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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鸿祚雪 酒染山青 24886 字 2025-05-18

第 31 章 赤焰

二月将尽,长赫城白映河水岸遍开桃花,粉灼如云蒸霞蔚。

一行七八人挑了个河边客栈入住。为首的司珹云色直裰,外搭轻纱宽袍,偏生又唇红齿白、身形如鹤,完全是温雅公子打扮。

李十一扮作他贴身书童,其余人均佯作侍卫随从,方才入客栈入宴堂席间,就被凑来上的掌柜照顾得尽心。司珹啜着茶,温声细语地邀掌柜也留下共用,套出不少话。

“哎哟爷,您问赵解元那案子啊?”掌柜的举杯饮尽,道,“多亏当朝太子圣明!储君一到了咱们长赫城,方才十日,那杀人真凶已被缉拿归案,现关押在州府衙门大牢内,等着上押衍都三司会审呢!”

司珹微微一笑,点头称是,心思却百转。

大景辽阔,囚犯押解不易,一般地方犯案鲜少押解入京。赵解元此案竟然需要衍都三法司会审,足见长治帝对于此事的重视——可他欲推行新政的决心愈是坚决,世家的反扑打压只会愈重。

长治帝许是老了,他已忘记了为政需面上和气的要旨。季邈那夜洗完澡,酒终于醒得彻底,人也终于落荒而逃。

司珹没拦他,眼见人一言不发踏出了房,正月上旬忙得再难相见。迎神破祭,放生祈福,什么事情季邈都得去,回别院时往往很晚,偶尔深夜叨扰,也稍有点坐立难安。

司珹看在眼里,却没吭声。第二日一更天下了场小雨,入夜后雨停,空气却湿润。温府内石榴花零星掉了几朵,被司珹捡起,放在阁楼扁底小瓷缸中。

他剥开第六颗枇杷时,季邈的话也刚落下。

“昨夜席间闹得这样大,”司珹剥着果肉,说,“二皇子殿下功不可没啊。”

枇杷汁水顺着他指节往下淌,原本半透明的流液,被烛光映照成得微微泛黄。季邈盯着看了须臾,便立刻移开眼,举杯闷了整整一盏茶。

“回头陛下必定会责罚。”季邈还是有点口干舌燥,他边给自己倒新的一杯,边继续说,“昨夜陛下忍了他好几回,最终还是没能忍住,脸都气青了。”

“先前我说二皇子必定会倒向方家,如今怕是得再历经一点波折了。”司珹瞧着季邈仰头喝茶的动作,微微愕然道,“你怎么这么渴?”

“话讲多了,天也慢慢回温。”季邈默了片刻,问,“一直捏在手里,你那枇杷还吃不吃了?”

司珹将果盘向前推了推,说:“还剩几个,想吃自己拿。”

季邈忍气吞声,一口气揣走了俩。

司珹思忖片刻,继续说下去。

“我先前只当二皇子常年养在深宫,因而在朝政方面多有愚钝。”司珹终于将果肉喂到齿间,微微含糊道,“如今看来,他或许心智上也稍稍有缺。那么他便不会立刻倚靠方家——上月罗天大醮上,是谁先出来举荐了二皇子?”

“刑部侍郎谷茂延,”季邈呼出一口气,“他乃新党官员。折玉是觉得,季朗会先同谷茂延私下会面?”

“当然。”司珹说,“一朝得势,却无幕僚相伴。人有了地位便想求权求利,二皇子殿下如此心切,怕是早就等不及了吧。”

他话锋一转,看向季邈:“昨晚你同二公子闹得太僵,今夜他必定会来找你讨要说法。时候不早了,且去吧寻洲,你知道该怎么做。”

一切恰如司珹所言,季邈回府后,刚转过御苑偏隅一角,就同游廊下的季瑜撞了个正着。两人囫囵寒暄一番,季瑜便匆匆切入了正题。

他仰头间拢着薄氅,缓声道:“兄长昨夜席间那番话,所求到底为何?”

季邈摩挲着扳指,只问:“过了整整一夜,你都没能想明白?”

“我母亲向来视兄长为己出。”季瑜咬字清晰,“兄长不愿唤她母亲,她也从未苛求过。兄长之事她都放在心上,上至生辰胜宴,下至新衣选料,一桩桩一件件,哪样不是她亲自操劳?”

“兄长昨夜在席间那般讲话,实在令人寒心。母亲在阳寂若有知,定要掩面泣”

“你还不懂么?”季邈猝然出声,打断道,“长治帝已对你我兄弟二人、乃至父亲都起了疑心,昨夜那宴便是试探。”

季瑜蹙眉道:“可是我们怎会有此等狼子野心?”

长治二十五年的立春挨着元宵节,中间仅隔两天。立春时候阳寂复耕,季邈在卫所奔忙整日,第二天终于得闲,放了一日休沐假。

可他人回到王府,却依旧对司珹似躲非躲,后者这回终于没忍住,在别院连廊下堵住了人。

“今日不是休沐么,别扭闹够了没?”司珹蹙着眉开口,“醉一次酒,也值得你记这么多天?”

他今日腰带颜色深,这么抬手挡人,就扯出条更加修身的窄线,明晃晃地惹人瞧。

季邈别过头,只说:“不是因为醉酒。”

“那就把心思放回正途,”司珹问,“宋朝雨那边谈得如何了?”

“一切妥当。”季邈说,“这两天宋朝雨忙着四处寻仙访迹。元宵节后,他便要启程返回江州,向宋平生说明情况。我这头也吩咐了戚川,阳寂往返花朝城的信鸽已经秘密在训,此事不会告诉府中其他人,前期买酒垫付的钱均从我私库中出。”

他视线再次无意地从司珹腰封上滑过去,卡了一瞬:“你能换个姿势,好好站着么?”

“宋家想卖人情,给的价应当够低。”司珹把手放下来,有点莫名其妙。

但他没怎么在意,继续说:“有钱就是好。等第一批酒到了阳寂城,你稍微加价,找个中间人卖出去,赚的钱都攒下来,咱们眼下还穷着。”

“我库里朝廷赏赐的金银细软,这些年里没花过。”季邈忍了忍,说,“几百上千人还是养得起的。”

“那要是上万人,乃至数十万人呢?”司珹冷静道,“谁知何时就要乱——衍都的信鸽带回了消息,春耕复种,太子南巡队伍已于三日前启程,第一站便是蓬州长赫城。局势瞬息万变,周全点总没错。”

“你说到春耕。”季邈忽然道,“我这两日一直在留意各处消息,三大卫所均无异常,阳寂城内市集也无消息。八万斤不是小数目,分散私带种粮也会被各城各驿戍守查出,这粮不可能悄无声息地运出去,最迟到瞳山就会被发觉。”

两人对视一眼。

司珹转身往房里去:“那种粮就还在阳寂境内,咱们哪儿还没查透?”

“城内民宅没处藏,官家私宅查不了,但我估摸着没那个胆子。王府内库面子里子都干干净净,边军三大卫所也摸清了你干嘛去?”

季邈跟他走了两步,后者顿足回头,二人险些又撞到一处。

“跟着我做什么,”司珹说,“赶紧回房换身衣服啊——那嵯垣人覆假面的本事,你也会吧?”

乌鸾掠空俯冲,带来了风声与细雪。它落到季邈肩上时,后者回话道:“当年为了能识破假面学过一点,略通皮毛。”

“够用就行,”司珹说,“皮冻我已备好,换完便服就来我房里覆面。待会儿叫戚川支开偏门门房,咱俩偷偷溜出去,再查一遍旧城废墟。”

季邈心思稍动,想通了个中关窍:“城内民宅没法放,可是城外却不一定。你此次想进旧城细勘?”

司珹微微一笑,体贴地说:“我倒是随时得空,将军却要忙里偷闲,快换衣服吧。”

乌鸾扑到檐梁上,它听懂了“城外”二字,一时兴奋不已,可就在展翅欲飞时,又听司珹道。

“哦对了,乌鸾不能去。”

乌鸾歪着脑袋,还没来得及彻底理解这句话,就被季邈伸臂折翅,捉着关进了房里。

“不知那真凶究竟是谁?”司珹推了锭银子过去,眨眨眼说,“听掌柜的意思,想必已经知道了吧?”

“哎哟公子,您也太客气!”那掌柜犹豫间收了钱,附耳道,“嗨,还不是这赵解元秋闱后风头过盛,得罪了城中崔家。这崔家一向同长赫新党不合,崔家的三位公子,连与新党清谈都不屑。”

“也不知赵解元究竟同崔家三公子结了什么仇,那位公子行事鲁莽,平日里跋扈惯了,一时气不过,竟然直接半夜上门,将人捅了个对穿!”

司珹想不出。

首船带了开山硝石,便有走火可能难道爆炸真是意外么?

