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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鸿祚雪 酒染山青 23975 字 2025-05-18

第 51 章 家人

季邈咳嗽了一声,没答话。

司珹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俯身撑膝时道:“那是因为我刚才没站稳,险些摔倒了,多亏有你小叔叔接着我。”

他顿一顿,反问说。

“可是小宴为何非但不睡觉,还自己偷偷跑出来了呢?”

“嗯……”温宴眨眨眼,脆生生道,“因为昼短苦夜长,不若秉烛游呀[1]?”

两个大人便都笑起来。

深柳祠缀以“祠”之名,其实已经同该字没有半分关系。

这处本是两百年前一左姓显赫世家的祠堂,彼时大梁刚刚开国,煊都方才被称作煊都,举国上下刚刚经历改朝换代的大动荡,又碰巧遭遇蝗虫雪灾,一时间饿殍遍地。

该世家族长不忍,自发开仓济灾,又提供住所供流民避寒,这尊活菩萨靠着饥肠辘辘的无数人口口相传,涌来的流民愈发多起来,渐渐地容纳不下。

谁曾想左家竟咬咬牙,将自家祠堂也开放出去广纳流民,几乎散尽家财,方才稳住了煊都城内飘摇不定的局面。

煊都的冬日漫长寒冷,流民整日群聚在此处,渐渐地开始做些营生,又经后世百年扩张发展,成了煊都如今最绮靡繁华的地方,虽遍地瓦舍勾栏,却也容纳着大梁最为热闹盛大的新年灯会,称得上一处奇景。

为了纪念这大义世家,深柳祠从未更名。可惜的是两百年间光景匆匆,那左家后人早已不知所踪。

司珹把玩着他从谭书那儿得来的便宜扇子,同米酒一道走入这处酒色征逐的销金窟。沿途尽是富丽堂皇的酒楼茶社,煊都的权贵们最喜欢在此处会友接客、吟诗作对,亦或是吃酒狎妓、赌钱看戏。

这一浮奢的风气愈往里走便愈盛,直至司珹二人停在深柳祠最为出名的繁锦酒楼前。

繁锦酒楼,司珹将这个名字囫囵品了一遍,偏头嗤笑着同米酒做评道:“她怎么捡了这么个地儿待着?实在俗不可耐。”

可他甫一见到老鸨,立刻翻脸如翻书,由着对方满面春风地将自己迎进去,那和煦有礼的模样,实在叫人瞧不出异常。

这风韵犹存的老鸨见识颇多,早反复审视着将司珹的一身行头估了价,打定主意要留下这位非富即贵的俊公子,便先将人领进厢房,叫店小二上来最好的酒菜,又堆起笑容来:“爷喜欢些什么样的?姑娘还是——”

司珹摇着扇子,笑而不答。

这鸨母立刻福至心灵,边唤“您稍等”边退了出去。

厢房门再开时,一群小倌们依次进来。繁锦酒楼确实与别处不同,这些十六七岁的小倌们并不一昧柔情曼妙争比女妓,反而大多清俊英气,很有良家少年人的风味。

司珹粗略扫过这一排人,面上笑得招摇,心里却蔫了吧唧地想着:这个不够结实,那个也太瘦弱,这个不够俊俏,那个长得倒很不错,可看起来过于幼态了,他不喜欢这么白净的。

正当他准备瞎指一个完事时,却突然听见这些小倌里传来一声惊疑不定的质问:“怎么是你?!”

这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喝将在场其余人皆吓了一跳,鸨母忙差使人去捂这人的嘴要将他拖走,却不想这半大少年力气惊人,他挣脱了钳制,撑到司珹跟前去,又问了一遍:“怎么是你?”

司珹同他黑白分明的眼睛对视,忽然想起,昨日成亲时,他曾瞥见镇北侯府门后探出过这样一双眼睛。

没记错的话,这便是那镇北中护军徐家的小儿子。

徐逸之几乎快把后槽牙咬碎了,他想为自家小将军邈不平,憋着一肚子怒火要对司珹发,但又不知从何发起,竟在众目睽睽之下生生憋红了脸。

在这剑拔弩张的怪异气氛里,司珹忽然噗嗤笑出声来。

他站起身,一把揽过徐逸之的腰,对着目瞪口呆的鸨母点点头道:“劳驾,他脾气不大好。”

老鸨登时喜笑颜开起来,知道眼前这位是遇着了旧相好——转念想想也不奇怪,这个小倌她瞧着面生,指不定是从何处刚收来的,同司珹有一些不为人知的风流债。

她思及此,麻溜地带着一众小倌关门离开了。

因而她不曾注意到,房内的徐逸之身形一僵。

——一把匕首,正不偏不倚抵在他的腰窝。

司珹另一手还不徐不慢地摇着扇子,支使米酒出去后,他懒洋洋地问徐逸之:“镇北侯府是没人可用了吗?派你这么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孩子跟来。”

“你胡说什么!谁稀罕跟着你了!”徐逸之又气又恼,却不敢左右乱动,“你昨日才嫁给小将军,今天、今天就来逛青楼——你怎么对得起他!”

他越说越激动,既紧张又委屈,语速越来越快:“要不是我碰巧撞破你,你是不是就真要背着小将军寻欢作乐了?你、你不能这样,我娘说过,成了亲就要待另一人好的,就算你没那么喜欢小将军,你也不能做出这种事情”

司珹听得头疼,忍无可忍地打断他:“照你这个说法,我活该为了他季邈守节?”

“这哪里是守节呢?”徐逸之叫嚷起来,未曾注意那柄匕首已经撤掉了,“若是成了亲的还都像你这样,那这世间不得尽是薄情郎、负心汉!”

司珹被他气笑了:“我同他之间本就无情无义,又哪儿来的负心一说?你与其骂我,倒不如回头仔细问问你家小将军,他究竟对着什么人情根深种?”

徐逸之猛地扭头看他:“你什么意思?”

司珹冷哼一声重新坐下,徐逸之急了,来捉他的衣袖:“你说清楚”

只听“砰”一声响,一人气势森森地踹开了门,冷面朝他俩走来。

司珹平静道:“小将军,听够了吗?”

季邈朝他一点头:“对不住,扰了二公子的雅兴。”

语罢,他皱着眉看瞠目结舌的徐逸之,简短道:“解释。”

徐逸之立刻蔫了,缩着脖子支支吾吾地说清了来龙去脉。

他在侯府里待着无趣,这才偷换了便衣背着大哥徐慎之溜到深柳祠来看戏,没曾想刚到此处就远远瞧见了司珹。

他这些日子已经听足了有关司珹的各种传闻,见其直奔繁锦酒楼而去,心中登时警铃大作,没多想便跟了上去。

待他进到酒楼里来时,司珹早已不见踪影,徐逸之探头探脑地想寻,却只见一龟公骂骂咧咧地来回走动:“关键时候不顶用!贱命的东西,平日里白养活了!”

可他甫一见到徐逸之,立刻双眼放光地奔来抓住他的肩膀,又拍拍他的脸:“这个生得倒很标志!怎的之前没见过,是今日刚来的吧——算了,赶紧给七娘送过去,别叫那位爷等急了!”

“就是这样,”徐逸之不敢抬头看人,“我是怕在酒楼里闹出太大动静被他察觉,想着不过走一遭的事儿,总不能真把我选中了,谁知道”

“行了,”季邈只觉头疼,已经一个字都不想多听,“跟我回去。”

徐逸之蔫头耷脑地应了一声,怏怏跟在季邈身后就要走,走前还得不情不愿地给司珹带上门,可那门留着最后一线时,司珹的声音传到两人耳朵里。

司珹问:“小将军今日又何故在此?”

徐逸之一拍脑门:“对哦!”

他指着季邈:“将军,原来你也逛青楼!”

季邈的脸色霎时变得难看起来。

徐逸之赶紧解释:“不是——我的意思是,小将军跟,呃,新夫郎,还真是心有灵犀”

这话说着说着,彻底没了声儿。

司珹不替他解围,只似笑非笑地看着季邈。

季邈没应对过这种情况,嘴张了又张,正艰难憋着说法,突然意识到自己又被这张同司涟一样的脸蛊惑了,干嘛非得给司珹一个交代?

他忙撇开头去,僵硬道:“同你无关。”

“怎么就跟我没关系了?”季邈这幅笨嘴拙舌的样子把司珹逗笑了,“你我已经成婚,难道小将军的行踪我无权过问?”

季邈忍无可忍:“如此说来,你不也是一样的吗?”

