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 章 命数
“将军。”司珹凉嗖嗖地问,“你是不是,把脑子喝没了?”
“逢场作戏的事说说得了,我为求生,你为自保。”司珹试图转动手腕,“动真格的我不干。”
“谁要动真格,”季邈打断他,小声道,“不就是洗个澡吗?”
“我没想着做别的。”
他觉察出对方的意图,顺势用劲儿,叫司珹再挣脱不得。
司珹被他攥得长呼一口气,沉默片刻后,换了个哄人的调子。
“我房里那浴桶多小啊,”司珹柔声说,“撑死了,也只能容得下一个人。你今夜喝了这样多,马上泡澡只会更觉不适。届时头晕脑胀,第二日起来要着凉的。”
“不如这样好不好?”
司珹空着的那只手挑起厚帘,示意季邈去看酸枝框琉璃小屏旁的乌木施[1],两条巾帕搭在上头,软重地垂挂着。
季邈不明所以。
司珹将视线转回来,看着他说:“我给将军取只铜盆来,你先用帕子擦擦身。待我洗完了,你醒会儿酒再进去,热水丰沛,我给将军备着呢。”
季邈问:“现在不能进么?”
司珹微微一笑。卫蛰立侍在侧,给各位大人们斟茶。闻言摸了摸鼻子,有点羞赧。戚川猛地一拍脑袋回头,说:“小蛰,地图!”
卫蛰登时反应过来,连忙将怀中羊皮卷掏出来。戚川扑开了展在桌上,其上山川河流、边驿补给,均细致入微,竟是一份完完整整的雾隐山脉北麓地势图。
应伯年恍然道:“饮刀河卫所防守图是你送的!”
卫蛰点点头,如数家珍道:“除却这份图纸外,越州北部我也有绘制。其实安州境内的也有,可惜安州几次途经都未得停留,我只草草绘了途经处,多有残缺。”
“无事。”江浸月说,“何处不知何处不晓,你尽可问我。”
卫蛰眼睛一亮。
“那现在便去吧。”季邈说,“我们休整的时间也很有限,要赶在天亮前后就行军,以云渡驿伊始,突破安州北面防线,直取安州陵乐城,再以陵乐作营,攻破雾隐山脉。”
江浸月当即起身,和卫蛰一块儿出去了。屋内温秉文伸手,往沙盘某处划了个圈。
是雾隐山庄。
司珹微微前倾,问:“舅舅的意思是?”
“陵乐紧挨雾隐山庄,可我希望你们能够避开此处。”温秉文说,“十载名册,卷轶浩繁,其载国家重务、户籍、农桑,关乎万万人生息,即便近十年中差错良多,但它依旧弥足珍贵。”
国之根本,有相当大的一部分,就在这些卷轴中。
楼思危忍不住侧目。
季邈半分犹豫也无,当即应了是。楼思危随之松了口气,说:“尘埃落定后,在下愿自请肃清简家案,厘清十载名册蛀病沉疴。”
简牧云垂眼,拜礼说:“多谢。”天穹四野遍飞鹅雪,狂风肆虐间,刮得人难睁开眼。越州西境线上却有小支骑兵,那是带队做年节前最终军巡的季邈。
乌鸾展翼高飞,雪色蔼蔼的北境鲜有活物,它就是天空唯一的主宰。鸦鹮的眼明亮又锐利,见季邈稳行暴雪间,戚川在侧,身后几十位骑兵随行,似墨溅白宣。
“前些日子蒲既昌暗中来信,是找应将军,希望他能念着点旧情。”季邈说,“说是怕我们翻年直接攻去安州,而守备军的力量不足以抵抗。”
应伯年与蒲家之间的往事,季邈也是不久前才知晓的。此事说来其实也简单——当年简家覆灭后,应伯年已入东北边军好几年,却尚未闯出什么名堂来。他出身低微,没有话语权,也压根儿不可能重掀旧案,于是蒲既昌来找他交好时,他心里恶心,却强忍着见了。
他希望能从蒲家身上,得到一些简家案的隐情。后来他连连攀升,很快声震东北边军,取过去的塬安侯而代之,封狼居胥。
蒲既昌就更不愿松开他,散了好些私交甚笃的言论出去,应伯年囿着旧案,又听蒲既昌声称收留了好些雾隐山庄从前的简氏旁支,到底没有撕破脸。
“应将军看完那封信后回了。”戚川说,“蒲既昌希望他去安州谈,应将军自然不会愿意,于是反叫蒲既昌来越州,要跟他约在州境线上密会。”
季邈问:“他敢么?”
