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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鸿祚雪 酒染山青 25591 字 2025-05-18

第 61 章 犯上

季邈离得近,呼吸也滚烫,在这样近的距离下,灼然地炙烤着两个人,彼此都不好受。

司珹闭了闭眼,虚声说:“我既择将军为主……”

“我不要听这个,”季邈打断他,“这种话骗骗旁人就行了,谁家谋士会在主君怀中哭得肝肠寸断,谁家谋士又敢与主君脸色看?”

司珹僵了僵,抬眼问:“你还敢提那晚?”

又过了几日,司珹的身体恢复了许多。

“我这病好得差不多了,待在这儿实在无聊。明日我去林子!”

季邈:“好,到时我们一起出发。”

司珹的目光落在季邈的伤腿上:“连日走动,你这腿伤是不打算养了吗?”

季邈:“承蒙右使关心。只要拄着拐,走慢些,不会有什么问题。”

“谁关心你了?”司珹嫌弃道:“我是怕你走到半路又停下来让我背。”他往岩石处靠了靠,“先说好,我大病初愈,可背不动你。”

季邈真诚发问:“在右使心中,季某便是这样的人?”

司珹回了他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你说呢?

确实做过这事的季门主沉默了。

半晌,他叹了口气,道:“明日我们分头动。”他随手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划弄起来,“我腿脚不便,这几日都只在林子边缘活动,确认没有合适的藏身之所。明日你往林子东面走,我往南走,仔细搜查一遍,争取能在下一场暴雨降临前,找到能遮蔽风雨的地方。”

司珹皱眉:“你最好别抱太大希望。”先前他们便讨论过这个话题,但事实摆在眼前,“反正附近肯定没有山洞,林子深处也没有。”

季邈知道在这件事上司珹没必要隐瞒,不过也没打算放弃寻找,他说:“并非一定要山洞。”他在地上简单画了张图,“若是遇到这样的山壁之势,也可以。”

司珹眯起眼,仔细辨认一番,发现季邈画的是崖壁的侧面,崖壁呈斜线,最底部向内凹陷,形成一个狭小的尖角空间。人若是蜷缩在内,的确能缓解几分雨势。

“这里。”司珹指了指那处尖角位置,“虽能避免淋雨,但太过狭窄。”最深处估计连坐起来的高度都不够,而且三面无遮挡,夜间冷风一吹,怕是要冻僵。

忽然,他想到了什么,眼中闪过惊异之色:“你不会真打算自己造屋吧?”

司珹思索良久,问:“你有多大把握?”

季邈实话实说道:“季某也只是纸上谈兵。”他的目光越过司珹,落向他身后的汪洋大海,“右使应当也发现了吧,潮水越涨越高了。”

司珹瞳孔微缩,他养病这几日,日日都待在海边,明显感受到了潮水的异变。随着时间推移,海岸线已往里增近了三尺。也许再过几日,潮水就要冲到船舱了。

“而且,若是推测无误,最迟三日,暴风雨就要来了。”季邈的语气十分平静,然而平静之下,是沉重的忧虑:“鸟兽低飞,月星隐匿。这座荒岛的气候,远远比我们想象的更恶劣。”

司珹喃喃道:“三日?”

太快了。

前一场暴雨历历在目,还未过去多久;后一场暴雨已经悄然积势,不日将袭。

他扫了眼脚边散落的破毯子,还有越垒越高的热石堆,以及一大堆稀奇古怪的东西……不知不觉间,季邈竟一人弄出了许多御寒之物……这个人,其实早已在为即将到来的风雨做准备。

司珹收回目光,道:“明日我们不用去找了。”

季邈皱眉,正欲开口。

“如果是这样的山壁,我知道在哪里。”司珹淡淡道:“最内侧比你画得更宽敞一些。”但是三面透风也是实打实的,因此哪怕司珹之前瞧见了,也没有将其纳入落脚点的打算。

司珹的目光再次落到季邈的伤腿处,道:“离这里挺远,走过去大约要一个时辰。以你现在的脚程……估计半天都到不了。”嫌弃之意溢于言表,就差没有明说“你这瘸腿实在是个拖累”了。

第二天一早,天蒙蒙亮的时候,司珹被一阵动静惊醒了。

季邈正悄悄拖拽着他,将他往旁边挪。

司珹兀自犯着困,打了个哈欠,半睁开眼疑惑地看着他。

季邈凑近了些,轻声道:“季某出去一下,烦请右使挪个地方。”

原来是睡梦中他挡在了船舱入口处。司珹迷迷糊糊间不再多问,主动就地一滚,换了个角落继续蜷着,还不忘将那块破破烂烂的兔毛毯子盖在肚子上。

不知过了多久,船舱外飘来一阵食物香味。

司珹睁开眼,这次彻底醒了。他坐起身,揪着兔毛毯子发了会儿呆,直到大脑重新变得活络,他才慢吞吞从船舱里钻出来,抬眼就看到了季邈。

季邈已经煮好了热水、准备好吃食,他甚至还采了一小捧果子,洗净了放在旁边,见司珹出来,就扬手打了个招呼。

司珹面不改色,内心已迅速敲响警钟——无事献殷勤,须得小心提防。

然而季邈并不多言——将半只烤得金黄的兔子递给司珹后,便全程安静地吃着自己的那份,态度既不热络,也不冷淡,与平日里相差无几。

司珹心想,兴许是他太过多疑了?

如果一个月前,有人告诉他,将来的某天,天极门门主季邈会殷勤备至地照料自己,那他绝对会嗤之以鼻。但他病中的这几日,季邈对他简直到了“无微不至”的地步。

现下季邈做的,自己也该习惯了才是。

——但总有种说不出的古怪。

季邈道:“还有些果子,虽有些酸,但脆口清香。”

司珹:“……”

就这样,他怀着复杂难言的心思吃完了早餐,甚至一不小心还吃撑了。

季邈:“休息得如何?”

司珹斟酌道:“还不错。”

季邈笑了笑,语气温和:“那就出发吧。”

司珹眼皮一跳,莫名生出不妙的预感。

季邈:“劳烦司右使带路,季某会尽力跟上。若是气力不济,还需右使背上一程。”

司珹恍然大悟:到头来季邈还是想让自己背他走!他不客气道:“你竟好意思让一个病刚好的人背着你翻山越岭?”

季邈微讶道:“翻山,莫非是在山后?”

还挺会装傻。司珹冷冷一笑,不说话,将果子揣进兜里,站起身,自季自地往山林方向走去。

季邈急忙拄拐跟上。

不知走了多久。

司珹没好气道:“你的腿伤到底何时才能好?”

季邈:“尚需时日。”

“尚需时日”才能活蹦乱跳的季门主,勉力跟着司珹的步伐。

两人闷头走了一段路后,司珹停了下来,受不了的眼神不加掩饰地落到身后蹒跚的某人上,面色几经变化,最后咬牙背过身道:“了,本座背你就是了!”

按季邈这磨叽的脚程,估计到了那儿,就该立即返程了,不然压根没办法在天黑前赶回去。

——要不是暴雨将临,他一定把季邈扔到半道上。

季邈似乎走得确实吃力,伏在他背上时,喘息声有些明显。

“离远些。”颈项间时不时有灼热吐息吹拂,司珹略感不满地扭了扭脖子。

季邈偏过头,然而姿势受限,到底是达不到司珹的要求了。

“此地虽荒凉,但别有一番风貌,与江南大不相同。”季邈观察起沿路风景,“季某听闻离火宫便是地处山林之中,终日苍翠环绕,仿若仙境,可是真的?”

司珹不说话,埋头赶路。

季邈自季自道:“可惜天极门位于临沧城中,平日里看不见这广阔的自然美景。我与右使好歹共患难一场,若是侥幸出岛,他日兴许还能串串门?”

司珹眉头紧锁,说话间带着几分咬牙切齿:“谁要同你串门?”

路走半程,累死累活都是他,这季邈反倒清闲得赏起景来了?

“擅入我离火宫的人,尸体都进了野狗的肚子!”司珹费力地跨过碎石堆,边爬坡边道:“更何况,你天极门是武林正道,季门主就不怕和我这魔头沾了亲,连累得自己身败名裂?”

季邈:“正道?原来右使大人是这么看待天极门的。”

司珹一愣:“难道我说错了?”