“是啊,”司珹坦然应声,“我是来此寻欢作乐的,想必小将军已经看得很明白了。”

“可是小将军到这儿来听了半天墙角,还踹了我的门,身侧也没见着一个美人,想必所求与我不同。”司珹假意柔情地说,“总不会是放心不下,一路护着我吧?”

季邈被他一口一个小将军叫得羞恼不已,他没这打算,来深柳祠本是为探望故人,不过离开之时恰巧在巷口撞见了司珹,本想扭头就走,却眼睁睁瞥见人进了繁锦酒楼。

昨日二人的大婚煊都皆知,今天司珹便来这么一出,若是被有心之人看见,怕会给镇北侯府惹来一身腥。他如今离了大哥,一人身在煊都,不可不防流言蜚语。

只是他行事向来光明磊落,还是第一次偷摸跟在人身后,哪知道眼睁睁见着了一溜男妓下饺子似的挨个进到屋里去,司珹偏还选中了徐逸之。

季邈后悔了。

这一出算什么,简直是自讨没趣。

他冷冷瞥了眼徐逸之,后者自知闯了大祸,立刻缩成了一只鹌鹑。

季邈这才朝司珹解释:“你想多了,我是来捉这小子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本不该过问,但还请二公子寻欢作乐之时,稍微仔细些侯府脸面,切莫被人捏了后颈。”

司珹拨开狐毛大氅,偏着头露出后颈一点白净细腻的皮肉,若有所思地用温白指腹捻了一捻:“就像这样吗?”

季邈:“”

季邈:“不是。”

“好吧,”司珹听起来颇为遗憾,“既然小将军不是这个意思,就请带好门出去,自会有想做这事儿的人来。”

“司珹!”季邈支使一旁装聋作哑的徐逸之先出去,朝司珹逼近几步,撑着桌咬牙切齿地问他,“你究竟要脸不要?”

“不要啊,”司珹眼里的笑意慢慢涌上来,“小将军既然喜欢舍弟,早该知我并非君子。”

司珹将扇面“啪”地合拢,手腕翻倒,扇骨便虚虚点到了季邈的腰封。他同季邈对视,唇齿间滚过晦暗不明的暧昧。

“再这样盯着我,我可真要心疼了。”

那荷花酥的酥皮蕊心尖稍俱点着红,幼时季明远带着一身煞气从军营回来后,曾不耐烦地唬他说是血,司珹便再也不吃这种酥糕上的点缀了。

他将带着红曲粉的几点掐掉,丢进折叠成斗状的油纸小褶皱中,方才咬下去。

第一口酥皮破裂,碎屑被方才亲自折叠的小折斗尽数接进去,半分也没漏到地上。温宴的脚边却已经落了好些酥皮碎,小家伙捧着吃食,看看司珹,又看看季邈。

几次来回后,温秉文好奇道:“小宴在看什么?”

“在看小叔叔和折玉先生。”温宴想了想,疑惑道,“好奇怪啊。”

季邈问:“什么奇怪?”

“你和他,你们奇怪。”温宴退后一大步,好叫自己能够同时看清两个人。

“小叔折油纸,先生也折油纸。先生掐酥饼尖尖上红色的点,小叔也掐酥饼尖尖上红色的点。”温宴笃信地说,“最后还都把碎渣接住了,一点也没有洒出来。”

“可是刚刚,你俩分明都没有抬头看对方呀?”

第 52 章 意乱

院中宁静,落针可闻。

司珹捏着荷花酥,季邈的那块也在手上,后者在短暂凝滞后迅速看过来,发现司珹拿点心的方式竟然也与自己相同。

均是以拇指与中指指指腹相抵、无名指横斜在下虚虚托着。

……他过去怎么从未留意过?

司珹仍旧朝着温宴的方向,没有同样转头与季邈对视,可他在那如有实质的目光中,不自觉蜷了蜷指,微妙地改换了姿势。

季邈犬齿碾了碾舌尖。荷花酥的残香仍在口中——那么司珹也会是么?

季邈想知道。

司珹温然一笑,开口继续道:“此事也并非仅为了我一人。”

夫立轩将茶盏搁了,问:“此话怎讲?”

“夫大人有所不知,”司珹叹了口气,拢着袖瞧向他,眼睛里带着点不忍的愁意,“云野久在青州,北境黄沙千里不宜农耕,亦是苦寒之地。朔北十二部连年来犯,眼下虽暂且消停了,却也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谁叫我丝毫没有翻|云|覆|雨的本事,只盼着自家夫君稍微舒心些,也叫我少听点唉声叹气——夫大人,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实在见笑,可我愁得很呐。”

夫立轩戴着暖耳暖帽,也揣着半干枯的一双老手,呼出口白气来,家中长辈一般慈爱和蔼道:“既然世子同季将军如此琴瑟和邈,又为何整日流连烟花巷?”

“大人何故取笑我呢,”司珹颇为无辜地眨眨眼,不紧不慢道,“季将军自然处处都好,可坏也坏在处处比我强。这点上了床自然尽兴,可下了床就是扫兴。”

司珹笑得缱绻,吊儿郎当地继续说:“我这人就这样,总得咂摸着软香玉,听一听勾栏小曲,他如今锦袍加身风光在侧,说什么也不肯陪我去。我却只被皇上打发着养马,无事可做,可不得玩儿么。”

他这话堪堪落下,门口忽的传来一声兴奋叫喊:“世子果然性情中人!”

正堂中二人皆抬眼去看,一人掀了门帘进来,长得肥头大耳,小山似的,面上丝毫不见窃听对话的羞愧,一见司珹,反倒拍着手称赞道:“世子好雅兴!”

“你来干什么,出去!”夫立轩低低喝了一声,又急忙朝司珹拱手作揖道,“犬子鲁莽,冲撞了世子,还请世子见谅。”

来人是夫立轩的独子夫浩安。

昨日尾陶已经打探清楚,司珹心下了然。夫立轩过了不惑之年才生了这么一根独苗,老来得子,宠得太过,夫浩安的纨绔无赖在煊都也是小有名气的。

“论皮囊品相,你确是一绝。”夫浩安笑眯眯地夺着步打量司珹,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没理会他爹的话,“可若说酒肉歌舞,这煊都名场我早已探了个遍,没人比我更熟!”

“是么,”司珹笑开了,他眼尾弧度生得这样好,一笑起来,便连带着薄唇和眼下小痣一起勾人,“索性夫公子便做个表率,带我一块儿玩一玩。”

夫浩安翘着二郎腿,一双眼死死钉在司珹身上,闻言大笑一声,便要起身来揽司珹的肩,被司珹轻轻巧巧地捏着折扇抵了回去。

他也不恼,嗤笑一声道:“求之不得。”

“胡闹!”夫立轩气得吹胡子瞪眼,嘴上还得朝司珹客气道,“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混账话,世子别往心里去。”

司珹险些被刚才的靠近恶心死,他心里越是骂娘,面上就笑得越是乖顺:“不打紧,在下倒觉得,同令郎很是投缘呢。”

夫浩安又兀自去揽夫立轩的肩,他生得实在高大肥硕,一把将自己年过半百的亲爹揽在怀里,倒像是山鸡搂着只鹌鹑,瞧着十分滑稽。

夫浩安满不在乎道:“哎呀爹,多大点事儿,世子都说同我投缘了,这点油水,权当见面礼得了。”

他说话时眼睛仍在司珹身上,就着这不雅的姿势,恬不知耻地看他,带着赤裸裸的玩味。

司珹啜了口茶,同他意味深长地对视一眼。

“瞧我这张嘴,这怎么算得油水呢?”夫浩安摁着他爹坐下,说,“分明是眼下礼部分身乏术,世子心善,替老爹您分忧呢。”

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儿上,此事不行也得行了。夫立轩只觉胸口钝痛,直想骂逆子,却又碍于司珹在场,不得已咽下这口气,闷声拱手道:“那便有劳世子了。”

“好说,”司珹起身举杯,“多谢夫大人。”

夫浩安拍拍手,朗声道:“事也谈的差不多了,世子今日可得空?金隐阁上了新戏呢,唱的是《调风月》[1],听闻颇有些新意。”

司珹气定神闲地将扇子打开了,摇着风笑道:“闲人一个,自然得空。”

两个纨绔有说有笑地一同出了府,但留夫立轩一人在正堂里,手边空着的茶盏半倾倒在桌上,光洁瓷面映出一点沉沉面色。

半晌,他起身揉着眉心,打发掉过来添茶的小厮,独自回屋去了。

金隐阁乃是煊都最为出名的一处瓦舍,坐落永乐街。今天天气好,平日里怕冷懒散的少爷们便都出来了,堂子里密密麻麻都是人,夫浩安要了个二楼的包厢,领着司珹往上走。

待到落了座,瓜果糕点摆满一桌,他方才挥挥手屏退家丁,手上抛着个柑橘,囫囵剥了皮丢进嘴里,问:“宁州可有这样好的场子吗?”