“等着回音呢,”戚川掸了掸肩头雪。
“他要真来,奉的就是朝廷的意思。”季邈说,“那么其实际是在刺探,看我们究竟会如何行动。是先支援西北潼山,还是攻克安州陵乐——这决定了朝廷究竟要如何分配调遣兵力,因为守备军的力量不足以同时应对两种可能。”
“如果我们要‘支援’,他们就得调兵往祈瑞山;如果我们与父亲‘兵分两路’,他们就得先守死陵乐城。”季邈远眺雪中山川,“雾隐山翻过去就是衍都,朝廷不敢冒这种风险。” “你醒了。”
裴玉堂谨慎地看着他,没有答话。
司珹倒也不在意,坐下后示意府医先看诊,大夫看完后附耳过去,同司珹禀完情况,司珹一点头,大夫方才拨帘出去。
“你从阳寂逃出来,是想自安州取道回到衍都去?可惜风雪肆虐,你孤身一人,没走过这路,行偏了吧。”
裴玉堂没想到他会如此开门见山,有些错愕。在他的猜想里,此人应当是季邈派来唱白脸的角色——但季邈又何须同他唱这一出戏?他回不去衍都,已经足够叫身在衍都的裴家有所忌惮。
“你身上多是冻伤,得养一段时日。”司珹说,“裴公子同主君是故交,可放心于府中静养。待伤好后无大碍,去留随君意。”
司珹没有一句废话,说完便要走。裴玉堂却有些稳不住了,他终于出声,嗓音沙哑地叫停司珹。
“先生,”裴玉堂说,“敢问先生如何称呼?”
司珹停在门边,只说:“好好休息吧。”
他这样干脆利落,好似全然无所图,转身便出屋。裴玉堂攥紧了被角,有些无措。
司珹却转过游廊,去了季邈那屋。
季邈问:“如何?”
“如今衍都很不太平。”温时云说,“咱们传回的信起了效,朝臣亦当有判断。此外城中亦有诸多评书,言语是挡不住的,咱们稍加引导,便有忠奸之论,政民之述,明君之辩。”
明君需踏千里风霜么?
长治帝自诩明君,却连暖阁都很少出。衍都在天子眼皮底下,这地方最受长治帝掌控,却又最不受长治帝掌控。他可以不听巡南万千流民声嘶力竭,也可以不看安州大火中的上百冤魂,甚至可以将边境军民视作必要时用以出卖的弃子,但无法不在意衍都。
衍都是天子的登云梯,又是天子的凡间笼。
长治帝坐拥天下,可天下那么大,他身子骨那样差。此生除衍都外,没有去过任何地方。
季邈却已与司珹久历山川。跋山涉水,扑了他们满身风沙尘埃。但如今停驻回望,只需抹一把脸,群山千水,均纤毫毕现。
流民,庶民,匪徒,草寇。
奸佞,忠执,武将,文臣。
均有所知、有所见、有所解、有所择。
这才是安定天下的底气!
檐下雨仍滴答,夜雨润泽,催开了枝头新芽。融雪也化作春水,先生们各自回房时,被溅湿了衣袍,却无一人在意,振袖间水痕斜散,若飞鸿掠尾。
“今日城破,朕绝不苟活,愿携宁王血溅城墙,来日青史之中,朕与宁王当为勋烈,尔等不过弑亲乱朝之豺狼——季明远!你与那温泓机关算尽,所夺却不过空壳而已,朕之功绩,自有后人评!”
长治帝言至此,激昂道:“来人,取剑来!”
当即有人取来两把剑,一把递到长治帝手中,另一把被硬塞入季朗怀里。季朗已经在方才那番话里瞠目结舌,被剑砸得趔趄时方才反应过来——长治帝自己想死也就罢了,怎么还要拉着他一块儿死啊!
季朗才不愿意。
他一个已经受封的藩王,只要自甘放弃兵权,就压根儿没有被赶尽杀绝的道理。无论是季明远还是季邈当皇帝,这大景江山总还姓季。只要姓季,他就还能有一条活路。
大不了做个闲王,在云州安居一隅,虽说再做不得天子梦,可也好过刀下魂啊。
如今这叫什么事儿!司珹长腿微曲,打了个哆嗦。他酒似乎醒了几分,可脸还是烫的,创伤的本能促使他推拒,可身体的感受很舒服,潜意识又一遍遍告诉他。
不必怕。
两人挨得这样近,鼻息纠葛,湿哒哒地缠在同处,衣袍也皱作一团,临被季邈扯散丢开时,司珹终于在骤冷里恢复一点清明,他呼吸缭乱地看着对方,潮|软地唤:“寻洲——”
年轻有力的身躯环住他,季邈蹭着他颈窝,嘴唇几乎贴着了喉结,话语就自耳与骨两处,共鸣着传达给司珹。
“折玉,好爱你。”
爱。
爱之一字,令司珹心脏生生乱了拍,浑身都酥软。季邈贴着他的胸膛坚实有力,叫司珹同样能够听对方的不冷静,他在这一刻,几乎溺死于饱|胀的情动里,于是只好仰面张开嘴,笨口拙舌地回应。
“爱,我也好爱……” 司珹一顿:“她是个闲不下来的性子。之前那几场战,三管火铳的威力,鄂源人已经见识到,另外两重器若有突破,亦可于来日推广至西北战场,这样北面防线就能统一被构筑,仗应该能好打许多。”
季邈说:“她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正因如此,”司珹说,“来日你登基,才更应善待。”
季邈注满两只酒盏,二人碰了杯。
一场小年宴吃得热闹,席间都是自己人,推杯换盏间,篝火烘化了雪,湿漉漉映在司珹眼眸中。
司珹垂眸盯着酒盏,季邈瞧见他侧颜,见他颊边飞红,人却很安静。
司珹醉了,却没意识到自己醉了。
季邈倏忽起了一点念头,他凑到司珹耳边,故意问:“先生醉了吗?”
“没有。”司珹果然说,“我没醉。”
“我醉了。”季邈同他咬耳朵,“我还想再喝,却已经拿不稳酒杯,该怎么办?”