他耳道嗡鸣不止,思绪如乱刀,斩得司珹筋骨发麻。此刻岸上大小官员终于反应过来,上百衙役均哀嚎奔走着尝试灭火救援,百姓却还在奔逃,四下登时乱作一团,人人自顾不暇。

司珹闭了闭目,试图让自己稍稍清醒,可是碎屑火光中水波哗响,竟有一只手直直攀到他脚边岸石!

周遭侍卫立刻拔刀,李十一半挡至司珹身前,那破水之人呸掉口中杂草,连忙抬举双手讨饶道:“大人别误会!小人不过等等?”

这胡子拉碴的男人顶着雪刃凑近一点,微微眯起眼。

他的目光分明咬着司珹。

“嘶司”他皱着眉,艰涩回忆道,“你是司”

“你是司成吗?”

第 32 章 潮湿

司珹看着这三十多岁的男人,微微眯起眼。此人虽不修容貌,却身形干练、眼眸清亮,应是不太寻常。

他的指腹已经摩挲到刀鞘,红缨缠指间叩了两叩,没有着急出声应答。

属于司成的记忆中,的确对这张脸有模糊印象。但名字与具体事情,司珹已经俱瞧不清了。

此刻温家侍卫的刀握得稳,眼神却都往他二人身上瞟。

司珹被双方的打量切割着,幸而他依旧站得很稳,只朝李十一轻轻偏了偏头。

“你是何时听闻过我家公子?”李十一立刻惊呼道,“我家公子虽声名在外,可是向来都在他州行商,近来几日才到了蓬州长赫城。哇你这人不能这样吧,怎么还有上赶着硬套近乎的呀?”

“你家公子确实一向走南闯北,四处行商。”那人将湿透的头发全捋到脑后,往上爬时自报家门道,“司公子贵人多忘事,你从前还求我薛听松帮过忙呢?真就一点儿不记得了?”

“让他上来。”司珹抬手,侍卫们便放下了剑。

“可说到底,世子也是您的亲兄长,血缘关系斩不断,世子又分外看重这一点,十几年中均如是。”汤禾又端了只小碟过来,上头摆了三块酥山糕。

他将点心往前推了推,说:“药凉了会更苦,公子趁热喝完,再吃些甜的压压味儿。”

季瑜啜了一小口,稍显疑惑道:“汤禾,亲缘当真牢不可摧么?”

“自然。”汤禾说,“世间关系千万种,但除却血缘与恩情外,其余皆是用利益做纽带。”

“利,益。”季瑜缓慢地咀嚼完这两个字,很是纯然地问,“那么汤禾,你这样忠心耿耿地留在我身边,是想获得什么利益呢?”

汤禾当即跪了下去,磕头间掷地有声道:“汤禾从无他想,但求终生随侍左右,以偿主子救命之恩。”

季瑜转动着眼珠缓缓下移,只瞧见汤禾的发顶,他在这瞬间记起了十年前的冬夜。那天父亲季明远得空,牵着他的手在阳寂城中漫步,汤禾就蜷缩在城墙角落里,蓬头跣足,手臂上肉色斑驳,露出来的全是血与泥。

五岁的季瑜用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他,像看一条被剥掉皮的狗。

他进而想到尸体腐烂生蛆的样子,污血若横流一地,白肉黄脂杂陈其间,内脏如果也淌出来,就会

就会像一幅画。

季明远手掌收紧的力道叫他回神,高大的父亲俯下身,好声好气地问他:“小阿瑜,怎么一直盯着这人看?”

季瑜眨了眨眼,他将血腥泥泞的思绪收回去,又拾捡出母亲李程双夜夜附耳的细心嘱咐,于是尽力想象着好孩子应该有的反应,怯生生地说:“阿瑜觉得,他好可怜。”

“那小阿瑜想救他么?”季明远望过去,年轻的肃远王眼神锐利,一眼就识别出创伤下紧实的肌理,看出了汤禾功夫不差。

季瑜抿了抿唇,问:“可以救他么?父亲,我想救救他。”

“当然。”季明远笑了笑,揉着幼子的脑袋说,“好孩子,若能医得活,他便是你的人了。”

于是汤禾垂着脑袋,像死狗一样被拖回了肃远王府。三月后他又伏地拜在季瑜身前,做了十年间随行的影。而今汤禾同样这般低下头,那高束的冠里横插着发钗,幻化成将他钉死在季瑜身边的长针。

多有趣。户部尚书温秉文退朝回府时,衍都的细雪刚停。云层方被风吹散,隐约见了太阳。他在细碎的天光下摘帽换袍,同夫人元凝一起围炉煮茶。

“开春又得复核近十年的名册了。今日我上朝,催了国子监要学生,可今冬出了那蓬州赵解元一案,学生们群情激奋,说什么也不肯去雾隐山庄当值。”温秉文叹了口气,“朝廷又不给拨款,差事难办啊。”

“历年学生去雾隐山庄,没有薪水、无资历记评不说,还得自掏腰包维系吃喝,出入清贫。”元凝为他倒一盏茶,说,“这苦差若不是朝廷硬逼,恐怕从前便无人会去。”

“上次核查名册,便是老爷自己掏钱,为学生们改善生活。可上百人大半年的起居也并非小数目,如今那赵解元之死引得众怒,学生们闹得厉害,兴许反倒能促进复核改制,多多少少讨着点钱。”

元凝温声细语地说:“陛下也不想整日耳根不得清净,老爷放宽心,此事或许因祸得福呢。”

“若真如此,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温秉文给夫人递一只剥好的蜜桔,“前几日太子已出发南巡,希望那蓬州赵解元之惨案,得以顺利告破。”

他顿了顿,继续道:“陛下这几天得了越州大捷的战报,对安定侯应伯年赞赏有加,连带着精神也好转许多。可西北那边却不大乐观,去岁嵯垣渡冰二族频频来犯,肃远王一人实在应接不暇。听闻我那小侄已挂帅朝天阙,可他至今尚未及冠,方还年少啊。”

元凝放下橘瓣,劝慰说:“老爷何必提起此事,徒增忧伤。此前阿父多次寄信联络,终是无果。听闻那瑾州李氏素来心善,处事又妥帖得体,想来小邈有这样一位继母,应还算好过。”

温秉文揉了揉眉心,只道:“但愿如此。说来夫人,咱们年节留京未归,听闻近来父亲咳疾复发,我寻太医院开了几帖药,你差人及时送去吧。”

正说着,忽然掀帘跑近个家丁,高声呼道:“老爷,刚有信鸽入鸽房,是宿州那边来了家书!”

“家书?”温秉文当即起身,面露忧色地拆了信筒,“父亲怎的突然来信,可是有什么要紧事?这”

信笺卷得细,舒张延展间起了风,檐下铃铎清凌凌地响,铜片闪烁着屋外天光。

白纸黑字间,渐渐露出一个完整的“邈”。

原来这就是恩情。

季瑜在苦药味中眨了眨眼,一整天的沉郁困惑终于稍稍得以缓解,继而他温声说:“汤禾,地上凉,你快起来吧。”

汤禾这才起身。季瑜敷衍地喝着药,面色愈发白起来,他揉着小腹,低低咳嗽了两声。

“那些北镇抚司的锦衣卫,都留在院子里了。”季瑜小声道,“汤禾,这么多人看着,你还能偷偷出府,去给母亲传信吗?”

汤禾颔首:“自然,此乃属下份内之事。只是今日,公子想要报些什么?”

“这些锦衣卫来院里,看得实在太仔细。不像护卫,倒像是在查些别的什么。”季瑜说,“年前校场烧得干净,如今两千余人作鸟兽散,倒不必担心定西府衙门能查到什么痕迹。只是太子死得不好,外祖到底受到了牵连。”

“皇上应该是起了疑心。”季瑜思忖片刻,“半月前他果然如同母亲所想那般,关心父亲身体是否康健。而眼下,他应是在怀疑太子的真正死因。你且将事情说清,问问母亲接下来如何是好。”

汤禾一滞,随即道:“那么公子独自在京,处境岂不危险?”

“我不是一个人啊,”季瑜轻飘飘地说,“府中自有血亲作陪。汤禾,兄长如今也在衍都呢。”

“湿淋淋的像什么样子,”司珹温声问,“久别重逢,薛兄怎么跑水里去了?”

“我母亲待兄长亦不薄。”季瑜盯着他,面无表情地问,“兄长难道忘了吗?”

季邈抬眼而视,说:“那怎么敢,我可都记得很清楚呢。”

“十五岁那年我在沙湮战场受了伤,被箭镞贯穿左肩,幸得夫人深明大义,催着父亲带府医赶来探望,致使他过错了你的生辰宴。”

“前年我带兵在朝天阙,深秋时候嵯垣人突围,我与百余残兵共困千霜岭第五峰。捱过三日药尽粮绝,连树皮马鞍都啃了,获救后夫人亲自带你来军营探望,给伤兵们上药又发粮,代我这位统帅安抚得当,彼岁奉为一段佳话。”

季邈迎着季瑜愈发晦暗的眼,从容改换了端正跪姿。

这是他受冠礼那夜的姿势,也同他每次在阁楼中所见到的司珹,别无二致。

“你自幼便习圣贤书,懂儒理明是非,楔文也写得漂亮。父亲久在峰隘峡,这可都是你母亲悉心教导的结果啊。”季邈说,“将来我自当承爵守边,卫我大景西北的界碑。那么你的出路又在何处呢,小阿瑜?”

