身处其中,竟从巨大的风声中听到几声不知从何处传来的野兽低吼。

司珹什么也看不见,警惕地听着四周的动静。

“白日里也没发现这破林子这么热闹。”

季邈道:“野兽昼伏夜出,兴许与我们错开了。”

司珹仍感到奇怪,这几声不知名的吼声显然不是山鸡野兔之流能发出的,他前些天逛了许久的岛,竟真的这么凑巧一次都没能撞见吗?

他隐隐感到不安,但此刻也不是循声探查的好时机。

两人轮流交换地拖拽着“家当”,以一种缓慢的速度朝崖壁赶去。

寒风刺骨冰冷,原先还抵挡得住,到了后面,他们不得不运转内力御寒。

好几次经过几个陡坡,每当司珹感到一脚没踩稳的时候,季邈总能适时地拽上他一把,一路下来,有惊无险。

不知走了有多久,久到司珹怀疑都快日出之时,季邈带着他停下了脚步。

“到了。”他抓住司珹的手抚上了树墙。

司珹摸索了一番,反应过来这便是季邈白日在树墙留出的入口,入口狭小,一次只能司一人过去。他往里小心翼翼地挪了几步,一时不知自己究竟处在怎样的位置,只知道吹得他喘不过气的狂风此居然一下子变小了。

“季邈,你竟然成功了。”他感到匪夷所思,白日里那三面乱七八糟的丑“墙”还真能挡风?

季邈谦虚道:“我们在崖壁的北面,今夜的风向是东南,所以才有此效果。”

说话间,司珹被季邈引着坐在了地上,坐定后,拽在自己腕间的手便放开了,他听到季邈往外走的脚步声,没过多久,脚步声又折了回来。

司珹正想问一句,有什么东西盖在了自己身上。

他摸了摸,发现是那条兔毛毯子。涨潮时,季邈第一时间便将这条毛毯带了出来,因而并没有沾水。比起狐裘,它显得又冷又硬,但此情此景,司珹还是觉出了几分暖意。

季邈坐在了他身旁:“司右使。”

司珹看向他,等了许久也没等到季邈的下文,于是无语道:“岛上就我们两个,你就算不叫我,我也知道是在对我说。”

季邈轻笑了声。

耳边传来一阵衣物摩挲声,离得极近,司珹攥着毛毯一角,察觉到季邈正在靠过来。

司珹:“你在干嘛?”

季邈:“别动。”

季邈的身体贴了过来,他捏住了毛毯的另一角,将两人一同裹在里面。

司珹震惊地睁大了眼睛,身体一下僵住,他将拳头攥紧又松开。终是没有暴起推开。

呼吸间,温热的气息在两人之间交织,体温隔着几层布料传来,冰冷的四肢慢慢回暖。

司珹的眼皮渐渐变沉。路的疲惫化作睡意,他彻底放弃了旁的念头,昏昏欲睡间莫名生出几分挫败感:自己竟然因为贪恋这点温度,默许了这般越界的举动……实在太不争气。

这一觉睡得很沉。

第二天醒来,入目是褐色的崖壁,更外是灰蒙蒙的天。

司珹转过头,便看到季邈紧阖双目,脑袋几乎抵着他的侧脸,离得极近。

明明昨晚睡前两人是坐着的,怎么醒来就成躺着的了?

他心中疑惑,但仍有些犯困,将季邈的脑袋推开一些后,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季邈立马醒了。

他看了眼天色,眼底闪过几分“睡过头”的窘迫,又看到了半醒不醒的司珹,好笑地摇了摇人:“该醒了,司右使。”

司珹不满地眯起眼。

“季某也不爱做这扰人清梦的事,但是乌邈遮天,我们又起晚了,得抓紧时间把屋□□好。”

司珹翻了个身,卷走了整张毯子。

季邈:“……”

片刻后,司珹起身坐起,没好气道:“说吧,你要我做什么?”

季邈也不见外,直接道:“寻些食物和水。”他看了眼上方空荡荡的“屋顶”,道:“今日可有的忙。”

暴雨在即,司珹自然知道轻重,此时也不再唱反调。

崖壁一带,司珹已经摸清了情况,因此效率极高地寻了些吃食,回来发现季邈又从附近带回了几截树。见司珹回来,季邈停下了手里的活,两人席地坐于屋外,简单填了点肚子后,开始放开手脚潜心研究“筑窝”大业。

司珹对搭建屋顶并没有什么想法,不过他打算让那个破破烂烂的入口变得更像样一些。

于是两人兵分两路,各自捣鼓起来。

司珹学着季邈的样子围了一堵墙,正好挡在原本入口的前方。这样不至于使风直接从那破口子处吹进来。等到他忙完,就发现季邈的屋顶也有了些雏形。

季邈将几节较长的树干横着叠放于上方,乍一看的确像是屋顶。

司珹叹为观止:“你就不怕风一吹,它们全都滚下来吗?”

