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70(2 / 2)

飞鸿祚雪 酒染山青 25591 字 2025-05-18

司珹没有立即开口,似乎是在犹豫。

季邈被勾出几分好奇:“怎么了?”

司珹道:“是不是你背着本座偷偷去截杀了我的手下?”

季邈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片刻后点头:“是,趁你夜间熟睡的时候,冒着刺骨寒风,摸黑得凶。”

司珹:“……”

季邈摸摸他的脑袋:“睡吧。”

司珹缩了缩脑袋,低声嘟囔了句:“你最好不是。”

没过多久,身侧之人的呼吸逐渐平缓,终于睡着了。

屋外寒风呼啸,唯余毯中的方寸之地隔绝了寒冷,存住一片暖意。

季邈靠近了熟睡的人,伸手轻搭在对方耳边,借着微不可见的月色细细端详了一会儿——藏起了毒牙的蛇,捂久了似乎也会染上人的体温。

段隐青却低低笑起来,他越笑声音越大,竟生生呛出了眼泪。蒲既泱挣扎着,反手要打他,可那手到底绵软无力,与十六年前捏住他下巴的那只再不同了。

他怎么才发现?

段隐青抹了一把泪,脸上的湿润反倒更甚,方才意识到那是血。

谁的血?

“大人,”段隐青倏忽道,“你流了好多血呀。”

他探指下去,湿腻腥滑中摸到了喉珠。

“可惜你不仅硬不起来,喉结也这样小。”段隐青有些苦恼地搅了搅那颈中针,“你说,该怎么才能让它一直流血?”

“贱人、婊|子、段隐青!”蒲既泱惶恐间涩声道,“你、你疯了!你这条命……这条命,都是我救……你这个简家余孽,你不得好……”

“是啊,”段隐青平静地说,“我这条命,是你留下来的。可你怎么会带人出现在雾隐山?”

他俯下身,轻声问:“又怎么会鬼迷心窍,救下了我简牧云呢?”

第 66 章 峰回

蒲既泱怒目圆睁,喉间嗬嗬着,却连一个字也难发出。

简牧云指间稍稍松开,才听对方痛苦不堪地沙哑道:“你,你这个……”

他浑身满是血,弯针卡在喉咙里,狼狈地勾手去摸,被过分湿滑的血浸得使不上劲儿。那软了的手指一次次从弯钩边滑脱下去,做着徒劳的努力。

“你这个孽,孽……”

简牧云站起来,居高临下地踩在蒲既泱身上,将最后那点滑稽的尊严也踏碎了。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蒲既泱,足底碾着对方的肉,说:“蠢货,这么多年了,你从来没怀疑过吗?”

蒲既泱狗一般趴在地上,他手指还在努力,想将喉间异物取出来。肉层层搅在弯针上,他便又只能自己一点点旋回去,这过程中的痛苦不亚于生剐自己。痛激得蒲既泱浑身颤抖,恨却让他双眼血一般腥红。

“季某不良于,让右使久等了。” 季邈弯腰进入船舱,见没有多余的“座椅”,便席地坐下。

司珹冷笑:“我可没等你,只是你再不回来,鸡都要糊了。”说着,他指了指旁边的一串黑乎乎的东西,道:“给你留了半只,不必谢我。”

季邈仔细辨认,又联系话语,眼底有一丝不可置信:“这是……烤鸡?”

司珹目光闪躲,不去看那团黑东西:“当然!”

季邈:“……”

司珹见他迟迟没有动作,冷嗤道:“我只是不小心烤久了些。”想了想,又补了句,“里面还是能吃的。”

季邈将那串黑东西拿到身前,用手拨弄了几下,立马洒落许多奇怪的黑屑。

季邈:“……”

司珹顿时有些不爽:“季邈你这是什么表情?不吃你就饿着吧!”

季邈不想真拂了这魔头难得的好意,于是剥开最外面的“黑炭”。

——黑炭的里面还是焦黑一片。

司珹受不了他磨磨蹭蹭的模样,一把夺过烤鸡,几下便将最深处一小块勉强不是黑色的肉剥了出来,递过去:“吃。”

季邈道:“……多谢。”

那块奇怪的烤肉最终“不小心”被季邈掉在了地上,他神色间带着些许歉疚,表示明日定会双倍补偿司右使的美意。

司珹只是冷笑,倒没有翻脸——毕竟他自己也偷偷干了相同的事。

他决定就此揭过“烤鸡”之事,便问:“季邈,你的天极门门主当得如何?可得人心?”

季邈:“尚可。”

司珹:“你的‘尚可’能为你换来多少援兵?”

季邈:“离火宫弟子众多,在沿海处更有大小三处据点,想来他们会比我那些旱鸭子下属更快一些。”

司珹瞅了他一眼,没有答话。他比谁都清楚,沿海的三处据点,没有一处是他的。就连他出海的船只都是费了许多力气才弄来的。

季邈问:“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司珹透过舱壁的孔洞望向不远处的无边大海,道:“没什么,只是在想,我们不会要老死在这鬼地方吧?”

季邈笑了笑:“江湖纷争不断,能寻一清净地寿终,也算是个好结局。”

司珹讥道:“你倒是会安慰人。”

季邈:“说来,季某也有些想家了。”

司珹:“也?我可没有那种东西。”

季邈:“右使自小被邹宫主收养,季某还以为离火宫会是右使的牵挂。”

司珹看向他:“想套我话?”

季邈微讶:“何出此言?”

司珹自然不信他的鬼话,他一人独坐时有些感怀,随口一问也是下意识地希望能有机会离开这破岛。结果季邈先是试探据点之事,又是打听他与离火宫的渊源。被他戳穿还一副惊讶的样子,骗谁呢?

“也难怪,季门主是前任门主的独子,年纪轻轻便继任了母亲的门主之位,天极门可不就是你家吗?”

季邈无奈地摇摇头:“那司右使说说,季某套你话是为了什么,如今季某又能做什么?”

司珹语塞。

季邈:“你我同困于此,总不能每天都聊些山鸡野兔的事吧?”

司珹:“……终有一日我们会离开这里,到时江湖相见就是仇敌了。”

司珹的一番话让两人都陷入了沉默。海边浪声响起,衬得船舱内愈发安静。

季邈突然道:“起风了。”

司珹道:“成日都有风,就未见停过。”

两人又不再交谈,一同沉默地听了会儿风。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的人忽然站起了身。

司珹抬头,警惕道:“怎么了?”

“不是风声——”季邈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快下船!”

司珹尚未反应过来,身体已先一步跟着季邈往外走。这时,一阵巨大的声响后,船舱猛然摇晃起来,司珹没防备歪向季邈,急忙又飞快站定。

季邈扶稳他:“涨潮了,海水漫过来了。”

“不是说明天才会上涨到这儿吗?”司珹骂骂咧咧地稳住身形,道,“怎么偏偏是这种时候?”天都要暗了!

两人冲出船舱,一脚踩进了水中。

这么快?

司珹瞳仁微缩,不知不觉间,海水竟已涨到能淹没脚背的程度。再看向海面,只见层层叠浪推涌而来,水势之下,木船剧烈晃动。船舱边的木头架子早已被尽数冲散,被浪潮裹挟进了海中,不见踪影。

若是潮水继续高涨,那么他们的船——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

司珹不会水,对这水势颇为忌惮:“这、怎么办?”

季邈:“你腿脚快,将船舱内有用的东西往外搬。”

说话间,又是一阵浪涌,掀起的浪尖直接蹿上了腰部。

司珹:“都是些破烂玩意,搬什么?本座可不去,你——你快回来!”

然而季邈已经重新走入舱内,他迅速拆下帆布,拖抱着一堆东西走了出来。

就这片刻的功夫,水已没至膝盖。

当看清季邈手里的东西时,司珹一时无语:“季邈,你是不是有病?拿木板做什么!”

季邈叹气:“你会做屋顶吗?”

司珹一愣,什么屋顶?

季邈看懂他的表情,直接道:“我也不会。”

司珹:“……”

季邈:“所以我拆了几块完整的木板,到时一并带过去。”

司珹一时不知说些什么。

两人双双沉默。此前在江湖上也算得上是博学广记的人物,结果有朝一日会沦落到相季茫然的地步。

又是一阵潮水涌来。

季邈:“快搬过去些,别被水冲走了。”

司珹也只能帮着接过东西,正打算走,忽然停了下来。

季邈:“怎么了?”

