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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鸿祚雪 酒染山青 24886 字 2025-05-18

“不过,话又说回来啊世子爷。”宋朝雨拍拍碎叶残花,想往他身边来,又被侍卫的刀拦在了几步外,他却浑然不在意似的,朝司珹也招了招手。

“还有司公子,咱们仨可真是有缘分!祖师爷那话怎么讲来着,有缘千里亦相逢啊!阳寂一别不过两月有余,我家的酒才到阳寂,如今竟就衍都重逢啦。”

“的确有缘。”司珹将视线从他拍掉的海棠花上收回,说,“我记得宋道长当时,原本说的是元宵节后再离开阳寂。元宵当日我与将军去客栈寻你送别,却已是人去房空。”

“啊哈哈,”宋朝雨扶了扶发钗,干巴道,“家中有事、家中有事嘛——这不我刚回花朝城没多久,就又被老爹发配来了京城?这回咱们衍都相聚,在下定然好好设宴,给二位赔礼道歉!”

“宴席暂时不必了吧。太子丧期中,衍都禁玩乐。”季邈话锋一转,状若无意地说,“这一次,怎么无人随行宋二公子身边?”

“哎呀,我那侍卫忙着训练家中侍卫,被老爹扣下了。”宋朝雨道,“衍都治安这样好,沿途又多驿站,可雇江湖捕客送行,自然不如边线群山凶险难测。”

二日清晨,肃远王世子肩头顶着鸦鹘,他被猛禽的鹰羽挡住半张脸,没事儿人似的穿廊入院,往季瑜房中去。

绕过屏风到内室窗前时,病榻上的季瑜仍旧低阖着目,唇上稍稍皲了皮,那前胸的伤口也狰狞。

季邈斜扫一眼,汤禾便识相地退下去,走之前跪附到季瑜耳边,轻声道:“公子,世子到了。”

季瑜的眼睫颤起来,他像是拼尽了全身力气,才堪堪能睁开眼,仰面间朝季邈苍白笑道:“兄长。”

“在呢,”季邈俯首,问,“伤可好些了么?”

季瑜应声:“多谢兄长关心。”阳寂往衍都一千三百余里,季邈骑马在前,季瑜病弱在轿,前者勒着缰绳抬头,随乌鸾一起望尽远方天色。

翻过祈瑞山便至衍都,这条路他十年前被迫走过,如今再来,已经全然改换了心境。

一切竟然真如司珹所说,太子薨于南巡,死法甚至如此可怖。别说百年大景,再往前千百年间,也鲜少有这样惊世骇俗的事情——可也唯独死法这一点,季邈想不通。

太子之死带来的影响太大,巡南府蓬州上下官员几乎全换了血,连带李含山请辞,瑾州李氏也元气大伤。李氏会做这样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情么?

季邈决计不信。回城道上夜将尽,远方天色已微明。

季邈司珹骑得慢,渐渐落在最后面,二人并肩同行,翻过山口时季邈抬臂,稳稳接住了乌鸾。

“方才旧城前那路数,将军可熟悉吗?”司珹脸颊蹭到鸟羽末梢,说,“沈万良被抓时,也是这般哭天抢地、急于认罪呢。”

“回城之后我去趟县衙。”季邈侧目看他,神色不虞,“你觉得他话中存疑、前后矛盾。可你实在太大胆,竟在我父亲面前那般讲话。”

“做戏得就做全套。”司珹看回去,轻声说,“谁叫我是你院内养着的妓子,一颗心全系在你身上,不叫你父亲弟弟好好瞧上一瞧,他们怎么肯信?”

季邈挑眉,忽然道。

“怎么不叫我也瞧瞧?”

司珹歪了歪头,问:“你瞧得还少吗?”

晨曦破开云霭,斜落到他眉眼鼻稍,那长睫上铺的全是淡金色,随着眨眼细细颤,浮在玉白的面上,就将呼吸也变成了蛊惑。

季邈忽然喉咙干,觉得自己在旧城里吸了太多余烬,他现在只想喝水。

“还看着我做什么,”司珹轻轻一扫,说,“校场里头现在什么样,咱们可还不清楚。”

“我连盯梢的人都没来得及派去,这火就烧起来了。”季邈别过脸,喉间滑动,“灰烬往里头一飘,雪再这么一盖,过几天回暖,什么痕迹也再寻不着。可如今也不能再妄然回去,此事不好办。”

“几千私兵如今出了校场,能往哪里藏?”司珹说,“春至而复商,人就能混在形形色色的商队里往外流。往驿站口安插点暗卫做戍守,说不定会有意外收获。”

“你心思玲珑。”季邈再度侧目,道,“人若是往瑾州去”

“人若是真往瑾州去,岂不得来全不费工夫?”司珹勾了唇,“要是四下分散作鸟兽散,反倒难追踪了。”

东南城门已近。

阳寂东南门平坦宽阔,浊沧河淌出去,目之所及平野绵延。二人不约而同勒了马,忽然看向彼此。

“夜里二公子什么样,想必你已经看得很清楚。”司珹柔声道,“此前沈家老母去世,亲自探望过的关系,他也能急于撇清。昨夜怎就又善心大发,要帮着慰藉死者族亲?”