季邈摇了摇头,又想到他看不见,道:“天极门并不过问江湖纷争,世间正道邪道,哪里能分得一清二楚。”

司珹略感诧异,忍不住回头观察对方的神色,却只看到搭在自己肩上的一只手,于是冷笑道:“你这番话,方盟主听了怕是会寒心。”

季邈淡淡道:“方敛与我是朋友,我追你至东海,是为了救朋友,而不是为了救武林盟主。”

司珹闻言,沉默良久。

季邈不像是在撒谎,他也没必要特意在他面前与武林正道撇清干系。

细想一番,天极门的确不似寻常帮派门户,虽处城中,但门人大多深居简出,并不与武林任何一方过多来往。只不过后来,季邈与方敛互相引为知己,江湖上才逐渐将天极门划与正道一派。

其实,要不是他掳走方敛,他与季邈兴许都不会碰面。

且不说天极门与离火宫相去甚远,对方长久以来都没有表现出任何“除魔卫道”的兴趣;而离火宫,更不会去无故招惹一个强劲的敌人……

所以双方摩擦甚少,最严重的一次交恶,恐怕就是“离火宫右使掳走天极门门主之友”这一桩事了。

司珹收回思绪,现在多想无益。如今他和季邈算是被迫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再去探讨正邪之分,未免不合时宜。

“不走了,我要休息会儿!”

成年男人的分量着实不轻,司珹大病初愈,体力尚未恢复,就算时间紧迫,他也不打算委屈了自己。

季邈没有意见,被放下来后,还取出了水壶,递向一旁的司珹。

司珹摆摆手,没有接,只静坐着恢复体力。

岛上气候偏低,但他却出了一层细汗,冷白肤色上浮出些许薄红,一副疲惫受累的模样。他身上仍穿着落海那日的黑色长衫,长衫十分宽松,迎风而立时,衣袖会翻飞鼓动,为这个心狠手辣的魔宫右使增添一种异于武林众人的风流之姿。

但转念一想——季邈大抵明白了:广袖长袍都是为了便于藏起那堆淬毒的暗器。

司珹还是觉得热,他看了眼季邈,想起大病一场后,自己的底儿早已掉光了,于是也不避讳,当着季邈的面,将藏在袖口的暗器尽数抖落出来,又藏进胸前的衣襟。然后便卷起松散的袖口,将两截白生生的胳膊露出来——散散热。

没过一会儿,一只手重新摸进了衣襟,摸出了早上没吃完的果子。

“……”季邈收回了目光。

司珹的思绪却没停,他蹙着眉,以指叩栏杆间微微前倾。在被雨濡浸的潮湿中,试图想象段隐青究竟是谁。

就在此刻,阁楼的门却开了。

黑暗中的动作很轻微,完全被雨幕与狂风遮挡住动静,却没能逃过连廊上司珹的眼。

司珹隐约瞧见了两个人。

准确来讲,一人瘫在地上,另一人却站直,将前者从阁楼中一寸寸拖了出来。

天幕间骤然划了银弧,庭院浸在雷声里,霎那间亮如白昼。

司珹愕然睁大眼,瞧清地上趴着那人背部纵横的伤,又看见他外翻的蝴蝶骨。

与此同时,着夜行衣蒙面而立的另一人若有所感,猛地抬首望来。

二人不偏不倚,视线相撞于闪电间。

第 62 章 迷迭

狂风席卷中,夜行者踏桌蹬墙而来,司珹立刻避身入柱后,躲过了夜雨间猝然袭来的飞镖。

镖身细而长,没入窗棂间不过半寸。力道不算太大,司珹心下冷静,判断对方似乎并无直接封喉取命的企图。

司珹绕柱而转,踩着栏杆避开夜行者,他勾手甩身间拔了短刀,兵戈碰撞声锵然,却又瞬间被雨声尽数吞没。

雷滚云卷,盛夏急雨密催如鼓点,闪电再现间,即使身着夜行衣,对方身形也被清晰勾勒。

体颀长,身量不算太高,腰却韧而窄,执匕的手背覆薄肌,这样的体型瞧着不似成年男子,更像是女人。

亦或是采青阁中某位妓子。

“轰——”

天空响起一阵闷雷。海上天气变化极快,两人刚往回走没几步,就已经下起了暴雨。雷声嘶吼着接连响起,周围瞬间变得昏暗。

季邈的声音在风雷雨响中被压得极轻:“还能看清楚吗?”

司珹点点头。虽然光线暗了些,但至少还能看清脚下的路。

他们并非是头一回遇见暴风雨了,只要尽快赶回崖壁就。

然而这场暴风雨竟比先前几次更加凶猛。

转瞬之间,雨势变得极大。雨滴连接成水幕,从黑沉的苍穹中倾斜而下,几乎让人睁不开眼睛。司珹想抹一把脸,然而手刚抬起,就被季邈捉住了。

他闭上眼睛,索性不再看路,顺着季邈的力道向前狂奔。

都说事出反常必有妖,罕见的暖阳晴空过后,是更为可怕的狂风暴雨。司珹心中暗暗后悔,早知如此,他们就不跑这么远了。

崖壁离海边尚远,两人运起轻功,只跑了片刻,就被风雨浇透。

不知过了多久,季邈停了下来。

司珹被拽得急停下来,喘着粗气问:“到……唔!”

季邈忽然捂住了他的嘴巴,力道极大,将他嘴边的话语死死摁了回去。

司珹讶异地睁开眼,竟然也忘了推开,抬手抓上季邈的手,试图转过脑袋传达困惑。

季邈贴近他的耳朵,轻声道:“有人。”

有人?

人!司珹眼底闪着亮光:“不然你我切磋一番,也好打发时间?我前几日寻到一处空旷的地方,不然就去那儿比试吧。”

那目光满是期待与跃跃欲试,让季邈莫名联想起了缠着人嬉闹的猫,但他很清楚,若是不遂其意,这魔头就该翻脸无情,挥爪相向了。

“改日吧。”季邈低下头,避开了对方的视线,重新雕刻起木块:“伤筋动骨一百天,右使总要多给季某留些时间。”

被拒绝的司珹无声凝视了他许久,嗤道:“也对,我既不是你的知交好友方敛,也不是你的红颜知己方若瑶,季门主高风亮节,自是不愿同我这个魔头切磋消遣。”

季邈:“……”

司珹不等他开口,径直站起身,捡了根树枝,自己寻了个角落比划起来。

邹玉川的众弟子中,司珹以武艺见长,也因此脱颖而出位居右使位,常为邹玉川奔走剿杀敌人,于鲜血之中踏出一条生存之路。他之所以能有这一身武艺,除却本身的天赋外,更因为他也是习武最为刻苦之人。

但自从入海以来,他已许久没有练武了。

司珹瞥了眼不远处的季邈,也不正经练习剑招,盘腿坐了下来,手执树枝对着虚空胡乱戳刺了几下。戳刺间毫无章法,他阖上眼,似在回忆,手腕翻转间隐隐有剑势升起,招式也由杂乱无章逐渐变得清晰。

季邈挑了挑眉,认出了自己的剑招。更准确的说,是司珹在复刻自己的招式。

一招一式,与内功心法紧密相关,光靠模仿外招是无法偷学了去的。司珹也只是学了个大概便倏然停顿,眨眼间招式急转变化,挽而上旋,挑转拂送,看似随意,其实每一次变化都极具目的性。

季邈:“……”司珹竟是在试图化解自己的剑招。

似乎察觉到了季邈的目光,司珹停了下来,转过身背对着他继续琢磨。

不知怎的,对着那背影,季邈突然为自己的拒绝之举生出了诡异的心虚与愧疚。

岛上接连又下了几轮风雨,恍惚间又过去半月。

季邈仍是足不出户,闲暇时就取一块木头打磨雕刻,到了傍晚,不成形状的木雕就会被投进火堆中。司珹见得多了也明白过来,季邈根本不会雕刻,他做这事纯粹只是无聊打发时间罢了。

——腿伤只是个借口,若真愿意,切磋的方式有许多种。这人宁愿刻木头都不愿意同自己切磋!

认识到这一点的司右使,生了好几天的闷气。最后又觉得气不过,在某个夜晚,问身旁的人:“季邈,你是不是瞧不起我?”

季邈的睡意短暂地消失了一瞬:“何出此言?”

“想来也是。”司珹却忽然清醒了过来,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我们到底不是一路人,就算日日相对,也是无聊透顶。”

他翻过身,额头抵着冷硬的岩壁,对心底腾升的莫名情绪感到烦躁。

黑暗中,季邈对着司珹的背影,陷入了沉思:这魔头,是对岛上的日子感到厌倦了?

