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方登时剑拔弩张,取人的近卫迅速回撤,季瑜转身阴鸷而视,却见长治帝遥遥睨着他,说:“走吧。”
季瑜从这一眼中窥破了长治帝的企图——长治帝同意放他走,可依旧对他怀有最后的戒备,因而并不希望他还有任何登上帝位的可能,那一箭是冲着致他伤残而来,如若没有汤禾的扑挡,箭矢应当会洞穿他的整条大臂。
此箭力道之重,哪怕射歪了,也生生破开衣袖,从他小臂上撕下了皮肉。伤处血涌出来,火辣辣地疼。
季瑜却没发作,只微微一笑,低声呢喃道。
“礼尚往来,陛下。”
声音太轻,长治帝没有听见,季瑜就转身离开了。
近卫抱着孩子迅速回来,长治帝心脏狂跳,他掀开襁褓看了一眼,越看越觉得不过才两个多月,孩子就同自己长得这样像。婴儿依旧没有发出任何声响,长治帝心中重重一跳,连忙伸手去探鼻息。
还好还好。
虽然很微弱,但孩子到底还活着,应当只是睡熟了。
长治帝缓缓将襁褓交到方知漱手中。
“爱卿从密道走,”长治帝又握着方沛文的手,怆然道,“阁老,朕为天子,当以身殉山河,可天家血脉未曾绝,还请阁老,千万教导太子勿忘勿屈!”
说话间有人急奔而来,满身俱是脏灰血污。禁军残部在渐明的天色中长跪下去,悲声道:“陛下,东南城门摇摇欲坠,想来不出一刻钟,便要扛不住了!臣等护送陛下离开!”
“朕不走。”
长治帝起身,在遥远的喧嚣中闭了闭眼。
“带宁王一起,随朕同上东南城墙,为国死守。”
乌鸾掠翅高飞,追云逐日而去,渐渐缩成墨似的一点。那墨向下坠,落到雪原上,就引出了疾驰而归的少年——李十一竭力策马,将近城门时侧目一瞥,同山道间的二人对上了眼。
“小十一,”司珹微微勾唇,“怎么回来得这样快?”
话讲完李十一已至身前,这少年人勒着绳,唤道:“世子爷!还有司公子,好久不见!”
“东西可带到了?”季邈急忙问,“对方有无回音?”
“哎哟,我半条命都快跑没了!”李十一说着,自怀中掏出个布袋来。季邈伸手要去拿,却见李十一握得紧,并无交付的意思。
“别着急嘛世子爷,”李十一颠了颠布袋,粲然一笑,“此行山高水远,雪大天寒。奔走着实不易,我可差点就回不来啦。”
季邈神色微变,问:“你什么意思?”
李十一看着他,一本正经地说。
“得加钱。”
第 27 章 家书
季邈自县衙出来时,司珹正倚在马边等他。
二人并驾共骑,择小道回王府去。今日阳寂放晴,呼吸中满是冷冽梅香,虬枝切碎了日光,斑驳出一条水波般粼粼的前路。
司珹侧目,问:“那些尸体,仵作可都验过了?”
“验过了。”季邈说,“整整十六人无一生还,尽数烧成了焦炭。都是些上了年纪的老人,许多连卧房都没能迈出去。仵作挨个剖胸验身,死者胸肺中呛满了灰烬。”
一时阒然。
过了会儿,司珹才轻声问:“那纵火犯”
“暂时关押在县衙牢房内。”季邈看向他,“我已派朝天阙卫所部下同去看守,不会再有第二个沈万良了。”
司珹微微颔首,道:“现在回别院吗?”
季邈偏头,避过枝稍梅间雪。他怀中自李十一处得来的锦囊随动作落出点穗带,被季邈妥帖地收好,放在靠近心口的地方。
二人心照不宣,打马往院里去。
天还未亮,衍都城已经被迫苏醒。
肃远军在攻东南门,因为这里是衍都防御硬械最薄弱的一处。炮火声响了大半夜,城墙被投石机砸了一波又一波。禁军留守京中的三千兵连忙汇聚此处,几乎将军械库的弩箭与火药搬空了,怎奈肃远军如今比城中兵力多出几倍,人怎么也杀不尽。
城快破了。季明远自战场上退回潼山城后,脸色很不好看。
夜里下起雨夹雪,军医入房中给他上药,将季明远袖子推上去,就见他月前同嵯垣人打斗的伤又崩裂。
季明远沉默不语地看着沙盘,没端药,军医却连大气都不敢出。
李程双掀帘而入,就见到这一幕,她压下心中不虞,快步至季明远身侧,轻声道:“王爷,身子要紧。”
“身子要紧,还是大业要紧?”季明远蹙眉,哼声道,“今日交锋没打出什么名堂,充其量算是平手。可咱们毕竟有地势之优,潼山易守难攻,因而不胜便是败!”