“自然没有,”司珹也伸手摸了一个,慢条斯理地一根根剔除橘络,“宁州地方小,比不得煊都热闹繁华。”

夫浩安从他手里将那光洁的橘子截胡了,动作间险些碰到司珹指尖,他直接整个丢进嘴里,含糊地夸了一句:“真甜。”

司珹袖里的短匕已经捂得温热,他想象着从此人身上片肉的场景,皮笑肉不笑道:“精挑细选的东西,自然甜。”

夫浩安朝后仰躺在太师椅上,挪着屁股找到个舒坦的姿势,眯着眼瞧他,说:“你脾气挺好。”

司珹面上溢笑:“夫公子今日帮了大忙,我合该好生感谢。”

夫浩安凑近一点,胳膊撑在桌上,问:“就这么缺钱?”

“就这么缺钱。”司珹看着那双越靠越近的、不怀好意的眼睛,啪地开扇,“仰仗夫公子——今日这独间,我还是头一遭来呢。”

夫浩安哈哈大笑,抚掌躺回去了,摇头晃脑道:“以后有的是机会来!”

戏将开场了。

酒肉纨绔们的吵闹说笑声也停下来,目光齐刷刷聚拢到戏台子,夫浩安终于闭了嘴。

台下雀然无声,台上娉娉婷婷走出个钗头粉面的丫鬟来,被主人家差使去服侍新来拜访的小千户。

这丫鬟不以为荣,反倒警觉,唯恐被口蜜腹剑的纨绔公子所骗,虽然对镜搽脂粉,口中却唱“知人无意,及早脱身”,引得台下一阵窸窸窣窣的议论。

夫浩安低声朝司珹道:“性子倒是烈,想来别有一番风味。”

司珹笑而不语。

岂料这丫鬟见着了小千户的人,逢场作戏的心思登时化了鸟兽散。她仔细瞧来反复看,只见此人长相俊俏举止端方,又知他家门显赫学识高雅,如何不让人丢了魂?

半个时辰前尚还愤然的忠贞,此刻化作水中浮沫,良辰美景欢好一夜,临罢只听丫鬟细细嘱咐,叫那小千户“休要言而无信”,竟然已将一颗真心尽数交付。

台下看客哄然大笑,夫浩安也乐不可支,评道:“实在天真!”

两人都全然不知,隔空正对的二楼另一侧包间里,季邈早已黑了脸,看着谢韫皱眉道:“你平日里尽看这些?”

他被谢韫强拉着来了金隐阁,后者美名其曰要“将这出新戏讲给小寒听”,又嫌一个人无趣,硬要他作陪。

可如此开展,接下来必是错付真心,他实在瞧不得这个。

“别急嘛,”这戏的走向谢韫也没底,可总不能让季邈就这么走了,只好哂笑着地拍拍他的肩,“这戏方才开场没多久呢。”

小千户同这丫鬟也算情投意合,二人私下诸多幽会,丫鬟牵肠挂肚,却在一次同小千户就寝时寻出香罗袖中一块手帕,顿知其觅得新欢,好似五雷轰顶,当场同其恩断义绝。

季邈起身就要走,被谢韫劝住了:“云野,好云野,你再看看。”

少年将军咬牙切齿,偏头指向台子:“这究竟哪里有趣?”

司珹垂着眸子,折扇合拢,有一搭没一搭点着掌心,面上瞧不出喜怒。

夫浩安嗤笑一声,嘴里塞着软糕,含混不清地说:“低贱下人,偶沾雨露已是殊恩,岂可肖想一世富贵荣华?”

这丫鬟魂不守舍,越想越气,终究不愿息事宁人,心悲好似扑火蛾,还要被刻意指去侍奉小千户的新欢小姐,为其挽鬓描眉,送其风光出嫁。

夫浩安翘着二郎腿,手上抛着柑橘玩,眼见那新娘子妆成,感叹一声:“肌肤如酥、眉目传情——美人就是好,无论何时都叫人赏心悦目。这小丫鬟也不赖,只可惜没投个好胎。”

司珹轻笑一声:“投了好胎,便能尽遂心意么?”

“这话对也不对。”夫浩安瞥他一眼,瞧见昏黄琉璃光下照着的侧脸,光洁面上好似凝着羊脂玉,直教他看得心痒痒,“左右你我没这烦恼,总不至于事事身不由己。”

岂料临到囍堂前,这丫鬟忽的破口大骂,声声泣血,诉尽心中多日苦,反叫小千户母亲心生怜意,两桩婚事一次办,丫鬟终得侍妾位。

台上红纸纷飞,唢呐嘹响;台下一片哗然,嘈嘈切切。

谢韫也看得呆愣半晌,继而朝季邈乐道:“我说什么来着?”

夜色渐浓,曲声不歇。这冲天的热闹喜气几乎将季邈带回他同司珹大婚的那天,他内心翻涌,五味杂陈,一时不知说些什么好。

是而他换个姿势落座,取茶仰颈饮尽了,忽的瞥见隔空对面包厢处站起来的两个身影——

夫浩安对这结果颇不满意,连连摆手起身,招呼司珹一起走,眉眼间满是不耐:“低贱婢女怎可登堂入室?这戏不好,真是扫兴!”

司珹喟叹一声,含笑道:“在下俗见,倒觉得颇为有趣。”

他随着起身,伸手拨开一点坠珠垂帘,想要往那戏台上再瞧一瞧,却猝然对上一双惊愕的眼——

夫浩安蹙着眉,几步凑过来,嘴里嘟囔着:“发什么呆——操,世子白日里不是说,季将军不肯陪你来这勾栏听曲吗?”

这恍然变调激昂的后半句,随戏台上谢幕时的掌声一起炸响在耳边,好似火光闪电,照得人无处遁形。

“哎呀,”司珹呵出口气,戏谑地说,“裴玉堂是工部侍郎之子,人家跑得也不慢呢。”

季邈冷眼看回去,裴玉堂微微喘着气,已经垂首拱立、毫无所觉地将他夸了一通。随后立刻道:“眼下便只余射箭这一项了。常言道武者纵暗潜行,也当视同白昼,世子请看——”

裴玉堂指着十余米外的树林,说,“射箭得比试力道准头,林中卧石上已有白泥标记,我与世子同出箭,箭可相击于半途,先射中者胜。若同时射中,便以没入多者胜,如何?”

季邈懒得同他多言语,立刻搭弓起了势。裴玉堂随之拉满,长箭破空声有如游雷,纠缠间坠落几支,又迅速追去更多。

林中很快锵然而响,几人随即往卧石去,临到踩着乱叶杂枝逼近跟前,裴玉堂率先跑过去,拍掌兴奋道:“竟能没入这么多!在下臂力不能及,世子果然……”

季邈却骤然抬臂,止住他接下来的话。

他冷然道:“有血味。”

下一瞬,他长剑出鞘,端首大刀阔斧地横劈而过,削掉了裴玉堂斜后方密垂的枝条。

簌簌落地声中,司珹望过去——

正对上一颗血色尽失的人头。

第 53 章 情迷

夜已深稠,营地帐中却仍有零星灯火。

楼思危被临时传唤往偏帐去时,急匆匆戴好了官帽。这会儿子时梆声刚敲过,值夜禁军立守帐边,锦衣卫指挥使陆承平替他拨开重帘,楼思危便弯腰钻进去。

血腥味弥漫一隅。

“人是在西苑狩场南面发现的,”陆承平说,“世子同裴家长子一时兴起,赛马骑射,撞破了树林中的尸体。死者被割喉放血而亡,身上多淤青,其死前应曾同凶手有过冲突。”

“仵作已经验明正身,死者乃是孟妃宫里的小太监元化,随行此次夏狩。入夜时候孟妃曾言口淡腹饿,他便往营地南边庖房区去寻吃食,再没回去过。临到被发现,就已经是尸体了。”

楼思危手持油灯蹲下来,豆焰映过处,元化的脸依旧灰败,他的血许是流干了,只剩下一具年轻又干瘪的皮囊。

楼思危仰面看陆承平,问:“陛下的意思是?”

他啧了一声:“进来说,想把你家主子冻死吗?”