季邈攥紧了马绳。

“人心之变不在一朝一夕,这话对他也对你。”司珹看着季邈紧绷的指,呵出口气,“将军,今天放晴了。”

他侧身眺望,就将季邈的视线也带向远方。破晓时候过了,眼下圆日已煊赫,云霭间光箭流泻,浮风穿野。

乌鸾掠翅高飞,追云逐日而去,渐渐缩成墨似的一点。那墨向下坠,落到雪原上,就引出了疾驰而归的少年——李十一竭力策马,将近城门时侧目一瞥,同山道间的二人对上了眼。

“小十一,”司珹微微勾唇,“怎么回来得这样快?”

话讲完李十一已至身前,这少年人勒着绳,唤道:“世子爷!还有司公子,好久不见!”

“东西可带到了?”季邈急忙问,“对方有无回音?”

“哎哟,我半条命都快跑没了!”李十一说着,自怀中掏出个布袋来。季邈伸手要去拿,却见李十一握得紧,并无交付的意思。

“别着急嘛世子爷,”李十一颠了颠布袋,粲然一笑,“此行山高水远,雪大天寒。奔走着实不易,我可差点就回不来啦。”

若太子身亡之事并非李氏所为,那就证明一定暗中存在第三股力量。这股势力是敌是友?又究竟会在何时同他产生交集?这些事情均属未知。

谜团接二连三,尽数压在季邈肩上,坠得他心口沉郁。唯一的好消息是,莫约半月前司珹传信,说自己已经动身往衍都去,而今三月将至,自己也终于抵达衍都城门前。

他在细雨中仰首,看衍都威严古朴的城楼。

离别不过一月半,竟能让他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冬日尽而春草深,衍都此刻遍开垂丝海棠。肃远王府队伍打马过金街时,院楼探出花枝,雨中海棠清幽,半遮半掩地低敛着蕊。

司珹现在何处呢?

季邈不知道。他今日着紧衣劲服,骑在马背上,被细雨打湿了眉眼与宽肩窄腰,萧瑟也难掩少年人的蓬勃。

带着肃远王府的队伍,季邈没法立刻就同司珹相聚。可想念是种很奇怪的东西,越是近在咫尺,人就越是心痒难耐,乃至坐立难安。

近乡情怯如此,久别重逢亦如是。

楼阁私宅在后退,街巷素带也在后退,队伍后面的戚川赶上来,附耳间小声道:“主子,已经派人去户部尚书府联络温大人了。若一切顺利,安顿好之后,明晚便可相见。”

说话间,他们刚好转过金街第二个拐角,准备穿过大员私宅汇聚的景丰巷,到自家京中王府住处,随后再往宫门去。

“此事全权交由你安排。”季邈顿了顿,“再差人私下打听探寻,看看司”

巷中倏忽起了风,垂丝海棠花随风而转,掉到了季邈前襟。

“阿瑜,你也太不小心了些,”季邈说,“身体不好就该在榻上好好待着养病,没事总往屋外跑做什么?你瞧你,不瞎晃不就没这遭罪了么。”

乌鸾不知是否听得太无聊,它偏头,干脆梳理起了自己的羽毛。

季瑜闻言一愣:“我”

“但你也别太担心,兄长已经差人细细去查了,就算把这院子翻个底朝天,也一定不让那狗贼全身而退。”

“他以为自己将脚印血迹抹得足够干净,可做过的事情便会留下痕迹。”季邈勾了笑,“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啊。阿瑜说是不是?”

季瑜攥着被角,已将它揉得有些皱了。

“是,”他轻声道,“阿瑜多谢兄长教诲。近来多风波,兄长也一定保——”

他的话就在此刻戛然而止。 “不是要同我一起吃吗?夫人亲手做的糕点,自然是要好生品鉴的。”季邈伸手揽上弟弟的肩,语气佻达道,“方才不过玩笑话而已。”

“好阿瑜,你该不会当真了吧?”

季瑜面上的惘然一闪而过,他捏着食盒,几乎是被兄长带入了房中。直至用完糕点回到母亲房中时,依旧有些困惑。

李程双正在茶室,细细舀着肉糜喂猫,那漂亮的狮子猫瞳生异色,见季瑜来,敷衍地喵了一声。

“小阿瑜,步子这样重,心事不轻吧。”李程双头也没抬,她摸了摸猫脑袋,才问,“那糕点,你兄长不喜欢么?”