“除此之外,半刻前阳寂传来军报,说是嵯垣渡冰人又集结,阳寂留着的那点兵力吃紧,日子也不好过,更别说分调兵力前来支援了。”
“阳寂守兵不能轻易动。”李程双说,“王爷若是抛下阳寂,待嵯垣渡冰长驱南下后,便会被两面夹击,处境更加难过。”
她顿了顿,又说:“大业艰辛,妾身也知王爷烦忧。好在妾身母家愿意倾力相助,后勤方面,王爷大可放心。此外今日衍都传回消息,王爷且放心,阿瑜无大碍。”
季明远原本已经端起药碗,闻言眉头舒展片刻,放缓声音说。
“近日吾儿被困重闱,本王常常心忧,幸有夫人在侧宽慰。”季明远迟疑片刻,说,“可我们毕竟同朝廷剑拔弩张,若哪日阿瑜当真落入绝境……”
“他是个聪明孩子,晓得如何趋利避害、在深宫中保全自身。”李程双垂着眼,没看季明远,“若那一日当真避无可避。妾身为阿瑜生身母亲,自当拼命相救。”
季明远终于将她揽入怀中,他摸着妻子的额发,却听李程双又道。
“可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妾身又希望,无论妾身如何,王爷都不该停下来。”李程双说,“犹豫本身就是弱点。彼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3],成大业者总得舍弃些什么,但哪怕阿瑜当真去了……”
李程双轻声宽慰道:“大业功成后,陛下也还会再有孩子的[4]。”
城中千万人惶惶,却静得可怕,普通百姓只敢瑟缩屋中收拾行囊。如今城中各处封锁,他们逃不掉,就只能在煎熬中等待,企图趁城破后的混乱谋得一线生机。
皇宫内却喧嚣,臣子们被集中在金銮殿,义愤填膺者有,哭嚎哀恸者有,心如止水者亦有。季朗也匍匐在殿上,后悔自己此前受封时没有坚持早点走,如今想走也难了。他哭了好一阵儿,挨到早朝时辰和朝臣们一起抬眼,龙椅上却没有长治帝。
他再一扭头,内阁首辅方沛文及其长子方知漱也不见了。
季朗心中骤紧,不可思议地找了一圈又一圈,却仍没见着。
人呢?入夜风雪仍肆虐。
两天中打了三场仗,军报八百里加急,凌水闹出的动静,终于叫衍都彻底慌了神。长治帝发了好大的火,要安州汇聚的禁军大部夙夜行军赶来增援,因而沽川的密信一至,季邈便知是时候折返了。
计划终于要进行至关键处。
事实上,凌水相抗的大军已经只剩下空壳。西北肃远军还歇在赤亭与潼山暂时喘息,以为东北边军与钟景晖的队伍帮忙抵挡住攻击,自己只需在猛攻之后助力,一举攻入衍都城中。
却不知假象将破,兵戈将至。
唯一清楚真相的肃远王仍在昏迷。他被收拾战场的千户发现带回,伤情堪称惨不忍睹。人也一直发着高烧,凌水与赤亭的军医看遍了,摇摇头说是危险,不过堪堪吊着命。因而人不得不被送返潼山城,向夫人李程双先递了急报。
收到沽川应伯年来信的当晚,季邈当机立断,携军夜行撤走,第二天清晨禁军再到战场,就只剩下了疮痍空荡的荒漠与河滩。
军队收捡得太干净,战场间连一把刀、一杆枪都没有留下。
禁军队伍试探性摸过凌水,快至赤亭驿时才被拦截。临时得报的肃远军也很懵——禁军越界,将攻赤亭一事,竟然还是世子身边那个叫“司珹”的谋士,亲自寄信提醒的。
司珹好心地告诫他们尽快整装,准备迎敌。
禁军遥望着手忙脚乱的肃远军,肃远军不忍看风尘仆仆的禁军。两方稀里糊涂地打起来,夜里围帐分析战局时方才醒彻。
他娘的,全被耍了!
钟景晖带着一万兵投了季邈,叫许多人疑虑同时,又难免叫肃远军中好些人心生动摇。可仗是不能不打的,谁都不敢退,却又都得各自加急传报回去,衍都距离一千五百里,五十里外的潼山城收到军报时,禁军的鸽子还没翻越祈瑞山。
军报是和季明远一起到潼山的。
李程双亲自来迎接。她风尘仆仆下了轿,连氅衣都没来得及披。信方才捏在手心,她转眼就瞧见了半死不活的丈夫。
李程双两眼一黑,忍着惊怒,下令暂时封锁消息,又将季明远抬回府中,急令最好的军医前来看诊,务必尽全力医治。
季明远被银针扎成刺猬时,李程双守在卧房的太师椅上,已经看完了赤亭传回的军报。
好一个季邈。季邈掼臂而击,他今日臂缚缠得格外好,每一圈都来自昨夜耐心细致的司珹。
阿苏特的蛮力破不开这样稳当周全的保护,他已经齿间咬出了血,瞪着季邈的目光里尽是恨与不甘。
倏忽,他像是想到了什么。
阿苏特偏头,吐掉被季邈砸断的牙齿,恶意地问:“你本应在西北,那么你已经抛弃父亲了吧……你是逃兵,还是叛徒呢?”
他话落,猝然便欲再起再逃,可出乎意料的是,这话竟然没能吓到季邈。季邈在他话未落尽时,便掐实了他的脖子。阿苏特眼珠暴突,十指乱抓、腿脚也胡蹬,可是季邈纹丝不动。
季邈手背青筋已起,他乜着人,俯身凑近一点。
“叛徒,逃兵,训狗的说词只能恐吓家犬。”季邈睨视阿苏特,“天下江山,均为我所能及处。”
阿苏特嗬嗬着,听见自己颈骨隐隐断裂的声音,他口中白沫已翻,季邈却倏忽松了一点力。
阿苏特当即翻身干呕起来,他连再逃的勇气都没来得及重新生出,就听见了寒剑出鞘声。
“你杀过我朝成百上千年轻士兵,那些头颅为你带回荣华了吗?”季邈揪着他领口,森然道。
“阿苏特,该偿命了。”
她在昏光里捏着信纸,心下冷戾地想。
——季邈是从什么时候发现的?