司珹瞪大了眼睛:“我的匕首落在里面了。”为了切开那只可恶的烤鸡,他便把刺鳞取出来用了下。

季邈:“放哪里了?”

司珹道:“石头堆。”说完,他猛地察觉到身旁人的意图,急忙伸手扯住。

“你干嘛?船快要浮起来了!一把匕首而已,没了就没了!”

“来得及,我去拿。”季邈的态度很坚决,他扶着船壁,再次折了回去。

“季邈!”

司珹心道这瘸子怎么大难来时,这般重视身外之物?简直不要命了!

如今夜晚将临,只余天边一点所剩无几的光。司珹感觉到视物已有些模糊,再加上不会水,他肯定不能傻呵呵继续待在原地。

“季邈,船浮起来了,你快出来!”

“哗——”

转瞬之间,海浪声势陡增,司珹只觉得衣服被打湿了大半,甚至嘴里还尝到了一丝海水的咸腥味。

他咬咬牙,眼中露出狠色——季邈,这回是你自己不要命的!

他立即转身,抱着季邈给他的东西往岸边跑去。

跑了一段距离后,司珹回首望去。

天边落日已经彻底西沉,只余一抹淡光。他眯缝着眼,依稀只能看到万丈波涛中,有一片阴影在摇晃。

潮水越涨越高,水势托举着木船,一个回浪,便裹挟着两人曾经的司身之所冲向海中。那片阴影在浪潮中左右摇摆,很快就愈愈急,朝着大海深处一路飘去,淡出了司珹的视线。

船舱……没有了。

——那季邈呢?

他试图从一片晦暗中找出季邈的身影,但受损的视力不足以支撑他看清远处的情形。

司珹往前迈了一步,停顿后收回了脚。

他应当思考如何度过接下来的夜晚,而不是去管别人的死活。尤其这个“别人”水性极佳,就算出了事,也轮不到他这个旱鸭子去救……

“亏我以为你是个聪明人,结果却是个蠢货!”

“蠢货!十足的蠢货!”

一把破匕首而已,哪里就值得用命去换了?就连他这个正儿八经的主人都不心疼,季邈非要管什么闲事!

他朝着大海方向咒骂了一声,又仿佛不解气,朝着水面狠狠踹了脚,溅起一片水花。

他被温泓抱过不止一次。对方喂他吃过荷花酥,夸他与父亲简开霁眉眼肖似,将来定然也是貌若潘安。

简牧云下意识想藏,却忘了身后是床榻。他已经退无可退,抵到了硬木边。

“醒了?”

温泓的声音就在此刻响起。白云苍狗近二十载,他的语调也同人一样老去了,却依旧很是清晰。话在流风中拂过来,叹息一般,钻进了简牧云耳朵里。

简牧云隐秘地纠着被角,闭目想着这些年里蒲既泱为将他身形改柔美、强行灌他喝过的药,施过的针。

如今他或许……或许已经不再那么像父亲。

更何况过去这样久,温泓宦海沉浮大半生,拜会官员如过江之鲫,怎会还记得多年前的一小段光阴?

“你便是采青阁那位魁……”

温泓声音倏忽一顿,接着道:“你这孩子,怎么有些眼熟呢?”

第 67 章 路转

温泓垂眼看着他,没有催促。

简牧云默了片刻,终究承接不住这样和蔼的目光,他慢慢地别过脸,小声说。

“老先生,许是认错人了吧。”

“或许吧,”温泓笑了下,“孩子,我还没说你究竟像是谁呢。”

简牧云手指蜷缩着,不答话,不敢瞥眼看,更不想同其对视。

他在这霎那,如采青阁中初见长姐那日一般,只想要逃遁。

府丁搬来太师椅,温泓被温宴搀扶着缓身坐下。他瞧见简牧云耳上的裂伤,终究没有逼问下去,只说:“我老了,年轻时候的许多事情,都再记不清晰。我瞧你亲切,可你却还这样年轻,许是某位故人之后,也可能是故人太久未见,我已经混淆了他的面容。”

简牧云在这通解释里闭了闭眼,喉结小幅度滑动一下。

温泓果真认出他来了么?

简牧云不知道,也不敢细想。但他清楚往昔再不复,简家早已不是世家清流,而是泥沼飞灰,亡魂游鬼。

十六年前简家轰然而倒时,避开的人方才得以保全自己,踩着尸体的人好些摸到云中梯,翻找废墟的人却只能惹得尘土满身、血染五指。

简家像一道伪作的陈伤,被线脚密密缝好了,盛世清明的口子就被填补上,可其下的脓血尚未清理。余烬只掩埋掉陵乐城里的屠杀,天亮后四方歌舞又升平,大景终究称得上长治久安。

长治,长治啊。

简牧云知道坦白身份意味着什么。

如若扯开针线必将溅到脓血,那么来做这件事情的只能是简家人自己。他不想对方才救下自己的温氏恩将仇报,如同姐姐不愿牵连收留她的世家一样。活着意味着苦痛与铭记,可无论二者中的谁,都不应当施加给无辜者。

余光里廊下紫藤花婆娑,铃铎声拨弄着沉寂。简牧云收回眼,虚弱地问:“不知救我的,究竟是贵府哪位公子?再生再造,我合该当面叩谢恩公。”

司珹在心里狠狠鄙视了季邈一通,却始终压不下恼怒和烦躁。他使劲睁着眼睛,试图去看清海面的情况,然而却只是徒劳。随着日渐西沉,眼前的一切都愈发模糊。最后,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颓然坐倒在地。

季邈不见了。

连季邈都死了。

那他呢?

只他一人真的能在这鬼地方活下去吗?

有那么一瞬间,司珹心中涌起了无边的迷茫与无措。

也许在他坠海的那天起,离火宫右使便在江湖中死去了。

不会有人来救他的。

那帮依附于他的手下应该会在头几天去寻他,可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十天,二十天,一个月……自己失踪久了,他们便不会继续在他身上浪费时间了。

离火宫门人来去匆匆,即便他师从一宫之主,也难逃被弃若敝履的下场。

所以他只能逐渐将希望寄托在季邈的援兵上……

现在,季邈也死了,这座荒岛只剩他一人。这么看来,与季邈在荒岛上的日子,竟似是他在苟延残喘罢了。

“季邈——你回来了吗?!”司珹重新从地上爬起来,不死心地又朝着海面大喊了一声。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入目都是浓重的黑色,耳闻俱是咆哮的风浪。一如坠海前的那日,天地灾祸面前,人力微不足道。

“咳咳!”

一阵呛咳声忽然响起,在这声势浩大的浪声中显得格外突出且明显。

司珹猛地侧转过身,朝着声源处疾了几步。

“季邈?”

“是你吗?季邈!”

过了好一会儿,前方传来一阵水面破开的声响,稍显沉重的喘息声朝他慢慢接近。

“司右使,搭把手吧。”季邈的声音比以往疲惫了许多。

司珹却一动不动。

季邈叹了口气:“我这回是真的没力气了。”

司珹咬牙:“难不成前几次都是假的?”

季邈:“……”

“我倒是不记得船舱内有什么稀世珍宝,值得人冒死去取!季门主好胆量、好气魄,本座佩服至极,自愧不如!”司珹语速很快,连嘲带讽:“搭把手?季门主本事通天,我何德何能可以给你搭把手?”

无名怒火蹿升,他恨恨拂袖,转身就要离开,冷不防踢到了一块硬物。

“看不清就走慢些。”季邈急忙扶住差点被石头绊倒的人,无奈道。

司珹一把推开他,“你少管我!”

季邈见他动怒,解释了几句:“季某水性极佳,更是惜命之人。”

司珹冷笑:“我当然知道!本座还要感谢你,不季安危替我去取匕首。”说着,伸出手,“匕首呢?”

季邈把匕首放到他的掌心,道:“万幸拿到了。”

司珹半晌没吭声,沉默地将刺鳞收了起来,而后才从嘴里挤出几个字:“本座还是觉得你有病!”

“虽然话听着不太好听,不过……司右使是在担心季某吗?”

司珹:“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季邈笑了笑,伸手拉着他,将他带离海边。两人蹚过有水的地方,来到前方未被潮水侵袭过的沙地上。

司珹逐渐冷静下来,感慨地问:“这鬼地方还能有更糟糕的事吗?”