季瑜脱靴入席,跪坐母亲坐边,将今日之事说了一遍。

“母亲,”季瑜说,“为什么从前一贯好使的,今日会不奏效?兄长说我十五岁,已不再是小孩子了。那么我该怎样做才好?”

“我们阿瑜十五岁,”李程双微微一笑,道,“的确不应再是小孩子了。娘在你这个年纪,已被父亲筹划着给各家相看。”

“他起初想将我嫁给安州蒲氏,做那蒲家家主的侧室,以此更加靠近衍都权力场。可我偏不愿意,娘亲投井前告诉我,我今生若要嫁人,便只可做当家主母,才不至于轻易坠入死局。阿瑜,有些东西你生来没有,就得靠自己去争去谋。”

她一招手,侍女连星便上前,抱走了那还未吃完食的狮子猫。

“弱者无需惧,强者不应违,益者不可罪。争辩打斗是学问,隐忍顺从亦是学问。近些日子,便再也不要去你兄长的院子了。”李程双覆在他手背,说,“小阿瑜,从前娘亲教予我的,今日母亲全部教予你,好不好?”

季瑜抬首,他瞳孔微微放大了,此刻眼中的兴奋远超迷惘,吊诡的猩红色一点点攀上他眼角,像红鲤细密的鳞。

“藏好了,小阿瑜。”李程双点了下他的鼻尖,温温柔柔地说,“你这幅样子,可不能让父兄瞧见呀。”

原本立在季邈肩头梳羽的乌鸾,不知怎的长喙一啄,磕着边缘扯下了季邈颊上什么东西。轻薄半透的一小片,晃悠悠荡在它胸羽前。

季邈立刻伸手去抢,乌鸾却像知道自己闯了祸,竟然丢下皮冻拍着翅膀,灵活地藏到角落里去了。

季瑜看清兄长的脸,倏忽睁大了眼。

他声音轻纵,擦着季邈的耳廓过去,像无从俘获的风。

“你今夜要真跟着喝了,泸水镇的酒后劲这样大,席间就得有两个傻子了。”

这话不知怎的,竟被宋朝雨听入了耳。

这撒酒疯的家伙彻底挣脱哥哥,往季邈司珹这头扑,却又被自己掼倒的圆凳一绊,撅着屁股摔在了季邈脚下。

他脸着地,声音也闷。温时卓和宋朝晖俱要来扶,就听宋朝雨喃喃道。

“江浸月也常说我是傻子,不叫我跟着,可我不是傻子。”

他猛地一抬脖子,就着仰视桌腹的角度,忽然大声质问。

“你俩怎么偷偷手牵手啊!”

第 37 章 螳螂

众人目光皆转过来,岂料片刻寂静后,季邈猛一抬臂,竟然直接连着司珹的手一同带了上来。

两人此刻腕骨相贴、指缝相连,分明应是亲昵的,却又在这样的坦荡下,生出几分微妙的观感。就好像他二人之间并无异样,一切不过是旁观者自作多情。

司珹微微侧目,季邈扫遍席间,最后才同他对上眼,勾了勾唇。

几根贴合的手指随即一点点松开,二人掌心挤着的杯子就“哐当”落到桌上,季邈迎着审视,和司珹一起收回了手。

“这杯子险些掉了。”季邈将自己那只转圈的空杯扶正,若无其事地倒上了茶。

他灌了满满一口,才继续道:“我帮忙挡着而已。今夜大家都有些薰薰然,若是像宋二公子的凳子一般落地,绊着足可就不好了。折玉,你说是不是?”

司珹转眸,目光自季邈滚动的喉间滑了一遭,才温驯地说:“是这个理,多谢世子爷。”

丑时一刻,淫雨霏霏。到皇宫时,衍都的雨仍没停。

白玉石阶上淌着水,荣慧见了肃远王的一双儿子,连忙小跑来打伞。口中唤道:“世子爷,二公子,陛下已在暖阁中等候多时了。”

季邈季瑜二人随他入殿,幄帘一掀,暖阁中静得可怕。长治帝其人并不在正堂,如今大殿空空荡荡,惟有博山炉中白烟细长,袅然飘过铜质仙鹤,又绕白帛几圈,隐匿于紫檀木宽屏后。

季邈瞬间就明白。“高大人,”季邈冷声问,“这十余人,算不得你治下阳寂百姓么?”

“世子爷!”高应答道,“这老人家上了年纪,脾气就倔,死活不愿意来新城,我们也不能强逼啊。此事的确是下官疏忽,可下官也有苦难言!”

“你有多少苦衷,大可不必同我讲。”季明远皱眉看向火场,冷笑一声,“高大人好大的本事,年节中闹出这种丑事,究竟想将本王置于何种境地?边县失火,事关重大,届时朝廷来人兴师问罪,你也要这么大倒苦水?”