他骤然拔腿要往殿外跑,却被守在金銮殿门口的侍卫举刀相拦,说:“宁王殿下,稍安勿躁。”
季朗看着对方的刀,到底将涌到嗓子眼的骂声咽回去,被迫带回大殿中。他在跌坐软蒲团的瞬间,忽然愤懑不平地想。
他父皇该不会自己偷偷跑了吧!
季邈没有逃避,试图和这个全然给予自己的眼神相抗衡。是了,他怎么该忘记司珹的野心?
对方袒露的温驯不过是种伪装,可真决定做些什么的时候,司珹柔软的腹肉轻轻一翻,就能变作冷而锐的鳞,也隐约可见尖利的齿。
此刻注目便是司珹的獠牙,它咬在季邈身上,注入一种曼妙的苦痛。
“太危险了。”季邈试图抵抗,“你体魄不好,身手也欠佳。阳寂往宿州连明城有千里之远,此去危险重重,你一个人怎么行?”
“叫人送我去,也是行的。”司珹体贴地说,“等到了连明城,有将军母家温氏庇佑,我便没什么危险可言了。但如今你无从脱身,最合适的人选只有我。我在王府中是个妓子,身份低微,失去了将军偏爱便可脱身离去。没人会挽留我,也无人会在意我。”
他凑近一点,几乎附到了季邈耳边,像说悄悄话一般:“只要将军冷落我、厌弃我,这戏便能骗过所有人,好不好?”
司珹的吐息这样热,呼吸也细密,蛇芯一样往季邈耳朵里钻。后者像是不堪忍受般闭上眼,于是司珹退开一点,等待他循循而诱后的答案——
“不。”
司珹诧然一瞬,微微睁大了眼。
第 28 章 元宵
司珹没想过季邈会拒绝。
他自短暂的茫怔中回神,还没来得及询问,就听季邈继续说。
“你若以此种方式被逐出王府,此后便再回不来别院了。”
季邈讲话间偏了头,司珹却没动。于是此时此刻,对方的唇几乎擦着他耳廓下颌,滑了过去。
这种似有若无的接触忽然叫季邈心脏骤紧,紧接着是酸胀,和一丝微不可觉的抽痛。
为什么会如此抗拒?
季邈以为自己早习惯了别离。他久在沙场,经历最多的便是生离死别。出征时振臂高呼的将士,转瞬便倒作血中伏尸,连最后的呜咽都销声匿迹。
别离是季邈不得已而有的知交,他从出生伊始就同它作伴,母亲之死最先叫他体会到这一点。
可怎么到了司珹这里第二日用完早膳,季明远就再带两万兵启程。季邈司珹随行队伍中,万万人夜行寒漠。季明远独自行在最前方,做了队伍的主帅,却将季邈司珹驱至中部,队伍途经处多有疮痍。
军队走了半晌,临黄昏时终于再到凌水外二十里,择地清扫安营。临到一切安置妥当后,天地间最后一缕赤色也尽了。
此夜无星,惟有篝火零星照夜雪。
司珹与季邈同宿一帐,等周遭唯余落雪与遥远鼾声时,方才拨开账帘一角,眺望远空。
季邈为司珹披上氅衣,轻声问:“在想什么?”
“想明日那场仗。”司珹说,“我们跟朝廷的兵碰上,得借他们的力,诱季明远入套才行。”
“师父也已经在来的路上。他手上兵不多,只一万出头,但随我们而去后,也够西北军元气大伤了。”季邈摸摸他的脸,“别担心。”
朔风如寒刀,旌旗声烈烈。司珹嗯一声,呢喃道:“寻洲,我已经许久没有做过旧梦了。”
前尘散如烟沙,似乎已经成为很渺远的东西。那些曾经困扰司珹、纠葛司珹的血污与哀嚎,被今生一张张鲜活生动的面庞所取代了,他得到了这样多前世未能拥有的东西,譬如至亲,又如挚爱。
“明日我们与父亲刀剑相向,便终于能扯破最后一层桎梏。”司珹说,“我要亲自同他讨债。但反目归反目,你我却不能不管不顾,直取他性命。非必要时,你不可出手。”
战报被加急送到暖阁时,兵部、工两部尚书跪着汇禀,首辅方沛文也跟着一块儿听,长治帝却撑手在桌案上,像是睡着了。
临到锦衣卫残兵慌里慌张地逃回闯入殿,猛地磕跪到大理石上,他才缓缓睁开眼。跪者凄声道:“皇上,咱们败了!”
三位朝臣相互对视一眼。方沛文颤颤巍巍跪下去,痛心疾首道:“孽子不孝、家门不幸啊!”
长治帝却没接他的话茬,只问:“雾隐山庄呢?”
“名册已经尽数被毁。”锦衣卫哽咽着说,“大火烧遍山庄,就连指挥使也殉职其……”
岂料长治帝倏忽拍案而起,愤慨道:“你是说,东北叛军放火烧了雾隐山庄、十载名册尽数毁于一旦?”