第二天,司珹早早回来,照例找了个地方坐着发呆。

季邈察觉到了异样,拉着在角落里发呆的司珹坐到自己跟前,他捡起一根树枝,道:“左右闲来无事,不如我们下盘棋?”

司珹的脸色变得古怪:“下棋?”

季邈便用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个简易的棋盘。

司珹:“没兴趣。”

季邈:“……就当陪陪我。”

司珹抬眼看他:“不做木雕了?”

季邈眼底闪过一丝恍然,笑着摇了摇头:“此事不急。”

司珹随口扯了个谎:“可我不会下棋。”

季邈打量了他许久,一时辨不清真假,遗憾道:“我听闻当年离火宫重金求购了一副白玉棋盘,还以为右使大人也精通此道。”

司珹无语地看着他:“离火宫每日采买无数,又不全是给我用的。”

季邈:“莫非是邹宫主?”

司珹:“是沈弃。他惯爱装腔作势,学你们名门公子的做派。”

季邈听到这个名字,立马反应过来:“离火宫沈左使,我倒是耳闻过一些他的事迹。”

司珹:“怎么,又要套我话?”

季邈:“我与沈左使素无交集,探听他做什么?”

司珹:“那真是可惜,我还以为你对他有兴趣,正准备知无不言呢。”

季邈挑眉:“为何?”

司珹:“方便你杀他呀。”

季邈:“……”

司珹又道:“武林盟盟主的朋友,一剑手刃魔宫的左使,多么合情合理。”他细细瞧了瞧季邈的脸色,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眼底浮现出不怀好意来,“不会吧,天极门是什么与世隔绝的地方吗?你竟然不知道我与他不和的事。”

季邈:“确实不知。”

司珹叹为观止。他现在有点相信季邈说的“天极门不过问江湖纷争”的说辞了。

他一扬手:“算了,不提他,提着晦气。”他站起身,一脚踩到泥地上的棋盘,“从小到大,我都讨厌下棋,所以,季门主,请自便吧。”

余光扫了眼季邈面无表情的脸,司珹的心情畅快了许多——切磋被拒之仇得报,他总算让季邈也自讨没趣了一回。

季邈也不气恼,重新画了个棋盘,自己同自己对弈了起来。

又过了数日,季邈的腿伤彻底痊愈了,时不时地外出游荡。司珹一反常态,连着几天都与他形影不离。

季邈为此感到疑惑,司珹却只是冷笑:“本座为何要留在屋里?专心做针线活吗?”

魔宫右使对于缝补兔毛毯子一事可谓是怨气深重。

季邈识趣地闭了嘴。虽说不知道这个魔头心里在打什么主意,但两人同居一处,早晚都能显露痕迹。

说话间,二人至一处,正是司珹先前提到的适合切磋的“空旷之地”,这几日,他们每天都会经过。司珹视若无睹,不做停歇,反而季邈面露纠葛,脚步迟迟。

几次之后,司珹终于察觉到了,问:“你究竟想说什么?”

季邈摸摸鼻子,终是没有多说。

司珹没闲工夫去揣测旁人的意图,他如今满脑子转的都只有一件事,也是他一直没有跟季邈说的事:岛的背面,有另一座岛屿。

两岛仅隔十里之遥。从日出之象来判断,他们现在所在的是东岛,另一座则是西岛。

司珹原本担心季邈撇下他,独自逃到另一座岛上造船出逃。不过经过多日的观察,季邈应当是不会造船的……可他又担心,若是方敛一人没有遇难的话,说不定被海浪冲到了对面岛上,等季邈和方敛汇合,情形于他就很不利了。

所以他得想办法,先季邈一步查探西岛。

——可是他不会泅水。

先前季邈专心养伤,不去岛上转悠也就罢了。这几日,腿伤痊愈后,这人明显对这座岛产生了兴趣。

司珹担心季邈一个人乱走会发现端倪,就不动声色地与他同出同进。

但这总归不是长久之计。

思索间,有人碰了碰他的胳膊。

“司右使,何事想得如此出神?”

司珹抬了抬眼,露出一个“纯粹只是懒得理你”的表情,径直走到季邈前头,留下桀骜不驯的背影。

季邈知晓他的脾性,叫住他:“司珹。”

司珹回头看他,表情疑惑。干嘛忽然喊他大名?

司珹急忙看过去,然而雨幕阻隔之下,什么都看不清。

会是谁?

他只感觉到心跳骤然加快,激动之余又有些紧张。

终于有人来救他们了吗?

是离火宫的人?

还是季邈的人?

他们会带上自己吗?

季邈仍捂着他的嘴巴。

司珹挣了挣,忽然身上一重,整个人被季邈压在了泞湿的泥地上。

“嘘。”季邈近乎贴着他的耳朵,轻声示意他噤声。

司珹心下茫然,却也不敢乱动,脑海中接连浮出许多想法。

怎么回事,是哪里不对劲吗?

莫非不是季邈的人?

若是离火宫的人……看在这多日患难的份上,司珹觉得自己是可以勉强同意带上季邈离岛的。

季邈仍压在他的身上,力气前所未有的大。

司珹有些不适,由于贴得极近,他几乎都能透过后背感受到季邈略显加快的心跳声。

——季邈究竟看到了什么?

司珹抬起头,勉力睁开眼睛,只看到模糊的轮廓。

忽然天边乍现一道极亮的闪电,一瞬间照亮了眼前之景。

他惊讶地屏住了呼吸。

闪电转瞬即逝,苍穹重新暗了下来,但方才所见之景,却无比清晰地停留在司珹的脑海中。

那确实是一个人,是一个非常高大的身影,长发散乱,身上裹着不知名的野兽皮毛,侵染着大片的血迹。那人正背对着他们,挥动双臂,以一种分外恐怖的力道在撕扯捶打着什么。

电光一闪即逝,周围重新陷入黑暗之中。耳边只剩下风雷雨声,司珹的心跳得飞快,就在看到那个古怪身影的时候,他莫名腾升起某种尖锐的危机感。

荒岛上真的有第三个人!

在他与季邈被困岛上的三个月后,终于见到了第三个人。

可是那人……

司珹可以肯定他绝不是离火宫弟子,更不是船员,而季邈的反应更昭示了他不会是天极门的人。他就这么凭空出现在岛上,在凶猛可怖的风暴之中,仿佛浑然不觉,浑身透着说不出的古怪。

季邈将两人的身体压得极低。

眼前重归黑暗,司珹目不能视,其它感官变得更加灵敏,他隐隐约约似乎闻到空气中有一股浓重的怪味。

前方似有动静,季邈的呼吸停顿了数息。

司珹不由跟着紧张起来,恰巧天边又一道闪电撕裂苍穹,白光乍现之际,他终于看清那怪人撕扯的是什么了……

那也是一个人。

血肉模糊,面目全非,在怪人的双臂间,仿佛一滩无知无觉的烂泥。

司珹眯起眼——如果没有看错,那个被撕扯的人身上穿的正是离火宫弟子的衣物。

闪电转瞬即逝,黑暗中那股怪味愈发清晰。

司珹心下恍然,原来那是血腥之气——在海岛磋磨数月,他竟一时没有认出这股味道了。

他仰起脖子,试图看得再仔细些,却被季邈圈住了颈项,肩部也被对方的手肘制住。

这姿势并不令人愉悦,但司珹没有出声。

季邈应当还在观望。

司珹只能从脖颈处传来的微热呼吸和后背隐约感知到的属于对方的心跳声,勉强推测判断。

陡然间,季邈的呼吸变得极重。

司珹察觉到了变化,还未等他询问,耳边响起季邈短促的声音:“跑!”

季邈迅速捉住了他的手腕,将他硬拽着从地上拖起。

司珹踉跄了一下,皱着眉稳住脚步,当机立断跟着季邈奔跑起来。

“你看到什么了?”

司珹知晓那怪人应当是发现了他们,所以也不再季忌,直接询问出声。

季邈的回答很简短:“他很危险。”

司珹皱眉,危险?

他方才瞬息间思索万千,怀疑那怪人是生活在岛上的野人,与山间禽兽一般极擅隐匿踪,所以至今都没有让他发现踪迹。

但如今季邈竟然用到了“危险”一词。

司珹很清楚季邈的武学造诣有多么变态,因而实在想不明白季邈为何会在撞到一个来路不明的怪人之后,选择拖着自己逃跑?

就算他现在目不能视,算作半个废人,拖累了季大门主……但也不至于掉头就跑吧?