季邈将瓷盏推到他手心,圈着司珹的五指,带他握稳了。
“先生帮帮我。”腊月翻过十五,衍都城中渐渐支起年货床,各处依俗张灯结彩,热闹劲儿却没透进宫里来。
季邈拥兵东北、盘踞越州的消息压得满朝哗然,也叫季朗好些天都不敢正视朝臣,生怕有人问及此前所谓的“已经擒住”。他不愿在百官面前丢份,更不愿将如此吃力的局面剖与百姓,天家颜面已在温泓死谏一事中贬损太多,经不得更多摧折了。
他得做点什么来挽回。
季朗急得团团转,可又想不出什么行之有效的好法子,只得再三催促禁军尽快攻破潼山城,又试图分调巡南府守备军来增援,牢牢守住衍都东北方向的安州,不叫大军越界。
局面如此被动,叫季朗愈发烦躁起来。他下朝后又发脾气摔东西,小内监绕开碎瓷,哆哆嗦嗦道:“殿、殿下……”
“你最好有急事,”季朗面色不善,“说。”
“陛下有请。”“荣慧,”长治帝攥着他胳膊,指甲深深掐进去,他盯着荣慧,喉间嗬嗬道,“……你说,朕还会有儿子么?”
荣慧受着这遭痛,面上大恸道:“主子爷这是什么话?您如今正值壮年,儿孙缘定然还深厚。眼下您只需安心养病,万万不可肝火攻心、徒增烦忧啊!”
长治帝望着这位老奴——荣慧早年间入宫,乃是随侍景和帝身侧的一位小太监,长治帝向父亲要来了人,荣慧便忠心耿耿地跟了他三十年。
三十年,已是季明望的大半生了。
荣慧额角仍淌血,他颤着手递来药碗时,长治帝犹豫良久,终于还是接过去,却没急着喝。
“也罢,”长治帝叹出一口气,“你且去玉延宫,将朕的女儿抱来,给朕瞧瞧吧。”
荣慧领命而退,他匆匆披上氅衣,蹚雪往后宫去。朱墙耸立灯笼高悬,将一切痕迹都映得赤红。雪中两串脚印背道而驰,一串向玉延宫,另一串却悄然隐没,拐入了引清宫。
自季朗分府搬出去后,这处慕嫔的旧宫其实已经废了,院内只余十来年老体衰的宫人,半死不活地过着,其中还有两三人,已然发了疯。
别宫里头的人嫌晦气,不肯再轻易靠近。
而此刻,却有一人氅帽遮脸、徘徊堂中。见祝雪钻入关好门,他豁然起身,问:“如何了?”
这分明是季朗的声音。
祝雪连忙将怀中藏着的襁褓递过去。婴儿捂了太久,早已不哭了,季朗哆哆嗦嗦地打开,瞧见一张紫红色的脸。
“好……”他声音发颤,“好!祝雪,你做得好!”
祝雪连忙跪下:“奴才行事谨慎,定未叫周遭人觉出异样,殿下大可放心。”
“如此一来,孤便只会多一位妹妹了。”季朗将那小婴儿丢到一旁,合掌而笑道,“你差事办得好,孤定然重重有赏!”
祝雪喜道:“谢殿……”
他音未落尽,喉间便猛地一响,骨骼断裂声吓得季朗猛然后退三步,瘫坐到炕垫上,他方才“啊”了一声,垂帘便被拨起,内室里缓缓走出了人。
——竟是原本应被囚于南宫的季瑜。
汤禾干脆利落地杀掉人,将祝雪的尸体放下,先朝季朗行完礼,方才说:“公子。”
“季瑜你,”季朗咽着喉间口水,哆嗦着艰涩道,“你为何、为啥要杀……”
“祝雪一死,此事方才能算得上是天衣无缝。”季瑜说,“阉人嘴碎,留着多少是个隐患。今夜衍都大雪,祝雪夜间脚滑,摔进井中,折断了颈骨,这事只能怪他自己。”
季瑜微微一笑,俯身间,用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季朗,放低姿态道:“殿下,成霸业者,不可拘小节、留隐患。殿下是真龙天子,手染杀业自然不好,因而做臣下才更应为您考虑、替您善后。”
季朗闭了闭眼,瞧瞧地上尸体,又看看季瑜,许久后方才问:“那、那阿瑜,现在这个孩子,要怎么办才好?”
“斩草须得除根。”季瑜眯了眯眼,轻声说,“殿下放心,交给阿瑜便好。”
长治帝?
季朗错愕一瞬,心道长治帝不是分明应当还在病中么,然而迟疑间,小内监又小心翼翼地转述一遍。
“陛下近来身子总算好了些,今日晨起也有食,如今正于暖阁中,等着殿下呢。”
季朗面上神色几变,可慌乱到底叫他急中生智,胡乱抓着奏折道:“孤、孤眼下正有前线军报,兵部的人也等着,分毫拖延不得!你且回去传信,就说孤处理完政事后,再至暖阁向父皇请罪。”
小内监有苦难言,却也不敢反驳,只能硬着头皮领命离开了。他前脚刚走,后脚季朗便唤来人,面色阴沉地吩咐说。
“去请那人来。”
“殿下,”新来的小内监神色紧张,“小郡王已是罪臣之子,咱们这般私下联络,万一被陛下知道……”
“罪臣之子,同样是孤本家兄弟!他向来真心待我,孤又何必加诸其父兄罪责于其身?”季朗怒道,“你说这话什么意思?此事所知者不过寥寥,父皇要怎么知道——难道说,你想卖主求荣吗?”