锦衣卫愣了片刻,当即道:“是!东北叛军占据陵乐后,马不停蹄往雾隐山庄去,彼时陆指挥使正在庄中挽救近十年的新册,就同叛军撞了个正着。岂料叛军凶残至此,陆大人也以身殉国了。”
“岂有此理!”长治帝喝道,“季邈犯下此等恶行,如何对得起其外祖死前殿上铮言!”
他在这嗓子后猛地咳嗽起来,锦衣卫识时务地退出去,几位重臣连忙劝慰,叫长治帝千万保重龙体。
长治帝被扶回座上,闭目平复了良久,方才凄声说:“朕……沉疴已久,早就重病缠身,时日无多了。”
殿内三人均跪下去,方沛文颤巍巍最后跪地,怆然道:“陛下怎能这般讲?那季邈犯下如是大罪,又怎可做君王?其必为天下人所不容!听闻肃远王近来龟缩军后,亦无主君之勇,甚至要其妻抛头露面。而您如今正值壮年,风波过后,依旧大有可为啊陛下!”
“方阁老不必再劝诫。”长治帝勉强一笑,“阁老为我朝鞠躬尽瘁,实乃大忠大义之臣。诸位请放心,若真有城破之日,朕为一国之君,必带小朗自戕于城楼,给忠臣与天下一个交代。”
三人呼声顿挫,皆呼道:“陛下,万万不可啊!”
“朕心已定,只是要苦天下百姓无端受此劫难,”长治帝环视三人,缓缓凄声道,“事到如今,朕也毋须再隐瞒。除却小朗外,朕其实还有一子,乃是孟妃所出,为避纷争养于宫外——若国将易主,朕的幼子,便……”
“还请陛下放心。”对方似乎是西北肃远王的儿子,名唤季邈。景人的名字毫无美感,不受扎雅[2]庇佑,阿苏特不喜欢。
三年过去,阿苏特已经快要忘却那场耻辱。
因而此刻,他虽然险些落了马,也只将其当做一时意外。他很快重新坐起来,握紧了两把弯刀。
“大景无人了么?”阿苏特通汉话,他睨视着季邈,有些生涩地说,“派你这么个毛头小子来?”
鄂源人生来强壮威猛,季邈仍就同他差不多高,双方在剑拔弩张中对视。少年将军闻言眯了眯眼,倏忽嗤笑一声。
“我记得你,”季邈说,“阿苏特,手下败将。”
阿苏特瞳孔骤然紧缩,惊道:“不可能!”
双方几乎同时暴起,钢刃擦枪过,砸出一连串令人牙酸的嚓响,阿苏特双刀齐砍,可季邈架着他,叫他难以再逼近。
阿苏特陡然产生一种被戏耍的愤怒,他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下压,刃尖一寸寸逼近季邈的眼。
“你休想骗我,”阿苏特愤怒道,“那人是西北王的儿子——我了解景人,你们的皇帝拽着狗链,将所有景人都拴在各自的土地上,亲王的儿子尤其如此。他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雪刃离季邈眼珠只余堪堪一寸时,季邈不退反进、骤然发力,阿苏特不防,被对方直直掀下了马背,他连弯刀都差点脱手,勉强攥住时,发现自己的虎口已经被撕裂了。
这是怎样可怖的力气!
他骇然仰首望向季邈,就在瞬间被长枪抵住了咽喉。季邈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单手摘掉头盔,森然一笑。
“三年前,你就用这样的招数对付我。”季邈说,“过去这样久,你怎么毫无长进?”
冷风肆虐,卷来战场间浓重的血腥。周遭四处都在搏杀,两军彼此牵制,无人能赶来营救阿苏特。他刹那头皮发麻,可战场经验到底丰富,在生死一线的逼仄间,猛然甩出了自己的弯刀。
季邈瞬间旋枪而挡,他动作太迅速,将两柄弯刀都震飞出去,刀背斜掼插入泥中,阿苏特趁机要上马遁离。可惜季邈压根儿没给他这个机会,长枪横扫过,兀立战马扑倒前栽,彻底斩断了阿苏特的退路。
阿苏特红了眼,咆哮间扑向季邈:“我杀了你!”
长治帝终于阖上眼,抬首示意自己乏了。待几人退出后,他望着窗外雨,看夜幕下阴晦的白玉阶。二十六年前他从缓缓攀阶而上,也曾意气风发、踌躇满志。可景和帝留给他的盛世只是表象,他做了盛世之君,发现盛世下真正挥斥的并非自己。
灭世家是错吗?
简家远比天家还要了解大景,那么简开霁入朝为官,不是野心又是什么?国之忧患当除尽,这难道也有错么?
长治帝不觉得。
他不相信表面的风平浪静。他的亲弟弟远守阳寂二十年,还不是没被磨平野心?那表侄季邈九岁入宫时便同自己不亲近,后来果然随他父亲,叛臣养出来的只会是叛臣。
可他本应是明君!