米酒入了这处暖轿,顺势半蹲下来,边伺候着司珹给他捶腿,边压低声音道:“主子,据传回的消息,季家那边只回来季邈一个,他大哥季泓宇仍守在青州。”

现任镇北候季泓宇的幼弟季邈还有半月方及弱冠,去年才正式带兵挂帅,便一举拿下大大小小十余次大捷,不仅收回了此前被侵占的沧州锦州,更是击杀了巴尔虎部落首领的小儿子,使得朔北十二部元气大伤,被迫签订了为期五年的休战与边贸协议。

捷报送到煊都后,隆安帝龙颜大悦,责令重重封赏,按军功加官进爵。

一时间季邈与镇北军风光无限,镇北侯府所在的青州已然成了北境民心所向。

久违的和平让青州人喜不自禁,这份喜悦明面上叩恩隆安帝赵延,实则尽数归到季邈和镇北军头上,颂扬的声潮一浪高过一浪,口口相传间又少不了添油加醋,归拢人心的力量就变得很是强大,隐隐竟有了合聚之势。

与朔北十二部的边贸协定细则还未最终定下,一纸回京诏书就快马加鞭,送到了青州。

司珹往嘴里扔了块儿点心,含糊道:“听闻他大哥季泓宇年前受了箭伤,已经三月有余,人却依旧不见出来走动。是他有何隐疾,还是那箭上淬了毒?”

米酒摇摇头:“主子,这消息被捂得严实,飞不出青州。”

“罢了,”司珹冷哼一声,盘腿坐在榻上,撑着桌开始写一张小笺,“此事原因不明,你且让人慢慢查着——对了,季邈可还带了别的什么人?”

米酒替他研着墨:“镇北中护军徐家的两个儿子,也跟着一同回了煊都。这大的年方二十,小的更是不过十五岁。”

“如此一来,青州那边岂非只剩下一些老家伙了?同朔北十二部之间的烂账可还有一堆吧。”司珹手下的笔顿了一顿,嗤笑道,“这么多年了,这位贤帝果真一点儿没变过。”

他埋着头快速写完了这一封书笺,抬手递给米酒:“尽快送回大哥手上。”

米酒应了声,起身刚要出去,就听司珹若有所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老皇帝早定好了这一门亲,说到底是还想试探我究竟废没废,要将我关到他眼皮子底下看着。”

司珹半仰躺至榻上,嗤笑一声:“可怜那季小将军年纪轻轻便被指了婚。你再讲讲,这姓季的是怎样一个人?别叫他坏了咱们的好事。”

米酒低眉顺眼道:“密探回报,说他虽骁勇善战,却赤子纯心。”

“赤子纯心?”司珹撑着身子,哑然失笑,“他位高至此,哪儿来的什么赤子纯心,我看不过扮猪吃虎罢了。”

他靠回榻上,笼着袖看向车窗外的千山雪色,幸灾乐祸道:“他得今日才知道赐婚这事儿吧——你说,他会是个什么表情?”

此刻百里之外的皇城内,正上演着司珹好奇的戏码。

煊都的大雪洋洋洒洒下了许多天,隆安帝年纪大了,终于不得不畏起寒来,在养心殿里点了许多金丝碳,正在后殿软塌上闭着目盘腿养神,身侧站着个年轻内监。

“快到了吧?”

那内监极有眼力见地奉上一盏茶:“皇上,人已经跪在殿外候了半个时辰了。”

邈发鸡皮的隆安帝嗯一声,就着鸿宝的手饮下一口茶水,方才觉得内里暖了起来,他慢吞吞地一点头:“让他进来吧。”

鸿宝应了声去推门宣人,隆安帝这才将褥子披到身上,在挺拔高俊的少年将军带着寒气进来时结结实实咳了两声。

季邈磕头请安,动作间抖落许多雪絮,隆安帝也不嫌,直接将手搭在他肩甲上,含着笑说:“好小子,总算回来了!几年没见,朕可常常想起你——还跪着干嘛,快快起来让朕好好瞧瞧。”

季邈这才起身行礼。

隆安帝顿了顿,说:“你立下如此大功,朕本该亲自去迎你,只可惜朕近日染了风寒,方才醒转来,教你等上这样久。季邈,你莫怪朕。”

隆安帝抬手,鸿宝便向季邈也斟上一盏热茶,低眉顺眼地退出去关上了门。

季邈抬起头来:“皇上说笑了,皇上病中仍想着臣,臣只觉出皇上的厚爱来。”

隆安帝于是笑得越发慈眉善目:“你屡立奇功,朕定重重有赏!只是除此之外,你久在朔北边陲,整日同些糙汉子凑在一起,又生性喜静不爱见生人,朕总牵挂你的终身大事。”

“朕思来想去,抚南侯府的二世子司珹今年二十有五,生性活泼有趣——你可曾知道一二?若有他同你日日作伴,也算是解闷儿。朕想要自作主张替你指了这门婚事,你肯是不肯?”

季邈霎时怔住,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看向隆安帝的冲动。

他想说“不”,可是脑子里立刻闪过大哥季泓宇病榻上咳血的脸,这个字半死不活地卡在喉咙里,最终也没能说出口。

是以他很快跪了地,回答时几乎将手心攥出血来,只能努力稳住自己的声音,不叫隆安帝听出什么异常:“皇上这般替臣思虑季全,臣谢恩还来不及呢,自是肯的。”

隆安帝抚掌大笑:“那便乘着年节喜上加喜,好让朕也吃上一杯喜酒。”他又断断续续说了些寒温起居的客套话,季邈只垂首聆诲,偶尔夹杂一两声谢恩。

待到天色将晚时,隆安帝总算挥手放人离开了。

季邈应礼退了出去,鸿宝殷勤地替他披上烘烤干的大氅,那暖意裹着季邈的身体,冷风却吹得他心下冰凉一片。

徐逸之和他的近卫奇宏一同守着宫门,蹲在马边等着,前者还是孩子心性,已经团了几十个雪球顺次抛在手里玩儿,奇宏则揣手半倚在马旁,遥遥地望向出口处。

见季邈出来,奇宏立刻去迎他家主子,徐逸之也急急忙忙地吹声口哨,白净的娃娃脸上露出好奇的笑来:“将军!皇上赏了你什么好东西?”

季邈拾起个雪球,抿着唇沮丧道:“赏了桩婚事。”

徐逸之险些惊掉下巴;“啊?和谁?”

季邈将那团雪捏碎了,司司寡欢地上了马,徐逸之忍了又忍,最终识趣地不再追问。

冬夜月华清冽,和着风雪搅到人脸上,季邈的心也随着一点点冷下去,他胸中堵得难受,干脆策马跑起来,风声从耳畔呼啸而过,翻涌不息的情绪方才稍稍平复。

季邈勒马回首,月下徐逸之和奇宏的身影自远处遥遥追来。他面无表情地等待,手中捻住缰绳想了又想——隆安帝定要使些法子拴着他,这点临行前大哥已经知会过,他早有心理准备——可是怎么偏偏就是赐婚,又怎么偏偏就是司涟的亲兄长呢?

若是司涟,该有多好。

方才还得撑着在隆安帝面前强颜欢笑,他只觉得万念俱灰。

五日后,雪仍未停,镇北侯府将同抚南侯府结亲的消息却像是长了翅膀,随大雪一起飘遍了煊都的千家万户,一列马车也在这纷纷扬扬的雪里驶进城门,为首骑马之人是个容貌昳丽的年轻公子——正是司珹。

司珹勒了马绳,从米酒端着的盘里取了块果脯扔到嘴里,才嚼两下就甜得他发慌,嫌弃地不肯再吃。

他百无聊赖地环视着这偌大的煊都城,恰好对上几个遮遮掩掩看他的女娇娘,立刻对着人勾出个如沐春风的笑来。这笑甚是大方,被司珹顺带赏给了米酒。

米酒被他家主子笑得激出一身鸡皮疙瘩,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就被司珹拿走了果盘,眼睁睁见他下马随意拦了个路人。

司珹将这盘惹他讨厌的果脯尽数塞进那人怀里,笑盈盈道:“劳驾,我听闻煊都有一深柳祠,其中的繁锦酒楼乃是一绝,该怎么走?”

繁锦酒楼是煊都最有名的青楼。

那人怯怯地上下打量一番司珹,又瞥见他身后富丽堂皇的车驾,以为他是个要去哪家少爷小姐府上提亲的公子哥,登时脑补出一场对发妻始乱终弃的好戏,立刻生出一丝厌恶来。

可惜拿人手短,他只好不情不愿给司珹指了路。

米酒佯装着急:“主子,我们这才刚入煊都怎的第一件事就是逛青楼?”