高应当即跪下,连连道:“卑职不敢,卑职不敢!”

“眼下火势减小,已得控制。”季邈问,“伤亡如何?走水原因是什么,可有头绪了吗?”

高应慌忙道:“人正救着,事因也正查着!待火一灭尽,衙役们便进去仔细勘验,定然查明缘由,给上头一个交代。”

他讲完便急匆匆往火场跑,过了会儿明火渐暗,终于熄灭。季明远这才转身看向大儿子,刚要开口,倏忽瞧见了他身后几步外的司珹。

“我还当你有多上心,”季明远眯了眯眼,“这时候也不忘将他带来。季邈,除夕那日叮嘱你的话,早忘干净了吧。”

司珹上前两步,颔首道:“旧城失火消息传来,世子立刻奔马赶来,片刻也不敢耽搁。王爷,随行之事全是小人一厢情愿,忧心牵肠。”

“你这妓子,倒还真是个痴情种。”季明远话至此,忽然一顿,随即朗声道,“夜间这样冷,阿瑜怎么也来了?”

众人随他话向后看去,停稳的马车间下来个人,季瑜身上狐氅带子都系歪了,急慌慌小跑过来,后头的汤禾瞧着却杖伤未愈,走得稍稍不稳当。

季瑜拜礼道:“父亲,兄长,眼下情形如何?”

“明火将灭,已经得控。”季明远放软语气,“你身子不好,这么赶路易染风寒,何必亲自跑这一遭?”

“阿瑜放心不下。”季瑜乖顺地说,“这城中老人,我从前都来看望过,多少牵挂着。今夜赶来,也是不忍见其家人焦急垂泪,愿代为祈求平安。”

“你就是太心善。”季明远说,“我看汤禾走路仍有异,这样可怎么能好好护着你?回头去寻府医,再给他开几帖药。”

汤禾立刻拜下去:“多谢王爷。”

交谈中奔来了人,高应一脚深一脚浅地跑着,呼道:“王爷!王爷!这纵火之人,已经抓着了!”

后头跟着的衙役揪着个中年男人,一把丢到了地上。此人面黄虚胖,跪地滚了两圈,仓惶抱成了团,忍不住发着抖。

长治帝根本不愿见他与季瑜。

对于一个父亲而言,这实在是人之常情。人过中年,忽然痛失爱子,任世间谁也难以接受。这种时候再见别人的儿子绝非宽慰,而是一种更加漫长细密的苦痛,似被蚁兽啃噬掉血肉。

可是长治帝又不得不见他们,他贵为九五至尊,贵为天下之首,却也要受到祖宗礼法的教化。为君者不仅为人父,更为天下之父,喜怒哀乐都会被无限放大,季明望既然以守礼著称,就必须将这些事情做到无可指摘。

年近花甲的荣慧赔着笑,满脸堆褶道:“劳烦二位小王爷,在此等候片刻。”

他话刚落,罗縠轻纱晃荡间,苍老的声音就飘出来。长治帝声音低沉,说:“带他们进来吧。”

季邈与季瑜方才绕过屏风,入了内堂。

须弥座上的帝王掀眼看他们,他大病初愈,竟瘦得微微脱了相。此刻季明望身着白衣,朝跪下去的二人勉强一笑。

“阿邈,”季明望先看向季邈,说,“十年不见你,竟已长得这么高了。如今冠礼可行了么?”

“皇上垂爱,”季邈答道,“我三月底方满二十。但此为小礼,不必拘于片刻须臾。”

长治帝咳嗽两声,荣慧便立刻自内监手中接过盏,亲手奉上了时刻温润的梨汤。长治帝饮尽一盏,方才重新开了口。

“你未到二十,已挂帅朝天阙整整一年,调兵遣将保家卫国,实乃我大景的好儿郎啊。”长治帝垂着眼,慢吞吞地说,“当年,你父亲也是这般少年扬名、声震西北。如今他已在阳寂二十年,身子骨可还硬朗?”

“父亲年前受了重伤,现还在反复,不得已常常回府修养。”

开口答话的是季瑜,他拜下去,说,“临行前,父亲还曾托阿瑜帮其寻太医院开几方良药,望陛下成全。”

这话将另外二人的视线都引向他。

“你母亲便是那瑾州李氏女,”长治帝顿了顿,才说,“小阿瑜,原本也已经长这么大了。朕此前,还从未曾见过你。”

“陛下抬爱。”季瑜垂着眼,“阿瑜从小多病,幼时体弱不堪行,只好远隔千里遥遥挂念。如今终于得见陛下,实在感慨万千。”

长治帝忽然前倾一点,问:“你感慨什么?”