“读书乃是为了明理,”季瑜呼吸有些乱了,他不看长治帝,只同兄长紧紧对视,说,“为晓古今、通事理,分君忧、沿国祚。”

“说得好!”季朗倏忽拍掌,笑道,“小郡王心思这般纯良,实属难得。将来便可入朝为官君臣同心,我大景百年清明,盛世何愁啊!”

长治帝倏忽投来注视,季朗骤然被盯,浑身猛地紧绷,终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他喉间在滑动,想挽回点什么,却最终一个字也再讲不出口。

席间的谈话仍在继续。

“原来如此。我远守边疆,胞弟入朝堂。”季邈的视线由长治帝渐渐滑到季瑜身上,他竟然在这瞬间放柔了语气,面上却依旧冷冽。骤然的割裂感寒风一般划破了季瑜,他在这瞬间,竟然倏忽想到除夕前夜的将军府别院。

那晚风卷夜雪,哥哥的妓子一路随行送他回房。临到拱门游廊前分别时,司珹附着他的耳,像冰冷滑腻的蛇在吐信——此刻蛇信变作了兄长冷戾的目光,竖瞳像猛禽收拢的尖趾,一点点将他禁锢其中。

季瑜耳边嗡鸣一瞬,季邈的话却还没停。

“母之爱子,则为其计深远[1]。”季邈微微一笑,“阿瑜从小体弱多病,上头又有我这个哥哥压着,领不了西北边军。夫人为了你,真可谓煞费苦心啊。”

季瑜愕然失声道:“兄长!”子时三刻,满城寂然。

客栈灯也全灭了。黑暗中有窗支起半扇,窗后的薛听松深吸一口气,方才跃起滚檐而出。他身手灵活,成功躲过了主街上的巡逻夜吏,迅速钻入宵禁后的逼仄小巷中。

巷中雾气氤氲,弥散间难辨方向,空气中的硝石味儿也没散干净。薛听松贴着边屏息凝神,慢吞吞朝里走,他走路时竟然也悄无声息,像是某种夜行的兽。

等到拐过一棵老槐树,推开半掩的破败柴门时,他才呼出一口气,又蹲下来揪了根狗尾巴草,衔嘴里了。

院内破败,杂草丛生。宅子瞧着许久无人居住,可暗色里有人出声,凉飕飕地说。

“你把事情搞砸了。”

院中等候的,竟然是个女人。季邈回首,扫了眼肃远王府的方向。

“从前我总以为季瑜心善温雅,生来就该出入朝堂,延百年国祚。可”

可沈万良宅中密道、旧城中数具焦尸,被揉进幼弟那双无辜的眼里,就将一切都搅成浑色。清澈与平静再不复,暗河里攀出条半透明的水魅,季邈曾以为那透彻意味着良善,可如今他翻起鳃的一角,才发现——

那漂亮腔室中的内脏,已经尽数腐烂了。

季邈手上不自觉用了力,扳指摩挲得发烫。他沉入被扯豁的真相里,想要继续往下潜,可司珹却在此刻将他捞起。

司珹掌心温凉,他两指搭在季邈扳指上,慰藉似的蹭了蹭。

“太子若薨,他日你我必定衍都重逢。”

“寻洲,那里才有你想要赢得的天下。”

“这事不能全怪我,”薛听松搓了把脑袋,啧声道,“谁知道那硝石在首船舱肚也有存放?我还当太子惜命,这种东西就该全放在另外两艘啊!谁又能知道巡南府腐败至此,连那装硝石的木箱也能偷工减料?这么一点就全燃,怕是早被虫蛀生了空洞,连我都险些没逃出来。”

“今日爆炸死了几十人,上万斤粮落入河道。”那女人说,“这从不在我们计划之中。”

“事情已经发生,眼下就是杀了我也没用。”薛听松道,“说到底还是朝廷烂。我以为早在十五年前,你就已经看清了这一点。”

“冤有头债有主,何必伤及无辜。”女人抱臂而立,默了许久,才说,“太子尸体我没找到,或许已经炸碎了。如今长赫城中风声鹤唳,你先护好自己,我得走了。近来都不要再行动。”

“我的姑奶奶,心可真是软。”薛听松呸掉了嘴里的狗尾巴草,朝她嘟囔道,“不过下次再见面,你这刀就别背了吧?半夜瞧着怪渗人的。”

那墙下阴影中的女子没有再答话。她转身离开时,有片刻浸润进月光,关公刀寒芒闪现,像稍纵即逝的风。

“够了!”出声的是长治帝,他一把掷了筷,面色不虞道,“夜深露重,朕有些乏了。今夜这鹿肉不新鲜,酒也太浊——荣慧。”

殿外时时待命的荣慧立刻拨帘领命,身后随侍宫人鱼贯而入,手脚麻利地撤着席。

长治帝靠在金丝隐囊,疲倦地摆了摆手。

“今夜这场家宴,便到此为止吧。”

巷中倏忽起了风,垂丝海棠花随风而转,掉到了季邈前襟。

季邈下意识抬眼,他望入细雨,就被鼓动着的白衣一角迷了眼。

“这位将军。”

司珹在私宅二楼榭阁间,探身支出了窗。竹骨折扇挡住他半张脸,可雨丝仍旧沾上他睫毛,小珠粒随着眨眼轻轻晃。

垂扫的眼眸中敛着水波,季邈觉得这一眼远胜雨中海棠。一如对方初见时候的风情百转,却只有细腻沉静,再不见惊惶与无措了。

他此刻只想仰视,同司珹紧紧四目相对。

那楼上的人衣袍素雅,腕色皓白。他在对视中,懒恹恹伸出手,声音轻软又温煦,朝着季邈开口道。

“我的花,落在你身上了。”

第 33 章 海棠

“已经落到怀里的东西,”季邈略微得意地问,“这位公子,难道还指望我还么?”

司珹低垂眼眸,柔声说:“这花我可宝贝得紧。你瞧着仪表堂堂,怎么如此不讲道理?”

“落红无主啊。”季邈佻达道,“你要我给,准备拿什么东西来换?”

身侧戚川忽然咳嗽一声,二人均侧目,瞧见了队尾正入巷,瞥到那将掀未掀的轿帘。司珹收回眼,温驯地说:“郎君想要什么呢?不若今夜子时带着花,自己来说,在下楼阁静候。”

后头季瑜探出头时,院墙便只剩下海棠花锦簇了。队伍依旧缓缓行进着,最前面的兄长共副将戚川骑马而行,二人之间并未交谈。

雨声细细,流风绵绵,马蹄车轮俱响在咫尺,干扰掉耳目的判断。

“汤禾,”季瑜偏头问,“方才你有听见兄长和谁讲话么?”

“未曾。”汤禾为他披上薄氅,同样探首出去,蹙眉道,“公子,这就是宿州温氏的宅院,温秉文如今任朝中户部尚书,掌户部实权。一旬前,王爷同宿州温太爷取得了联络,想来他也已经致信温秉文。”

季瑜瞧着海棠的蕊,说:“那我可挑着兄长空余之时,一同登门拜访了。”

“我瞧世子方才一直低着头,”季朗插话问,“可是还有什么心事吗?”

“多谢二殿下关心,倒也没别的。”季邈扶正了杯子,没所谓地说,“就是去岁一直在打仗,突然想起我得空回府时,母亲牌位上的香灰都积着一层了。许是阿瑜身虚体弱,又有咳疾,终究去不得祠堂吧。”

季瑜神色幽微。“长治帝此刻越是觉得李氏可疑,此后便越可能觉得这样明晃晃的可疑才是一种误导,进而反倒将眼睛放在我身上。”

“有人搅混了水。”司珹轻声道,“你、我、他,皆已入了池。”

“那该怎么办才好?”季邈做出一副虚心求教的样子,前倾间说,“先生教教我吧。”

司珹没答话,他迎着季邈逐渐贴近的目光,微微勾了唇。季邈觉察到这是一种餍足,意味着此刻司珹对他感到满意。

阁楼的窗被叩得严实,再没有了风。元宵热闹,年节最后的缩影俱在今天。入了夜,阳寂城内华灯满溢,季邈与司珹着便服到府外,缘平沙主街慢慢走着。

“今夜过后,宵禁便要重启。再过两日,我也得返回朝天阙了。”季邈说,“二月前后,西北休战期也会过去。不过嵯垣的冬天更加漫长,待他们水草丰沛、膘肥马壮时,已经快到春夏之交。”

“今冬雪大,不仅我朝,嵯垣受灾也会同样严重。”司珹温声道,“或许几月后,冻烂的土地依旧泥泞坑洼,边防压力也不如往年那般大。毕竟太子正南巡,须得时时注意蓬州动向。”