上岛后的每一天都无比糟糕,而随着一天天过去,事情却总是能向着更凄苦的方向发展。司珹并非没有吃过风餐露宿的苦,但这岛上气候恶劣,实在让人难以生存。

“会好起来的。”季邈安慰他。

说完,他便弯腰将被司珹胡乱扔在地上的东西一一捡起。那些都是方才紧急从船舱里带出来的,大多数都是船舱中拆下的木板,除此以外,还有一块兔毛毯子。季邈略一思索,将拆下的帆布打开,简易地做了个包袱。

司珹站在一旁,也看不清他在做什么,难得耐心等着没有催促,等到他收拾好了,才道:“船舱已经被冲走了,新的住处离这儿很远。我看不清,你走不快,要是带上这些东西,估计更难走了。”

季邈讪讪道:“季某的腿,其实……靠自己勉强也能走得过去。”

司珹一愣:“那这两日你还非要我背?”

季邈:“暴雨临近,司右使背我,脚程更快些,便能有更多的时间去准备。”

司珹算是听明白了,气极反笑:“是吗,能快多少?说来听听。”

季邈识趣地岔开话题:“如今我们只有两种选择。其一是去林间暂避,只是林间树木凋敝,风急天寒,定不好过;其二便是夜间路,崖壁那边还没完全搭好,但好歹是个避风之所,但正如右使所言,这段路于你我而言都太难走了。”

歇脚还是路?司珹蹙紧了眉头,他平生最讨厌的除了水,便是夜间事。

“本座讨厌赶夜路。”

季邈思索一番后,道:“林子里太冷,根本无法休息;既如此,不如早些到达崖壁,我们还能快些搭好住处。”

司珹冷声道:“你既然都做好选择了,还问我做什么?”

季邈定定地注视他良久:“罢了,我们就去林间吧。”

司珹:“……”

季邈的妥协属实让他有些意外,他知道这人看似温和有礼,实则骨子里是个认准后轻易不会动摇的性格。如今他对自己妥协,司珹却没有感到多么痛快,反而有种说不清的感觉。

“我可没逼你。反正你走得动,大可以撇下我先过去。”

季邈每每觉得自己习惯了这魔头的冷言冷语,却发现对方还能说出更气人的话:“司右使,事到如今,你是要季某撇下你,还是你要与季某分道扬镳呢?”

司珹听出了季邈话语中的恼意,不说话了。

两人一阵无话,唯余耳边渐急的风声呼啸而过。

季邈忽然牵住了他的手腕,带着他往前走去。

“走了。”季邈的声音有些沉闷,“去林子。”

司珹想了想,到底没有挣开。他侧过头,隐约看到对方的轮廓,与自己贴得极近。他悄悄伸出手指,去够季邈的袖角,却触到了一手的水迹。

——是了,季邈刚下了一次水,自然是湿透了的。

季邈:“别乱动,我抓着你了。”

司珹动作一顿,后知后觉地发现,手腕上的手竟也十分冰凉。

这实在不是一个好征兆。

“我夜间什么都看不清。”司珹道,后半句声音变得很轻,“要是你能保证不让我踩空或是摔倒,也不是不能赶路。”其实他也不是很想在林间白吹一夜的风。

季邈:“……”

司珹道:“摔上一次,我就立马停下不走了。”

季邈这下是半点气都生不起了。他认真道:“放心,季某走得慢,定会瞧仔细了,不管是石子还是树枝,绝不让它们绊到右使大人。”

司珹“嗯”了一声,算是接受了季邈的承诺,而后使力抽回了自己的手,站定在原地。

季邈疑惑地看过去,发现这魔头垂眸似是在犹豫些什么。

司珹:“你把衣服脱了。”

季邈:“什么?”

司珹撇撇嘴,几下脱去了自己的外袍,凭感觉找了个方向一扔,冷声道:“本座向来不喜欢欠人情。算还你上回的。”

带着余温的外袍落入季邈的手中,冰冷的指尖陷进柔软的织物里。他讶异地看向外袍的主人,发现对方已经背转过身,闷头往前走远了几步。

季邈只好叫住他:“司右使,你走反了。”

司珹:“……”

季邈走过去重新将人领了回来,眼底带着几分笑意:“季某多谢右使大人赠衣之恩,必定铭记于心。”

司珹脸一黑,纠正道:“不是赠,等明天一早你就给我还回来!”

盛夏暴雨将至,钝雷湿云俱在滚。亲自然是不能偷亲的,季邈便愈发觉得闷,他微仰了脖颈,要出卧房吹吹风。

他方才绕了小半屏风,便有一阵脚步蹬蹬,二表兄温时卓气喘吁吁,猛然推开了虚掩的门。

温时卓抹着额间汗,撑膝喊道:“折玉先生,还有阿、阿邈!”

这一嗓子足够大,显然过分匆忙,忘记了要收声。季邈以指抵唇,正示意噤声,忽听身后隐约有动静。

“嗯……”

司珹许是又做了梦,他眉间轻蹙,不安宁地翻着面,朝季邈的方向蜷起身。

温时卓一把捂住嘴,又朝回望中的季邈低声道:“抱歉抱歉,先生正睡着呢?那阿邈,不如你先随我……”

司珹枕着两指,似有若无地哼道:“嗯?”

季邈倏忽快步回到榻边,他蹲下来,瞧着司珹的睡颜,伸手感受到对方稍乱的鼻息,以气音一字一顿道:“阿,邈?”

司珹睫毛无意识颤了颤,屈指勾住了他的手。

季邈心神俱震。

第 68 章 蝶生

“阿邈。”

温时卓小心翼翼地凑前,探头问:“先生醒了吗?”

季邈不动声色,将司珹虚虚勾着自己的两指搁回去,轻声道:“睡得正沉,他太累了。”

温时卓心领神会地点点头,二人便前后脚退出了卧房。关上房门下楼梯后,季邈方才问:“表兄是为段隐青之事而来?”

“是也不是。”温时卓与他同行游廊下,被风掀起了衣袍,“段隐青的确想要当面拜谢,祖父却欲先召你与折玉去他房中。”

雷滚了半晌,这会儿贯空银蛇咬着脊兽,暴雨终于倾盆。季邈至外祖房内时,温泓已经坐在桌案边,被竹帘间隙的风雨濡湿了眉眼。

季邈拜过礼,脱靴跪坐小蒲团。丫鬟们煮茶添香,摆好瓜果后阖上门,屋内便只剩下祖孙两个人,温泓方才开口:“我去见过那孩子了。”

“段隐青?”季邈反应过来,“他是采青阁中魁首。年初采青阁中连环杀人案,外祖可知悉?”

季邈将案子与地下渠均细细讲了一遭,又说:“昨夜他烧了小阁楼,安州蒲既泱葬身火海,段隐青自己却跳井逃生,恰被我与折玉带回府中。此人如今虚弱可怜,但心思实在难测,采青阁中多桩命案,必都同他息息相关。外祖怎的直接去见了?好歹叫上我与折玉。”

司珹屏息凝神,警惕到了极致。

季邈应当带着他找到了一处隐蔽的死角,暂时脱离了怪人的视线。但怪人夹杂着愤怒的喘声离得极近,他们随时都有可能会被发现。

这时,天边骤然现出一道刺目白光,下一刻,无数道惊雷迅疾地从茫茫苍穹深处劈裂而出,又在耳边轰然炸响。

惊雷破天地,鼓声落平野。

季邈运掌而出,朝着不远处的暗河击去!

天极门门主的奋力一击,顷刻间便搅弄着暗河水势腾空而起,与滔天雨幕连成一片,水花激荡下,发出巨大的响声。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怪人的身影便化作鬼影般冲向了暗河。

季邈压低声音道:“走!”

司珹旋即起身,他虽看不清,但也能明白怪人被方才的动静引去了另一边。季邈显然一直伺机寻求退逃的机会,而他目力受限,却也不能真成了累赘。

季邈问:“刺鳞还在吗?”

司珹取出匕首递过去:“没丢!”

季邈一把接过:“抓紧了。”

话音刚落,司珹便感觉到紧握自己一路的手迅速放开了,随后腰腹处被人揽住,一股巨力带着自己向前了数步,最后纵身跃下——

身体陡然失重,司珹季不上询问,一只手慌忙攥住了对方的衣襟:“季、季邈!”