“陛下为万万人君父,深明大义,贯行仁德。”季瑜道,“今春太子为万万人而往,其恩其德,天下共睹。太子虽不幸薨于南巡,然为子仁孝,为臣忠义,为君博爱,也必将感念于万万人之心,为千秋所载。”

长治帝靠回须弥座上,眯着眼道:“你这些年里闭门不出,读了不少圣贤书吧?”

“是,”季瑜抬眸,说,“阿瑜读书,乃是为了修身养性,明辨黑白。”

“好!好孩子。”长治帝抚掌而笑,“你母亲将你教得实在不错——荣慧。”

荣慧立刻前踏一步,低眉顺眼道:“奴婢在。”

“回头差太医院询好病灶,多开几剂良方,快马加鞭寄予肃远王。”长治帝说着,复转向殿下跪着的两人,轻声道,“今日天色已晚,朕身体有恙,改日再同你二人叔侄小聚,互诉衷肠。”

肃远王府院墙上隐隐响了猫叫,很快有黑影跳墙而下,守夜锦衣卫打了个哈欠,瞧见了一只夹尾飞窜的猫。

他小声嘟囔一句,靠着廊柱,微微垂下了脑袋,只觉察到一小阵轻微的穿堂风。

汤禾夜行无声,绕过锦衣卫耳目,已经快步至西北偏院墙根下,他刚一仰首,却对上檐瓦间戚川的脸。

戚川朝他挑眉一笑,问:“这么晚了,汤提督哪儿去啊?”

“二公子咳疾又犯,我去给他抓两副药。”汤禾问,“倒是戚将军,大半夜的不睡觉,骑在墙头做什么?”

“我失眠啊。”戚川说,“想不通那贼人怎么就进了院,害咱们二公子伤成这样,真是该死!主子气得睡不着,做近卫的自然得陪着。”

汤禾随他视线而望,隐隐瞧见了世子别院间仍亮着的灯。

“不过嘛,”戚川拍拍手,翻身下了墙,说,“抓药就抓药,汤提督翻墙做什么?白天里主子可交代了,王府内外须得封锁,一只鸽子也不许飞出去,你我也都不例外——喏,方子给我吧,我托北镇抚司梁大人帮个忙。”

汤禾下意识去捂:“不必麻烦”两日后,朝天阙下了今春第一场雨。

雨丝绵而细,天地萧瑟,山影朦胧。季邈自校场打马回卫所时,便见一人立在雨中,走近看时,才发现竟是季明远。

“父亲,”季邈翻身下马,抱着剑说,“今日怎么得空,从峰隘峡来朝天”

音未落,雨珠便被拳风冲散,季邈毫无防备,勉强侧身躲过第一式,季明远的第二拳便倏地袭来。

季邈挑眉,劈手以剑鞘格挡,长腿顺势一扫,快又稳地擦过去,却也只碰着季明远的裤脚。

二人错身之间暂停一瞬,季邈回首问:“父亲找我切磋,怎的直接就动手?”

季明远骤然蹬地,纵身而来中冷然道:“尊卑有序。老子教训儿子,难道还得提前知会?”

季邈没躲这一下,他与季明远缚臂相撞,肩甲甲片也骤然碰出嗡声,天地间水声戚沥,季邈在这十足的力道间,被冷雨浇透了心。

“父亲说的是,长幼尊卑,自然有序。”季邈另一手持刀,长剑横扫而过,季明远只得侧身去躲。他动作间,季邈右手指腹已经推开剑鞘,那寒芒削落了雨珠,在瞬间爆发里中擦着季明远的襟口过去,堪堪只余一寸。

“可是今日,我何错之有?”

“季邈,”季明远退后两步站定,怒道,“用剑未出鞘也就罢了,你好大的胆子!”

“我做错了什么,”季邈收刀回鞘,抱臂而立,冷声道,“儿子愚钝,父亲不妨明示。”

“前两日你在别院,何故刁难阿瑜?”季明远挥拳再来,“他有多在意你这个兄长,你不是不知道。那日后他一直待在房内,萎靡不振,根本不见生人。若非我临时回府,怕是至今也不知此事!”

“原是为了这个,”季邈侧身探臂而抓,借着父亲的力量蹬地翻起,躲过了身下扫来的一腿,他在凌空间隙说,“那日不过是个玩笑。可就算真是冲突,兄长教训弟弟,难道也需要提前知会?”

“季邈!”季明远怒道,“他是你亲弟弟!”

“可我也是父亲的儿子。”季邈落地后迅速道,“我与弟弟皆为父亲所出。父亲上回找我切磋,我正是季瑜此刻的年纪。那时我被您掀到泥里,爬起来要再打,您却说我根本没火候,还需多加练习。如今我已快二十,整整五年了,今日父亲对我所练的结果——”

他展臂拨鞘间蹬地扫腿,竟然上下齐攻。

“可还满意?”