小内监扑通跪倒,连连磕头,季朗瞧着却更觉心烦,一脚踹在其心口处,万般不耐烦道:“还不快去!”
小内监连滚带爬出了殿,不多时,季瑜便自密道引入。季朗见了人立刻扑过去,喊着:“阿瑜,阿瑜救我!”
“殿下勿急。”季瑜说,“有什么事,尽可讲与阿瑜听。”
司珹有片刻愣神,但他醉酒后有些迟钝,反倒显出乖顺,这点同去岁的季邈如出一辙。他想了想,觉得对方所言合情合理,于是握着杯子举起来,要递到季邈唇边。
将碰着时,季邈以臂环穿,又用另一手,将酒杯推回到司珹自己嘴边。
两人手臂穿插一处,分明是相交的。众人皆吃醉了,席将散不散,陆陆续续有人走,剩下的三三两两同本桌人闲聊。篝火围住了有情人,叫四下无哄闹,而彼此眼中尽是彼此。
司珹迷糊间觉得不太对,问:“嗯?”
最后一个字被撞进闷哼中,季邈这样坏这样凶,却依旧要黏糊糊地索吻。
他要亲,还要听,要爱,还要欲。十二月初时,衍都的最新消息传到瀚宁,战报瘫在桌案上,屋里人挤得满满当当,季邈最后进入后垂下雁帷,满身的风雪气还没散尽。
方鸿骞见人全到齐了,就开了口。
“如今朝廷和肃远军仍在潼山城胶着。”方鸿骞说,“肃远王那头有些被动,他向东行进不了,往西去攻地广人稀、山高水莽的白州又毫无用处。可就这么僵了整整两月,他不仅没有投降的意思,连分毫物资耗尽的迹象都没有。”
季邈侧目,说:“我父亲有瑾州李氏作补给。可到年节后,若他们还不能突破至宿州,形势就会愈发不利。”
司珹补充道:“如今西北停战期将至,他定会趁兵力聚拢时候尝试突围,一鼓作气打到南边去,朝廷也着急吧。”
“是。”应伯年颔首,“监军明日便至瀚宁城,按朝廷的意思慰问东北军,其必然带来调兵谕旨,叫我差人往西北增援。只是监军此次来会细勘,你与主君名声俱起,怕是瞒不住了。这人咱们扣与不扣,朝廷都能觉察异样,不过就是几日之差。”
“这人自然不能扣。”司珹眨眨眼,说,“不仅不能扣,还要叫他自己逃回去。朝廷的火力不能被吸引到瀚宁来,我们如今只在瀚宁,地界太小,得先将越州拿下,方才有更多生机。”
“折玉有一计,诸位不妨听听看。”
司珹哪一样都给予了。
今夜两人都醉得彻底,酣饮后的一切都像有水汽在氤氲。雪粒扑到窗隙,也会化作湿润的水痕,雁帷却阻隔掉风声,叫屋内烛光都安静,嗯吟声裹在唇齿间,谁也听不见。
除了彼此,除了自己。
季朗傻了眼,他摇着头想往后退,却被侍卫强硬地向前抵,将他硬生生推到长治帝身侧。
季朗慌乱地摇头:“不,不,父皇,不……”
“逆子!”长治帝在他耳侧咬牙切齿地恨声道,“你去岁方才背熟的祖训皆喂了狗吗,今日竟然连剑都拿不稳,朕怎么会生出这样的脓包来!”
长治帝说着,扔掉自己的剑揪住季朗衣领,逼着他直直撞上城垛,又攥着季朗手腕,强迫他抓握剑柄逼向咽喉。
没想长治帝看似枯瘦的身躯中还能有这样大的力量,季朗连忙蹲身躲避,一屁股墩到地上,手脚并用地往外爬:“不不不不父皇、父皇!儿臣若死了,来日谁为父皇守灵呐父皇!今日我要是死了,您的血脉就当真断绝了啊父皇!”
长治帝要的就是他死!季朗死后太子方可无忧,来日起事夺江山,才不会因长幼之序,守这蠢货牵绊。他听季朗将话说得这样窝囊,心头登时更气,暴起便去追,将人硬生生拽了回来。
“孽畜!”长治帝以剑相砍,季朗慌忙躲避,“朕两月前就不该留下你这条贱命!”
前者又喘着粗气冷笑道:“也是,朕怎么就忘了你的出身?宫婢所生,到底是没骨头的孬种!”
他不会武功,准头不好,季朗被重剑拍中好几次,可剑只划破了衣裳,却没伤及要害。季朗在狼狈躲避和语言侮辱中,心头渐渐也起了火。
长治帝凭什么这样说他!
这一切难道是他选的吗?