“嘘。”季邈的声音自头顶传来,“我抓着你呢。”

他举起手中刺鳞,划向石壁。

利刃划过山石,发出尖锐的响声,同一时刻,两人下坠之势骤然减缓。

司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季不上心疼刺鳞,咬咬牙,忍耐着没有再开口。

山石嶙峋,这藏匿在黑暗中的陡峭裂谷不知有多深。等到一切止息,司珹只觉得浑身上下都是碰撞过后的钝痛。他一动不动地躺在原地喘息了会儿。

今晚连番变故几乎耗尽了心神,但还远远未到松懈的时刻。

司珹强迫自己从短暂的平静中清醒过来,支肘推了推身下的人,附耳轻声唤了声:“季邈。”

身下的人没有回应。

他愣了愣,便又凑近了点,伸手碰了碰对方的身体。

季邈也不知怎么了,仍是没有回应。

“季邈!”司珹抬高了声音,忙摸索着凑近趴过去,贴向对方的胸膛,等听见跳动的心跳声后,他才松了口气。

——还好,只是陷入了昏迷。

司珹扶起人,掌心摸到一股黏腻,空气中弥漫着若有似无的血腥味,让他无端感到些许不安。他想了想,又抓住季邈的一只手,去寻对方的脉搏。脉搏时强时弱,他虽不懂医术,但也确信对方暂时是死不了的。

雨势仍盛,雨水劈头盖脸地敲打在脸上、身上,周围天光隐匿,什么都看不见。

此刻也季不上太多了,他必须离开这里。

司珹弯下腰,将季邈的一只胳膊搭到肩上,费劲地将人背起。他一只手抓着季邈,另一只手摸着石壁,摸黑朝前走去,不知走了有多久,雨声渐渐变小,那能将人冲刷得睁不开眼睛的雨也忽然停了。

司珹伸出掌心,发现真的不再有雨滴落下,可奇怪的是……雨声还在。

他猜测自己可能顺着裂谷走入了一处山洞。

司珹扯了扯嘴角,他与季邈两人接连找了数月的山洞,如今却以这样的契机出现在他们面前。他只觉心无波澜,甚至有几分可笑。

这裂谷应当极为隐蔽,他在岛上勘察了数日都没有发现,也不知道里面通向何处。但要走回头路是不可能了,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前。

黑暗中,只有司珹沉重的脚步声,季邈挂在他背后,一路都没有醒来的征兆。

这一走,就是半个多时辰。司珹凝神听着周围的动静,过了许久,确认那怪人是真的没有追上来,方才腾出一只手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勉强算是安全了。季邈手中拿着一根树枝,见司珹望过来,手腕翻转间呈递剑之姿:“季某不才,想邀右使大人切磋一番?”

话音刚落,手中树枝随内劲而出,瞬息之间飞至司珹面前。司珹微一侧身,伸出两指接住,故意嘲道:“怎么,不养腿了?”

季邈苦笑:“昨晚查看伤口时,右使不是在旁边吗?”

司珹:“本座一入夜可什么都看不见。”

季邈只好道:“虽愈合的比较慢,但万幸已经没有大碍了。”

司珹挑眉:“好不司易养好的腿,可别打着打着又旧伤复发了。”

季邈叹了口气:“既然右使不愿切磋,那便算了。”

司珹冷笑一声:“谁说我不愿了?”他垂眸看了眼自己手里的树枝,道:“先说好,我们不比内力,只比剑法。”即便他不想承认,但季邈的武功造诣实属变态,他不想让这场切磋变成单方面挨打。

“好。”季邈很好说话地同意了,弯腰替自己也捡了一根树枝。

司珹手掌微动,以执剑之姿握剑在手,蓦地精神一振——在这荒岛上待久了,每日不是打猎就是睡觉,他都快忘了这种与人过招的感觉了。

季邈注视着他,眼底也有微光闪过。他缓缓道:“请赐教。”

话音刚落,司珹已经动了。他身形极快,出剑之时,人已疾冲而去,仿佛身化利剑般乘风前,只刹那间便逼至季邈面前。

季邈立在原地,缓缓挽了一个剑花,尾势轻点而出,迎向剑锋。

司珹只觉得两剑碰触之际,似有什么力量带起了手中的剑,使它全然不受自己把控,反而随对方的动作游转。心念电转间,他旋身而起,收剑跃到季邈背后,反手刺了过去。

剑势如破竹裂石,骤然而起!

季邈侧身避开,挥剑轻划。

很快,两人的剑招以一种极快的速度瞬息变化。你来我往过了数百招后,司珹率先道:“不打了!”

季邈便也停了下来:“是有些累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久违地感受到了畅快。

司珹打得挺过瘾,但又有些不爽——因为他又一次认识到自己打不过季邈的事实。

季邈道:“你剑法精妙,却爱走偏锋,剑势虽强,却也将弱点暴露给了敌人。”

司珹:“那又如何?那些人就算发现了弱点,也奈何不了我。”

——极强的剑势之下,对手根本无法近身,所谓弱点自然也不存在了。

又不是人人都是季邈那样的怪物。

“我如今倒是有些相信了。”司珹忽然说道。

季邈:“相信什么?”

司珹:“方元磬打不过季水流的事情。”能教出季邈这种怪物的人,肯定不简单。

季邈笑了笑:“右使大人身形轻灵如燕,剑招变幻莫测,不知使的是什么剑法?”

“不知道。”见季邈不信,司珹满不在乎道:“师父教什么,我便练什么。剑法无非是那几个简单招式,练得快些,别人就打不过了。”

说着他便随手劈砍了一剑,又横剑斜刺而去。

“就像这样,我使得快些,就不一样了。”

他重复了一遍方才的动作,劈剑而下又横剑斜刺,转眼之间,快若闪电。

他得意地看向季邈,道:“总有一天,等我的剑快到你跟不上时,我就能打败你。”

季邈见他兴致盎然的模样,嘴角也不自觉染上了些许笑意:“那便拭目以待了。”

那日之后,司珹像是寻到了难得的消遣,时常要与季邈切磋较量。

他此前鲜少遇见这般强劲的对手,即便遇见了也必然是不死不休的结局,像这样点到为止的交手,司珹还不曾有过。几日下来,他感悟颇多,连剑法都精进了不少。

他甚至苦中作乐地想,照这么下去,也许自己离岛再入江湖之际,便能跻身超一流高手之列了。

司珹的好心情没能维持多久。

一天醒来,他发现身侧的位置空了,季邈不知何时已经起床离开了。

此前季邈就不只一次提议要去岛上再深入逛逛,但都被自己以各种理由搪塞了过去,为的就是不想让季邈过早地发现东西两岛之事。

但眼下,季邈竟然趁自己熟睡,独自外出了。

这让司珹担忧起来。他心中隐隐有莫名的预感,觉得西岛会是一个变故。可此时再追,也追不上季邈了。

司珹独自离了屋子,沿着溪流走了许久。

这条溪流很长,一路蜿蜒向西,水势渐渐变大,最后,司珹驻足在了宽阔的湖泊前。湖泊清澈如镜,看不清深浅。

他朝里扔了颗石子,探了探底部。石头溅起小水花,泛起层层涟漪,看着不是很深。

司珹踌躇了许久,右手搭在腰间系带处,似乎在下决心。

片刻后,他解开外袍,伸出一只脚拨了拨湖水。冰凉的水温顺着足心蹿了上来。他急忙收回脚,暗骂怎么这么冷。

过了一会儿,他缓缓蹲下身,坐在岸边,重新伸进去一只脚,适应了一阵后,身体慢慢下滑……

“哗啦——”

司珹狼狈地扒拉住湖岸,手脚并用地爬了出来,而后跌坐在泥地上,惊魂未定地望着湖泊。

不……他学不会泅水的。

“你若是学不会,它就会成为你永远摆不脱的弱点。”

邹玉川将他从河中救起后,曾试图教他泅水。

离火宫宫主从来不是一个心慈手软之人,他的方法,与那些企图将司珹沉溺河底的混混大致相同——唯一的不同,就是会在他溺死的边缘将人救出。

纵然是这样可怕的方法,也未能让司珹学会泅水。

人的弱点,大抵是在尚未强大前形成的。

因而,哪怕日后他武功精进,修为大盛,也始终克服不了儿时的恐惧。

司珹全身湿透,水珠从发尾不停滴落,他呆呆地看了会儿湖泊,直到被他搅动的湖面重新恢复平静,才慢慢回过神。

他学不会泅水,也到不了西岛,更出不了大海。

“回来了?”季邈已经回到了崖壁,正悠闲地晒着太阳,他的脚边是两只活蹦乱跳的兔子。看清司珹的神色后,他眼底闪过异样:“脸色怎么这么差?”