季邈必然是看到了什么,他的判断也不会是空穴来风。

在情况不明的境地下,司珹更愿意选择相信他。

两人于雷雨中运起轻功奔袭,司珹看不见脚下的路,有些心慌,这份心慌在察觉到身后始终有一串紧追不舍的脚步声后显得愈发强烈。

季邈的轻功极快,司珹自认也不算差,纵使如此,仍没能甩脱身后之人。

司珹取出怀中匕首,握在掌心。

季邈拽了他一把,将人拉近了些。

“司珹……”

恰逢天边一道惊雷,加之雨势磅礴,司珹没能听清:“什么?”

季邈便直接将人揽了过来:“前方有一条山路,左侧是树林,右侧是陡坡。”

司珹听懂了他的意思,咬牙道:“到底是什么东西!你我联手,难道还制不住他?”

季邈:“我去引开他,明日木屋见。”

司珹察觉到捉着自己手腕的手松开了,急忙反手抓住,恼怒道:“你开什么玩笑!季邈,本座什么都看不见!”

季邈沉声道:“听我的。”

司珹:“……”

他张了张嘴,既想反驳拒绝,又觉得一头雾水。忽然脑中警声大作,常年生死摸爬,他只觉得后背刺骨发冷,身体已先一步往旁边躲避。

——追上来了!

司珹立即意识到情况,太快了,雨势如此之大,他与季邈轻功不差,却还是被追了上来!

一道闪电撕裂苍穹,夺目白光乍现,照出近在咫尺的一张满是血迹的脸孔。

醒过来吧——

白雾倏忽散尽了,司珹从软云间落下来,就立刻有温暖的掌心撑住他的背,身侧有人唤着折玉,司珹虚弱地抬起眼。

是季邈。

季邈捧着药碗,克制地只坐在床沿。他将汤勺递到司珹嘴边,却又好似意识到什么,小声问:“要不要我端着碗,先生自己来?可是我又怕你烧没退,呛着自……”

季邈,季邈。

司珹已经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在心底无声地默念。他似乎依旧没能彻底厘清今生的自己与季邈。

可他看见对方递过来的那只小瓷勺,终于打破了一道重要的屏障,不再心生抗拒,不再怅然、落寞或无措。

“季邈。”

司珹闭了闭眼,轻声说。

“你喂我吧?”

第 63 章 密语

季邈闻言一怔,汤勺磕在碗沿上,清凌凌一声响。

随即,他立刻朝前倾身过来,轻柔道:“好。”

“先生张嘴吧。”

药正热,带着湿潮的苦味,季邈半勺半勺地喂,司珹小口小口地喝。临到还剩底时,季邈端开碗,说:“余下的尽是渣,不要了。”

舌根的苦还没散尽,上下弥漫在肺腑间,司珹正忍着后劲儿,季邈便将一颗金玉杏塞到他手心。杏澄个儿大,一口下去,舌齿都生津。

司珹下意识咬了口,才道:“我不是小孩子了,喝药哪里还需要哄?”

“我也不是小孩子了,”季邈笑了下,说,“送几个果子而已,还需要先生同意么?”

司珹不说话了,埋头吃那颗杏。

第二天一早,司珹自睡梦中醒来,隐约意识到时辰不对,睁开眼发现身侧的季邈半倚着岩壁,仍还未醒。

司珹眨眨眼,仰头凑近些,发觉季邈的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联想起昨夜他说过的话,顿时觉得有些惊讶。这家伙,不会真的在守夜吧?

想到往常季邈并没有半坐着睡觉的习惯,司珹心中一时五味杂陈,他忍不住伸手拉了下季邈的衣袖。

对方皱了皱眉头,为这细微的动静所扰,睁眼看了看,便由倚到卧,躺倒在司珹的身旁继续补眠。

司珹:“……季邈?”

困极的季邈收敛了往日里的锋芒,也暂失了那份能够压制他的强大。司珹想,面对这样一个绝顶高手,自己想要打败他,也只能在这种境地下偷袭出手才有可能吧。

可是不,至少眼下,他是不会动季邈的。

司珹按下了某个阴暗的念头,冷静又熟练地将压在自己身上的,属于季邈的半条腿,踢了下去。

他打了个哈欠,放任自己又多躺了片刻,直到彻底清醒了,便想越过季邈出去走走。

季邈突然转了过来,以侧躺的姿势将出口挡得严严实实。

司珹道:“起来了。”

季邈一动不动。

司珹曲肘撑起身体,慢慢凑过去,对准了耳朵扬声喊了一句:“起来!”

季邈当即睁开了眼睛,抬手将人按了回去。他目光失神,仍带着浓浓的倦意,辨认了几息后,道:“司右使,早啊。”

司珹被蓦地按倒在地,却也不恼怒,就着姿势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忽然道:“季门主的确长着一副好相貌。”

远离人间数月天,寻常人早该落魄不堪,但季邈却也只是发丝凌乱、衣衫不整了些,下巴处微微起了些胡茬,少了几分属于天极门门主的高洁凛然,反倒显得更真实了。

怪不得能引来那么多江湖女子念念不忘。

如司珹这般身份的人,早就无意评议皮囊的好坏,可今天竟是难得的大晴天,阳光从“屋顶”和“墙壁”缝隙间漏下,他好像第一次这般近距离地看清另一人的脸。

季邈挑了挑眉,笑着回视他:“比不得司右使姿司俊逸。”

司珹一愣,而后嗤笑。

他幼年时遭逢磨难,落下夜不能视的病根,还养成了一副冷硬心肠,鲜少会有人以相貌谈论他。用许厌的话来讲,便是相由心生,不是好人。

杀伐之气过重的人,无论是何模样,都只令人胆寒。

司珹对此不以为耻,反而得意。人人俱他怕他,自是不敢看他。季邈今日这般说辞,倒让他感到几分新奇。

他直起身体不客气道:“既然醒了,就别装睡。”

季邈叹了口气:“还不许季某赖会儿床吗?”

司珹:“这算床?”

季邈摸了摸尚有余温的毯子,道:“勉强算是温床了。”

司珹翻了个白眼,不与他说下去了,跑去屋外透气。

岛上难得放晴。这样的晴好并非往常泛着冷白的灰蒙日子,而是切实温暖的柔和晴日。阳光落在脸上,不再阴冷潮湿,而是暖暖的,能够让人放松愉悦的感觉。

这一日,季邈如昨夜所说那般,同司珹又去岛上转了几圈。可惜,并没有什么新的线索,也没有在别处发现第三人的痕迹。

司珹虽然多疑,但也不是钻牛角尖的性子,便提议前往海边看看情况。

海边灰色浅滩连接茫茫深海,一如往常的每一天,没有任何船只的迹象。两人便坐在曾经船舱旁的岩石处,望着天边静看了一会儿。

风起浪涌,天高海阔。荒岛极冷。

一眼望去,只有嶙峋山壁和干瘦杂草,半个人影也无。两人往里走了一阵,司珹已经有些累了。

“连野兽的踪迹都没有。” 他舔了舔干裂的唇部,喉间仿佛有火在烧,“如果真是这样,我们怕是活不了多久。”

季邈道:“先找水吧。”

司珹冷笑:“你以为我没找吗?可你看,这里根本什么都没有!”

季邈道:“既有草木生长,必然有水。”他举目远眺,看到前方一片树林,“再往前过去看看。”

司珹不发一言,半拖半背着季邈,继续艰难前。

一进森林,周围的气温又低了几分,半湿的衣裳挂在身上,渗进丝丝凉意。他打了个哆嗦,抬头看了看天色,天际灰蒙蒙一片,也看不出是什么时辰,但若是照这个温度,夜间必然不好过。

“快看。”

季邈的话在耳边响起,司珹回过神,定睛朝前望去,就看到草木从中有黑影闪过。

司珹:“什么东西?”

季邈道:“像是山鸡。”

司珹疑惑:“像?”

季邈:“个头比较大,颜色更深些。”

既有山林野兽,那么他们兴许不会饿死了。

又走了几步,司珹终于听到了细微的水声,穿过树林阴翳,是一条流动的溪流。他一把将季邈丢在旁边,蹲下身,用完好的一只手捧起溪水,低头尝了尝。

“是淡水!”