“除夕那晚你找我醉谈,其实就已经猜到。可你绷着一口气,今日才算彻底戳破了最后一层纱。”司珹长叹一声,终于还是拍着季邈的肩,安慰道,“时局晦暗,人心难测。将军,这世间帝王独尊,觊觎那位置的却不止一个。”
“你与旁人不同,旁人可以冷眼静观,可以自择明主,可以浑水摸鱼,可以逍遥度日。”
他咬字清晰地说:“但你没得选。”
“世间大道万万条,将军,你的路在哪儿呢?”司珹垂眸敛目,轻缓道,“你的生路只能往上。”
季邈侧目而视,眼里已经浸满了血丝。
“你做不得旁观者,被逼上了通天路,就只能自己逐鹿求生。”司珹微微仰首,他眼眸潋滟,那里面蕴藏着季邈看不懂的柔软,司珹总能接纳他的一切。
接纳他,又指引他,慰藉他。
此刻,司珹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绝非审时度势,而是一种琢玉般的端详。
“将军,做我的明主吧。”
第 25 章 燎原
季邈呼吸猛地凝滞。
此刻司珹占据了他的视线,他也占据了司珹的,双方就这么静静看着彼此。
天地间残雪飘零,风声只吹乱了司珹颊边碎发。司珹抬手,就将它们全部别到耳后,至此二人之间再无阻隔。
“将军,”司珹说,“大业难为,并非儿戏。犹豫踟躇的我不需要。待你决心既定,再做答复。”
穹顶惊雷在此刻炸响。
疾风掠野间蹿起杂音,二人谈话戛然而止。闻声抬首间,便见一人拼命奔逃而来,其后紧随寒芒三寸,箭镞钉向山石,擦出连串火星。
此人吓得吱哇乱叫,抱头间连滚带爬,哭嚎道:“大侠!大侠救我!”
他发钗早不知掉哪儿去了,道髻散垂间,身上道袍也脏污破烂。可这咋咋呼呼的一嗓子委实太熟悉——不是宋朝雨又是谁?
“宋二?”季邈转刀出鞘削落一箭,跨至司珹身前,又偏头问,“他怎么会在这儿?”
“谁知道。”司珹蹙眉,手也摁在了鞘上,“这么一喊,咱们可就不好办了。”
季瑜捂着箭伤入车矫,迅速逃离了宫墙,汤禾为他包扎,黏着血肉的破布被扯下,季瑜却咬着牙,没有发出痛呻。
“长得如此像的婴儿不好找,你费心了。”季瑜拨开轿帘,看着脊兽衔吐的日轮,问,“是个女孩儿吧?”
汤禾点了点头——两个月大的孩子,长相区别其实尚不明显,五官多少都有肖似,进行这孩子便是他差人从烟花巷里寻到的,出身青楼的母亲不想要她,手下仅用几颗碎银就买下了。
真太子早化了一抔黄土。宫里剩下的不过是狸猫,长治帝费尽心思换回儿子,得到的却是另一只狸猫,所有人都被耍得团团转,实在有趣。
季瑜笑出了声。归来时正值雨水节气,沽川夜里落了小雨。司珹站在游廊下,仰面去接时,才发现其间仍零星夹着雪粒。
冬春更替,庭中满是白梅细香。戚川在他身后恭敬道:“主子。”
司珹转过身去,霎那两世交织,他疑心自己听错了。
“你叫我什么?”对方起先吻得急,来势汹汹地撬开了唇齿,迫使二人口津相淆。司珹喉结滑动,在挣扎中溢出喘。
他睫毛发颤,无力地推着季邈,含糊地指责:“要,要睡了,怎么还……”
他话没落尽,舌就被季邈缠得更紧,吻已经不能够被称之为吻,对方简直是在吮吸。好似他是什么能够解醉清明的良药,哪怕彼此都知道这样只会适得其反。
“不是要你自己么?”季邈呼吸缭乱,衔着人恶劣地问,“不是折玉自己想要?”
什么?腊月十五午后,沽川城中没落雪,一时放了晴。
晨起时候,温宴就出门,赶了趟南边年集早市。他与卫蛰俱抱满东西回府后,细细给自己置办的年节小礼分好类,又一一送去每人住处,就连乌鸾也收到了爪鞘,以防冻伤。
乌鸾从司珹怀里跳下来,抻开指爪,有些不习惯地在雪地间拓梅印,可到底没啄掉爪鞘,还蹭了蹭温宴裤脚。
司珹终于腾出空手来接礼。温宴赠予季邈的是几条新缑绳,给司珹的东西就多了,玉佩头簪,腰封香囊,叮叮当当塞了司珹满怀。
“你小子怎么这么偏心?”季邈努努嘴,问,“怀里不是还有个小布偶吗,如今东西已经送完了,还打算给谁?”
温宴警惕地抱紧,说:“你已经有礼物了,这个是给曾祖的。”
司珹心头猛一揪,和季邈交换了个眼神。
逃出衍都后,大人们十分默契,对尚且年幼的温宴瞒下了温泓的死讯。生死之间隔天堑,这话题太沉重了,不知如何提,也不知稚童会怎么想。
这几月间温宴偶有提到曾祖,都是林清知哄着敷衍过去,司珹季邈频繁奔波,倒是头一遭被当面问及。
温宴没有等到回应,只好兀自继续说下去。
“咱们什么时候能再见到曾祖呀?”小孩仰着头,问,“等到过年时可以吗?曾祖怎么还在衍都、不来与我们团圆呀?”
他又举了举手中布偶:“这里头缝了决明子,曾祖夜里总是难寐,床边放着这个,总能睡得安稳些。”
庭中有风过,司珹微微眯起眼。他强行捱住心虚,蹲身下来,却只能勉强扯了笑,什么话也说不出。
“先生,”温宴抬手摸摸他,小心翼翼地问,“你眼睛怎么红了?”