司珹瞥他一眼,话却是说给路人听的:“没说要今日去。”

米酒面上松一口气,却见司珹懒洋洋一摆手,翻身上马勒住缰绳,说:“成完亲第二天再去。”

那路人错愕地睁大了眼。

雪势渐小了,抚南侯府的这一小支车队行路上踏着的积雪却愈发厚重起来,逐渐远离了煊都大道。

半个时辰后,车队终于艰难抵达京城的抚南侯府府邸。

大门口的石狮子已经被雪彻底淹了,提着“抚南侯府”几个字的匾额也被冻裂,半死不活地垂下来。

司珹“啧”了一声,骑着马原地转了三圈,最后才不情不愿地翻身下来,指着破败大门让米酒仔仔细细看清楚:“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来奔谁的丧,限你半天之内给我收拾齐活了。”

说罢,他方纡尊降贵地钻进软轿里呼呼大睡去了。

就在坐直的刹那,一只手搭上他的腕骨。

季邈呼吸骤然静止。

可他垂眸去看时,司珹分明没有睁开眼。对方似乎只是出于警惕的本能,才抓住了他。

季邈喉间滚动一遭,小心翼翼地去抬司珹的指。对方睡着了,没什么劲儿,手指根根白素,很是乖顺地任由摆布。

季邈动作依旧轻缓,眼神却越来越暗。

他好不容易才拨开了对方,竟然已被薄汗濡透了颊边发。五月里朝阳都毒辣,季邈抽出怀中帕子,刚要囫囵擦一擦,就感受到身侧人轻微的翻动。

在动作的幅度间,季邈倏忽觉得不妙。

他立刻看过去,可一切都太迟了——司珹方才小臂曲在胸前,这会儿随翻身伸直,已经无意识搭落下去。

天气热,对方掌心也微微蒸出点汗来。两种潮热不偏不倚,就这样碰到了同一处。

司珹猛地睁开眼。

第 54 章 颠倒

他醒得太急太乱,下意识抓了一把。

身侧季邈的呼吸骤然粗了。

司珹当即抽回手,也不知是烫的还是硬的。他迅速撑身坐起来,以至于忘记了自己是副什么光景——昨夜季邈只脱了外袍,没盖被子,他却不然,这会儿身上只剩薄薄一层里衣。

贴身的布料本是雪白,暑气蒸出的潮却让少许地方透出别的色,司珹弹开的动作大,又骤然侧身看季邈,颈与琵琶骨俱露了出来,那绵延的曲线像玉绸,又微微浮着汗。

只一瞬,季邈就骤然别开眼。

他不敢看司珹,不愿同其对视,甚至片刻都不想再待,翻身下床就要走。离开前他抓了件衣裳胡乱遮挡,将绕过屏风时听司珹道:“站住。”

季邈僵硬地停住了脚。

他闭了闭眼,没回头,只迅速道:“你继续睡会儿吧我先出去看看情况不知今日夏狩开场究竟……”

“季邈,”司珹打断他,“你能不能,先把中衣还给我?”

季邈低头一看,手间团着的布料云白色,分明不是他的外袍。

哦,他那外袍昨夜挂屏风上了。

司珹眼前骤然一暗,被抛向自己的衣裳盖住了头,他再扯下来时,季邈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司珹抱着衣服坐了小会儿,若有所思地掀开被子,往下看了看。

并无任何异样。

……他记得前世的自己二十岁时,火气也没这么大过啊?

长缨飒沓,破风而至时带着悍然凶猛的气势,谢韫闪身避过,继而迅速以手中长剑挡住雪亮枪尖,兵器摩擦间发出哔剥铮响,震得谢韫小臂发麻,踉跄着朝后退了几步。

季邈的长枪紧追不舍,转瞬已逼至谢韫喉头,堪堪只离一寸。

“我认输我认输!”谢韫揉着胳膊开始嚷嚷,“差不多得了啊,你这哪儿是要跟我切磋,分明是来拿我撒气的。”

季邈将长枪收回,疾拍着翅膀落到他手臂上,同主人一起默然看着这人。

谢韫讪讪一笑:“这下可以陪我一块儿去了吧,你气也出了,筋骨也算活动了——云野,多少惦记点兄弟情谊。”

“你退步不小,”季邈淡淡扫他一眼,“改明儿知会你爹一声,年后还是早日入营为好。”

“你少冤枉人啊!我擅长的是远攻,近身肉搏本就打不过你。”

此话不假,谢韫的父亲是一路从镇北军骑射营里提拔起来的,他自幼耳濡目染,自然跟着他爹学得一手好骑马射箭的好本事。

不过他生性散漫不服管教,从小到大虽弹鸟射兔打了诸多牙祭,揍也没少挨。

他爹调至煊都都指挥所后,诸多杂事缠身,比不得镇北军中能看住人,谢韫彻底放飞自我,待他爹发现时,早在煊都各路玩乐场混得如鱼得水了。

谢韫屁股还隐隐作痛,生怕季邈跑去自己爹面前告状,打发了府内下人收走他俩的兵器,苦着脸说:“你往那儿一坐就成,我叫的都是些还算好相与的,多在这煊都认识几个人也不赖啊。”

“雅集这遭要是不成,紧接着便是冬祭除夕,得翻了年才能再见小寒一面。”谢韫瞧着他的脸色,得寸进尺道,“年后不用你说,我早已决定好入营考武举了。好云野,这次不去瓦舍那种热闹场子,就那么几个人。”

谢韫一下乐出声来,抚掌道:“司二好手段啊,给你溜成这样,我都是头一回见呢。”

“谢韫,”季邈心理躁得慌,冷冰冰盯着谢韫,出声嘲讽道,“要对他这么感兴趣,我看也别办什么雅集见小寒了,你直接找他去吧。”

谢韫又惊又慌,立马三指并拢朝天发誓道:“天地良心,我对小寒一心一意!”

疾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吓着了,颇为不满地唳叫回去,跃跃欲试地拍了两下翅膀。

这阵儿雪停了,季邈一抬手,雪白的海东青便掠翅入了铅色长空,很快瞧不见踪影了。

季邈看着这小子一脸慷慨愤然的模样,叹了口气:“就这一次。”

他的一腔少年心意已然注定无果,来了煊都被迫成亲,这经年久藏的爱慕便像雪粒扬在冬日的天地里,惟有旷野的风声撕扯着他,破破烂烂地四下飘散,不知得归何处。

自己虽已不可及,谢韫总还是有希望的。

他大抵能帮上一点。

有风卷过云松山麓,枝稍又簌簌落了雪。

司珹下马时偏头打了个喷嚏,典厩属慌忙迎上来嘘寒问暖,司珹冲他招一招手,神色倨傲地问:“屋里烘着碳吗?”

典厩属将一薄子往司珹手中递,司珹只草草扫了一眼,不耐道:“你看着办就行。”

说罢,他便沿着长廊溜进屋去了。

屋内实在暖和过了头,一群养马的糙汉子哪儿这么畏寒?司珹心下生疑,进正堂时放轻了脚步,一点点绕过了屏风。

赵修齐正坐在软椅上,见人来了,方才慢悠悠咽下一口茶,温声道:“世子,幸会。”

司珹斜倚着屏风,半抱着臂笑了一下:“二殿下,国子监到了年底,已经日日休沐了吗?”

赵修齐手里捏着颗冬枣,闻言也笑,说:“世子听着可不大欢迎我来。”

“没有的事儿,”司珹朝他走过去,替赵修齐把话补全乎了,“左右不是司业大人想来的,是五殿下想来云松山跑马玩儿,是么。”

两人相视,一瞬无言。

司珹也从果盘里捡了颗枣丢进嘴里,不如他在宁州走的那天吃到的甜,他问:“五殿下呢?”

赵修齐扭头看向身后,温声唤道:“阿言。”

“兄长。”赵慧英从椅背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来,他仍记得那日赵修齐狐裘领上洒落的血梅,对司珹抱有敌意,抿着嘴小狗似的瞪他。

可惜这目光丝毫没有震慑力。

赵慧英很生气,也可很诚实,赵修齐亲自教导了他的为人处世,分毫不许他撒谎。

他憋了半晌,脸都憋红了,终于吐出一句自以为十分恰当的评价:“还有你,好看的坏家伙。”

这话把司珹和赵修齐都逗乐了。

司珹坐在小傻子旁边的空座上,说:“五殿下妙语连珠,在下受教。”

赵慧英有点怕他,直直往自家兄长怀里钻,仰着头问:“他在夸我吗?”