“若太子当真薨于南巡,”季邈看向他,“那么于礼于亲,我同季瑜都该赴衍都奔丧三月。如今舅舅在朝中任户部尚书,届时去衍都,我可趁机到府中拜访,好生筹谋。”

岂料,司珹摇了摇头。

“太被动了。”

他停在一处彩灯铺前,被重叠灯影模糊掉轮廓。在流转斑斓的街景里,年前渡冰人的突袭、蓬州赵解元的身死,与昨夜大火焚尽的旧城,均走马灯般匆匆而来,交织在浓稠的夜。

不过短短一月,变数便已如此之多。虽知太子南巡必然有异,可司珹再也无法将其同前世重叠相看。

此生诸多变数,李氏各种行动,均是由他引发。

于是他微微仰首看季邈,轻声说:“将军,你我不能坐以待毙。如今既然已同宿州温氏取得联络,我们便得尽快派人过去,以期详谈。此举一来为了尽早筹谋,二来宿州毗邻巡南府,同瑾州相接,也便更好观察李氏动向,留意太子队伍。”

“你想让谁去?”季邈说,“这种事情太隐秘,咱们身边信得过的寥寥无几。戚川倒是个好人选,可他身为军中副将,突然离开阳寂,必然会引起怀疑。”

“除却戚川外,李十一也还算可靠。但他毕竟年少,心智尚且不成熟,此等重任落到他身上,他怎么担得”

“将军。”司珹忽然打断季邈,他声音柔软,眼底盈着潋滟的波。他开口,似笑非笑地继续说下去。

“我去呀。”

季邈脑中有什么东西倏忽断裂,下意识道:“不行。”

“为什么?”司珹冷然地问,看向季邈的眼神微微眯起。他这样注视人的时候,眼里那种与生俱来的无害表现就被挑破,只淌出冷而浓的,叫人不自觉敬畏的东西。

是野心。

季邈没有逃避,试图和这个全然给予自己的眼神相抗衡。是了,他怎么该忘记司珹的野心?

对方袒露的温驯不过是种伪装,可真决定做些什么的时候,司珹柔软的腹肉轻轻一翻,就能变作冷而锐的鳞,也隐约可见尖利的齿。

季邈倏忽有点热,觉得今日前襟的衣领紧过了头。

他闭了闭目,不再去看司珹那双眼,片刻后他重新睁开,开口问:“你近来所用假面是谁做的?”

“我自己呀。”司珹摸了摸下颌贴缝处,问,“怎么样?除了你,应当没有任何人看出端倪。”

“很不错,可你是跟谁学的?”季邈随他转过二层小屏风,停在马蹄足矮桌案前,一人坐了只蒲团。

司珹转头望向夕烧,轻声道:“在阳寂时,将军不是替我敷过一次面?”

“看一次就学得这样好,”季邈说,“折玉果然聪颖。”

二人坐处正落斗拱间,侧目中视野豁然开朗。十六扇隔窗虽开着,却有半透蝉纱幔垂,阻隔院中视线。这会儿天地赤红,入座间余晖零星落在司珹眉眼发梢,季邈以目相咬,司珹泰然受着,只垂眸,盯住了院中来来往往的人。

“北镇抚司查得差不多了。”司珹说,“将军近来出入须得格外小心。温府夜里暂时不要再去,有事便托暗卫乔装相报。平时里也别太过安份,你正是闯祸的年纪,多少得露出点少年心性给陛下瞧见。”

他默了片刻,继续道:“锦衣卫在府中能待多久,取决于采青阁杀人案的进展。在此期间将军若有要事必须相见,便”

“便大张旗鼓,去大理寺闹上一通。”季邈问,“先生,对不对?”

司珹转回脸,那种冷冽的眸间底色被夕烧燎干净了,余下的只有欣然与爱悯。

他就这样落入季邈的眼。在负暄春日的晚风里,二人长久相望,均没有移开视线。

“兄长真是喝醉了。”他起身向长治帝拜一礼,肃然道,“陛下见谅。兄长久在阳寂边军中,近一年又苦守朝天阙,同闲散汉子些待久了。我父兄均是武人,家里便没太多讲究,宴席聚餐也都随意,今晚实在有失礼数。”

“寻洲性子率真,倒是更像你们父亲。”长治帝抚掌而笑,“不拘小节才是好儿郎!今夜本就是家宴,血亲之间何须弯弯绕绕勾心斗角,有话直说才最畅快。”

“是啊是啊。”季朗连忙插着话,往季邈身上瞟,却在对上那双冷眼后心头猛一跳,仓促收回了目光。

真是奇了怪,季邈怎么长得这样高!同是坐在席间,对方隔桌投来的目光却像在俯瞰,方才那一眼激得季朗脊骨都发凉。恍惚间他好似成了桌上开膛破肚的鹿,季邈的刀剜下他的肉,又敲着他的骨。

这瞬间他福至心灵,自觉彻底理解了季明望与其弟季明远的生疏——原来武人他娘的这么粗鲁!

这种人怎么能同席宴饮?他们得守在风沙里做看门狗才最好,放在身侧只会叫人害怕。

季朗下意识抠住了杯,喉间吞咽了几遭。他原打算闭嘴了,可在看见明黄袖口时,又再度意识到自己如今已是储君备选、未来天子,众生都合该对他俯首。

季邈又凭什么这般耀武扬威?

这样想着,心底就蹿起一股无名火。

“世子心里还有什么不痛快,干脆全讲出来,发这几通脾气算是什么?”季朗呼吸急促,说,“今日我与父亲俱在,定为你兄弟二人主持公道!”

季邈森然一笑。第二日午后,长赫落了雨。满城斜风潇潇,衙门里外哀恸声不绝于耳。

嚼着蚕豆的小少年回到客栈,善心地分了掌柜一颗。

“我看得可清楚了。”李十一刚回房,关上门便嚷着,“公子,衙役送回来的衣裳就是太子昨天穿的朱紫色。那袍子破破烂烂,都快成炸给蛛网了!”

“只有衣服?”司珹问,“可有尸体被抬回?”

“尸体在衙门里摆了满满一院子,我瞧那仵作脑袋原本就秃,这下更是要将最后几根毛都揪掉了。”李十一说,“不过嘛,衣服虽然是单独捧进院里来的,但那上头搁着半条胳膊半条腿,断口处皮开肉绽,明显是炸伤。我瞧见那手臂的食指上嵌着枚白玉戒,也已经满是裂纹了。”

“太子昨日在船头,食指的确带玉戒。”司珹顿了顿,问,“衙门可是已经确定这是太子的手脚?小十一,你还看见清别的么?”

“我想想啊”李十一挠挠脑袋,“似乎无名指关节处有个小肿包?可我不知道那是炸出来的,还是原本就有。”

司珹心下一凝。元宵后第三天,季邈将回朝天阙。司珹收拾好行囊出卧房时,两人隔着长廊,遥遥一扫,便对上了眼。

是日天晴,院内正化雪。枝间融水戚戚沥沥,梅花的香也被打湿了,沁入衣衫。司珹今日着云白色宽袖袍,作文弱公子打扮。他在斑驳的光影里,被早春的风拂乱了颊边发。

季邈则已换了戎装,正是初见那夜的赤戎山文甲。他如今抱着盔,乌鸾落到了一侧肩头。

此月朝朝暮暮,霎那如浮生几梦。

“将军现在便要走了吗?”司珹轻声道,“戚将军的信鸽训得好,李十一也已在驿站等候。待我们抵达连明城,便向将军飞鸽传书。”

“如今仍在休战期内,我不急着回朝天阙。”季邈神色微动,他穿过长廊,向东南厢房来,说:“折玉,我送你至城外。”

二人并身同骑过长街,一如初来阳寂那日,暮色中打马入城。

来时天地赤红、虬条覆雪;别时芜泽将褪,柳枝抽芽。

临到驿站二里外,季邈方才勒了马。他在官道间,背对千霜岭苍白的山巅,说:“道阻且长,谨慎为上。”

“我有东风作陪,”司珹冁然而笑,“倒是将军,朝天阙战场刀剑无眼,须得当心。”

季邈也笑,他手中马绳缠得愈发紧,喉间也稍有些涩,只最后说:“此行长路漫漫,纵有千里东风”

纵有千里东风,一梦遥眺[2],留下的人却只能挂牵。

“司珹,你要保重。”

“好将军,”司珹温驯地说,“来日重逢。”

此句后他不再停留,转身扬了鞭,消失在季邈视线尽头。

太子季琰左手的确有这么个特征,他前世在衍都皇宫时,曾瞧见过不止一次,应是生来骨骼略微有异,却也因此更被奉为君王奇貌。

残肢应是太子的,可为何只有半条胳膊半条腿?

若身体被如此惨烈地炸断,那么今日一事也就绝非太子自导自演。季琰受了这样严重的伤,又遭赤焰灼烧,哪怕侥幸落水,当真还能活下来么?