说完这句,司珹便不再管季邈,接连喝了许久,直到喉间干涩彻底消失,才满意地舒了口气——有水有粮,就能活下去了。

“司右使喝完了吗?”季邈的声音响起,司珹回过头,就发现对方倚在一颗大石头旁,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若是喝够了,劳驾给季某也喂一口吧。”

司珹没理他,重新俯下身洗了把脸,而后左手握住右手腕,看架势是要替自己正骨。

季邈无奈,只能拖着受伤的手足,自给自足。

喝完水后的两人坐在溪边,望着天边夜色渐深,彼此都没有说话。

耳边的风声越来越响。

初时,司珹只以为是海边风大,但到了后面,他隐隐察觉到不对劲。风声过处,天地为之萧索。身上的衣袍已在狂风中变干,可寒意却随着时间流逝逐渐渗进骨子里。

司珹单手拢紧了衣襟——方才他试了半天,到底没能成功正骨,因此右手仍伤着。

季邈脸色泛白,然而一双眼睛却格外清明:“起风了。”

司珹皱眉:“方才我瞧过了,这鬼地方连个避风的山洞都没有。”

这意味着今晚他们很有可能就要在寒风中度过了。

好在他们是习武之人,运转内力不至于被冻死,但整晚如此也绝不好受。

季邈道:“林间气温更低,兴许还有野兽,若是过夜,还是林子外更安全些。”

司珹道:“这里好歹有树木遮掩。”然而他望了眼光秃秃的树枝,又觉得此话站不住跟脚——就那么几片干枯的枝叶,估计也藏不住什么踪迹。

“若真有野兽过来就好了。”司珹感受着腹中饿意,有些担忧。他在海上漂泊了不知多久,上岸后又背着季邈走了半天,这会儿已经很饿了。要是有野兽主动送上门来,他非常乐意接受。

季邈道:“若我没有猜错,司右使的船上装着不少干粮和衣物,只是不知能有几件随我们一起飘来岛上?”

司珹听懂了他的意思:“海域广阔,风暴又大,东西早就飘得四散。”

话虽如此,他还是站起身,打算折回海滩碰碰运气。

季邈的话点醒了他。兴许还有旁人也飘到了这边,若是侥幸找到一两名手下……司珹低垂眼睑,将眼底的算计尽数藏下。

他方才观察荒岛环境,草木凋零,鸟兽稀少,气候阴寒,怎么看都不是宜居之地。如果这座岛上真的只余他和季邈两个活人,那他少不得要与之结盟,共商出岛之法。

但若是有另一个人供他选择……

哪怕是武林盟主方敛,都比季邈更令司珹放心。

司珹看向季邈,眼中略带冷意——要是发现第三个活人,他就要想办法先处理掉这个隐患了。

“司右使总算是想通了?”

季邈半边身子挂在司珹肩膀上,说话间略带喘音。方才喝水时,他放开了对司珹的钳制,但最后对方没有发难,反而主动过来搀扶,应当是对彼此的处境有了新的体会。

司珹看都不看他一眼,只冷着一张脸继续前。

季邈道:“慢些。”

司珹皱眉:“你别得寸进尺。”

季邈道:“腿伤难,季某也无能为力。”

司珹扫了眼他的伤腿。

季邈伤的是右腿,只不过鲜血浸染下,两条裤管皆被染红,看着触目惊心。但对于早已没有了恻隐之心的魔宫中人来讲,伤口长在别人身上,就与自己无关。

因而司珹没打算缓下脚步。

“天色将晚,海滩边是否能有发现,谁都说不准。到时还要找个地方避风,哪有时间磨蹭?”司珹忽然又想到了其他,面色难看:“我虽打不过你,但也不会任你支使,大不了鱼死网破。”

季邈脑海中不自觉地冒出前两次司珹濒死之际的反应。不管是落进海里,亦或是海滩边决斗,这个魔头怕是比谁都更想活下去吧?

但他没有揭穿,而是调整姿势,将全身重量尽数托付给对方。

司珹:“你!”

季邈:“劳驾右使大人了。”

司珹咬牙,神色间显出几分愤懑,但最后按捺住了。

海岸线蜿蜒曲折,司珹打算沿岸前。然后身上挂着的人终究是个累赘,论身量,季邈比他还高出些许,走起路来,很是不便。

“不如你就在这儿待着,我去前面看看。”司珹没有掩饰嫌弃之色,这一路走来,早已耗尽了所有耐心。

季邈脸色苍白,额角覆着薄薄冷汗,闻言道:“季某虽是个拖累,但也不至于累到魔宫的右使大人走不动路。”

这是不同意他的建议了。

司珹的眼神仿佛淬了毒液,看季邈的目光带着森冷的寒意。他不再多言,继续闷头向前。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两人的脚步声被呼啸的海风掩盖,偶尔海风停歇片刻,也只能听到彼此沉重的喘息声。

“不走了!”司珹气力耗尽,站定后许久才喘匀了气,“这里什么都没有,连块可以背靠的岩石都没有!”

他动了动肩膀,嫌恶地想将肩上的累赘颠开。

季邈伤势很重,却仍清醒着,道:“看前面。”

司珹看过去,借着昏暗的光线,隐约只能看到一片黑影。

他微眯着眼,问:“什么东西?”

季邈略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道:“是船身。”

司珹眼睛一亮:“船?有船岂不是就能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季邈却没有他那么乐观,因为——若他没有看错,那应当只算得上是破碎船身中的一部分罢了。

但他的发现让司珹重新有了往前走的动力,季邈明显感觉到司珹走路的速度变快了不少。

等到两人好不司易走到船身跟前,眼前的景象却令人十足失望。

那确实是司珹的船没错,但是没了船头和船尾,只余下半截船舱,就连船舱也是不完整的,木板碎裂,布满了大小不一的缺口,根本不可能再航于海面了。

司珹感慨道:“季邈,岛上有没有其他人好像也不重要了。”

季邈:“这可不像是右使会说的话。”

司珹笑了笑:“我应当说些什么,人定胜天?还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他故意说了几句颇有魔头风范的狂言,道:“没人告诉我大海拦路该怎么办呀?”

季邈察觉到了身侧之人难得显露的颓丧,抬手碰了碰他的肩。

司珹疑惑地看向那手,目光又移到季邈的脸上,“怎么,季门主是在安慰我?”

季邈:“是。”

司珹沉默了,他复又望向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静听了一会儿浪涛声,才缓缓道:“季邈,我发现你也没有那么讨厌。”

季邈一愣,魔头嘴里吐露的温情之语太过罕见,以至于一时间让他有种奇异的感觉,他低声道:“司珹,出去后你想做什么?”

司珹扯了扯嘴角:“自然是做离火宫右使该做的事。”

“哦,天元册。”季邈笑了笑,问:“那你想做的事呢?”

“我?”司珹好笑道:“我连名字都是师父给的,你说呢?”

“我是天极门门主,季水流是我的母亲。即便如此,我亦有自己想做之事。”季邈的话语十分平静,“司右使……或许我不该这么叫你,在这与世隔绝的荒岛上,你与我,也只是司珹和季邈罢了。”

季邈许久都没有说话。

“不过幸好与我流落在此的人是你。换做武林盟任何一个伪君子,我绝不会司忍他活过三天。”司珹丝毫没有掩饰话里的恶意,问,“你呢?如果方敛出现了,你又会司忍我多久呢,季邈?”

季邈同他对视,清楚地看到了这双眼眸之中满盛的不善。

“司珹,荒岛之上,我们可以是同伴。”

司珹愣住,仿佛听到什么奇怪的话,惊讶地看向他。

同伴?

还说自己不是正道中人,不然何以说出这般可笑的话来?

司珹心中暗自唾弃,神色间却不自觉显出几分松快来。他仰面躺倒在沙地上,望着天际邈卷邈舒,任由金色的阳光穿透邈层,洒在脸上。远处的海浪一波接一波地拍打着岸边,发出哗哗的响声。

季邈也随他躺了下来,目光悠然而平静。

不知过了多久,涛声渐响,邈层聚拢,天边最后一缕金色的阳光也被遮蔽住了。

瞬息之间,风邈突变。

司珹细听水声,皱眉道:“又涨潮了?”

季邈坐起了身:“起风了。”

司珹的好心情一下就烟消邈散:“这鬼地方真是一天都不让人安生!”

季邈将他从地上拉起,道:“回去吧,可能又要有风暴来临了。”

司珹:“嗯。”

司珹眯了眯眼,说:“魁首不好奇,衣裳是在哪儿找到的吗?”

段隐青平静地问:“在哪儿?”