他从景和帝手中接过这江山,从来对其殚精竭虑,那温泓凭什么敢说后人不会记得他的功绩!若城破之日他以身相殉,叫万万人得见,那么就算江山易主,新皇也堵不住天下悠悠之口,不敢抹去他的大义。
继而佳话传世、幼子将来便可借势再夺江山。他之身死只是一时的失败,一时的退让——只要他还有子嗣,只要他以身相殉!他就能让自己为史书所载、为后世所颂。
季明远与季邈的结局也就能注定。
长治帝呼出一口气,他缓缓起身进了暗室,将世家谱系上的“温泓”二字尽数涂黑了。
这盘棋还没下完,以死警世谁都做得。温泓,你才会是最后的输家。
长治帝缓缓笑出了声。
苍宿相隔千里,纵使日夜奔行,至连明城时也入了二月。宿州近西南,此刻已是早春,白玉兰花开满城,过处小风也清幽。
司珹与李十一寻了间客栈修整半日,二人抵达温府宅院外时,这里的一切都同前世别无二致。
可又实在久违了。
温府门外柳絮四下飘,轻盈若羽毛,司珹安安静静地仰首,恍惚坠入柔软又纯白的梦。
直至李十一叩响铺首,清脆铜声将他拉回此世,司珹才骤然紧张起来——他眼见着门被打开,眼见着府丁去报,却又好像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有入目。
他心跳得手脚都酸软,盯着那门缝,片刻也不愿意挪开。
终于。
门缝微微敞大了,有什么人将它从内拉开,似乎是温府管事。可紧接着,鸦青色大袖的一角被吹起,长须白髯也缓缓显露。连明城的风带着玉兰香,轻纵柔软地漫过来,将司珹揽入怀中。
他慌忙低下头,眼眶已浸透了红。
第 29 章 祖父
风过无声,周遭的万物都静谧,一时没人开口。在柳絮沾乱前襟时,司珹听见了苍老的询问。
“小友,你便是司珹么?”
司珹愕然抬首,对上一双苍老却清明的眼,心脏骤然紧缩。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要说些什么,却半个字也无法吐露。
眼前拢袖而立的外祖温泓年已逾古稀,鹤发鸡皮,人被罩在衣袍下,几乎只剩一把潇潇骨。他在门前,慈悯地垂视阶上的司珹。
风里满是白玉兰香,司珹看着他,喉结滑动,已在自己掌心掐出了红印。
可他实在讲不出话,只好点了点头,姑且算作回应。
“怎的眼红了,”温泓笑道,“你这孩子,竟也有几分多愁善感。折玉,你为吾孙小邈千里奔波、诸多蹉跎,他都已经飞鸽来信,尽数说与我听。”
温泓音未落,竟然主动跨步,缓缓向他走来。
“好孩子,你受苦了。”
二更天,衍都淫雨霏霏。
天色已晦暗,雨雾笼罩着整座皇城,远处朱墙褪了色,分外萧索。季瑜抱膝靠窗而坐,静静望着雨中雾,雾中城。
墙外有脚步声急奔,季瑜眨了眨眼,问:“汤禾,朝廷败了吗?”
“昨日明灯时,兵马已入怀州境,不出三日,大军便会至衍都城。”汤禾犹豫一瞬,“公子,孩子几日前高烧,现已没了。”
季瑜闻言微微侧目。除夕夜,四处均里有爆竹声响。
但是热闹均在宫墙外,没能钻进奉极殿里来。季朗坐偏位,心已经凉了大半截。
他在引清宫里禁足整整半月,临到年节当日才被放出来,却仍没有在宫中自由走动的权力。老太监领着他,七弯八绕到了此处,他连坤明殿的台阶都没见着。
——除夕这顿饭,长治帝竟在专宴皇亲国戚的奉极殿里设下。从前每岁,季朗都是与大哥季琰一起,于坤明殿中共进家宴的。
其中意味不言而喻。季朗就算再蠢笨,也已经晓得了。
长治帝绝不会让他当太子。李映连暗中抵达潼山城时,西北已经一连下了几日雪。肃远王季明远的军队与朝廷对峙于苍、瑾二州分界线上,彼此都没有贸然动作。
李映连呵出口热气搓了搓手,又掸掸氅衣上浮雪。他阴沉着一张脸,咬牙拨开帘,钻入了客栈厢房。
包厢内已经有人在等,那人回首间摘掉斗篷,不徐不慢地看向他。
“大哥。”
李映连应声坐下了,他入室内也不脱氅衣,反而将自己裹得更紧了些。
他在瑟缩间打了个寒颤,连忙去啜热茶。咽下后埋怨李程双道:“小妹,你嫁了季明远,近些年里便愈发不客气!有什么事不能在信里商量啊,这千里迢迢的,也是我够心软,否则谁愿意跑这一趟?”
李程双笑了笑。
“若非我嫁了季明远,李家今日又在何处呢?”李程双温声细语地说,“荣华富贵享了这么些年,钱粮皆富足后,兄长怎么说忘就忘了。李氏一族打断骨头连着筋,我以为兄长既已上了船,早该明白这个道理。”
李映连神色微变。
李程双却很平静,继续说下去:“今日我叫大哥来不为别的。如今父亲被困衍都,李家缺了主心骨,王爷的供应补给却不能断,其中各环都需得协调好,调度李氏全族予以支持。这事你能不能做好?”
“你在给我下令?”李映连忍了忍,到底没忍住,“李程双,这种事情怎会轮得到你来与我谈?”
“如今父亲在衍都,我便是李家的话事人。往日与李家书信联系的都是季明远,你怎么也叫他来吧!”