可能性微乎其微。

“哦对了,除开这个。”李十一说,“公子你让我去打探那薛听松,我试着问过了。这人籍贯实在问不到,但他拢共就在长赫衙门当过六年差,此前好像是从江州泸水镇来的。可我听他开口,也不似西南江宿二州人,官话讲得实在好。”

“泸水镇,”司珹默了片刻,说,“小十一,这地方,你从前走镖时去过吗?”

“那你可算问对人了,”李十一说,“公子,我就是泸水镇人。”

他面上神色有些古怪。

“好啊,”他将指间匕首一拍,吊儿郎当道,“谨遵殿下之命,那我可就说了。”

季瑜咬着唇,见另外三人都坐着,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只好重新落回座上。

事情怎么就发展到了这种局面?

季邈掌心灼然,他终于得以再度摸到这把腰,它还同三月前除夕时候如出一辙。但此时此刻,司珹再不能轻易推开他,甚至再度微微倾压,几乎全然贴着了。

季邈呼吸乱了一瞬,司珹却也在此刻开口。

“我已同祖父舅舅都通了气,”司珹在他耳边轻轻呢喃,吐息漫漶,全往季邈耳道深处钻,“温老那边正同你父亲装傻充愣,舅舅这头也定然不会叫季瑜看出端倪。今夜不会出什么岔子,将军大可放——”

司珹的话戛然而止,倏忽神色一变,瞥眼往下看去。

三月春正盛,二人衣裳都不算厚,被夜露打湿了,就更显出单薄。那逐渐明显的轮廓顶出深色的影,挤压着腹与胯

热意透过来,他们湿掉的外袍没能干,反倒更潮了。

第 34 章 春夜

司珹想往后退,可他脚下石滑泥湿,这会儿树丛中也没有猫了。

他还是下意识地稍稍一挣扎,但季邈反应更迅速,立刻环着那腰收紧手臂,唯恐被外头发现端倪。

碰撞间两人俱是一声闷哼,那东西被这么一挤,存在感更鲜明了。

随即,季邈微微弓起腰,终于将两人紧密相贴的腹胯勉强分开一点点。他迎着司珹的注目,闭了闭眼。

季邈哑着嗓子说:“你别乱动。”

司珹依旧看着他。

季邈叹了口气:“也别再讲话了。”

“宋家近来还算安生。”温秉文道,“隔壁院子,我们的人都盯着,汝阳将他弟弟宋朝雨托给了我们照看,他白日里不时过来,倒也是示好的意思。不过那孩子实在太跳脱,我许是上了年纪,实在同他有些聊不来。”

“舅舅不必忧虑,”季邈勾了颗樱桃,说,“我的暗卫也跟着他呢,他最近老实着,或许是受到宋朝晖嘱咐,没再瞎蹿了。”

温秉文点点头,又问:“你弟弟的伤,如何了?”

“好得七七八八,早就拆线结了痂,如今也断断续续在掉了。”季邈连忙把那樱桃咽下去,小核还含在腮帮子处,“舅舅提醒得及时!昨天清晨宫里来人,说是长治帝唤我们兄弟三日后入宫,设家宴以慰问。”

司珹闻言抬首,同他对视一眼。

季邈吐出小核,又抛了颗枇杷给司珹,挑眉间问:“鸿门宴?”

“鸿门宴。”司珹稳稳接住了,他没剥开,在指间摩挲着光滑果皮,轻声道,“这不就来了么?”

“小郡王先前做那自损之事,是为在皇上心里埋下种子。”温秉文看着二人,说,“阿邈,两日后你独自入宫,我与折玉俱不在旁侧。小郡王心思折玉看得懂,陛下心思我也还算明白。今夜我们二人俱在,不若就先陪你拟上一拟。”

季邈一怔,随即便听司珹开口。隔天便落了雨,衍都城内阴沉朦胧,阁楼沉寂在暗色里,海棠花的瓣与蕊也垂下来了。

城内潇潇风雨声,大理寺院内却热火朝天,一众仆役官员忙得脚不沾地,宋朝晖坐在桌案前,对着昨夜庞少卿亲自递到他署房内的密诏发愁。

“陛下要大理寺探查肃远王府,”宋朝晖看向司珹,叹了口气,“可这事儿根本无从下手啊。折玉,此事你能不能私下同世子先”

“山芋要是不够烫手,怎么能被丢到大人你这里来?”司珹叩上窗,就将雨声都阻隔在外头。

他回首,坦然道:“这事儿我也开不了口。”

宋朝晖深吸一口气,将卷宗翻得哗哗响。季邈偏头,避过枝稍梅间雪。他怀中自李十一处得来的锦囊随动作落出点穗带,被季邈妥帖地收好,放在靠近心口的地方。

二人心照不宣,打马往院里去。

到时已近巳时三刻,两个人都没有要用午膳的意思,索性直接去了司珹寝室的书房。窗户微微支起,只留出条透气的小缝,司珹啜着茶看季邈拆信,天光正落在他后颈,拓开一片柔软的芒。

司珹注视着季邈,捏着茶盏的手不自觉用了力。他分明能够想象那信上大致是怎样关怀的话语,却也跟随季邈一起紧张起来——前世直至外祖去世前,他都尚未能同对方联络哪怕只言片语。

司珹人生前二十年对于外祖浅薄的认知,不过是诘问无果后一遍遍的徘徊、一次次的怅然。

如今他真的做到了,让此世季邈与宿州温氏的命运提前交织,合该是喜悦的,可他却欢欣不起来,反倒心脏酸楚、喉间哽塞。

茶已经饮尽了,司珹却还没放下杯盏。他在怔然里,被纸页轻微的哗响声唤回了神。

“将军已经看完了么,”司珹尽量保持着镇静,问,“信里怎么说?”

出乎他意料的,季邈停顿片刻,竟直接将信笺推了过来。司珹诧然地瞧着那信,说:“这可是将军的家书,我如何”

“你曾说自己蒙受我母亲恩惠。”季邈说,“外祖信中多处提及母亲,字字情真意切。他这些年中一直试图同我取得联系,却从来未有回音。此前若没有你,我至今无从得知。”

“你牵挂母亲,她若泉下有知,定会有所慰藉。”季邈将信又前推一点,垂眸中道,“我与外祖,自然也不应心怀芥蒂。”

薄而白的一张纸摊在桌上,瞧着那样轻,小风就可以吹走它。司珹拿起来时却觉得如重千钧,他目光垂下去,敢又不敢地落到信上。

“吾孙如晤,吾今终得以此书与汝互诉。吾初作信书时,汝尚为襁褓婴孩;汝得见信书时,吾女已埋骨近二十载。

“吾得汝信,慰喜而泣。提笔作此信时,几度泪下而不能墨,悲恸而不能书,又恐汝盼望,吾心不忍,终以痛言之。

“吾女离家尚年少,其幼时植一梅,现已满庭幽香。疏梅月影迷人眼,吾见之即思,思之则恸。遂聊赠新梅三朵,望汝慰藉于灵堂。

“汝乃吾女骨中骨,肉中肉,必然肖似。吾今已致仕还乡,汝若思之念之,可时时归矣。”

司珹捏着信,骨节已经泛白。季邈想说话,却也一字难言。

倏忽有风入堂,梅香沁鼻,那信也颤得像蝶,蹁跹欲飞一般,引二人视线过窗迭云,遥遥望入晴日远空。

“大人须得找个别的由头,将调查真实目的掩盖过去。”司珹走近一点,问,“眼下有什么案子能用么?”

“我正看着,”宋朝晖说,“可是送到我这里来的都是些未破获的陈年旧案,要么缺少线索,要么嫌犯早就不知所踪。且不说无一桩能和肃远王府沾边,老案子翻出来骤然上门,也实在太牵强。”

他话刚落,署门骤然被撞开,大理寺右寺正乌修祺满身雨水地跑进来,官袍已经湿透了。

“宋寺丞!”乌修祺面上堆笑,殷切道,“大人眼下可忙着么?”

“我这里卷宗少,比不得其他同僚,”宋朝晖神色自若,问,“不知乌寺正此番前来”

“那实在太好不过了!”乌修祺登时喜上眉梢,掏出怀中藏着的卷宗,迅速道,“昨天夜里连安大街的采青阁外又出了命案。死者是京中裴家的小少爷,这位的爹乃是朝中工部左侍郎啊!”

“可他死得实在不光彩,人被扒光了衣裳,赤身裸|体地躺在街沟里,后背全被人拆开了,脏腑也流得满地都是啊。啧啧啧,那惨状,吓得鸨母又当场晕了过去。”

司珹捕捉到字眼,问:“又?”