“在巷口啊,”司珹说,“有人抱着衣服往偏巷里钻,将军亲自抓住的。”

一时四只眼睛都看过来,季邈险些呛到茶。他迎着两个人的目光,搁了茶盏,神态自若道:“是啊,孤逮着的。”

“原来如此,”段隐青咳了几声,轻声问,“请问将军,究竟是何人胆大至此?”

季邈瞧着段隐青曲线偏柔,透着几分女气的脸,倏忽就想起司珹今晨卧房中的话,说凶手身形修长、雌雄莫辩。

“一个女人。”

季邈同段隐青视线交织,稳声说。

“今日巷中抓住的,是一名年轻女子。”

第 64 章 魁首

段隐青衣袍间的手指曲着,微不可察地抓了一下。

司珹看着那衣上褶皱,问:“魁首可是想起什么来了?”

“未曾。”段隐青说,“牵动伤口,在下失态了。”

他顿了顿,又问:“不知那人现在何处?”

“已经扭送大理寺,交由宋寺丞审讯处置。”季邈道,“方才魁首答说没印象,这会儿怎么还关心上了?”

段隐青一颔首:“在下不过有些好奇。”

“那人在采青阁内犯下诸多血案,想来必然是位穷凶极恶之徒。”段隐青轻声道,“女子杀人,遇害者又都为男性,多少有些惊世骇俗。”

他说着,抬眼看向二人,平静地说:“不若麻烦张公子将人带来,让在下瞧上一瞧,兴许刺激之下,就真能想起什么……亦或是,觉得面熟、甚至相识呢?”

司珹问:“如若昨夜行凶者是她,你待如何;如若不是,又当如何?”

“若不是她,冤枉了无辜者,于案子实在无益;可若真是她,”段隐青话锋一转,“若真是她,她从前犯下诸多命案皆可全身而退,可见此人心思玲珑,十分狡猾。她昨夜甚至能从张大人手下逃脱,今日却因这种事情被捕,岂不前后矛盾?”

季邈叩指道:“你的意思是,孤抓错了人?”

段隐青撑坐床头,闻言拱手拜下去,稳声说:“小人并无此意,还请世子息怒。只是人命非儿戏,万般种种,均应当面对峙、堂上呈词。若需小人往大理寺协同调查,小人绝无怨言,必定随传随至。”

他顿了片刻,又说:“今日二位大人入阁时应当已经看见,采青阁四面皆有锦衣卫暗中监视,连只苍蝇也难飞出。我进出小院,也需层层上报有经由批准,还请二位放心。”

屋内安静一霎,司珹站起身来,说:“既如此,便先不打扰魁首休息了。之后若有线索推进,在下再来叨扰。”

段隐青下床艰难,伏身拜礼送了客。

他背塌得低,脊骨微微曲下去,绷成了月一般的弧。临到脚步声再不可闻、院门隐约吱呀而响时,才彻底松下劲儿来,冷汗已经濡湿掉额角。

段隐青喘着气,在薄毯上胡乱蹭着额间汗。

司珹知道季邈发现了。

这让他很是烦躁,他几乎都能猜到季邈接下来会说什么话了。肯定又是支使他做牛做马,而自己还不能拒绝。

“再不走,就真要挨冻了。”季邈没有如他料想的那样顺杆而上,反而话题一转,就此揭过不谈。

仿佛是为了呼应季邈的话,四周的风又大了许多,带着沁凉的寒意,钻入骨血。

司珹打了个寒颤,他其实也有些吃不消。多日未进食,昨夜几乎一宿没睡,如今又累又饿又冷,只凭一股内劲强撑,却是撑不了多久了。

这时,抓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松开了。

下一刻,肩上一沉,是季邈将手臂搭了上来。不仅如此,他还将身体重心顺势交了过来。

——还挺沉。

司珹面无表情地站着。

“我替你引路。”季邈的话语从耳边传来,许是靠得近,还能感受到温热的鼻息。

司珹沉默许久,终是不情不愿地迈起了步子。

等到两人重新回到船舱,司珹用木桌桌面遮挡住缺口,抱臂盘腿坐下。舱内仍是冷的,虽挡住了最大的缺口,但是四面八方都有细碎的破洞,不过比起山林间的狂风,已是好上许多。

季邈却没有停歇下来。

黑暗中,只听见“窸窸窣窣”的声响。

司珹皱眉:“你在做什么?”

他此刻也不掩饰自己夜不能视的毛病了,左右都被察觉了,索性破罐子破摔。

季邈轻笑道:“还以为司右使不肯同我说话了。”

司珹:“……”

季邈似乎挨了过来,下一刻,司珹的手中被塞入了某样东西。

他一愣,用指腹摩挲片刻,像是植物的叶片。拨了几下,在里面摸到了……一只鸡腿?司珹有些诧异,冷风之下,鸡腿早已变冷,但他腹中饥饿,并不挑食,于是闷头吃了起来。

“右使不怕季某下毒?”季邈道。

司珹没有搭理他。

又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后,季邈道:“吃完了就来搭把手。”

司珹:“你到底在弄什么东西?”

季邈:“帆布,在海滩边发现的。把它挂起来,兴许能多挡些风。”

司珹:“就算没有风,夜里也很冷。”

季邈:“所以最好还是找个洞穴,好歹能生火取暖。”

船舱为木质,没有专门的用具,直接在舱内生火定然是不通的。

司珹很快吃完了鸡腿,道:“我今日转了圈林子,又去查看了林后的几座小山,并没有发现什么洞穴。”

他站起身,摸索着朝季邈的方向走去。

季邈忽然道:“当心!”

“砰——”

还是晚了,司珹被地上凸起的东西一绊,冷不防撞上了舱壁。

船舱内静默了一瞬。

司右使迅速站定,心中蹿升一股恼火,脸色难看至极。

季邈道:“罢了,还是季某来吧。”

他动不便,挂上帆布着实费力,但也比一个“瞎子”灵活些。

司珹没有吭声,转身摸索着又坐了回去。

季邈的动静又持续了好一会儿,司珹便运转起内功,驱散体内寒意。

片刻后,季邈挨着司珹坐了下来。

察觉到身侧近在咫尺的距离,司珹警惕道:“你干什么?”

季邈捉住了司珹受伤的右手,猛一使力——

司珹:“啊!”亏他还以为季邈转性了不扭他的手腕,又来!

季邈:“白日季某还需劳烦右使照料,夜间便由季某照料右使,如何?”

“???”

司珹试探性地动了动手腕,发现对方竟然不是要折断手腕,而是为他正好了骨。一时间,他心情复杂道:“我是不会感激你的。”

不管是方才的吃食,还是如今的正骨,归根到底,山鸡是他打来的,手腕之伤也是拜季邈所赐,这一笔笔账,司珹心里记得可清楚了。

季邈笑了笑,他如今算是摸出了这魔头的一些脾性——无论何种境地,嘴上是绝不饶人的。

“多想无益,睡吧。”

司珹:“……”

季邈闭上眼。

司珹面色复杂,按捺片刻后,咬牙道:“放开。”

季邈完好的右手仍是维持着揽在肩头的姿势,一动未动。

“不觉得这样暖和些吗?”

司珹捏紧拳头,愤懑道:“运功御寒就,不至于此!”

季邈:“你我被困此岛,还不知要待上多久,难道你每夜都不睡了?况且,抱团取暖理应去衣合抱,我不过是揽着右使肩膀而已。”

季邈的话并不过分,司珹心里清楚,但却无法接受。

“本座不习惯旁人在侧。”尤其还是个对自己有威胁的人,“这样更睡不着。”

季邈沉默片刻,最终还是放开了司珹,只不过身体仍是挨得很近。

司珹心里暗暗下定决心:明日定要找个能生火的山洞!

兴许是多了块帆布挡风的缘故,又或许是身旁之人的温度,比之昨夜,倒是好受了一些。司珹运功了大半宿,身体有些支撑不住,浓浓的睡意铺天盖地占据了大脑,他也不再强忍,左右冷醒后再运功就是,于是便放空意识,陷入了沉沉梦乡之中。

翌日清晨,季邈先一步醒来。右肩处一阵酸麻,脖间隐隐约约有气息拂过,他低下头,就看到昨夜无论如何都不愿自己近身的司珹,此刻正歪着脑袋,无知无觉地靠着自己,睡得香甜。

季邈:“……”

生怕某个魔头醒来后倒打一耙,季邈放轻了动作将人扶正,而后便细细检查起自己的伤势。

昨日自司珹走后,他便趁着上午气温回升在舱内补了个眠,醒来后才慢慢挪到溪边处理伤口,又找来枝条固定。可惜没有找到合适的草药,愈合起来尚需时间。

正当他深思之际,感觉到身旁有一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抬起头,才发现司珹已经醒了。

季邈:“昨夜睡得可好?”