“我叫他来?”李程双悯然地瞧着他,“大哥,你是不是,太天真了些。”
李映连豁然起身:“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李程双拈着瓷杯看向他,冷声说,“今日你来,无非是因为我在信中点出实情,而你俱怕身败名裂。说什么心软,你软的怕是只有骨头吧?”
“李程双!”李映连恨道,“你若是连累李氏全族,便是千古罪人!”
“千,古,”李程双嗤笑一声,寒声道,“大业不成你我皆是蝼蚁,千年之后谁还会记得功与过?别说千年,以为李氏没了我,苟延残喘而已,当真还能活过这个百年吗?”
“你!你简直大逆不道,有违纲常伦理!你这个不孝女,我要将你……”
“行了。”李程双站起身摔碎了杯,随即侍卫推门而入,直接将李映连压倒地上。
“同你说这么多废话,还是我太抬举你了,想着朽木或许也可雕琢。”李程双说,“舟已离岸,没有中途下船的道理。”
“今日你太优柔寡断,既然当不了这个家,我来替你当。”
李映连骇道:“你怎敢!”
“我怎么不敢?”李程双逼近他,在咫尺之间盯住他,“大哥放心,你还很有用。往来号令依旧由得你发——这般宁死不屈地瞪我做什么?”
“好了,你不愿意也没关系。”李程双勾着笑,拍拍他的肩,体贴地说,“只是每拒绝一次,我就翘你一片指甲,亦或断你一根脚趾,好不好?”
“大哥,你可以选。”
季朗孤零零瘫坐在席间,面前宫人已经摆好酒菜,他却连看一眼的心思都没有。桌上鹿肉滋滋冒油,季朗瞧着却觉恶心。他在油光的闪烁间,回到了几月前意气风发的宫宴。
彼时罗天大醮典仪刚结束,他被推出群臣中,如梦般踏上了白玉阶。通天路由此启,他变成父皇唯一的儿子,大景江山唯一的选择。因而那夜宴席上,季邈与季瑜也都要听他言语,长治帝也曾给予他脸面——可是为什么,会行至今天这一步。
究竟哪里出了错?
“没了,”他说,“可那又怎么样?衍都城破前,长治帝相信他还活着就足够。他如今败局已定,却仍旧没有杀我,也不愿弃城而逃,就是因为有这个孩子在。”
皇子本是最后的筹码。只要长治帝一脉尚未断绝,那么无论登基的是季瑜还是季邈,都有被翻覆的隐患,有着被“肃本清源”的悬忧。如果这个孩子被托孤给某个世家,他也会是最完美的傀儡,是将来无数腥风血雨再起的可能。
就算这个孩子没有死,季瑜也不会让他活到得见生父的那一日。
汤禾沉默良久,应了声是。季邈共司珹下马入宅时,屋内饭食均已备好。瀚宁早寒,这月里能吃的新鲜菜蔬已经不算多,多是些冻物腌货,可满屋人围坐炉边烤火,依旧吃得很开心。
温宴站起来,挨个给家中长辈分发桂花糕,温秉文捱不住好意,也取了一块,说:“近来折玉小邈两头跑,我也重新联络上汝阳,知晓当下朝中情形。今冬瀚宁的军粮快到了,那头岱安在盯,来日大战将至,须得多囤积些。”
他顿了顿,又说:“咱们温家也有钱粮,上月折玉致信雾隐山庄时,我已同步书信主家,叫他们暗中分批转移,再伪作行商入北境。但物资储备量依旧不太够,要是银子足够,就能好办太多。”
季邈司珹对视一眼。
司珹问:“人找着了吗?”
季邈说:“越州境内寻了个七七八八,着道袍的都逮着瞧了瞧,没一张脸对得上。”
这人不好找,因为离开衍都时,宋朝晖给的线索实在太含糊。宋家要瞒着事,不愿意透露过多,只说宋朝雨定然往北去了。人若是不在越州,就只能是安州了。
但安州境内匪患猖獗,又盘踞着长治帝的心腹蒲家,尚不可轻易派人探查。如此一来,宋朝雨的事情就只能暂搁,可百万两银到底诱人,能叫他们放开不少手脚。临到回屋洗完澡,司珹仍惦记这件事。
季瑜抬头望他:“你很了解母亲的动向。”
“不是夫人,”汤禾说,“是肃远军。主子如今受困南宫,城破之日方可得救。在此之前,仍需事事谨慎、保全自身。”
季瑜不置可否,汤禾默了片刻,为他端来汤药。
“先前仗责的伤还没好全,主子趁热喝。”
“前几日你为我出头,挨了南宫守军的打。”季瑜拨出一只空碗,两药一分为二,“汤禾,这药来之不易,你也喝,能快点好。”
汤禾没犹豫,同季瑜一起端碗饮尽了。不知是否喝得太急,季瑜被呛得咳了两声,却面无表情地又灌了两口。他看着汤禾,舔了舔唇角残液。
“那么我的好兄长,眼下又如何呢?”
季瑜立在别院门口,举了举手中提着的食盒,温然笑道:“母亲亲手做了梅花糕,今日兄长恰巧得空,我便想着拎来同兄长一起尝尝。”
他说着,兀自跨过连门走近了,继续道:“司公子离开后,阿瑜便再难得见兄长这般开心。谁的信能让兄长如此开怀?”