季明远避无可避,他抓着季邈的小腿要掀人,却被季邈撑地间猛地旋身右拧,二人齐齐摔翻在泥坑中,滚了满身满脸。

季邈在泥中撑起身,冷静地问:“今日多有得罪。父亲现在,还打吗?”

“混小子,你以为两败俱伤能算得胜么!”季明远面色几变,终于撑身而起,副将连忙上前递了帕。

“戚川,”季邈抹了把脸,说,“雨天湿滑,回峰隘峡的路不好走,代我送别吧。”

他说完不再留恋,竟直直转身入了营帐。待到冲澡换衣而出后,戚川已自营门归来,正掀帘而入,他身后跟着三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俱是身形颀长,眉目青涩。

“将军。”戚川说,“您前些日子要我挑几个家世干净的好苗子,我选来了。”

“这有什么好客气的?”戚川朝汤禾伸出手,泰然自若道,“我们的主子是兄弟,咱俩自然也就是兄弟。既是兄弟,忙点小忙怎么了?汤提督别客气。”

“药方给我,你今夜不就能早早回去,睡个好觉了么。”

逛完院子临离开前,他又返回署房内,抽出两册揣入怀中,这才带司珹踏出了院门。

司珹做戏周全,恭恭敬敬地为他掀开轿帘,直至宋朝晖钻入坐定后,他才轻声问:“方才大人取回的是什么?”

“册子本身不珍贵,可其中夹着敕牒与告身[3]。”宋朝晖说,“今日我初到大理寺,虽然任命消息已通达,可到底还没能与院中同僚们一一拜会。万一有人误入寺丞办公署闹出乌龙,于我于他,俱是麻烦。”

“汝阳兄实在心思缜密。”司珹落了马车帷幕,转眸而笑。

“哪里的话,折玉谬赞。”宋朝晖放好书卷,端端正正地坐在马车软垫一侧,将另外一侧尽数留给了司珹,说,“官场行走,不就得讲究个小心谨慎?如今我受着老师的恩惠,刚刚得职上任,自然须得格外注意,万事均不可落人口实。”

“恭喜汝阳兄避开下放蓬州之任命,成功落职大理寺。”司珹贴着他坐下,倏忽问,“汝阳兄如今承着我主家恩情,又拜了舅舅为老师,咱们便也能称得上自己人了?”

宋朝晖颔首:“同舟共济,这是自然。”

“既然已经是自己人,”司珹撑着首偏头,眼中敛着的眸光化作了笑,“那么汝阳兄这诸多遮遮掩掩的玲珑手段,再用在自己人身上,怕是不妥当了吧?”

宋朝晖迎着他的注视,依旧坐得端正。他二指相抻,碾平了袖间小褶皱,少顷后才开口。

“折玉兄,此话何意啊?”

第 38 章 黄雀

“若我记得不错,温府别院中也遍开垂丝海棠。”宋朝晖说,“舍弟莽撞,当夜翻墙入院,定然破坏了庭中景致,在下愿以千金偿。”

“几枝花而已,远到不了这种程度。”司珹随意眺望花枝,压根儿没有和宋朝晖对视。

他看了片刻,道:“温宅中的垂丝海棠均是粉白,并无任何一株异色。”

“那夜送别两位后,在下途径中庭,发现二公子拍落的花中竟然夹杂一瓣淡紫色。”司珹说,“宋公子有所不知,在下向来喜欢登高远望,几度往返阁楼上,瞧见宋府紫海棠,开得正繁茂呢。”

“许是朝雨行走景丰巷,不幸蹭着别家了吧。”宋朝晖也望向轿连外,“他这人向来冒冒失失。”

“今日无宴也无酒,硬要装傻充愣就没意思了。”司珹微微一笑,放了帘,轿内就重新归于幽谧。

“主子,”戚川迅速问,“今日刚到府的第二批锦衣卫也要来么?”

“所有人都得到,漏一个都不行。”季邈森然一笑,“还不快去?”

半炷香后,北镇抚司前后两批锦衣卫俱入了别院,整齐静立公厅前,千户梁丰带刀在队首。大理寺官员也到齐了,立守游廊下,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季邈身上。

院中一时肃然。

季邈原本站在最高一级石阶上,戚川为他搬了把太师椅来,他便坦坦荡荡坐下了,垂眸间唤:“梁千户。”

梁丰前跨两步跪下去,当即应了声。

“三日前,这十余锦衣卫正是你带着入的府。”季邈朗然道,“来我肃远王府是为了什么来着,现在说与大家听听。”

“回世子爷,”梁丰说,“乃是因为近日采青阁连环凶案,凶手尚无头绪,仍在潜逃中。陛下听闻此事,实在忧虑京中贵胄安危,因而特遣北镇抚司来王府护卫。”

季邈哦一声,恍然大悟道:“原来是为了看护,梁千户不讲明白,我还以为诸位是在这里监视查院,日日都要将我这宅子翻个底朝天呢。”

梁丰立刻道:“世子明鉴,卑职不敢!”