季邈揣住小崽子的两腋,将人干脆利落地抱了起来。
“廊下太冷了,”季邈道,“先生不耐寒,让他先回屋去歇息好不好?你想问什么,由小叔告诉你。”
他说着,就往远处走了走。怀中的温宴沉默须臾,终于低落地问:“小叔,我是不是再也见不到曾祖了?”
季邈低头,问:“为什么这样说?”
“有些日子吃饭时,桌上会为特意留出空位,但从前没有这样过。”温宴说,“另外,咱们离开衍都当晚,我把信给父亲母亲,他俩也都红了眼。”
季邈轻声问:“曾祖给小宴的信里,写了什么?”
温宴想了想:“曾祖说,他要暂且与我们分别一段时间,叮嘱我好好吃饭习字。又说他将裁下院中紫藤最长韧的一条,为我做新笔架,叫我不要告诉小舅和父亲,因为笔架只够做一个。”
“除此之外,曾祖还说,待我背熟《千家诗》,待宿州厚雪过膝时,我们就能再相见。”温宴说,“我近来勤奋背诗,已经全部记完了。宿州冬日雪从前下不了这样大,但沽川的雪已经能及腰。”
“可是为什么,还没能见到曾祖呢?”
“等待有时需要更耐心些。”季邈柔声说,“小叔向你保证,等到紫藤再开时,我们就能回衍都温宅。届时小叔陪着你,一块儿去取新笔架,好不好?”
他蹭蹭温宴的脑袋:“其实只要想念在,曾祖就从未与我们分开。”
温宴似懂非懂,半晌方才点了点头。
他从季邈怀中挣扎下来,没有忘记带走那只虎头布偶。
司珹恍惚间觉得不对劲,却又觉得似乎没问题,他今晚没法再好好思考,疑问就化作了苦恼。这苦恼牵着他,叫他能在分开的间隙,软绵绵摸到季邈的眉眼。
“我要你?”司珹手指漫无目的地滑动,又轻又潮、似懂非懂地呢喃道,“我要你……”
他喝了酒,呼吸浊,指尖也发烫,摩挲过处像是燎着小火舌,摸得季邈有些受不了。
可此般情形实在可遇不可求,季邈耐着性子,低声问:“折玉要谁?”
地龙烧得旺,二人俱出了点汗,司珹仰睁的眼都有些湿|漉漉,他觉得热,还有些难耐,没忍住屈指勾开衣襟,偏头要躲避,却被季邈托着脸挪回来。
“我是谁?”
司珹目眩神迷,隐忍地呼吸着,他重新被迫直面这张脸。
季邈的脸,前世的脸,寻洲的脸。
还有对方眼眸中的,属于“司珹”的、如今的他自己。
“我要季邈。”司珹痴痴地说,“只要季邈。”
说话间季邈手指滑过他眼尾鼻尖,又轻柔摸过唇珠,司珹话刚落,对方指腹就碾过他唇。司珹微微张着嘴,鬼使神差般探出舌尖,舔了一下。
季邈呼吸骤粗了。
下一瞬,原本想往下的手改换方向,往司珹口齿间去。舌软烫,被带着薄茧的指腹这么一搅|弄,就连呜声都显得可怜。
司珹骤然仰高了脸,可喉结方才滑了两下,就被欺身其上的季邈咬住了,连后颈都被另一手揉到。
——这是个全然禁|锢,全面侵|略的姿势。
“主子。”戚川说,“是将军吩咐这样叫的。沙盘已备好,已差李十一遣人去邀诸位大人,主子可先进屋,外头冷。”
司珹绕过屏风,盯着沙盘看了片刻,抬眼就见季邈解着臂缚跨门而入。
司珹说:“跑得这样急,累着了吗?”
季邈抱住他狠狠吸了一口气,继而方才不舍又克制地松开,说:“不累。”
他刚从沽川东南三十里外的云渡驿急奔回来,是与应伯年前后脚进屋的,继而文臣与武将们都陆续来齐了,满满当当坐了一屋,众人围桌而坐。
季邈与司珹并身,面对一屋子尊长,连说悄悄话的机会都没了。前者桌下捏了捏司珹小指,同时咳嗽一声,说。
“应将军先讲吧。”
应伯年应声颔首,先启话头。
“朝廷几乎调动了全部可用兵力。”应伯年说,“大军集结,主要自西北赶回,此外各州守备军几乎被掏空,参差不齐地自八方而来,主要精锐还是那两万禁军。此外带着打头阵的,除却禁军总督外,还有北镇抚司陆承平。”
“陆承平?”司珹说,“长治帝将锦衣卫都遣来了,当真背水一战。”
“是。”季邈说,“局势发展至此,想必他自己也已经很清楚。此战胜则生,不胜则亡,再无可避。”
“但这场仗依旧不算好打。”应伯年说,“雾隐山地势复杂,行路者尚且易迷失云雾,遑论其中作战?可禁军常年巡梭衍都城四方,远比我们更加熟悉这片战场。”
“不知方家那几个蠢货何时能发现,”季瑜说,“走吧,咱们先找地方暂避。待城破后,尽快同父亲汇合。”
汤禾应了声,有几分心虚地瞥向窗外,可季瑜沉静在愚戏后的欢愉里,全然没有留意。
目光尽处楼阙残缺,白昼已临,衍都城中却只有兵戈与炮响。
倏忽万籁俱寂。
枯瘦的帝王登上东南城墙,望见了晨曦中的肃远军。他身侧的宁王两股战战,被侍卫强行压着同行。
“父皇、父皇!”