季邈忽然挑眉:“你当真想知道?”
季瑜停在他身前,问:“可以告诉阿瑜吗?”
季邈微微一笑:“你要这样问的话,自然是”
十五岁的少年青袍簪发,天真良善的外表,分明同往日别无二致。他微微仰首,带着一种纯然的无辜,等待着对方的回答。
下一瞬,却听季邈说。
“不可以。”
季瑜愕然而望,瞳孔微微放大了。他像是想要说些什么,可还没来得及开口,季邈就继续讲下去。
“阿瑜,你如今也已经不是小孩子。身体虽弱,却也能够出府走动,不必像儿时那般,日日闷在书房中。”季邈徐徐地说,“就别再对兄长的一切,都这样好奇了吧?”
第 30 章 血亲
季瑜同他对视,竟然没有分毫躲闪。
他迎着季邈的注目,平静地说:“幼时我体弱,出不得府,便素来爱到兄长的别院里来。”
“那时兄长曾许诺,什么都可以同阿瑜谈,手足之间本就亲密无间。兄长可还记得么?”
季邈收信抬手,乌鸾自低空俯冲而来,敛翅间带着风,稳稳落在季邈臂上,同他一起看着季瑜。
“过往皆是如此,不知今日怎就惹得兄长不开心,”季瑜拜礼颔首,将那装着梅花糕的食盒往前一递,“但若是兄长不喜欢,阿瑜今后便不再问了。但梅花糕松软可口,还请兄长收下。”
他等着季邈伸手来接,可是过了许久,那食盒仍在自己手里。
季瑜抬首,对上自家兄长的眼睛。“那孟妃已快临盆,”季朗犹疑片刻,“她那孩子……孤原想着处理掉,却又怕行事败露,遭父皇厌弃。可她要是生个女儿还好,若生个男孩,孤这储君之位,当真还能板上钉钉吗?”
季朗忧愁地问:“依你之见,当如何是好?”
“不是要同我一起吃吗?夫人亲手做的糕点,自然是要好生品鉴的。”季邈伸手揽上弟弟的肩,语气佻达道,“方才不过玩笑话而已。”
“好阿瑜,你该不会当真了吧?”“他已经凭借一己之力逃出阳寂,”季邈看着司珹,“要是裴玉堂足够聪明,能够通过其亲眼所见的越州形势想通个中关窍,他就不会走了。”
“那样岂不是更好?”司珹微微一笑,“他留下,就意味着已经权衡利弊、择主而栖。”
季朗奏疏还没处理完,就累得俯趴到桌案上,他心里烦躁,招呼新的贴身太监怀恩进来,叫他去寻艺妓给自己弹琴解忧。
“殿下,”怀恩膝行几步,犹疑着说,“这,这恐怕有失……”
他话没说尽,额角就猛地一痛,被砚台生生砸出了血,季朗的怒斥随即响起。
只一眼。待到敌军方寸大乱时,他再携军直出,乘胜追击。
至于东、西两城门,西城门外有壕沟,东城门外山重叠,均难以把军阵铺展开来,因而守城重械更好起效。待到敌军溃乱后,潜伏山林间的禁军便会如蚁倾巢,将其包围拿下。
薛永昌很满意本次部署。
他已经忍受了好几月帝王怒火与朝堂间的口诛笔伐,此战便要大挫季邈,最好将其生擒。
薛永昌擦亮了佩剑,提刀踏至城墙上。副将倾身至耳侧,向他回报探哨的消息。
叛军果然分了道!
薛永昌心中大喜。孟妃生产当日,衍都落了好大的雪。
正值十月二十一,这时节天寒地冻,玉延宫内外却忙得热火朝天。雪絮过重帷,痛泣与婴儿啼哭声都被扯碎在风里,病榻上的长治帝却似若有所感,缓缓睁开眼,勉强敲响了磬。
“荣慧……”
荣慧连忙奔入殿中,瞧见长治帝后吆喝道:“主子爷,您怎么就坐起来了?当心着凉呐!”
“朕还没病到那个程度去!”长治帝咬牙坐直了,却到底没阻止荣慧给他披上厚氅。他低低咳嗽两声,又问:“孟妃,可是今日生产吗?”
“是、是!”荣慧连忙埋首,恭敬道,“主子爷放心好了,宫里上上下下,都对这事儿百般上心。两个时辰前孟妃胎动,现在估摸着,报喜的人也该来了。”
说话间,暖阁外头已经来了人,为首者高举托盘,轮值内监一见这架势,连忙慌里慌张地击磬而入,一路滑跪至须弥榻前。
长治帝眼睛一亮,挣扎着要起身,喜道:“可是朕的、朕的儿……”
轮值内监年纪尚小,在察言观色方面还没成精,只想着赶紧将报喜之功揽到自己身上,乃至于直接略过荣慧,就冲入了殿中。
他听见长治帝这般急,不由也大声道:“回禀皇上!孟妃娘娘为我朝诞下了皇长女!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殿内一时死寂,长治帝轰然坐回榻上,喃喃道:“女儿,女儿……”
小内监报了喜,却别说恩赐了,皇上连半分给赏钱的意思都无。他额角冷汗直冒,意识到自己似乎说错了话,可他求助般看向荣慧时,荣慧却看也不看他。只扶稳长治帝,重新坐回榻上。
“陛下乃是一时喜悦、心血上涌。”荣慧说,“你且下去吧。”
小内监连忙连滚带爬地出了殿,可里头的长治帝仍旧未平静。他干枯的五指攥紧被褥,双眼猩红道:“女儿,怎么会是女儿?七月那会儿,太医分明已经相看过多回,说孟妃左脉沉实,分明为阳刚之兆……荣慧!”