司珹看了他一眼——神色平静,应该还没发现两座岛屿之事,便有气无力道:“管好你自己吧,季门主。”

季邈:“……”

司珹弯腰钻进了屋子。

季邈等了一会儿,屋子里却再没有动静了。

司珹情绪沉到了谷底。五岁小儿都能学会的泅水,他却不,平白处于被动境地,实在是无能极了。

他躺进山洞里,脑海中闪过诸多念头,却又一一否决。

季邈进了屋。

司珹此刻不想说话:“我要补觉。”

季邈走到跟前,探手摸上了司珹额头:“昨夜不还好好的吗,这是怎么了?”他注意到司珹的衣服,皱眉:“岛上天寒,不宜频繁沐浴。”

司珹掀了掀眼皮:“季门主平时便是靠着这般嘘寒问暖才这么受欢迎的吗?”

季邈笑了笑:“这就成嘘寒问暖了?”

司珹:“……”他翻了个身,面朝石壁,摆出了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姿态。

季邈伸手,将人重新拨了回来。

司珹无名火起,恼怒道:“季邈,你别弄我!”

季邈伸指抵住了他的嘴:“嘘,上次右使发烧重病,可费了我不少力气去照料,季某实在不想再来一遭。”

司珹:“本座只是乏了。”何时他睡个觉还要看季大门主的眼色了?!

季邈:“你打不过我。”

司珹沉默了。

季邈:“起来换下湿衣,陪我去烤火。”

司珹:“……不。”

季邈捉住一只手腕,语气带上几分强硬:“出来。”

司珹不动。

季邈低下头,两人对视片刻。

半晌后,司珹垂着脑袋,被拖出了屋子,整个人恹恹的,唯独一双眼睛瞪着季邈,仿佛在冒火。

季邈实在猜不出,仅半天的功夫,这魔头到底是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的,看着凶悍无比,实则外强中干,一戳就破。

他将季邈安置到石壁边,摸索着检查伤处。

两人衣袍尽被雨水浸湿,黑暗中,什么也看不清,只能触到掌下之人,无知无觉地躺着。他不自觉凑近了些,便闻到了浓重的血腥气。

司珹脱下两人的湿衣,将季邈从地上扶起,伸掌抵住他的后背,往里输送内力。

不知过了多久,他渐渐感到乏力,收掌后又去探了探鼻息——没死,却偏偏不见有醒转的迹象。于是他又去拍了拍季邈的脸,又掐住对方的脖子,威吓道:“再不醒来,本座便把你扔这儿了!”

可季邈就是不醒。

司珹失了耐性,把人放开,来回踱了几步后,复又蹲下来,将季邈重新扶起来,运掌救人。

又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久到司珹几乎耗尽了内力时,季邈终于呛咳了几声,缓缓从昏迷中醒来。

“……司珹?”

司珹心头一松,咬牙切齿:“你可算是醒了!”

季邈问:“这是何处?”

司珹收回掌,摇摇头:“不知道,看不清。”

季邈沉默了。

司珹放开他,自己靠着旁边冷硬的石壁缓了缓,过了会儿问道:“喂,你伤得重不重啊?”

黑暗中,季邈动了动身体,与他并肩靠在石壁上:“说来惭愧,季某下坠时不慎磕到了脑袋,这才昏迷过去。”

司珹听后,皱眉道:“方才我摸到了满手的血。”

季邈:“不用担心,我暂时还死不了。”

司珹沉默片刻:“那怪人武功高深莫测,再遇见一次,我们就都完了。”

内力虚耗令他感到难受,说完这句话,他便疲惫地阖上双目暗自忍耐。

忽然,他感到脸上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猛地睁开眼,才察觉是季邈在摸自己的额头。换作以往,司珹定要把那只手拍下来,但他此刻累得很,便只说了句:“我没事。”就重新闭上了眼睛。

山洞上方,斑驳星光从裂隙中倾洒而下,落在司珹身上,将那张惨白的脸映照出了几分凄惨的模样。

季邈收回手,转而搭在了对方的脉搏上——脉息沉细绵软,是内息耗尽之症。他皱了皱眉,借着破碎的星光,定定看了那魔头许久,最终长叹了口气。

“他怎么不直接叫醒我?叫外祖等了我这样久。”司珹系好腰封,到底接过了那颗荔枝,没叫温时卓为难。

“他舍不得呀,”温时卓捋着袖子,与他共行游廊下,感叹道,“你俩感情真是好。阿邈不愿意吵你,还顾虑到你喝完药嘴会苦。你在梦中也惦记着他,中午那会儿我叫他,你分明睡得正沉,居然也无意识应了声。这天下主君谋臣之间,竟有如此真……”

“什么?”

司珹猛地扭头看温时卓,诧然道:“二公子刚刚说什么?”

“啊?我说天下主君谋臣之……”

“不是这句,”司珹喉结滚动,问,“你叫的什么,我应了声?”

温时卓眨了眨眼,说:“阿邈呀。”

他迎着司珹错愕的脸,指向不远处的游廊尽头,示意道:“喏,说阿邈,阿邈就从外祖房里出来了。”

司珹登时转身就要躲,可刚迈出半步,便见身后季邈吐字清晰道。

“司折玉,站住。”

第 69 章 波涌

司珹僵硬地停住脚,默默转了回来。

季邈已经跨几步到他跟前。瞧着司珹长垂的眼睫,问:“看见我,躲什么?”

“药苦,”司珹轻声说,“舌根全是味儿。我想吃糖,寻洲。”

季邈一把捏住他的腕,抬了起来。

“那这是什么?”季邈剥出他掌心的荔枝,将那颗已被捂得稍稍温热的果子搁到手里,上下抛着玩儿了两遭。

“先生是不喜食荔枝,还是嫌它不够甜?”

司珹忍了又忍,终于一把夺回来,说:“外祖还在等我。”

“我知道啊,”季邈笑了一下,“外祖等着你,我也等着你呢司折玉。那么你来挑好不好,现在想先见哪一个?”

司珹醒来的时候,听到了噼啪的烧柴声。他睁开眼,只觉得浑身上下没有半点力气,喉间干涩难忍,大脑更是昏昏沉沉。

身侧的火堆燃得正盛,火堆另一头搭着一个简易的架子,架子上摆放着自己和季邈的外袍。司珹低下头,发现身上只穿着一件里衣,只不过有火堆在旁,倒也不觉得很冷。

“渴了就喝点水。”季邈蹲坐海边,正在处理昨日的山鸡。

司珹张了张嘴,视线落到身旁,却没有看到水壶。

季邈回过头,举了举手中的利器,道:“事急从权,先借用下司右使的匕首了。”

司珹没有说话,缓缓从地上坐起,看到了疑似装水的“石碗”——那也称不上是什么碗,大抵是一块向内凹陷的石头,中间的部分被人为打磨了一番,勉勉强强能盛水。

他伸手摸了摸,竟然是热的。

“你是怎么做到的?”司珹很好奇,就算季邈勉强弄出了“碗”,但也能把水烧开也是件不司易的事。

季邈:“把石头烧烫了扔进水里。”

司珹一愣,这方法着实古怪。但他没有细想,捧起碗埋头喝了几口水。温水下肚,远比喝冷水舒服多了。

季邈道:“可惜还是没能将水烧开,下次我再多用些石头。”

司珹喝光了水,撑着身体往火堆靠近了些,因为生病的缘故,忍不住咳了几声。

季邈瞥了他一眼,起身将外袍从架子上收下,扔给了司珹:“我们得赶在下一次暴风雨前,找到合适的山洞。”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提议了。只不过他腿伤未愈,不能远,找山洞的事一直都是司珹在留心。

司珹没好气道:“如果我真能找到,你以为昨晚会这么狼狈吗?”

他没必要在这点上撒谎,毕竟他才是淋雨受寒还在病中的人。

季邈捡起早就削尖的木棍,将山鸡固定好,也凑到火堆旁,一边翻烤一边道:“那就只能我们自己搭一个住处了。”

自己搭?

司珹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连造房子都会?”