“是,他在夸阿言说话有趣。”赵修齐帮弟弟把小氅衣披上,细细系好两排扣子,又替他将帽子带好,只露出张粉中透红的小脸来,“出门找李叔,叫他带你玩儿去吧。”

李叔便是方才那位云松山马场的典厩属。

赵慧英眼睛立刻亮起来:“好!”他已经蹬着腿跑到门边,想了想,又回到桌前摸着几个果子塞进怀里,顺道颇为妥帖地对司珹说:“谢谢你夸我。”

司珹心里不屑,面上笑眯眯地瞧着他:“实话实说。”

这笑待到小傻子出去便消散了,司珹侧目,看见赵修齐啜了口所剩无几的茶,说:“二殿下大可不必亲自来此。”

“不打紧,”赵修齐将空茶盏搁了,也偏头看司珹,“阿言喜欢这儿,每月总要来上三五回,我得陪着他。”

司珹把头转回去了,拎起茶壶给两个杯子都注上新水,说:“进展还算顺利,殿下大可放心。”

赵修齐不紧不慢同他品完这盏茶,才颔首温言道:“有劳世子。”

他今日着月白色常服,袖口领上都烫了云纹,没有半点皇子的架子,对着司珹继续不紧不慢道:“布侬达日前出了大梁,横贯青州北城外白鼎山,此刻应在朔北十二部中季旋。世子无虑,对方已然道尽途殚。”

司珹嗤笑一声:“逃得够快。”

赵修齐刚要再开口,忽听窗户哐啷啷一阵响,竟然直接被人从外面蛮力打开了。

窗口露出典厩属急慌慌的脸,一臂撑着窗棂,一臂抱着小孩。

他这回瞧着真像奔丧了,脸上的肉都皱成一团,半天没吐出一个字来。

赵修齐蓦地起身冲过去,寒风卷来的雪融化在他发间,司珹头一回在这脸上瞧见君子之外的另一面。

他于是也跟过去,眼见赵慧英闭着眼睛细细发抖,睫毛上都结着小冰碴,赵修齐伸出胳膊寒声道:“给我!”

他从窗户口托住小孩屁股抱进屋里,典厩属怀中没了人,扑通跪地磕头道:“小殿下一时兴起,非要玩捉迷藏,叫卑职寻他。”

“谁知小殿下竟挑着个河边的树洞钻进去了,那附近是取水地,冰面日日开凿,只薄薄结着一层。卑职遍寻不到,主动认输,哪知小殿下自个儿钻出来的时候脚下一绊,取水口薄冰碎裂,便直直摔进了冰河里。”

典厩属磕得脑门上全是碎雪:“卑职罪该万死!”

“眼下说这些已然没用。”赵修齐冷着脸帮弟弟脱掉湿透的衣服,又取了自己的氅衣给他捂上,皱着眉问,“这儿能洗澡吗?”

典厩属不敢抬头,只好硬着头皮说:“平日马场烧炭热水是酉时集中进行。”

眼下方才未时三刻。

“不过西北方向五里外有一温泉庄子,快马加鞭,几息便至。”

司珹眼见着赵修齐怔愣一瞬,心下了然。

这人本不擅跑马,自己快骑或还可行,若要带着个神志不清的孩子,还要小心不叫其吹着太多冷风,实在难以办到。

左右躲不过这温泉庄子,幸好今日没有夫浩安,抱着隆安帝的幼子虽然隔应,可这个人情分量不轻,他得做。

他朝赵修齐道:“二殿下发什么呆呢——走吧。”

马场大门处,乌骓踏雪与照夜玉狮直奔出去,冷风擦着二人的脸,马越跑越快,司珹一手抱人一手抓绳,掌心磨得破了点皮。

他先赵修齐一点抵达庄子外,欲进去时却被门童拦住了。

这门童年纪不大,嗓门倒不小,急急嚷着:“今日庄子已被贵客包下,不再接待!”

司珹一脚踹他身上,皱着眉道:“滚开。”

赵慧英还在他怀里细细发着抖,相似的场景从前也曾发生过,司珹没能抓住记忆里的人。

他自己都没能意识到——不知何时,他心已经底腾升起了久违的发怵感。

司珹眸中冷极了,好似结着层霜,这生人勿近的气场,一直持续到了他抱着小孩踹门进庄子正堂时。

堂内的小十双眼睛都随着这轰然的破门声一起,齐刷刷集中到了他身上。

其中有不少还是熟面孔。

谢韫:“”

司珹:“”

季邈:“”

到底是季邈先开口打破了沉默,他神色实在一言难尽,冷声古怪道:“好巧,世子今日也来这儿。”

谢韫头皮发麻,讪讪笑了一声,咽着唾沫艰难开口问司珹:“一块玩儿”

——话音未落,他便被梅知寒踩住了脚,生生将那个“吗”字咬着舌尖咽了回去。

司珹沉默少顷,赵修齐正好也追上了,他将小孩一把塞到赵修齐怀里,雪片和冰碴尽数化作了水,从他指尖滑落。

流经之处,染上点微透皮肤的红意,倒是遥遥同司珹的鼻尖相呼应。

司珹抬眸扫视屋内众人,径自走到季邈身边坐下,说:“好啊。”

他又露出个笑来,状若无意地问:“云野,在玩儿什么?”

他挨得这样近,冷气和绯色都若有若无地缭绕在季邈身侧,季邈只好强忍着不去瞧他。

司珹撩起眼皮看他一眼,两人身子皆是一动不动,倒在人前显得十分相敬如宾。

窗外的风还在刮,头上雪粒化作水,顺着司珹的发梢滴下来,落在季邈指尖。

——“啪嗒。”

点心那样甜,齿间漏出的渣却化作血,浓腥味熏得云彤想要呕吐——地上躺着的怎么会是元化?他脸色变得这样白,血流干净的过程该有多痛多漫长?

云彤浑身都在抖,却只能被迫跪下去,锦衣华服的大人物要她替罪,她自然是愤怒的。她没有别的本事,但匹夫之怒尚且血溅五步!可那些人念起她父母的名字,说她祖父卧病在床,家里的铜钱早已不够了。

大人物终于关怀起她这样卑贱的贫民。锦衣卫拍着她的脸,承诺她在圣上面前认罪伏诛后,会往云州寄一笔钱,这样她全家人尚能活命。

云彤没有拒绝的权力。

她在篝火的赤焰里,被翻卷的火舌舔噬掉泪眼。

……她从没想过自己竟然还能活。

勉强平复呼吸后云彤抬眼,才发现楼思危始终看着她。对方伸手,轻轻推了她一把,催促道:“走吧。”

云彤跪下去,给他磕了三个响头。

随即她艰难地撑着站起,努力往山林中去。她步子迈得很慢,跄跄踉踉像踩着云。楼思危不忍再看下去,他垂眼,可就在转身的霎那——

两支流矢擦袖而过,贯穿了云彤的脖颈与心窝。

鲜血流柱般飞溅,迸了楼思危满身满脸。

第 55 章 危机

“楼大人。”

楼思危在血腥里迟钝地回头,身后的陆承平正收着弓,又细细缠好了臂缚。

楼思危怀中的剑忽然变得很重,那剑坠着他,要带他一起往下落,可他又倏忽庆幸自己能怀中还有一把剑,他踉跄着后退两步,手摸到粗糙的缑柄上。

“省省吧楼岱安。”陆承平面色如常地说,“你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

“陆靖之,”楼思危恨声道,“你这条疯狗!”

“今夜你我究竟谁是疯子?”陆承平靠近他,迅速道,“说到底我朝只有一片天,你那劳什子的律例算个屁。吩咐给你的事情你不做,亏得是陛下宅心仁厚,若换了旁人,你早就死了百八十回,连灰都给扬干净了!今夜我杀人是在救你,你难道不清楚?”

“救我?你怎么敢说你是在救我?”楼思危闭了闭眼,道,“指挥使不过是怕陛下责难,何必将讲得这般冠冕堂皇,难道还指望我谢你吗?”

“楼思危,”陆承平揪着他襟口,将人拽得近在咫尺,“在我面前逞什么威风?你够脾气够胆量,就在陛下面前也死磕到底。你以为我今夜为什么寻来,为了看你二人深情厚谊?要不要我再夸夸你的菩萨心肠?”