季邈道:“季某研究了许久船舱木板的拼接,便学着样子勉强试了试,虽然无法像船身那般严丝合缝,但还是可以固定的。”

司珹凑过去察看一番,发现被充作屋顶的木头,两端都被削成了固定的形状,而树墙上端的部分也被削成了另一种形状,两者相接,竟大差不差,有差距的话也另有一段木棍做调整之用。

他记得以前从邹玉川嘴里听说过,世间能工巧匠可以单凭几块木头就做到纹丝合缝的连接。

“这莫非就是榫卯之术?”

只是瞧着有些……丑。

季邈显然也不好意思承认。

司珹忽然意识到什么,一摸衣襟,果然不见了!

“你何时偷拿我匕首的?”他就不信季邈能光凭一双手就把木头变成这种样子!

季邈面对质问不慌不忙:“木头之间缝隙大小不一,眼下屋顶还是千疮百孔,我们得抓紧了。”

司珹:“……”这是连解释都不给了吗?

季邈走到角落,提起帆布一角,见司珹站着没有动作,道:“搭把手吧,右使大人。”

司珹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他真是怕了“搭把手”这三个字……咬咬牙:“你最好能成功!”

“要做什么?”他没好气道。

季邈:“加固屋顶。”

司珹照着季邈的话,合力将帆布盖了上去,而后季邈又把昨天拆下的几片木板各自铺在四个角落,又将余下的几块铺在最外侧的边缘。

最后的最后,司珹望着完工后的屋子,恍然道:“我曾见孩童捏泥堆石,造玩具屋,也是这般……物尽其用,天马空。”

季邈抬眼道:“此后,便要和右使搬进这天马空屋了。”

季邈是会泅水的,但他没想到司珹不会。不但不会水,还死死拖着自己一起往下沉。水中一片混乱,他试图撇下司珹,然而对方顺势而上,整个人牢牢挂在了他的身上。季邈挣脱不得,只能使劲划水,以期能浮上水面换口气。

然而司珹并不配合,或者说每一个不会水的人都很难配合。季邈被他拉扯着起起伏伏,怎么也游不上去,渐渐也感受到了不适。

季邈心想:没想到自己到头来会是这么个死法,被个魔头拖着一同沉入海底。

“哗——”

又是一个浪头,两人顿时失重,下一刻,浪潮裹着两人冲出海面。

潮湿的空气疯狂钻入两人的肺部,司珹仰着脖子,呛咳不止,眼神已近涣散。

“救、救我……”

季邈也有些支撑不住,喘着气道:“司右使,季某怕是有心无力。”

司珹攀扯住他的脖子,神情痛苦,嘴里不知在念叨些什么。

季邈在水中受限,仍是拉不开人,他耐心已失,右手举至空中,倏然间化成掌招,对准了司珹后背。

“水……我不会水……救我……”

季邈皱眉,余光瞥向身侧不远处漂浮的木桶,掌心中途变向外翻,打出一道劲风,借力朝着木桶靠去。

天地间雷雨交加,海面汹涌起伏,这场巨大的风暴持续了不知多久,才渐渐恢复了平静。

昼夜更迭后,便是季朗大婚。是日天朗气清,正如钦天监所算,满城疏风过,晴空遥有北雁声。

季朗新府在城东南,裴家宅院却近西北,须得横跨大半个衍都,过内三门与外五门,新娘方可入宅院。

接亲队伍声势浩大,祈恩寺与礼部备了喜糖,沿途随队伍抛发给百姓,勾出了衍都大半城人凑热闹。司珹覆张九假面,高坐酒肆二层靠窗包厢,他在鞭炮与鼎沸人声里,垂眸看见了新娘轿。

爆竹红纸与喜糖四溅,轿边金箔也晃眼,翻飞中散漫折射出天光。司珹以扇半遮面,微微眯起眼,就见喜轿红垂下,干净白素的一只手,偷偷半挑起轿帘。

轿中人借缝隙小心窥出,眉头却紧蹙。四下急切乱觅中,她对上司珹的眼,随即又飞速掠过瞥向某处,登时闪过一瞬欣喜。

司珹心头重重一跳,暗道不好。

他刚随新娘裴汶的视线望去,还未瞧见落处究竟是谁,便听接亲队伍中一声炸响。

乐声骤止,四下惊呼迭起如浪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