司珹扯了扯嘴角:“凑活。”

司珹的心情有些复杂。

方才季邈一有动作,他就醒了。一醒来就发觉对方扶着自己的肩膀,不知在做些什么。幸亏季邈很快就收手,否则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这是两人来到荒岛的第三天。

经过前两日的磨合,司珹暂时默认了两人的相伴同。彼此都没有提及那些横亘在中间的矛盾,勉强维持着表面和睦。

离开船舱前,季邈忽然喊住司珹:“司右使,还望带些水回来。”

说着,取出一个水壶。

司珹闷头转身,一把接过水壶,也不问是哪儿来的。钻出船舱后,他冷笑道:“你真以为本座会回来?”

季邈:“……”

留下这句极没良心的话后,司珹朝着山林方向赶去,没一会儿,就不见了踪影。

他这回倒没真打算同季邈分道扬镳,只不过对方一脸笃定的模样着实令人恼怒,因而他也不想让对方这般安心。

等到他取了水,捉了野兔,捡好了柴火,回到船舱时,远远瞧见季邈拄着拐,身残志坚地向前挪。

“季门主,散步呐?”

季邈表情不变,沉默了许久。

司珹暗暗得意,他觉得季邈知道被耍后的模样十分解恨。

“是季某高估了自己。”季邈低声道。

司珹皱眉疑惑,尚未理解他的意思。下一刻,面前拄拐的人忽然撂下树枝,直接坐在了地上。

“实在走不动了,劳烦司右使搭把手。”

司珹:“……”

季邈一副体力透支的样子,勉力伸着完好的右手,等待司珹搀扶。

可司珹不吃这套:“本座看季门主好得很,昨天还能孤身一人走到溪边,想来是不需要我出手了。”他说不扶就不扶,提着兔子和水壶,视若无睹。

季邈咳了咳:“也罢,季某就自己慢慢回去吧。太阳下山前,应当是能回来的。”

司珹皱眉:“太阳下山?”

这才刚日出!

季邈说完,便重新撑着树枝,艰难地想要站起,动作之吃力迟缓,仿佛老翁爬山。

司珹等了许久,也忍了许久——他这么急着赶回来,为的就是想让季邈给他做吃的!

自从船沉落海后,他仅仅只在昨晚进了些食,然而根本只是杯水车薪,挨到现在早已饥肠辘辘。这季邈磨磨蹭蹭的,不会真要磨到晚上吧?

思及此,司珹恨恨咬牙:“了,我背你回去,东西你来拿!”

季邈笑了笑:“自然,到时季某生火烤兔,聊表谢意。”

司珹沉着脸,没有应声。

他一把将怀里抱的柴堆扔到地上,又将水壶兔子一股脑儿塞给了季邈。然后对着那柴堆犯起了难,他要背季邈,自然腾不出手抱柴火,可季邈手里也拿不了这么多东西。司珹思索了一会儿,解开了自己的腰带,将散乱的枯枝扎起来,扯出一端递到季邈前。

“你拉着。”

季邈很是配合。

司珹便弯腰背起伤患,朝前走去。

“你既伤了腿,就不要随意走动!”司珹将人安置在船舱边,让季邈挨着外壁坐下,语气颇为嫌弃,“不然还要连累本座。”

季邈沉默了,虽然他被人背着,但身上拖挂许多东西,也不好受。

两人对视一眼,颇有种大战过后两败俱伤的疲惫。

段隐青面无表情地摸到插销,缓缓扣上暗格底部,便听不见遥远的水声了。

不过幸好,蒲既泱鲜少自安州来寻,他没空在意,也尚未发现任何端倪。他兄长蒲既昌今在安北府任布政使,已为封疆大吏。

蒲既泱每每来时,却总要给他打新耳洞。兰舒一见他耳上新孔,便知“那位大人”已经来过了。

这样想着,段隐青无意识摸了摸耳骨。两月前,蒲既泱来时穿的孔反反复复发炎,近些天来才终于快好全。

蒲既泱不在,段隐青便只在偶尔在耳垂上戴珠,全作接客用。他默默蹭着那小孔,有些意兴阑珊地挪开——

将要挪开前,一只手倏忽攥住他的腕。再熟悉不过声音响在咫尺,已经不复年轻了。

“小狐奴,”那人声音很低,阴恻恻地问,“这方格子是什么。”

“你背着我,藏了什么秘密呢?”

第 65 章 血璋

段隐青的呼吸骤然止住。

他浑身发冷,惟有被握住的手腕在发烫。那处皮肉间的淤肿还没消,段隐青颤了颤眼睫,就听对方“啧”一声,又问:“谁将你玩成这样?”

“不重要。”段隐青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道了死者的名字,低眉顺眼道,“是个粗鄙的小官,从前供职吏部,近来已经调任太仆寺属官,理马政稽辖诸务。”

“这样的东西,还有什么结交的必要?”蒲既泱掌间愈发用力,不满地说,“你该拒绝的。”

“大人教训的是。”

段隐青另一手还攀在暗格上,他屈指探着袖袋,隐秘地勾出条长耳穗,又将它捞出来,伪造出暗格取物的样子,瘫到了蒲既泱眼前。

“是穗格。”段隐青小声说,“我在床边,专打了这么一间小匣子,用来放耳穗。大人喜欢么?”

蒲既泱年过三十五了,一直没娶妻,身侧却总有男宠相随。段隐青最开始只当他好男风,后来他那些男宠死的死残的残,却始终没人被碰过,他才大概猜出来,蒲既泱有隐疾。

蒲既泱是个天阉。

娶了女人,却生不出子嗣,无后便将有流言蜚语。一个两个尚且能往对方身上推,妻妾一多却又当如何?是以蒲既泱干脆不娶妻,也从不临幸他的男宠。

他最大的爱好就是环。

两人暂时对岛上的“第三人”没有头绪,也无从得知究竟是什么造成了那般血腥的画面。

这座看似宁静的小岛,似乎远没有预想中那般简单。

两人各怀心事,司珹率先回了屋。屋内视线昏暗,好在他已经非常熟悉了,闭上眼摸索过去,就贴着石壁内侧躺了下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多了一个“人”的缘故,他总觉得心中难安,辗转反侧几下后,便往外挪了挪。

屋外,季邈又坐了许久,直到天幕漆黑大风呼啸,这才熄了火堆,弯腰步入。他目力极佳,一眼就望见了蜷在角落里的人——司珹正阖紧了双目,手脚摆放俱是妥帖,像是睡熟了。

季邈叹了口气,想到这人糟糕的睡姿,就知道现在他还醒着。

不仅如此,对方还破天荒地睡在了他的位置。

“司右使。”季邈立在“床”前,轻轻唤了一声。

那占着外侧位置的人却连眼皮都不睁一下。

季邈只好道:“右使大人想睡外侧,总得让我先进去吧。”

司珹睁开眼,入目是一片漆黑,只隐约感到身前的阴影似乎更暗些,应当就是季邈了。于是他侧过身,让出一些距离,足够季邈爬进去。

季邈盯着那留出的空当许久,叹气:“右使非要如此,我也只好冒犯了。”

冒犯?什么意思?

正这么想着,就感觉肩膀处搭上了一只手掌,掌心似乎仍带着残留的篝火余热,隔着单薄的衣物传来。

司珹警惕道:“做什么?”

他看不清季邈的神色,只听到黑暗中对方轻笑了一声。

再然后——

肩膀被人托起,膝弯处伸过来一只手……

司珹:“……”

——整个人被抬了起来。

季邈并未使多大的力气,将人往内侧挪了挪便重新安放下来,自己则熟门熟路地躺在了外侧。

司珹不可置信地抵着石壁,半晌才反应过来,顿时恼羞成怒:“季邈,凭什么我就非得挤在里面!”

“季某不才,除了武功好些,心肠也不坏。要是遇到危险,定会提醒右使一声。”季邈轻飘飘一句话在耳边响起,“换作右使……季某实在是生怕再次被你抛弃,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你倒是了解我。”短短几个字,他说得咬牙切齿。

季邈没有说的是:以这魔头的睡相,若无自己兜着,怕是要滚进泥地里去,但他知趣地没提,只是道:“这岛不大,即便有异样也迟早会显露端倪。司右使若是为此心忧,那我们明日继续查探就是了。”

“还用你说!”司珹冷笑道,“万一真有什么人藏身暗处趁我们不备动手,那季门主可一定要季好了。”

“放心吧,你我共患难数月,冲着这份交情,季某必定与右使你携手御敌,共同进退。”

好一句“携手御敌,共同进退”,司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如果真是方敛呢?他落难后兴许有什么奇遇,武功精进也尤未可知。”

季邈皱眉:“怎么又提起方敛?”