长治帝没有理他。
“季明远!”长治帝喝道,“尔食大景厚禄数十载,可还记得先帝临终遗言?朕有何处对不起你!”
一番话后是死寂,肃远王季明远坐在马上,头戴铁盔,却一言不发,甚至微微垂着脑袋,像是困倦。
长治帝深吸一口气,继续道。
乌鸾听不懂这话里的隐意,但被抚摸过的颈羽很服帖,它又朝司珹胸前拱了拱。
季邈舌尖抵着犬齿,嗤声道:“他让我关的你,蠢鸟。”
司珹仍看着乌鸾,若有所思地说:“哦。他这会儿倒是能看清了。”
风啸雪卷,寒气灌了满屋。不待司珹动作,季邈便猛地起身去关窗,可就在棱框相合的前一霎,他听见了别院门口传来的嘶喊。
“世子爷,不好了——”府丁跌跌撞撞往里跑,先敲了季邈的卧房,见无人应答,便一狠心推进去。他再出来时,同东南二厢门口的两人一鸟八目相对。
季邈问:“何事如此惊慌?”
府丁就地扑通跪下去,高声呼道:“东边旧城今夜起火,火势遇风失控,全城尽数焚毁!可那城里还住着十余位老苍,眼下族亲哭嚎奔走,四处乱作一团。刚刚王爷得到消息,已策马往旧城去了。”
“世子爷,您快、快去看看吧!”
第 26 章 私欲
季邈夜奔而去,司珹随行其后。道上凛风烈烈,二人被雪扑了满身,临到旧城时翻身下马时,才发现许多细絮化不掉,只能破破落落地飘。
那是火中四散的灰烬。
阳寂县衙已来了人,年前卫所入城轮值防火的兵也到齐了,百余人桶桶接力,冰水雪沙尽数被泼进火场中。
阳寂县丞高应官服没穿,乌纱帽也没来得及戴,年过五十的人了,这会儿冷汗涔涔,拱手垂腰在季明远身前,正汇报着什么。
季邈走过去,高应连忙作揖道:“世子。”
季明远没看他,只冷哼一声:“多说无益,早干嘛去了?”
高应声音一哽,擦着额间汗,说:“王爷,这、这实在是防不胜防啊!阳寂入冬干燥,多有荒草枯木,年年我们都警惕着。县衙方圆五里内,巡防的差役泼洒清理从没断过!可谁能想到旧城会起火?这儿都荒废多少年了,住着的仅有十余位苍老,平素也向来不爱走”
“高大人,”季邈冷声问,“这十余人,算不得你治下阳寂百姓么?”
“世子爷!”高应答道,“这老人家上了年纪,脾气就倔,死活不愿意来新城,我们也不能强逼啊。此事的确是下官疏忽,可下官也有苦难言!”
“你有多少苦衷,大可不必同我讲。”季明远皱眉看向火场,冷笑一声,“高大人好大的本事,年节中闹出这种丑事,究竟想将本王置于何种境地?边县失火,事关重大,届时朝廷来人兴师问罪,你也要这么大倒苦水?”
他扬了扬下巴:“我们说好的。” 至于长子一时愚笨,叫监军太监觉出异样,那就是另一笔后日待算的账了。
可是,李程双会信吗?
司珹以茶压住酒劲儿,强撑着看完了信,说:“得加几句话,这信不能叫李程双立刻发现。”
“她的亲生儿子因咱们受困衍都,她又同你我并非血亲。”司珹说,“季明远信与不信,不会影响李程双的判断,反过来却未必。”
“那么其实也很好说。”季邈再捉起笔,“我一时怯懦,抛却弟弟离开衍都,不知有何颜面再面对夫人,因而如今不过将功补过。夫人待我亦如己出,还望父亲怜惜其爱子之心拳拳,体谅一二,不于尘埃落定前,使其再增挂牵。”
信落完款交给戚川后,季邈回屋里。连他酒劲儿都上涌,司珹更是醉得有些直不起身,已经撑额靠在桌边。季邈回来后探探他脸颊,司珹醉中贪凉,蹭了蹭季邈手背。
季邈将人一把抱起,直接出屋,光明正大回府去了。
司珹在迷蒙里,隐约觉出马车的颠簸,问:“信已经寄出去了么?”
“嗯,”季邈说,“明日大军启程,往越州首府沽川去。”
“越州常年受到安定侯庇护,其知州陈允懋与巡抚对此深知肚明。咱们动身伊始,应将军的谒帖也会发出,如果陈允懋能够看清形势,便知应当如何选择。”
司珹额上仍浮汗,说:“内战能避则避,为此伤亡毫无意义,又将苦了越州百姓。听闻陈允懋是个清官,越州这样的苦寒地,他却能守二十余年,咱们没必要同其交恶,更不应兵戈相向。”
“我知道,”季邈抬手给他揩汗,轻声道,“咱们的恶战在安州。”
司珹嗯一声,闭眼要睡了。
季邈将他揽在怀里,掂量出司珹长回一点肉,心下终于高兴了点。他低头,亲了亲司珹发顶,将细碎的月光也隔绝。
轿帘外鹅絮仍在飘,夜雪无声,千山深匿寒色间。信鸽穿云迭雾至潼山城时,季明远正同副将谈话。
副将与他讨论战况,说是禁军不擅严冬作战,近来胜仗已多了好些,季明远眉头方才稍稍舒展,却又听副将道。
“只是半月前,阳寂牢中跑了个人。”
季明远抬手接了鸽子,寒声问:“谁?”