“你不敢,”季邈眯了眯眼,冷然道,“你手下的人却未必不敢。”

“昨夜我入御苑阁楼,发现二层古琴的弦遭人碰过了,琴马偏了微许,弦音就得跟着变。那阁楼乃孤生母故居,其间遗物无数。孤睹物思人,平素向来紧闭不许出入。”

他顿了顿,继续道:“看守阁门的府丁未觉有异,楼里却遭人偷偷进入看了个遍。梁千户,你手下之人吃了熊心豹子胆——直到现在还不自己滚出来,要等所有人陪着连坐么!”

队伍后半有人猛地缩了缩脖子,身侧的人反应快,当即将推了他一把,那人踉跄着栽出来,立刻跪伏下去。

“世子爷!”这人肩颤手也抖,说,“卑职不知那阁楼如此特殊——三日前宋寺正带着我们来院中,卑职见他身侧常随也能进楼,便以为那处无甚特殊世子明鉴!卑职、卑职也是怕真有贼人藏匿其间,这才入阁楼排查一番,唯恐歹人会对世子爷和小郡王不利啊!”

“那日常随进阁有我跟着,你瞎了眼只瞧见他一个?”季邈靠着椅背,大刀阔斧地说,“真要进阁便差人汇报,偷偷摸摸地翻窗做什么?我倒不知北镇抚司还能在私宅中这般出入自由——你是哪只手碰到的琴?”

“回世子,”这人砰砰磕头,仓惶不安道,“卑职,卑职只是背身之间,腰腹无意蹭着了,并无半分刻意探查的心思啊!”

“无意蹭着了,”季邈碾着犬齿笑了笑,“做事这么不妥当,你够行啊。”

“戚川,那便扒了他的上衣,削腰上一片肉,给他长长记性。”

戚川领命转身,立刻有府丁领命而动,很快院中惨叫声起,白肉红血,一时倒成了浓阴雨雾中最鲜艳的色。

院中阒然如死,季邈在哀声中,不徐不慢地扫视过所有人。

“今晨孤想说的就是此事。”他转头看楼思危,得体地问,“楼寺卿,可还有什么不清楚的么?”

楼思危面色不虞,但依旧稳着心神,拜礼道:“下官已然明了,多谢世子。”

血腥味随风飘转,引回了远空的猛禽,乌鸾掠翅俯冲,正正落在季邈肩上,同他一起盯着院中人。

“诸位帮着看家护院,这番情谊孤自然记着。”季邈说,“奉旨办差最容易,别自作主张就能攒下功绩,节外生枝便要出事。梁千户,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梁丰额角已经沁了细珠,不知是雨雾还是汗,他匆匆擦了一把,应声道:“世子教训得是,下官一定严加管教,再不会发生任何手下人僭越之举。”

“那便再好不过了。”季邈说,“今日之后,若谁胆敢再擅动家母的东西”

他环视一遭,冷然道。

“孤便要谁的命。” 他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温时卓便无法再拒绝,只能硬着头皮将人迎进来。他本想引季瑜去中堂,可素来没有主家未归、擅自入房的道理,季瑜自然是不愿意的。

他婉言谢绝,就近坐在了庭院石桌旁。

夜露深重,司珹扑压季邈时动作本就仓促,他半依靠在季邈怀中,并不稳当。眼下僵持太久,他已经快要站不住,于是暗自转了转脚尖,试图稍稍改换姿势。

可谁知脚下青苔满石,竟然倏地一滑,险些栽倒。

季邈连忙伸手捞人,揽腰将他扯入怀中,好险没直接摔出去,却无法避免地引得花树一阵晃荡。

季瑜坐庭前,偏头注意到垂丝海棠,问:“此刻风小,怎么会摇得这样厉害?”

“啊,”温时卓跟着扫过去,僵硬一瞬后,磕磕巴巴拜礼说,“让二公子见笑。如今入了春,衍都的猫儿便又到处蹿了。”

说话间,一只黄狸花钻出树丛,又迅速逃上了房。

“原来如此。”季瑜没注意到他的异样,只回礼道,“今夜多有叨扰,有劳温公子陪我在此等候了。”

“其实直接去中堂等,也不是不行。”温时卓连忙说,“父亲或许马上就回来了,二公子不妨随我”

可是,季瑜摇了摇头。

“多谢温公子,”他说,“深夜来访已是失唐突。方才也已说过,此举实在于礼不合。阿瑜还是就在此处,待尚书大人归来吧。”