“是啊!”乌修祺说,“半月以来,这已经是采青阁发生的第四起凶案了!死者均为十五至二十五岁的年轻男子,死状凄惨,割喉放血、扒皮抽骨的俱有,手段之残忍娴熟,仅凭一己之力很难完成,此前商讨后,我们认为应当起码有两个人。”

“可此前的死者都是阁中妓子,昨夜死的这位却着实有头有脸。”

“按理说太子丧期内,青楼玩乐也得暂停,采青阁不可对外营业。”宋朝晖问,“那么这位裴小公子”

“秘密入阁,以图淫乐。”乌修祺说,“教坊司已罚了银子,后面涉案的鸨母也得抓来。可眼下除却裴大人的爱子惨死外,凶手也还逍遥法外。如今甚至敢对世族官家子下手,放任他们在京中四处流窜,可不得人心惶惶嘛!”

在乌修祺的唉声叹气间,司珹与宋朝晖对视一眼。

“乌大人。”宋朝晖起身前倾接过卷宗,说,“这个案子,我接了。”

“兄长,发什么呆呢?”司珹声音含笑,那颗枇杷被他捏在手心,指腹又蹭了蹭果皮。

季邈神色幽微。“哎呀哎呀,这都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李十一拍拍手,“瞧我这嘴,公子你想问什么?”

“泸水镇河运如何?”司珹看着他,“船工水手应属漕军,部分地方也当做军户进行管理,不可无故脱离原籍。泸水镇中,这部分户籍怎么算?”

“泸水镇河道纵横密布,家家户户傍水而生,出行也常常划小舟。”李十一想了想,“至于当地漕军户籍我离开家时才六岁,实在记不得了。”

“温家侍卫中,派一人往泸水镇。”司珹说,“再留二人在蓬州长赫,盯紧薛听松动向,时时汇报。”

“啊?”李十一问,“公子,长赫城不是封锁了么,我们接下来要往哪儿去?”

司珹冷声道:“衍都。”

无论太子是否真的已经死于爆炸,眼下手脚既到了县衙,他便只能是个死人了。

断手断脚者就算还能活,人也没法再看。九五至尊残疾至此,连基本自理都成问题,又遑论处理政务?只好毫无尊严地活在深宫中。

依百年祖训礼教,若还有其他皇嗣,季琰便决计不可能再登上皇位。

退一步来讲,巡南府地方官连残肢真相都不会让长治帝知道。这位帝王平生最在乎体面,连拖着病躯上朝、让臣民瞧见憔悴尚且不愿意。让他知道儿子这般惨状,又让他知道精心培养的嫡长子再做不了帝王,急血攻心之下,气绝身亡都有可能。

倒不如干脆就报太子已死,爆炸之下尸骨无存,反倒避免许多麻烦事。长治帝痛则痛矣,可总能为太子和自己保有最后一点体面,留着最后一丝怀念,再慢慢将目光转向小儿子季朗。

届时找个替罪羊,或者干脆上下统一口径咬死是意外,长赫诸官员再脱袍卸帽请罪,或许保不住自己,却总不至于祸及家人。

人性之前,一国储君同四野流民也许并无区别。天潢贵胄原来也会死,也会在死后被榨干最后的用处,成为维系盛世清明的一块遮羞布。

无论如何,案子定性后,长赫便会解封。消息传到衍都,皇亲国戚、世家大族,均得入京奔丧。

果不其然三日后,长赫城城门开,继而满城缟素、哀声绕梁。巡南府总督李含山协一众蓬州大员脱袍跪拜入京,负罪请辞。

衍都大雨瓢泼,云层重重压迭,抑制不住暖阁内外啜泣。

长治帝季明望年已四十五,得此噩耗,竟生生吐了血,晕迷榻上两日不醒。司礼监掌印太监荣慧伺候着给季明望擦身,临到退出暖阁时,额角全是汗珠。

“老祖宗,”立刻有小太监围过来,以帕为其拭汗,说,“您日夜不离身地服侍皇上,自个儿倒快要累趴下了。”

“万岁爷得此噩耗重病不起,我随身侍奉也是理所应当。”荣慧眯眼望着阴沉浓云,在浓重雨水气息间,忽然向小太监招了招手。

小太监立刻弯腰前凑,附耳至他嘴边。分明无从相认,竟也能让他波澜至此。

这瞬间竟然如坠云雾——十九岁的司珹未曾见过的至亲,时隔一世,二十五岁的司珹终于见到了。外祖鬓已霜白,行在阶上,被风与絮相簇拥,司珹终于被连明城的春风彻底浸透,他连忙迎上去,拜首道。

“阁老言重。将军为吾主,为其奔走,乃是我分内之事。”

司珹眼睛红,声音也有些哑,于是慌忙咳道:“风大,方才柳絮迷了眼,让阁老见笑。”

他头埋得更低了,人拜得深,可是不过下一霎那,抱拱的双手就被温泓托住。

掌心粗糙,却宽大温厚,叫司珹再度愣了神。

“我如今已致仕,算不得朝中阁臣了。”温泓说,“何必如此客气?折玉,外头凉,咱们进屋说。”

温府中堂同记忆中无甚区别,只是同他谈心的人由舅舅变作了外祖。李十一领钱暂离,回了客栈。温泓也依旧差人布了满满一桌菜,要为司珹接风洗尘。

“听小邈说,你早年间,曾受过澜妹恩惠。”温泓顿了顿,说,“女儿亦称幺妹,这是我们宿州人的叫法。折玉,你别见怪。”

司珹轻轻摇头,只说:“我知道的。”

温泓同他坐得近,上上下下将人打量了好几遭,再开口时语气欣然:“你生得这样白净,我第一眼便觉得莫名亲切。眼下细细看过,你竟生得同澜妹有几分相似呐。”

司珹略微侧目,只一眼,他就又将视线收回来,不敢再多对视片刻。他捏着箸,皮与骨俱绷紧,几息后方才说。

“将军生母于我而言,恩同再造。若能有一分像她,也是折玉高攀。”

“像,还真是像。”温泓有些沙哑地说,“尤其是眼睛,澜妹也生了这么一双灵动的眼。我那外孙自小没了母亲,如今有你作陪,全心待他,实乃小邈之幸啊。”

“温老抬爱。”司珹轻缓道,“从前我在将军身侧,便常听他提起您与母亲。将军一直敬母爱母,不时往祠堂留宿整夜,也从未改过口,唤他人作母亲。”

“小邈性格倔,这点也像极了我的澜妹。”温泓叹了声,“他是好孩子,这些年里受了苦,却没一处说理去!我们牵挂他,可怎么也联系不上,说到底,还是我无能啊。”

他白发苍苍,声音沙哑,话未尽,眼中已浮了泪花。

“澜妹若泉下有知,定然也会怪罪我这个不称职的父亲。”

“温老怎能这样想?”司珹咬了下舌尖,尽量平静道,“若非刻意阻拦,这些年里绝不应如是。幸而眼下将军已经认清,他托我来连明城,正是为了共商大事。”

“前几天小邈飞鸽传信一封,已向我说明大致情形。”温泓冷声道,“那瑾州李氏好大的胆子!暗联通外、豢养私兵,乃至赵解元案,分明意在谋反!三日前太子到蓬州长赫城后,我已派人暗中随行,及时传报。”

他顿一顿,又说:“好孩子,你想做小邈的谋士,仅是如此还远远不够。你不清楚当今朝中情形,我说与你听。”

“我于年前入秋时致仕,方才归家半年。如今朝堂中,乃是楼、方二家分据。内阁首辅方沛文重用世家、排斥任用新党,以致科举新政滞阻,可惜衍都方家扎根多年,早已没法轻易拔除。”

司珹微微前倾,配合道:“太子此次南下蓬州,却表现出亲近新党的样子。”

“那不过是世人所见所听。”温泓说,“我任内阁阁臣二十年,对这位储君再熟悉不过。折玉,你可知他是何出身么?”

司珹颔首,道:“太子生母楼衔月为怀州楼氏女,当今内阁次辅楼怀瑾是其亲舅。”

“不错。”温泓点点头,继续讲下去。窗外隐约传来鹧鸪的呜咽,这样安静的雪夜,会将所有动静都放得格外大。

司珹说:“今夜我可是小将军的枕边人。”

他将每个字都咬得缱绻极了。

他又问:“陪我聊聊天也不行?”

“云野,你好狠的心啊。”司珹说这话的期间,一头湿漉漉的乌发都散下来了,他一手把着季邈的腕骨,一手伸长去捞屏风上搭着的帕子,忽的被季邈一把攥住了。

季邈眸色深幽地看着他,说:“那晚是你说的,我们不过两条败犬,一同拴在这煊都。”

“关在一块儿而已,你算我哪门子的枕边人?”