长治帝猛地将枕头砸出去,又摔了床头药盏,碎瓷磕在荣慧额头,割出了口。
“这是欺君!朕的儿子定然、定然是被调……”
鲜血顺着荣慧额角往下淌,荣慧却丝毫不觉似的,弯腰捡起长治帝的枕头,又工工整整地放回榻上。
“万岁爷,”荣慧说,“您老别着急,气坏身子可怎么好?奴才这便将稳婆与太医都找来暖阁中,由您亲自问。”
人很快聚集至一处,跪伏中大气都不敢出。长治帝勉强撑住椅背,深吸一口气,他一一问过了,所有人的回答却都很完整。
玉延宫内今日并无旁人进出,宫门专人守着,产房更不必多言。七月看诊的太医发着抖,给出的结论倒同当初记录中并无不同,却只说自己医术不精,甘愿自请死罪,已将额头磕出了血。
长治帝手发着抖,叫所有人都滚。
一切如他所料——想做君王的,有哪个不惜命?他季邈要真勇往无前,在赤亭时便不会携军撤退,避开朝廷大军主力。如今他不得不攻陵乐了,也肯定得挑着个偏门绕打。季邈西北出身,定然不擅山战,那么林中潜伏的禁军,就要让他有来无回。
城墙上旌旗翻飞,天色尚未亮彻,晴日下敌方的军甲竟然已经隐隐折光,行进间亦伴有尘烟。
对方带了燎烟以搅乱视线的火龙车。
薛永昌被驳光与烟雾晃得目眩,距离太远了,他瞧不清地方阵中实况,更看不见城墙下任意一张面孔,于是只能朗声呵道。
“应戍旻!”
没有回应。
大军足有上万人,竟然一丁点杂音也没有。安静又整肃地前行,烟尘铁甲交织着愈来愈近,薛永昌的喊声没能阻止他们,甚至没能让他们放慢脚步。薛永昌蹙着眉,在渐近的距离中又喝一声:“应戍旻!你就非得做乱臣贼子吗?”
没有人理。
他这样愤慨,对方却置若罔闻,身侧的守城军也侧目看他,看得薛永昌脸上有几分挂不住。他心中烦躁,眼见先行队距离陵乐城已不足一里地,终于放弃了劝降。
他在隐约看见云梯时,沉声道:“放箭。”
一声令后,第一波巨箭由床子弩绞射而出。这种大箭威力惊人,盾兵很难防住,缺点是填充起来速度很慢,多人配合下也需半刻钟才可一发。
只要杀死阵营最前方的盾兵,破坏对方防御线,那么先机就算到了手中。
重弩撕裂了风,狠狠钉入尘埃中。薛永昌听见对方阵脚已乱,碰撞与呼声四起,他当即高声道:“弓箭手!”
弓箭手应声而动,架在墙垛间屏息凝神,只待敌方阵型一乱,若有前锋奔出,便当即动手射杀。
一切恰如所料,城下杂响后,战鼓猛地擂动,进而两方号角俱吹响,愈近的尘烟中有身影渐渐清晰,弓兵们立刻满弦而射。
——却没有听见惨叫声。
方才出阵的先锋队胡乱倒下,薛永昌探身定睛一瞧,方才看清那些全都是草人。上千流矢做了无用功,稻草散下去,终于露出整齐的盾兵,第二波巨弩尚在准备,普通箭镞破不开这样的盾阵。
中计了!
薛永昌呼吸骤然一凝,他本欲再催床子弩,去猛地意识到什么,喊道:“退、退!都离跺口远一点!”
可惜已经来不及,盾兵显露的同时,城下闷声如滚雷,烟云里巨石纷出,猛地砸到北城墙。
轰!
石块接踵而来,砸至各处,有床子弩方才刚架起,就被砸弯了梁,断成了废木。士兵四散躲避落石,一时呼声连连。
司珹的泪就淌了满脸。
前世种种,他俱不敢再追忆,只能深深拜下去,将哽咽都咬在唇齿间,藏进衣袍里,浑身抖得不成样。穿堂风就在此刻拂来,香案细烟听凭风引,轻轻绕至身侧,抚过了司珹眉眼。
“出嫁前澜妹告诉我,”记忆中的温秉文摸着司珹发顶,轻声说,“她日后若有孩子,一定要将他养得顶好。”
白雾袅袅,似有若无地缠裹住他,足足半柱香的时间才散尽。这是一次全然属于母亲的、穿迭尘世的相拥。
小邈,小邈。
你此去山高水远,逐鹿难为、杀机四伏,你与你呀
千万要当心。
司珹抹净了泪,就再藏不住锋芒。直至被风吹干眉眼后,他方才起身离去。
宿州连明往蓬州长赫,整整六百四十二里。细雨朦胧间山道迢迢,司珹的衣袂翻在风里,佩剑长穗赤红,皓白的腕握得住刀。
他是这苍白天地间,最最鲜活的一抹色。
翻越光宁山,长赫城已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