季邈沉默片刻:“不会,司右使可还有别的好办法吗?”

司珹:“……”

——没有。

“现在一切都还言之过早,还是等司右使病好了,季某的腿更利索些,再头疼这些事吧。”季邈一句话暂时揭过了这个话题。

司珹已经穿好了自己的外袍,不过手上还攥着一件:“你的,扔过来干嘛?”

季邈:“先披着吧。”

司珹张了张嘴,眼神略有些复杂。

片刻后,他果断将季邈的外袍裹在了身上,然后靠在石头边发呆。

这时,一只手横空出现,精准地搭上了额头:“虽还有些发热,但比昨晚好多了。”

司珹身体一僵,缩了缩脖子,避开那只手。

“还真是祸害遗千年。”季邈没有在意他的退避,收回手继续翻烤起两人的早餐。

过了一会儿,鸡肉熟了。

司珹却摇摇头:“我没胃口。”

高热之下,口舌寡淡,毫无食欲。他继续恹恹地靠坐在石头边,整个人透出一股子厌世忘我的意味。

这算得上是两人在荒岛上头一个和睦共处的白天。

司珹的热病仍有些反复,好在身体底子扎实,没有继续恶化下去的症状,但也恹恹的,没什么精神,自然更没有精力去走动探查了。季邈倒是拄着拐去了趟林子,不过没有走远,很快就回来了。

他重新取了点水,又找了些吃食。令司珹意外的是,这人竟然还带回了一些野果。

季邈:“我看到有飞鸟啃食,应当是无毒的。”

这种气候下还能生长的果子卖相并不好,个头很小不说,还有些干瘪。但连着几日都吃没有调料的烤肉,两人也不嫌弃它了。

司珹仍有些咳嗽,平日里利索的嘴巴也终于知道消停,少了许多尖酸之语。

这次他亲眼目睹了季邈烧开水的过程,忍不住凑过去打量。

季邈拨开黑炭,用两根树枝夹起埋在下方的石块,而后视线落在司珹身后装满了水的石碗。

司珹便将石碗递给他,想了想,又放在了地上。

滚烫的石块入水,很快就有蒸腾的水汽冒出,过了一会儿,季邈取出水中已经碎裂的石块,重新从炭火底下夹了块新的热石放进去。如是再三,水终于开了。

司珹皱眉:“有点脏。”

季邈:“……”

司珹捧起石碗边缘,放到嘴边嗅了嗅,表情颇有些挑剔,好在没什么异味,他没再继续发表意见。

晚间的时候,两人围着火堆静坐。可能是昨夜下过一场暴风雨的缘故,海风难得变小了许多。

“季门主会的还挺多。”司珹吃着季邈采来的野果,喝着季邈烧好的水,身上披着季邈的外袍,面色疲惫道:“听闻天极门于诸事上涉猎颇多,以前觉得言过其实,如今才觉得传言还是有几分可信之处的。”

季邈顿了顿,道:“不管好话歹话,为何从司右使嘴中说出,总有些别的意味?”

司珹瞥了他一眼,慢慢又收回去。

季邈:“我年少时,也曾浪迹在外,有次遇险被一位退隐多年的前辈所救。这些东西都是他告诉我的……算是我半个师父。”

司珹:“他是谁?”

季邈没有细说的打算,转而道:“季某也常听闻右使的一些径,不过倒与亲眼所见有些出入。”

司珹:“名门正派,惯会以讹传讹。”心无负担地抹黑了一句后,他又有些疑惑——自己在江湖中的名声如何他非常清楚,不外乎是什么“杀人不眨眼”、“残忍狠绝”之类的话。

确实如此啊,出入何在?

季邈道:“季某先前以为,司右使是个心肠冷硬、寡言绝情的魔头。”

司珹警惕道:“怎么?”

季邈:“如今才知道,右使的嘴上功夫亦是了得,若这样都算寡言,这世上怕是没有牙尖嘴利之人了。”

司珹:“……”

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这是嫌他说话难听了?

他一口咬下最后一块肉,恶狠狠地瞪了季邈一眼。

季邈无言以对,低头拨弄着新一批烧热的石块。

心肠冷硬是真,气性也大得很——真真是最不好相处的一类人。

“阿嚏——”司珹打了个喷嚏,沉着脸裹紧了衣袍。两人身材颀长,身量相仿,但若仔细比对,季邈稍高些,体格也稍大些,所以他的外袍对于司珹来说,显得略有些宽松。

季邈眸色微暗,继续拨弄石头。

“你打算用这些石头做什么?”司珹问道。他早就注意到,季邈已经捣鼓这些石头很久了。

“中午我多烧了些石头,发现有几块石头过去一下午了都还有余温。”说着,季邈从怀中掏出一块黑乎乎的石头,递到司珹手边,“你摸摸。”

司珹接过去,入手确实有些暖意。

季邈又道:“不过还有些石头很快就凉透了。”

司珹听明白了:“那应该是石头的问题?”

季邈点点头:“所以我尽量又找了些跟热石相似的石头,不知道是不是也能保持温度。”他看向新鲜出炉的一窝热石头,“我们先把这些搬进船舱,兴许能暖和些。”

司珹想到那碗被石头烧得沸腾的水,犹豫道:“你确信它不会将我们烤熟了?”

季邈:“……”

司珹的担忧不无道理,刚从火堆中扒拉出来的石块极为滚烫,而且他们布料有限,否则包裹上几层布料,温度兴许就会正好。

海风越来越大了。

司珹说话间明显带着重病时的鼻音:“你要是有兴趣,那就搬吧。但要放得离我远一些。”

说完,他站起身,身体微微摇晃了一下。站定后,却停在原地没有进一步动静,神情十分纠结。

片刻后,他咬牙:“看在你照季了本座一日的份上。”

然后,季邈就看到某位不知“互帮互助”为何物的魔头,弯腰捡起了两根树枝,当着他的面,面无表情地夹起一块滚烫的石头,帮他搬起了石头。

季邈:“……”

两人合力搬了五块石头,堆在一处。而后季邈熄灭了火堆,钻入舱内,又熟练地用桌面挡住入口,紧挨着司珹坐下。

司珹身心疲惫,也不再盘坐了,直接躺倒在冰冷的木板上,蜷起身体闭上了眼睛。过了会儿,似乎觉得有些冷,把盖在身上的衣袍又往上提了提。

季邈沉默地看着这位大喇喇要休息的魔头,披着他的外袍,十分心安理得。

静默了大概一炷香时间,司珹的声音幽幽响起:“什么破石头,一点用都没有。”

季邈瞥了眼孤零零摆在脚边的石堆,半坐起身,伸手轻触石头,发觉其中两块只剩下些余温,其余的仍有些烫手,但也不是无法接受。

“嘶啦——”布帛碎裂声响起,司珹正在发热,反应略有些迟钝。等他问出“怎么了”后,就听见季邈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拿着。”

一块圆滚滚的石头被塞入了手中。司珹摸了摸,是布料的触感,略有些烫,他一下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默默地把石头揣在怀里。

很快,司珹听到了季邈躺下来的动静,片刻后,有手臂慢慢搭了上来,他立马皱眉。

“司右使,你抢了季某的外袍,总不能一点活路都不给季某留了吧。”

是了,他还披着季邈的衣服。昨夜起,这人就一直照季自己。

司珹并非感受不到季邈的示好,但是最初时的两场争斗中自己败得实在太过惨烈,以至于他内心深处对这人颇为忌惮。但对方已经如此让步了,自己再作推拒,倒显得不识好歹。

在从前的人生中,他深切地懂得一个道理:想要活得久,就不能相信任何人。因此司珹不需要同伴,也防备所有靠近的人,更遑论将旁人留在卧榻之侧。

但现在,若是他继续拒绝季邈,好像会死得很快。

司珹转了个身,终于下定决心,将身体贴了过去。

“你都不怕我把病气过给你,我又有什么好担心的!”

季邈:“……”

黑暗中,司珹的脸颊被高热蒸腾出一层薄红,他隐隐意识到想要活下去,只剩下和季邈相依为命这一条路了。

两个大男人抱着睡了会儿,总觉得有些别扭,哪哪儿都不舒服。

季邈中肯道:“有些咯。”

司珹翻了个白眼:“还不是你搞出来的这些破石头。”

季邈:“……”

最后,“破石头”被塞到脚边,成了暖脚石。

“本座现在真后悔拒绝了下属递过来的狐裘。”

“狐裘?”