“原来因着这个生我的气呢,”司珹望着他,整个人都贴近许久,蓦然蒸腾开来的热汽叫季邈本能地退后一步,司珹瞧着他窘迫的神色,说,“云野,长夜漫漫,别总给自己找不快活。”

司珹借着他的身位轻轻一探,手上便够着了那块帕子,他颇为恳切道:“这样吧,今夜你想知道什么,都可以问,我一定知无不言。”

季邈一个字都不愿信。

这人张口就来的本事他早见识过多次了,此刻忽然来这么一出,与其信他良心发现,倒不如信他恶上心头,又要将自己逗上一逗。

跟他说话委实太累了。

季邈憋着点羞恼,他松开司珹的手腕,垂着眸盯住自己脚尖,说:“夜深了,擦干净早些休息。”

司珹啧了声:“你这人好生奇怪,不愿说时你硬要问,愿说时你倒不乐意了。”

司珹似笑非笑瞧着他:“云野,你比司涟还难伺候。如此看来,你俩还真算天造地设。”

季邈哪儿听得了这话,从司珹手里一把扯过帕子,盖在他脑门上,羞赧道:“擦你的头发!”

司珹的笑声从帕子下面传来,稍有些闷,季邈再待不下去,转身就往床榻上去。

“躲什么?”司珹擦着头发,晃晃悠悠地跟过来,“就这么一间破屋子,你逃得了么?”

季邈回头看他,那帕子垂了一半,好巧不巧,正遮住司珹右眼下小痣。

房间外是岑寂白雪覆盖着的天地,房间里蒸腾着温泉水的热气,下午时候喝多的酒后知后觉地起了意,季邈眼前好似也支上块半透的围屏了,眼前之人他实在瞧不真切,美人隔屏风,半遮半掩的才最是风情无限。

烛光也缭绕在这房间里,燃着一线幽微的烟,不知隐入了何处。

这样的夜晚,原本最适合浮生偷闲、共赴春宵。

司珹见他看,倒是坦坦荡荡地朝他努努下巴,问:“你睡里面还是外”

这话没能问完,司珹忽的住了嘴。

——几滴血顺着季邈的下颌滴下来,落到厚实雪白的氍毹上,这红同房里的暗色一比委实太饱和,明晃晃往人眼里撞。

司珹的帕子都险些掉到地上,他瞧着季邈,半晌方才声音古怪地开口。

“小将军,你流鼻血了。”

“丧礼期间,衍都一切玩乐均得停了。”荣慧说,“皇上眼下昏着,可二皇子今在何处呢?”

小太监心领神会,拔腿就要去找。

“慢着。”荣慧叫住他,轻声细语道,“这事儿可不是我想起来的,功也落不到你我这等阉人身上。噩耗以来,内阁首辅方大人惦记皇上,可在阁中待了整整两日,衣带都未解呢。你赶紧差人,给方阁老送些吃食去。”

云层间滚着闷雷,衍都天低得似要倾颓。小太监顺势跪倒,应声道:“多谢老祖宗点化!”

“伤后在府中,兄长常来别院探望。今夜家宴上,兄长又以枇杷相赠。”司珹温声说,“兄长对阿瑜,实在关切备至。”

“客气了不是?”

季邈勾着唇角,佻达一笑间,同侧身人对上了眼。

司珹也站直了身子,此刻咬着玉钗为自己重新绑发,闻言轻飘飘一瞥。

季邈压根儿没看他,却站得更直了一点。

温秉文拍着季邈的肩,想要再说些什么,却也瞧见了侧立在旁的司珹,终于注意到此刻两个小辈均是满身脏,袍子也皱巴。他拍拍手,便有府丁从长廊下跑出,绕过了屏风。

“差人去烧热水,先带俩孩子各自沐浴更衣,再备好铜锅夜宵,今晚咱们可有得聊。”温秉文转向季邈,含笑道,“阿邈,你可真是得了位顶好的谋士呢。”

府丁应了声,刚要下去,忽听元凝开口。

“老爷明日还得上朝,锅房热水烧得慢,今夜还是快入正题、长话短说吧。”元凝温声说,“两月前受赏,宫里差人来,在后偏院里新修了个温泉池,老爷可是忘了?”

“对啊!”温秉文抚掌而笑,“真是忙晕了头,那池子修得漂亮,至今府内却还无人用过。阿邈——”

他看着季邈,说:“分别一月多,你与折玉定然也有许多话想说。为主君者自当礼贤下士、甘苦与共。”

“眼下,你便带折玉同去吧。”

第 35 章 温泉

季邈压根儿没法拒绝。

温秉文已经把话说到这种份上,将他安在主君之位,又说这是礼贤下士,是古时遗风。他再抗拒,就好像真有点别的什么心思了。

可是,他有么?

季邈忽然不想直面这个问题,他此刻更想知道司珹什么反应,于是侧目去瞧,见到司珹已将挽发的手放下来,这会儿正在取齿间咬着的长钗。

玉白的簪,修长的指,还有齿后红软的舌,舌

季邈猛地偏过头去,就听司珹坦然自若地说。

“既如此,就多谢温大人了。”他再三哽咽,才在高应的又一脚下破罐破摔地说:“已经来不及了!火引燃了三间屋,蹿得半条街都是,小人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只能逃跑以求苟活。”

司珹忽然问:“那么,你父亲呢?”

那人又是一声悲泣,颤巍巍道:“火太大了,小人实在太害怕,生死关头,也只能先求自保。”

“原来如此,”司珹说,“这还真是叫人唏嘘。肯记着元宵灯节,特意前来探望三十里外旧城中老父的大孝子,竟也会不假思索地抛弃至亲、自己逃命。这人世间的情谊果真凉薄。”

寒风卷来灰烬,在场几人均因着这话望向司珹。司珹抬首别开发,在细碎的败絮里,独独对上了季邈的眼。

司珹眼里敛着水波,将温驯与爱慕都袒露出来给人瞧见,他迎着季邈微妙的注视,柔声继续。

“可世间万事,倒也并无绝对。有人临危自保,就有人长情不移。”司珹微微一笑,这句后才扫过众人,“对不住,我陪伴将军诸多时日,有感而发而已,让诸位见笑了。”

这一笑看得季邈又恨又痒。

他听懂了司珹话里的软刀子,可自己也被轻轻割过去,刀尖锋利,皮肉间滑了一遭,留下白而窄的淡痕。

这人却若无其事般,将目光收回去了。

“我早说过妓子误事。”季明远冷声说,“高大人,此事真相究竟如何,倒也不能偏听此人一面之词。你且将人带回县衙,勘验完毕后,再做定论。”

高应连忙称是,转身刚要走,忽听季邈问。

“高大人,城中可还有人生还吗?”

“回世子的话。”高应叹了口气,“火势太大,屋焚院毁,哪儿还逃得出来?人都给烧成了木炭,连容貌都再难辨认了。”

季瑜拢着氅衣,不忍听似的,垂下了眼。

“正是年节,死者族亲逢此噩耗,怕是难以接受。”季瑜说,“若需安抚,尽可差衙役来王府寻我,阿瑜愿尽绵薄之力,代肃远王府聊表心意。”

五日后子夜时,石榴枝密密轻摇,挡住了温府中堂隐约可见的烛影。

时至四月,近来蕙风和畅,衍都已入了初夏。丫鬟们铺设好隐囊竹簟[3]完又摆上枇杷樱桃、玫瑰酥糕,挨个斟好茶水后,方才退了出去。

温秉文坐主座,季邈司珹一左一右,季邈先将罗天大醮当日情形讲了讲。

“新党想向季朗示好,却触着了皇上的霉头。”司珹说,“立储之事其实原本毫无争议,奈何长治帝仍旧在伤心,先太子与季朗又对比鲜明,他瞧着也闹心。”

“新党急啊。”温秉文啜了口茶,说,“楼家手里有先太子,把持朝政太久了,近十年里能与之分庭抗衡的只有方家。可这些说到底也只是世家内部纷争,新党的立足地又在哪儿?”

“好容易见着了曙光,谷茂延就想赶紧往上凑,搏得未来储君的青眼,却到底比不上方沛文。宦海浸淫是得有远虑,可得罪当世之君更是大忌。新党中难道会没人懂得这个道理?可惜他们太散漫,不够团结啊。”

“当日内阁次辅曾不害始终未出声。”司珹思忖片刻,道,“他倒是看得明白。新党能成今日之势全仗科举新政,先太子又素来亲近新党,谷茂延怎能如此直戳陛下的心?”

“方家的确很是沉得住气,”季邈说,“方阁老那一通话,既安抚了陛下,又为太子规划好了储君之路。与其说方家站队了季朗,倒不如说,方家选择了季朗。”

“观朝政协六部,知刑狱晓兵民。阿邈,这些事情你也要做。”温秉文和缓道,“你先前一直在阳寂,后者自不必说,先太子在时也决计比不上你。可你没入过朝堂,不晓得官场之道,如今你在衍都,有什么想不通的便问舅舅,或是致信外祖。”

他话至此,放柔了语气。五日后暖阁内点着香烛,长治帝自内间密室缓步而出,临到书房中响了磬声,荣慧方才挑帘跨槛进去,恭恭敬敬地捧着食盘。

“皇上,您近来寝食难安,奴婢瞧在眼里,心如刀剜啊。”荣慧凄然道,“主子爷吃不下东西,好歹喝了这盅参汤。今晨御膳房刚做好的,您可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季明望形销骨立,颓然坐在桌案前,好歹没有推开那盅汤,却也没有拿勺。

“心如刀剜,”季明望喃喃道,“太监没有孩子。荣慧,丧子之痛蚀骨吸髓,你也能懂这种痛么?”