待到司珹装模作样地到了前厅时,书房内已是空无一人。

他蔫了吧唧地往楠木如意椅上一坐,心道这户部侍郎动作够快。

不过,他们之间说了什么事倒也不难猜——季邈如今成了煊都炙手可热的新贵,张兆能同他说的无非就是些拉拢结交的好赖话,现两方人均不在此处,季邈应是被拉着赴了筵席。

张兆多少有着赵经纶的授意。司珹眯着眼,手中把着只茶盏,心知这局他得去探上一探。

张兆今日来访乘的乃是马车,雪大天寒,方过一时三刻,人走不远,落雪也尚且掩盖不了车辙印记。

司珹思及此,冲着刚进屋的米酒道:“我换身衣裳,你去备匹快马。”

米酒苦着张脸:“主子,这又要来哪一出?”

司珹咳了一声,冷冷道:“少废话,叫你去你就去。”

他很快回房,挑拣一身鸦青色直领便衣换好,略一思索,又将一片刀疤假皮斜覆于颧骨处,直直贯穿到右眼下,遮住了那一颗小痣,也遮住了这副过分昳丽的皮相。

做完这些,司珹抓起一顶帷帽负于背上,堂而皇之地挂在玄色披风之外,好似一位真正的江湖浪子。

“我去追人,你不必跟来。”司珹在侯府偏门外翻身上了马,腰间的青玉朱雀纹玉佩同长剑碰撞出清凌凌的脆响,“要是有人来找,便说我吃完药睡下了,不便见客。”

米酒看着他乔装后的脸,踟躇道:“主子,这么冷的天,您好歹披件狐裘。”

司珹乐了,一戳他脑门:“哪位浪客出行时还穿着厚重狐裘?咸吃萝卜淡操心,你家主子自有打算。”

他不再废话,扬鞭策马,一路寻着雪中的车辙印追去了。

这一路不近不远的跟踪,最终止步于永乐街的悦来居。

永乐街与深柳祠同为煊都最著名的两处销金窟,最受达官显贵、浪客书生的青睐,此处酒楼与茶社相连,赌场同戏棚毗邻,大梁民风又很是开放,因而总是一派人声鼎沸。

悦来居寓意为“悦近来远”,使近者悦服而远者来归,乃是煊都颇负盛名的一处酒楼,司珹眼见着张兆迎少年将军一块儿下马,拱手作揖,神色可敬地将人迎了进去,径自上了二楼。

他翻身下马,将那顶帷帽系在头顶,朝悦来居的门童抛了几锭银子,说:“给我开一间楼上的厢房,要挨着方才那两位客人的。”

门童一怔,方才那二位均是身份不俗的贵客,他不敢擅自做主,连忙叫了悦来居的轮值掌柜来。

掌柜的见了司珹,看他一副侠客打扮,帷幕下隐约可见狰狞刀伤,又一转眼珠,瞥见他腰间那枚价值不菲的玉佩,简直叫苦不迭——方才进去的二位中,一人乃是悦来居的常客张兆张大人,另一人虽素锦玄衣低调打扮,却也气宇轩昂,不知是京中哪位贵公子。

可眼前儿这位应也是他惹不起的,若是当场拒绝,指不定下一霎便被那长剑抹了脖子。

正当他左右为难之时,面前这位身材高挺清俊的青年主动开了口,声音虽夹杂了点突兀的沙哑,但竟很是和煦有礼。

司珹含着笑,温声细语地朝掌柜胡诌道:“劳驾,方才那二位中的少年人乃是我的老相好,您给行个方便,这些就当是在下提前谢过。”

他借着近身,将一片金叶子塞入掌柜手中。

悦来居外淌着九曲河,河上夏日里满是画舫轻舟,歌舞昼夜不休,而今入了冬,河面早已结了层厚冰,便稍显得有些寂寥。

“大人,您这边请。”

听见跑堂小厮唤他的这一声,季邈方才回神。

他今晨被张兆突然造访,拒也不是迎也不是,本想找个由头躲上一躲,却又在司珹处碰了一鼻子灰。

哪知回前厅时,那张大人还固执地候着他,叫他不得不来赴了这场席。

“季将军,请上座。”户部侍郎张兆年已近不惑,此刻却全然没了长者身段,鞍前马后地招呼着他入席,将在座的人一一指给他看。

“这位是刑部尚书纪昌纪大人,这位是工部尚书王开济王大人。至于剩下这一位嘛——”张兆笑道,“乃是皇上身边近来贴身侍奉着的鸿公公。”

季邈在这席间唯一见过的便是鸿宝,对方也恭恭敬敬地朝他行了礼,谦声道:“季将军,小别数日,恭贺将军新婚大喜。”

季邈冷淡点头,只朝对方道了谢,又一一拜过余下诸位,落座席间。

甫一坐下,张兆便满脸堆笑地拍了拍手,高声吩咐跑堂道:“既然人已到齐了,便上菜开席吧。”

他复转向季邈:“季将军久居青州,有所不知,这悦来居的吃食乃是京中一绝,尤其如姜酥排叉、黄焖鱼翅一类,食之可谓满齿留香,今日幸请季将军亲自品鉴。”

季邈实在没什么心思吃这顿饭,淡然回话道:“多谢张大人款待,今日所为何事,大人不妨直说。”

“青州位处北境苦寒之地,常年受朔北十二部侵扰。镇北侯府常年驻守此处,乃是我大梁的股肱之臣。”纪昌向季邈拱手道,“何况季将军年纪轻轻便立下如此奇功,又一路回京舟车劳顿,此宴不过替季将军接风洗尘,除迎贺我朝功臣外,并不作他想。”

季邈颔首回礼:“运气而已,纪大人抬爱了。”

“季将军切勿妄自菲薄,”张兆替他满上一杯酒,刚要举杯说些什么,突然瞥见桌上刚上的一道汤菜,立即转身对跑堂怒骂道,“晦气玩意儿!”

跑堂是个十来岁的瘦弱少年,吓得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张兆冷哼一声,将那道热汤旁的小碗指给他看,道:“你莫不是眼瞎,端上来时没瞧见这道茶汤少了一味料?”

“仅是少了一味料而已,”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王开济打着圆场,“张大人不必如此大动肝火,伤了和气。”

张兆敛了些怒气,朝王开济处拱手道:“王大人忙于公务,平日鲜少来此地界,因而有所不知——这悦来居本就以菜品之正宗为招牌。如今少了料,自砸招牌事小,摆明了是对季将军不敬事大。”

季邈听出他话里有话,平静问道:“这少的是哪一味料?”

张兆便绕行至桌侧,指着那几只小碗向季邈解释说:“季将军有所不知,这茶汤应以秫米糜子面掺红糖做底,调之以芝麻、各种果脯、松子仁等十余味辅料置于碗中,待到需饮时,便以沸汤冲熟,最适冬日驱寒。”

“如今碗中并无核仁,岂非暗讽季将军家中不睦?”他一脚踹翻那少年,竟欲直接将整壶沸水劈头浇下,咬牙切齿道,“心思腌|臜至此,实在该死!”

这少年吓得大叫,瑟瑟发抖之时,滚烫开水却并未浇到他身上。

他大着胆子去看,正对上一张冷若冰霜的脸。

——那水壶正是被季邈截了胡,此刻正咕噜噜滚落旁侧,热水尽数氤入脚下绒毯之中,滕升起许多可怖的白雾来。

季邈冷声道:“张大人何苦为难个半大孩子。”

他摆手示意那跑堂出去,又坐回位置上,将一只小碗拉至自己跟前,拨弄着其中辅料。

窗外北风暂歇,落雪无声。

席间一时寂寂,落针可闻。

半晌,季邈淡然开口道:“青州确实并无如此多花样繁复的讲究吃食,但有一道菜,谓之‘蟾蜍吐蜜’,不知诸位大人可曾听闻?”

张兆额角冷汗涔涔,低声道:“不曾,烦请季将军赐教。”

少年将军面上瞧不出喜怒,仰头喝尽了满满一杯酒,方才不徐不慢地说:“青州临着朔北,连年战火不断,又常常碰上大雪荒灾,有时就连将士们行兵打仗的口粮都供应不上。因而为了便于军粮携带储存,往往将麸糠面粉和上羊油脂,又往其中裹上各种杂馅。”

“如此制成的面饼,足以放上月余,吃的时候面皮早已赖迹斑斑,谓之蟾蜍,掰开时候内陷碎裂迸出,谓之吐蜜。”

他将包括张兆在内的众人扫视一圈,面无表情道:“在下不过一介武夫,比不上诸位大人久居煊都,饷银充足。”

他说着,便要起身作别:“云野今日有些乏了,诸位大人吃好喝好,改日再聚吧。”

鸿宝饮尽一杯茶,起身留人,乖顺劝慰着:“季将军莫急,这点小事何足挂齿。您今日既临了悦来居,合该尝尝此处最为特色的一道菜再走。”

季邈不好拂了这位隆安帝跟前红人的面子,只好隐而不发地落座回去。

鸿宝拍拍手,帘外便挨个走进一排身姿曼妙的舞姬优伶来,端的是风姿无限,眉目含情。

他微微一笑,:“想必镇北军中并无此景。小将军,何不听上一曲,安度良宵呢?”