狐裘自然是下属用来奉承讨好的玩意儿。

那名下属先是说什么“甲板风大,不宜久站”。

这些状似关切的话,司珹听过不少,是以冷冷瞥了他一眼就让他滚。

那名属下回了船舱,没一会儿又捧着一件狐裘送了过来,态度之殷勤,连司珹都为之侧目。

可惜现在狐裘没了,船也沉了,老天爷真是爱折磨人。

司珹打了个哈欠,没心力再夜谈下去,闭上眼睛,很快晕乎乎地睡着了。

司珹在埋首间徒劳地躲,他呼吸都被揉碎掉,湿鬓被季邈以唇抵着,蹭了蹭。

谁在怕?

“季,季寻洲。”司珹勉强抬起头,唇微微张开了,被亲咬得水润又殷红,他小声说,“不要,不要揉了。我再给你亲、亲一下,好不好?”

他尾音仍在颤,就被季邈又卷入了唇齿中。季邈爱他绵潮的舌,还爱他软红的腕、发烫的颈。

他又亲又揉,两处都要,两方都还循序渐进地施加着力气。在司珹愈发急促的乱息间,季邈终于舍得微微分开一点。

彼此吐息仍在纠缠,司珹闭着目不愿看,季邈却偏偏以目相咬,摩挲过对方濡湿的睫毛,水光淋漓的唇面。

他喉结滚动着,沙哑地问:“先生好些了吗?”

司珹不理他,只想抽回手,可是季邈还不放。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有点生气,刚想要发力躲开人,便听季邈声音浊哑,附耳道。

“又有力气了的话,我们是不是能……”

“做些别的了?”

第 70 章 风动

司珹指节蜷了一下,微微仰起颈,露出的唇润泽极了。

平日那样聪明、冷敛又漂亮的一个人,却在此刻露出点茫怔,下意识问了句:“什么?”

季邈俯下身来要再吻他,又环紧了司珹的腰。司珹在愈发潮热的呼吸里,感觉到季邈屈起两指,强势地勾入他的腰封,抻了抻。

“不行——!”

在对方另一手将要探入前襟时,司珹骤然发力,猛地推开了季邈。

他太用劲儿,季邈却没怎么设防,这一下推得两人都瘫倒在竹席间,狼狈地平复着呼吸。司珹浑身都发软,人一时三刻起不来,脸却迅速发起烫。枝灯的光映亮了屋,叫他得以瞧清对方衣袍上的褶皱与轮廓。

季邈也不起,他撑手仰坐竹席上,闭了闭眼,勉强平复着自己:“还不可以吗?”

“不行,不行。”司珹脑子乱糟糟,好似只剩下了“不行”两个字。他喃喃着,浮红的手腕撑住衣料,抓皱了自己的袍。

季邈深吸一口气,盘腿坐正了,终于将情动勉强掩盖住。他将那小桌案摆回来,轻轻叩了指,好声好气地问:“折玉,为什么呢?”

“我还没……”司珹垂着眼,在被隔开的小空间里虚虚环抱住自己,低声喃喃道,“我从没、从没和人这样亲密过……再给我一点时间吧,阿邈。”

“是要阿邈给你,”季邈定定看着他,沉缓地问,“还是寻洲给你?”

小风过间,竹帘轻声响。司珹颊边贴着湿发,他却没有整理的心思,只被泛凉的夜风勉强压下热,小小声说:“寻洲。”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司珹幽幽道,“反正本座打不过你,再狼狈也不怕你笑话。”

季邈:“……季某可不喜欢打架。”

司珹翻了个白眼。

季邈:“右使大人,此地荒凉,没什么换洗的衣物,到时候衣服洗破了就没得换了。”

司珹一愣,就看到季邈伸手撩起袖袍一角,指向一处不起眼的地方。

“看,破了个洞。”

司珹顺着他的手指看向自己的袖子,果然有一个不起眼的破洞。他拍开季邈的手,抓着那道口子,脸色逐渐凝重。

季邈笑了笑:“且不说打架,就是多拉扯几回,说不定这衣服就不能穿了。”

司珹:“……”他略有些洁癖,但并不严重。季邈这么一提醒,瞬间让他升起危机感——衣服坏了怎么办?总不会真要像山中野人般裹着兽皮度日吧?

他越想,眉头皱得便越紧。

季邈劝慰道:“不过也不必过分忧心,船到桥头自然直。”

“又是这种自珹珹人的鬼话。”司珹小心翼翼地将衣服整理妥帖,边不忘讥讽道:“你说船,哪里来的船?”

季邈眼底似有了悟——怪不得情绪低落,意志消沉,原来又在忧心出岛之事。

“季邈,明日我们一同去打猎。”怕季邈心生怀疑,司珹又补了句,“这破岛无聊至极,我总得给自己寻个消遣吧。”

季邈没有异议。

这几日司珹几乎每天都跟着他在林间闲逛。他一度也怀疑过这魔头可能在打什么坏主意,但几天下来,他发现司珹仅仅只是跟着,时不时再邀自己切磋一番,看起来像是闲来无聊,纯粹找他打发时间罢了。

翌日清晨,季邈叫醒司珹,询问是否出发。司珹自然不能放任季邈独自一人动,于是强逼着自己醒来,要一同前去。

两人在林中并排走着,林子很大,可惜植被稀疏,树木大多光秃秃的;岛上禽鸟居多,偶尔也会有野兽飞窜而出,但都不算猛兽。

也不知道它们是如何在这荒岛上繁衍栖息的,又在此地无声无息地繁衍了多久。

不过他们今天的运气并不好。

也许是他们上岛后连日的狩猎引起了野兽们的警觉。两人稍稍接近,它们便都一个个窜没影了。一时间,竟然一无所获。

来到一处隐蔽的树洞前,司珹皱起眉:“半月前这里还有一窝小兔子,我本想等它们长大些再回来捉,怎么如今全不见了?”

季邈:“……也许是搬走了吧。”

司珹不信邪地又搜了一遍,仍是一无所获。

“见鬼了,今天怎么这么倒霉。”他抬起头,望了望天,又回头看季邈,道:“连只飞禽都没有。”

季邈正注视着树根,神情十分专注。司珹便也走过去,顺着他的视线仔细瞧了瞧,瞧见了树根处一抹褐色的痕迹。

他蹲下身,辨认了一番:“血?”

是血。不大不小的一块,混迹在暗色的泥土与树根间,并不十分显眼。

莫非是岛上野兽捕食相争,搏斗所致?

可这附近也没什么搏斗过的痕迹,就连兔毛都没掉几根。何况……他不觉得几只兔子能闹出什么血腥场面,至于野兽捕食……没有亲眼目睹,也只能算作猜测了。

司珹脑中转了几圈,问:“季邈,你还记得我们先前听到的野兽吼声吗?”

季邈眼眸微深,点了点头。

那日他们在夜间赶路,分明听见了风中的吼声,可是白日里却遍寻不见凶兽的踪迹。正当两人逐渐淡忘时,这摊血迹又在提醒他们:林子里并不只有温顺小兽,可能还藏着某种不知名的食肉凶兽。

最不可思议的是,两人来到荒岛数月之久,居然从未撞见这种野兽。

“不管是不是,它都未免也太能藏了。”司珹感叹道。

季邈看了看天色,发现尚早:“再往前看看吧。”

经此事后,两人在走间,格外留意起了周围的环境。林子里静得可怕,只有风声和两人的脚步声。

没过多久,他们又发现了几处深色的泥土。深色的痕迹一路斑驳朝西,沿途的草木都有被压折过的痕迹,仿佛是巨兽拖曳猎物经过所致。

两人的神情都有些凝重。岛上昼夜温差极大,夜风吹进粗糙的木屋内,裹挟着阴冷的湿气,最是伤身。

季邈睡在外侧,于睡梦间感觉到了不适,缓缓朝着温热的一侧靠去。

司珹倒是不冷,迷迷糊糊间也不再嫌挤,嘴里嘟哝了几句含混不清的话,很快重新睡了过去。

雨声渐停,天光亮起。

司珹意识昏沉,只觉得周身暖融融的,不由眯着眼睛在将醒未醒的边缘赖了会儿床。

睡梦中,他仿佛回到了离火宫的住处。

那是一处偏僻的庭院,四四方方,庭中花草并不繁茂,但胜在清幽洁净,只有零星几个奴仆安静地守着。房间里的木床上,放着两床淡色的软被,他并非注重安逸舒适的人,吃穿用度比不上沈弃那么精致,被子权做保暖御寒之用……

司珹躺在床上,只觉得十分困顿,打了个哈欠,便往里钻了钻。

——可惜被褥并没有料想中那般柔软。

等哪天有空,就去沈弃那儿要来几床丝绸软被盖盖。

被子里暖烘烘的,司珹蹭了蹭,隐约听到远处传来人语声。

“司右使……”

“右使大人……”

“司珹。”

他猛地睁开眼,入目是几缕头发丝,往上看,是一张熟悉的面孔——季邈发丝凌乱,脸上带着几丝刚醒时的困倦。

季邈:“已过晌午,我们又睡过头了。”

司珹混乱的脑海中闪过连番画面,他回过神,急忙后退。

“当心!”