荣慧立马跪下去,哽咽道:“万岁爷便是奴才的天!一举一动皆牵挂,主子,您千万保重龙体啊。”

“你说事情怎么这样巧?”季明望拨着汤匙,沉钝地抿了一口汤,“年前楼阁老刚劝住,后脚长赫城就出了大案,朕的儿子因此不得不去,岂料此去一别竟是天人两隔!那硝石爆炸得有多疼?他竟走得、走得这般”

长治帝手抖得握不住勺,溅起的参汤打湿了他的脸。

倏忽间,他猛地扬声:“荣慧,你说!”

哐当一声脆响,琉璃汤盏已然四分五裂,长治帝猛地撑身而起,阴郁地说:“你说会不会是有人,想杀了朕的儿子?”

“陛下!”荣慧骇然失色,跪倒俯首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1]!陛下圣明如斯,乃为天下君父,太子亦是贤名在外,谁敢有此等大逆不道之心,必遭万万人唾骂、永生不得超生啊陛下!”

长治帝垂袖闭目,良久之后,他才开口。

“几日前大理寺楼思危去了蓬州取证勘调,如今还未有奏疏回京么?”

“昨夜刚到了司礼监,奴婢想着您近来神伤,原打算午后再递。”荣慧立刻往外跑,“奴婢现在便去拿!”

不过半柱香的世间,奏疏便被呈来,摊开在长治帝书桌。荣慧屏息凝神侍奉在侧,忽见长治帝指着了一行字。

“这杀害赵解元的崔三是个莽夫,”长治帝说,“可他父兄不是。”

荣慧随之看过去,配合道:“是,楼寺卿这奏疏写得详尽,说是崔家在长赫也算底蕴深厚,也素来爱同世家结交,曾先后同白、张、李、郑几家交好。”

“李家?”长治帝眉头忽的一蹙,问,“这是哪个李家?”

“瑾州李氏呀。”荣慧及时回话,“主子爷,这李氏家主,就是月前负罪请辞的巡南府总督李含山。”

“李含山,”长治帝低声重复道,“李含山他可是有个小女儿,远嫁到苍州阳寂,做了我那弟弟的续弦?”

荣慧说:“正是。” 太子身亡一事如浪如潮,席卷了整个大景,那巨浪啸卷过去,打得许多人心神惊惧。朝中新党尤其愤恨,怀州楼氏更是一蹶不振、元气大伤。

消息传到阳寂城时,已是二月中旬。

西北边境同样卷着浓云,惊雷炸响间,雪白狮子猫一声惊叫,从李程双怀中挣脱时,留下半根带血的指甲。

李程双面上的愕然丝毫不掩,她同季瑜一起看着侍女连星,怒道:“你说什么!众目睽睽之下,太子死于硝石爆炸?”

“千真万确啊夫人!”连星连忙跪倒,哽咽道,“太子压根儿没走到伊清县,便出了这样可怕的意外。主家那头也是措不及防,老爷现已负罪入京,只能先请辞自保了。”

“父亲乃巡南府五州总督,因太子之死致仕后,何日才能再启用?”李程双恨声道,“大业在即,阿瑜不能缺乏助力——连星,你即刻去寻老爷,让他及时同宿州温氏取得联络。”

连星领命而去,季瑜偏头,问:“母亲,这种时候,我们为何要父亲主动联系兄长母家?”

“逐鹿难为,吾儿年幼。”李程双说,“父兄外祖,乃至兄长血亲,均可为你所用、为你铺路。成大业者要懂得借力,亦应懂得示弱藏锋,你知不知道这个道理?”

“我明白了。”季瑜微微颔首,说,“太子死后,父亲不得离开封地,我便应同兄长一起去衍都奔丧。等到了衍都,阿瑜便该因舟车劳顿,再度生病不出了。”

“好阿瑜。”李程双笑着摸过他眼角眉梢,轻声呢喃道,“吾儿懂得隐忍,定能成大事。只是这么些年里,那坏身子的药味道苦,实在委屈你了。”

“原是如此。”长治帝忽然道,“朕怎么就忘了这茬?”

“朕的那位好弟弟,如今膝下,可是足足有两子啊。”

“说起来,折玉寻的药方很有用。”温秉文转向司珹,欣然道,“父亲咳疾好了许多,听闻精气神也很不错。折玉,你近来在大理寺中,可还顺利吗?”

这会儿分明没有风,猫过后灌丛却依旧摇晃,有什么东西窸窸窣窣,从黑暗里乱七八糟地爬了出来。

“呸,呸!”司珹默了片刻,说:“温老的意思是,这是在造势?”

“是造势。”温泓欣慰道,“为君者,有时便会需要这样的造势。南巡赈灾一事,难道非得太子亲临么?他大可以吩咐巡南府疆吏,由其一一落实。”

“太子南巡体大,护卫严密,反倒徒增开销损耗、大动干戈。可太子为了造势,就只能这样做。折玉,他想要得明主之名,但还差了点明主之心——那赈灾粮钱并未先行,而是压携同行太子队伍,日前方才抵达巡南府。”

堂中安静,司珹心中忽然轻了一点。

“你此前同小邈说得很对,此行太子哪怕果真出事,我们也不能出手相救。今日救太子,来日我们便要救不下小邈。”温泓和蔼地说,“孩子,这样一来,你可好受些了?”

司珹看着温泓,彻底懂得了今日谈话的另一层用意。他拱手行了礼,在镇静的表象下,心脏饱胀又酸软地鼓动着。

“现已近黄昏,今日足矣,别的话来日再说。”温泓话题一转,语气冷肃,“此次商谈,小邈竟然派了你来,可以想见那肃远王这些年中对他如何打压!竟叫他连称手心腹也没养出几个,折玉啊。”

他看着司珹,忽然问:“今晚你是不是要同小邈传信?”

司珹一怔,竟在这句后滋生出点坐立难安来。他垂下眼,才小声道:“是。”

“好孩子,”温泓抚髯而笑,“我今日初见你,便觉你聪慧,心思定然玲珑。但你怎么偏偏漏掉了这一点?今夜你书信中,可对小邈提点一二。他三月便要及冠,此后大业迢迢,知人善用,乃是他必须学会的第一课。”

司珹心下柔软。他颔首,起身拜别温泓,穿长廊往厢房去,推门入书房后,遥遥瞥见了庭中母亲手植的梅树。

如今梅香已尽,虬枝却生出点新芽,绿嫩极了,俏生生地缀在枝头。小风一吹,说不出的鲜活,司珹盯着那枝桠站了良久,直至暮色四合,方才坐回桌案前。

他心脏像是空了许久,又在夜色梅影中被一点点漫得饱胀。直至落笔时,司珹指尖仍在细微地抖。他折了小笺,又往鸽房中放飞信鸽,注目它扑翅,逐皓白圆月而去。

月正中天,春风长纵千里,催着阳寂快快复苏——待季邈取下鸽腿小筒后,王府别院中的梅树也吐了新芽。他今日恰巧回府处理私务,在同样清疏的月影里,季邈收回遥望的目光。

久违了。

他人还在廊下,就忍不住展开信笺,第一眼便往落款处扫。“司珹”二字跃入眼时,季邈唇角终于忍不住勾起了。

他目光上移,要从头读起。可就在此刻,别院连廊拱门前,倏忽有一人出声。

“兄长。”

季瑜立在别院门口,举了举手中提着的食盒,温然笑道:“母亲亲手做了梅花糕,今日兄长恰巧得空,我便想着拎来同兄长一起尝尝。”

他说着,兀自跨过连门走近了,继续道:“司公子离开后,阿瑜便再难得见兄长这般开心。谁的信能让兄长如此开怀?”

那人着深青色道袍,起身胡乱拍着衣间泥,又抬手扫掉发上草,低头中嘟嘟囔囔道:“哎哟我天,衍都私宅怎么都长得一模一样?哥你这院子忒难找了吧!门口那插销也别得严实,这会儿又宵禁了,敲门保准被夜巡锦衣卫抓走。”

“弟弟我也是被逼无奈才翻的墙啊,压坏了花草可赖不到我身上。哦对了,老爹托我给你带句——”

宋朝雨的话在抬首时戛然而止。此刻庭中分明有近十人,却寂寂如同坟场。

“啊哈,真是巧遇。怎么这么多人都、都在呢。”他朝后退了半步,却踩着青苔,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大晚上的,诸位都不睡觉吗?”

第 36 章 酒疯

“宋道长,”季邈似笑非笑地问,“大晚上的,衍都也有仙山可寻吗?”

庭院中夜风簌簌,宋朝雨起身揉着屁股,灰头土脸地说:“哪儿能啊?驴没了,您送我的那匹马也跑丢了,仙家早就无处可寻了。机缘未至,只能再等等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