季邈这下彻底忍无可忍了。

他正要起身离开,却忽听厢房珠帘响动之声。

那串串细珠玉被人用修长剑鞘挑了开,露出一个身姿挺拔、头戴帷幕的端方青年来。

——这张脸即便半遮半掩,他也再熟悉不过了。

正是司珹。

昨日二人入宫之时鸿宝并未当差,司珹的面容又掩在黑纱帷幕下,因而他并不识得此人是谁,也分毫不觉熟悉,只好皱着眉冷声问:“来者何人?”

“在下不过一江湖浪客,无名之辈,何足挂齿。”司珹莞尔,朝在座各位一一作揖行礼,“只是碰巧为季将军旧识,早年间蒙受将军大恩,今日巧遇,理应回报。”

他微挑着一双含情目,直直看着季邈,话却是对着席间所有人说的:“今日这顿,便由在下来请吧,聊表心意,权当为诸位大人助兴。”

说罢,他捡着季邈身侧空位入了座,席间一时气氛古怪,他也毫不在意。

季邈同他对视一眼,早已通过身形声音将他认出,心里满是惊疑,低声皱眉问他:“你又来哪出?”

司珹正举着酒杯,闻言一声轻笑,并不作答。

他饮尽这一杯酒时轻轻咳了两声,季邈方才想起此人尚在病中。

这病本是因被疾抓伤感染所致,他心知肚明,因而皱着眉头靠近一些,想叫司珹病中勿再饮酒。

谁料咫尺之间,他无意碰到了司珹垂在桌下苍白冰凉的手。

好巧不巧,正是受伤那只。

司珹瞥他一眼,眸中含笑,不动声色地低声逗他:“原来小将军也会心疼在下?”

“我只当小将军的一颗真心,全都捧与舍弟了呢。”

季邈闻言一怔,霎时冷了脸,忙想要将手抽回,却被司珹一把捉到摁住了。

司珹声音微哑,轻声细语地哄着季邈:“借我暖暖。”

这声音含着沙哑的暧昧,像是冬日晨起时分窗边的冰雾,若即若离地缭绕在季邈耳边。

可司珹面上依旧笑得漫不经心,他料定了季邈不敢闹出太大动静来,因而十分自然地用另一手举着酒盏,朝席上诸位朗声道:“流觞曲水,佳人在侧,实乃人生幸事。有幸得遇,自当尽兴而归。”

司珹祝词间,工部尚书王开济无意蹭落了腰间玉牌,只好弯腰俯身去捡。

——他悚然睁大了眼。

琉璃昏光之中,桌下两只修长有力的手纠缠在一起,一方想要挣脱,立刻被另一方压制回去。

羊脂玉一样的几分皮肉扣住了另一人青筋突起的腕骨,这皮肉主人清润含笑的说话声由斜上方传来,在王开济耳边轰然炸开一道闷雷。

“我想诸位大人,亦不能免俗。”

下一霎,司珹的食指抵到他唇上,季邈倏忽瞪大眼,就见司珹无声做着口型。

有,人。

季邈立刻屏息凝神,听见了绒草间细微的脚步声。二人靠身到石上,季邈微微偏首,原想隐秘地看看来者究竟是何人。

可下一瞬,他先瞧见了一双绿色的瞳孔。

狼。

黑暗密林中,悄无声息地踏出了一匹孤狼。祈瑞山中倒是有狼,可这样的猛兽怎么会出现在西苑狩场中?

……有何处的围墙已经破损了吗?

季邈司珹对视一眼,当即屏息凝神。巨石之后神秘人的脚步声却不算轻缓。

狼却本能地循声而望,头颅微微偏转,同紧贴石背的二人对上了眼。

第 56 章 夜奔

季邈前跨半步间伸臂挡住司珹,另一手已摁上了刀鞘,那小臂的弧度绷起来,冲突一触即发。

却听石后那人脚步骤乱,伴着几声含糊低骂,鹰唳随之而响,乌鸾翅尾白羽划破夜色,猛地俯冲向下,尖喙直取狼目!

狼当即翻身弓背而守,低吼间扑了上去,乌鸾以爪相抓,在它背上撕出一道豁口,一禽一兽动作间撞得草木簌簌,嘶吼交加。

季邈当机立断,在乱声中携司珹往旁侧树荫间去。二人方才藏好,就间一黑衣蒙面者绕石追来,正撞见乌鸾利爪扯豁狼耳的场面,下意识退了两步,似在踟躇是否应当暂且离去。

“这人身形瞧着熟悉,”司珹被季邈揽在怀里,附在他耳边,气声道,“将军以为呢?”

季邈眯了眯眼:“那就得看看他的身手了——借先生钗上银丝一用。”

司珹头间不过紧了一瞬,便见季邈掰直了根细银线,以指发力相弹。指风携细针藏于夜色,人眼兽目尚未得辨,这临时制成的暗器便没入了狼腰。

楼思危踉跄着,在这瞬间想起此生见过的无数张脸。死囚的脸,黎民的脸,达官显贵的脸,涂脂敷粉的脸,他惶惶然向上望,无尽长夜里分明倾压着最后一张脸。

君王啊。回来时已入了夜。

镇北侯府里家丁来来往往,眼下正忙着收拾昨日婚宴的物什,个个冻得缩手缩脚步履匆匆,司珹瞥见房内灯没点着,随意拦了一个,问:“季云野呢?”

那人低眉顺眼地说:“小将军在书房。”

司珹哦一声,继续道:“那你去帮我问问,他今晚何时才回来?我好给他暖着榻——你这是什么表情?算了,我亲自去关心关心。”

他从米酒那儿每样分拣几块糕点,转身施施然往书房去了。

司珹一路踩着积雪,到书房外时刚要推门,便听见其中隐隐传来谈话声。

他一挑眉,就近找了个贴近房门的阴影处,偷摸潜伏着听起墙角来。

“据侯爷所查,乌日图现仍下落不明,但至今应还在苍岭中。只是朔北十二部之内流言四起,巴尔虎部落怨气难平,吵嚷着要叫您亲自去签这边贸协定,双方现在僵持不下,苦的却是青、沧、锦三州百姓。小将军,这可如何是好?”

这声音冷静沉着,司珹对其没有丝毫印象。

下一刻,他听见季邈嗯了一声,冷然道:“乌恩要我给个交代,我给得起,可不愿给。”

司珹往嘴里扔一块儿点心,想起这乌恩似乎就是季邈所杀乌日根那人的老子。

季邈的声音接着传到他耳朵里:“若要讲究偿还报应,也应是他巴尔虎部落先向我大哥道歉。慎之,你且替我书着——就问当日分明是阵前议和,为何言而无信?”

什么阵前议和?

如何言而无信?

这是些未曾听过的消息,司珹连忙支着耳朵凑近一点,隐隐紧张起来。

“小将军,我知道您替侯爷邈不平。”徐慎之叹了口气,说,“可当日是您亲追的乌日根,眼见对方濒死之时亲手割开了自己的喉咙。”

季邈沉声道:“我知道这其后必有第三只手推波助澜可惜大哥不许我查。”

季邈的大哥季泓宇长其八岁,为上任镇北候季振秋的长子,原本一直骁勇善战,近两年却鲜少亲自带兵出征,其幼弟季邈反而渐渐在镇北军中展露出锋芒来。

司珹还要继续听,突然感觉被一道凌厉的视线锁定了。

他飞快翻出袖口内一把短匕来,仅是侧身抬臂的功夫,一只利爪便狠狠抓向了他的脑袋,司珹连忙偏头滚身去躲,糕点撒了满地,匕首翻飞间削掉半片白色硬羽。

这残羽混着风雪,被卷到他的脚边。

他背上冷汗涔涔,对方却并无放过他的打算,拍着翅膀就复向他俯冲而来,司珹这回看清了——那是一只体态矫健的海东青。

它发出高亢的枭叫,双爪直向司珹的眼睛而来,分明避无可避——

“疾!”房门轰然大开,季邈绷着脸朗声唤道,“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