“被杀的是我离火宫的弟子,未必不是方敛动的手。”司珹阴阳怪气道:“就怕季门主见了故友至交,转头就要弃我而去了!”

季邈没忍住,伸手拨过这魔头的脑袋,让他正对着自己。

“右使大人多虑了。”

司珹不满地拂开手,十分恼怒——天极门都是这么无礼的吗?怎么这个季邈总是对他动手动脚!

季邈:“再不出手,你就要撞上石壁了。”

司珹:“……不用你假好心。”若真是好心对他,又怎么会把他抬进里侧?他也就不会被挤到石壁上去了!

“我实在想不出,是什么人能弄出这样的拖曳迹?”季邈忽然开口再次说起了白日里的事,“那片衣角落在树梢,双方必定在树上交过手,看血迹,应是有人遇难,可我们为何找不到尸体?”

司珹道:“……也许两人交手,一方身亡,而后引来了野兽,野兽将尸体拖走充作口粮。”

这般推测并非没有可能。司珹站起身,双目如炬,眼底是藏不住的激动。

岛上还有其它人!

会是谁呢?

现在又在哪里?

他急急翻找了起来,试图在附近搜出更多的证据,然而结果却让他失望不已。

——没有更多的线索了。

一时间,他的脑海中闪过许多念头。

会是谁?

是与他一同遭遇海难的人?

……还是前来救援的人?

司珹其实心里清楚,后者希望渺茫。

海上并没有出现船只的影子,就算是恰巧被自己错过了,救兵上岛也不可能如此悄无声息。要知道,这岛并不算大,他们的住处离这儿也不远,若是搜寻起来,很司易会被他们发觉动静。

眼前出现的木架孤零零只有一个,对方极有可能也是落单一人。

至于是船员,离火宫弟子,还是方敛,亦或是其它倒霉船上的人,就不得而知了。

初时的激动慢慢平复,司珹冷静了下来。

岛上存在第三个人,但这第三个人的情况暂且未明,也不知是敌是友——他得先找出这个人。

“司珹,过来。”

季邈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将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出——是了,他该和季邈商量商量。

司珹甩了甩脑袋,将满腹疑虑压下,朝着季邈的位置赶了过去。

“有什么发现?”司珹问。

季邈指了指上方:“有打斗的痕迹。”

司珹看过去,看到一截断裂的树干,还有一些零碎的血肉。

季邈又道:“是掌风所致。”

司珹也看出来了,便将自己刚才的发现告知他,末了说道:“看来这岛上不只有我们两个倒霉鬼,就是不知道那人是谁。”

季邈听他说完,伸出另一只手,摊开掌心,露出一片破碎的衣角。

那是一片沾染了血迹和污泥的衣角,已看不清原先的颜色。

司珹却是脸色大变,上前一把抓住了季邈的手腕,眼睛死死盯着那片衣角——他绝对不会不认得:那片衣角上赫然绣着离火宫弟子的纹饰!

“你在哪里找到的?!”

季邈面露迟疑。

司珹道:“这是我离火宫的火焰纹。”

季邈叹了口气:“我知道。”

司珹见他始终不作回答,以为他有季虑,皱眉道:“不管怎么说,想要离开小岛,光凭我们两个很难成功。季邈,你我虽有旧怨,但今时不同往日,离岛之前,什么江湖恩怨都是笑话。所以你不必担心本座找到同伴后就把你撇下。”

季邈复杂地看向他:“司右使……难道觉得,你的那些手下加上你,就能够打得过季某吗?”

司珹一愣,接着黑了脸。

——好像是这么回事!

季邈道:“这是我在树上找到的,如果我没猜错,你的这位手下已经是凶多吉少了。”

凶多吉少。

季邈给出的说辞十分委婉。

岛上的树虽然并不枝繁叶茂,但胜在很高,在底下走时尚不觉得有什么异样,等到两人施展轻功爬至树顶,一股若有似无的血腥气传入鼻间。

树干上还有大片深色的痕迹。

司珹辨认了一番,发现是已经干涸的血。树的几截枝干都已断裂,仿佛曾有猛兽在此搏斗,留下一片血腥狼藉。

衣角便是挂在其中一根树梢上的。

司珹的心沉了下来。

这里的所有痕迹都表明,此地曾发生过一场决斗。联系方才被压折的大片草地,他基本可以确定,衣角的主人必然遇到了大麻烦。

他们又在附近探查了许久,却一无所获。

司珹看了看天色,率先提出返程,临走前,他取走了那片衣角。

回到住处时已是黄昏,两人的心情都称不上好。

“这次出海,我带的人虽然不多,但都是经过选擢的高手。”司珹用指腹勾描着衣角上的火焰图纹,回想林间的情景,道:“不可能是野兽。”

野兽再凶猛,凭借的也是尖牙利爪,敌不过武林高手。

那便只能是人了。

季邈生起火堆,没有开口否决司珹的猜测:“方家功法轻简精妙,手段平和,交手后的场面不会这般难看。”

那艘船上有船员,还有离火宫弟子,而能与离火宫弟子起冲突的江湖人唯有方敛了。

司珹与方敛交过手,知晓季邈没有胡说。他在船上对方敛做了些手脚,以方敛受限的身手断不可能是离火宫精英的对手,就算侥幸胜出,也决计弄不出这样惨烈的场面……不过——

“轻简精妙?是花拳绣腿吧。”

季邈不置可否。

“也不知道方敛是如何当上的武林盟主。”司珹收起衣角,随手从地上拿起一根枝条,边拨弄火堆,边故意讽道:“自从没了方元磬,方家便一年不如一年了。”

季邈脸色微沉:“司右使慎言。”

司珹目光一闪,想起眼前之人与方敛的关系,心中不禁冷笑:本来就是武功比他差,还不许他说实话了?

但对方生死不明确实是因他而起,司珹不想在这个时候故意惹怒季邈,于是闭上了嘴。

季邈道:“你就没有想过,方元磬坐拥《天元册》这样的精妙功法,为什么却不传给一双儿女吗?”

枝条蹦出火星,发出噼啪响声。

司珹睨了他一眼:“你还真会见缝插针,说教的本事越来越厉害了。” 他的语气较之方才也冷了几分:“可惜我听不得劝,白费季门主的苦心了。”

季邈沉默不语。

司珹:“你也不必担心,比起《天元册》,现在我更希望能看见一艘船。”

季邈:“……也是。”

司珹抬手扔了枝条,枝条落进去,很快便窜出一道火苗,慢慢燃为灰烬。此时太阳已经落山,大风渐起,周身气温也降了下来。

“真是越来越冷了。”他烦躁地拢了拢衣襟,余光瞥到季邈仍稳稳端坐在石头上,道:“我们入海时是初秋……这鬼地方不会还没到冬天吧?”

季邈面无表情道:“要是没有船只,右使怕是要与季某抱团过冬了。”

司珹直言:“说得好像现在没有一样。”

季邈:“但我们并没有在附近找到野兽足印。”

前几日下过雨,也许足印已经在这场暴雨中消失了,但是他们穿梭林间数次,一次都没有撞见野兽。

司珹皱眉:“我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从小到大,这样的预感帮他躲过了多次危机。他又说道:“无论岛上是有野兽还是有其他人,躲在暗处,总归不怀好意。”

季邈道:“你若担心,今晚我来守夜。”

司珹一愣,季邈要给他守夜?

季邈见他怀疑的神色,叹气道:“司右使,如今你还戒备着我,不肯将我视作同伴吗?”

“同伴?”他好笑地重复了一遍“同伴”两字,道:“说的动听,你又何曾真的将我当作过同伴?”方敛身死,他便是害人的元凶,季邈与他不共戴天;方敛幸存,他便是多余可弃的那个,季邈更不可能再带着他一起。

无论方敛是生是死,他和季邈注定要分道扬镳,更做不成“同伴”。

屋内静了几息。

正当季邈也准备阖目休息时,司珹突然碰了碰他的胳膊。

季邈侧过头,对上一双虽无焦距但格外精神的眼睛。

司珹道:“季邈,我忽然又想到一种可能。”

季邈便静等着他说下去:“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