“是个叫裴玉堂的世家子,其幼妹乃是二皇妃。”副将有些不敢同季明远对视,“那家伙压根儿没被缚住手脚,他趁狱卒不备,逮着机会逃出去,现已不知所踪。”
“但请王爷放心,往来衍都的全部道路已经封锁,这人形单影只,想必跑不出太远,只是找个地方暂时藏匿罢了,届时依旧能够牵绊裴家人。”
“一群废物。”季明远说,“谁看的人?上下层层,自己领罚。”
副将应完是退出去,季明远方才抽出了信笺。
季明远越看,面上的神情就越复杂,临到瞧见“可效犬马”时,脸色方才好看了点。
倒算是季邈识相,没有数典忘祖。这样一来,待其攻克越州后,自己便也可往祁瑞山,同长子军队相汇,如此当下便不再着急南下进军宿州城,而更当首稳潼山,北上劈开新路。
季明远心里总算松快了些。他啜着茶,李程双拨帘而入,笑问道:“什么事情,值得王爷这般高兴?”
“这几日战况尚佳,”季明远说,“年节也将至了。整整二十一年,孤终于不再困守阳寂城中,难道不值得高兴么?”
长治帝眯了眯眼,抬手示意禁军放下刀箭。
“我将三皇子交还陛下,而陛下放我离开这是非之地。”季瑜说,“城破后九五至尊的位置轮不上我,它要么属于父亲,要么属于兄长。陛下不必为此忧虑。”
长治帝沉默不语。衍都城中,寒雪飘转。
长治帝坐于金銮殿,其下朝臣皆阒然,无一人敢抬首,无一人敢答话,赤亭传回的军报被丢在地上,被风吹得哗响。
各州守备军不比常年长在北方的东、西两方边境军。渉雪赶路已是不易,许多人还是临时被抓来充军的青丁,冻得几乎握不住刀枪。禁军作为抗击主力,来回奔波连日打仗,许多已经累得不成人形。
遑论这两趟哪里是打仗?主力部队刚到一日,对方就立刻调转阵地直取要害,分明是在愚弄长治帝,挑衅朝廷。众臣皆俯首,等待着君王的怒火。
可是长治帝没有发怒。
长治帝有心挽狂澜,却也知道万般艰辛——他颓然坐在榻上,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去年九月他让季朗监国,这是多么荒谬、多么晕头的一个决定。
他坐拥河山,本为天下执棋手,却因这一番衅言一次死谏心生忌惮,落错了子。
若当初没有给予季朗监国之责,若他不那么在乎所谓“仁德”之评,那么当初季邈逃往北方时,他就该封锁整个安北府,掘地三尺也将季邈找出来,杀掉他。北境战机黎庶、天家颜面声名,都比不过即将刺破喉咙的尖刃。
一步踏错,便需万万步来弥补。
长治帝有些怅然,他望着殿外雪,像是望着阴沉散落的命运。看不见的苍云里有手向下压,长治帝登时气短胸闷,咳嗽着站起来。
“传朕的令!”长治帝说,“留三万人死守祁瑞山,余下全部十六万兵力集结往安州,抗击东北十一万叛军。此战亦为死战。死国者,为英杰!”
朝臣当时跪倒,然而颂声后,终于有一人鼓足勇气,颤巍巍开了口。
“陛下,”他说,“这、这十六万人里,仅有两万禁军、八万巡南安北两府守备军,余下六万人全是急征青壮。军器局昼夜不休,也只勉强造齐了武器,军甲却远远不够啊!”
朝堂骇然哗变,长治帝也愣了一瞬,随即呵斥道。
“安静!”
“出师未捷而气势先衰,像什么话?”他阴沉着脸,默了片刻。
“朕已有对策——户部侍郎韩枫何在?”
远处又有炮声遥响,南城门撑不了这样久,重叠楼阙也称不上阻碍,只是堪堪能够成为逃走的迷瘴——季瑜知道衍都皇宫内有出城密道,这是季朗曾经亲口告诉他的。
“时间不多了。”季瑜面无表情地说,“再不走,三皇子就再无法离开。”
长治帝一咬牙:“朕的儿子呢?”
“就在不远处。”季瑜说,“只要我安全,陛下的儿子,自然会被安然无恙地送回。”
他说着,抬脚往南宫外走去,周遭围着的侍卫没有再阻拦,却都满弓对着他,避免他临时耍什么花招。
有一侍卫紧随其后,季瑜却熟视无睹地向前去,见到了朱墙转角处的汤禾,他还看见自己令其带来的几十近卫,终于缓缓勾起了唇角。
汤禾怀中抱着襁褓,小婴儿很安静,像是睡着了。
季瑜将行至转角时,汤禾作出递交的动作,兵侍也缓缓放下弓箭。可就在襁褓刚刚被接过、季瑜将要彻底隐没的瞬间,流矢飚射而来,汤禾立刻要去扑季瑜,却还是晚了一点。
季瑜的右臂被射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