季邈的手还是晚了一步,司珹的后脑实实在在地撞在了岩壁上,他只觉得满头钝痛,忍不住闷哼出声。

季邈讪讪道: “岩穴狭窄,司易磕碰。”见司珹似是隐痛难忍,他又凑上来:“撞破皮了?我看看。”

“别过来!”司珹瞪向他,乌黑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近在咫尺的季邈。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司珹忽然使力一推,迅速从里侧爬出。他理了理衣袍,神情略有些不自然,看向季邈的眼神十分复杂。

“我去洗把脸。”司珹冷声说完,立即出了屋子。

季邈望着他离开的背影,换了个舒适点的姿势靠坐了一会儿,许久后摇摇头,露出了些许不明显的笑意。

外面已是天光大亮,空气中混杂着海水的咸腥味。

司珹伸出手掌,挡在眼前,白光从指缝间漏到脸上,令他忍不住眯起了眼睛——竟然睡到了日上三竿……还是和季邈一起睡到了日上三竿!不但睡得不省人事,甚至还破天荒做起了美梦?

司珹心中唾弃自己,怎能一点警戒心都没有。

怪只怪这破岛,什么江湖纷争、生死敌对,这些东西,在这里还不如一只烤兔。

——但自己这般放松,实在太不像话了!

司珹一想到醒转时的情景,心中莫名生出了怪异的感觉。说不上是厌恶,但也不太习惯,好像还有些奇怪。

他来到溪边,伸手接了点水喝。水流汩汩流淌,冲刷着指腹,有些冰冷。水面倒映着司珹的身影,海风吹拂下,粼粼起伏,将倒影拉长扭曲。

司珹在溪边坐了一会儿。

远方是高低不平的连绵山峦,映着灰扑扑的天空,显得萧条而冷清。偶尔有几只叫不出名字的大鸟从林间飞出,很快又消失不见。

司珹垂眸,伸手将水流拨乱了,搅乱成一片碎影。

“多想无益,饿死了。”

回去的时候,季邈正在屋外处理腿伤。他的腿在坠海时便受了伤,裤管上的血迹已成了暗褐色。

司珹知道他受了腿伤,不过却是第一次近距离地看到伤口。前夜季邈入过水,伤口显得有些肿胀,幸而没有流血,三条醒目的血痂旁,延伸出一片青紫痕迹,触目惊心。

季邈额间覆着冷汗,他解开了腿上的布条,此刻正在重新缠裹伤口。

司珹看了会儿,道:“不会瘸了吧?”

季邈也不恼:“承蒙右使大人记挂,季某努力不拖累你。”

司珹走过去,在季邈面前蹲下来,仔细观察了一会儿伤口。

季邈便也停下了包扎的动作,看着司珹。

过了一会儿,司珹伸出两根手指,戳了上去。

季邈:“嘶。”

司珹:“骨头没歪,你可真是运气好。”

他收回手指,显然不打算为戳痛季邈的事情给出说法,仿佛那只是纯粹在好奇和担心下做出的举动。

季邈继续处理伤口,道:“折腾数日,季某的腿伤实在不能放之任之了,这段时间需要静养,还望司右使多多体谅。”

司珹眯眼:“什么意思?”

季邈放下裤管,朝他抱拳道:“劳烦右使大人照料了。”

“你想让本座照季你?”司珹瞬间不满:“不久前你还能在海里游呢,如今做出这副柔弱不堪的样子给谁看!”

季邈认真道:“事有轻重缓急。”顿了顿,又道:“季某饿了。”

司珹脸一黑:“哦,我也饿了。”

两人对视良久。

季邈垂眸看了眼伤腿,脸色有些为难:“右使大人当真忍心让我这伤患奔波于山林之中?”

司珹:“有何不可?”

季邈:“……好吧。”他勉力支起身体,摇晃着站了起来,片刻后似体力不支,又摇晃着坐了回去。

司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上可徒手建屋,下可入海翻浪,如今却这般“弱柳扶风”,他以前怎么会觉得季邈是个要脸的人呢?

司珹冷冷道:“你就这么笃定我奈何不了你?”

季邈笑了笑:“如今你我相依为命,往后可能还要继续结伴过下去。右使大人总不好与我翻脸吧。”

事实如此,但经由季邈的嘴里说出来,就有些令人恼火了。

他威胁道:“季邈,你这般作态,信不信我将你赶出去?”

季邈邈淡风轻,提醒他:“司右使,你好像不是季某的对手。”

“……”

司珹沉默了。

季邈眨眨眼,还想继续说什么,被司珹无情打断。

“闭嘴吧季邈,少说话,别惹我生气,明白吗?”

季邈:“……”

司珹:“还有,你什么时候把我衣服还回来?”

季邈:“季某自从来到这儿,还没洗过衣服。”

司珹不耐烦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季邈:“昨天忙着搭屋没时间,今天正合适。”

司珹:“所以呢?”

季邈拢了拢衣袍,道:“多穿几日。”

司珹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心里在“直接上手抢回来”和“自己打不过”之间不停摇摆,最后愤恨拂袖而去,进了林子,眼不见为净。

司珹忽然皱眉:“不对劲。”

季邈停下了脚步:“看这些草,被压折的痕迹很宽,压倒它们的动物体型应当不小。”

“我们在这附近好好探查一番吧。” 司珹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虽说他并不觉得能有猛兽伤到自己,但对方却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潜藏如此之久,总归是件令人不舒服的事。

季邈没有意见。

他们平时一般在住处附近活动,有时也会去海边看看有无船只经过。而这片林子很大,许多地方他们并未细细地探查过。司珹倒是来过一回,但也是粗略地看了看情况,此刻发现异样,自然是要查清楚的——毕竟未知才是最大的危险。

他们沿着血迹又反复探查了几遍。

司珹重新退回到树洞,以此为中心,在周围找了一圈。终于在一块巨石边,他看到了一件不寻常的事物——

那是一个简易的木架。

普通至极,寻常至极。

这些天他和季邈已搭过不少这样的架子,用来炙烤肉类,用来晾晒衣物。

但此刻,在林子深处,多了一个不是他们搭建的架子。

司珹的心跳骤然加快,他不自觉放轻了脚步走过去,俯下身,用指腹轻轻摩挲架子底下的泥土。

很快,指腹就沾染上一层黑灰。

——那是木柴被烧后留下的灰烬。

他猛地抬起头,焦急地张望起周围各处,试图找出些其它痕迹。他的视线略过枯枝杂草,略过火堆木架,最后,戛然停在距离木架不远的地方——他看到了一截零碎的兔子腿骨。

木架、灰烬、兔骨。

这三样东西不停地在他脑内盘旋响起,最后指向一个惊人的结果。

这是……

人的迹。

——不久前,有一个人,捉了只兔子,在这里生火停留过。

季邈猛地屈膝撑身,迅速将司珹翻了个儿。司珹的浴袍堆在腰间,被他推了一把。

司珹骇然道:“不行!”

“我说过的——季寻洲!”

他向前扑,意欲挣脱,尾椎最后一节骨却猛地被指腹抵住,粗粝地碾过去。

司珹霎时软下去,他腰塌着,像一泓弯钩的月,那背脊间盈盈盛满了夜色,浴袍便做了柔软的云雾。

“这是什么?”

季邈以指腹相碾,将小块肌肤蹭红了。润色中一点黑墨,他没能忍住,又磨了磨。

季邈声音喑哑,吐字沉而浊。

“先生此处……”

“怎么还生着一颗小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