他此话后不再出声,二人一时陷入沉默,庭角的花树却仍在婆娑。

那狸猫过去后好一会儿,树影细密的摇晃方才停歇,猫贴着司珹小腿擦过去,垂丝海棠的瓣又洋洋洒洒落到两人脖颈间。花上夜露浸透皮肤,凉得司珹一个激灵。

露重雾浓,不知不觉间,二人衣裳也一点点濡湿了。

司珹压着季邈将人抵在墙根,自己却也被箍住了腰,此刻再不敢有太大动静,唯恐被季瑜觉出端倪。

这般躲避间,两人终于紧密相依。季邈个高腿更长,胯骨正正蹭到司珹腰腹。

实在再亲密不过了。再三日宿州放晴,白玉兰花期短,此时已经只余残香。城内如今遍开迎春,这种花细密娇小,开时漫山灌野,灿如织霞。

司珹温泓在书房,窗边正探入一枝迎春花,二人均未去拨开它。

“如今朝中除却楼、方外,安州蒲氏也在快速崛起。”温泓说,“早些年他们接手雾隐山庄,由陛下指定代户部追责地方错账,从中捞了不少油水。那蒲家家主蒲既昌,现任安北府布政使。”

“听闻越州应伯年,与安州蒲氏打得火热。”司珹说,“温老,如此一来,我和将军来日还要他同结交吗?”

“安定侯应伯年出身微末,他原是云州云栈港人,因灾流离失所,入了东北军营做小兵。后来才慢慢发迹,成了如今东北边境军的将领。我在阁时,同此人打过几次交道。应伯年性格沉静,为人低调稳重,绝非有心争抢之人。”

“可这世道最难得的便是不争。弱者难争夺,因为无力;强者难独善,因为不能。折玉,你手下没有兵,小邈也才挂帅一年,肃远王却做了二十年西北统领。如若来日他拥兵自立,你们当如何脱身自保,又当如何与之抗衡?”

温泓伸指,在地图上圈了圈东北越州:“这地方,你与小邈不得不去。”

“我明白了。”司珹拱手,恭敬道,“温老教诲,折玉铭记于心。”

“这些日子,我能同你说的大致已说尽。”温泓咳嗽两声,摆了摆手。

“眼下我要去祠堂,将澜妹的东西带还给她。随你与李十一去蓬州的人,我已吩咐妥当。今日午宴后,你们便可动身。”

温泓缓缓站起,拂袖要往祠堂去,司珹连忙来扶,他舌尖抵着齿缝滑了一遭,试探着小声问:“大恩难偿,虽然于礼僭越,但今日我可否陪您同”

“你是好孩子。”温泓拍拍他手背,慈祥地说,“这算不得僭越,如此知恩图报,澜妹也定然会欢喜。”

祠堂清幽,司珹候在外面,待到温泓出来后,方才轮到他进去。他跨步入享堂,他在幽微烛火与细渺长烟中走得很稳,直至门在背后被关严实,方才猝然跪倒在地。

他仰首看见诸多牌位,恍惚间,就又回到前世温秉文带他来祠堂的那个下午。彼时外祖已驾鹤西去,可幸而,今生那白发老人仍在堂外。他抬眸扫过去,于木牌一隅发现了母亲。

故女温讳秋澜,父温泓泣血敬立。

只一眼。

司珹的泪就淌了满脸。

前世种种,他俱不敢再追忆,只能深深拜下去,将哽咽都咬在唇齿间,藏进衣袍里,浑身抖得不成样。穿堂风就在此刻拂来,香案细烟听凭风引,轻轻绕至身侧,抚过了司珹眉眼。

“出嫁前澜妹告诉我,”记忆中的温秉文摸着司珹发顶,轻声说,“她日后若有孩子,一定要将他养得顶好。”

白雾袅袅,似有若无地缠裹住他,足足半柱香的时间才散尽。这是一次全然属于母亲的、穿迭尘世的相拥。

下午时候雨停,景丰巷内空无一人。

司珹同宋朝晖约定于宋府门口碰面,再共乘轿同往肃远王府去,与十余位北镇抚司锦衣卫汇合。

宋朝晖先到,等着温府的大门开。今日司珹出来后,一如既往覆着假面,佯做寻常长相。

“宋大人。”那人开口,却不是熟悉的声音。

宋朝晖惊了片刻,可他想起司珹与季邈的关系,很快又安定下来,知道他今日要装得足够周到,于是只问:“待会儿到了王府,我该怎么称呼你?”

“就叫张九吧。”司珹颔首道,“今日咱们去王府,乃是为了二位小王爷安危考虑,增派人手,以排除凶手潜匿隐患。房间内外,俱是可以瞧瞧的。”

“张九,”宋朝晖改口很快,“你便负责世子别院吧。”

临到肃远王府时,门口的飞鱼服已整整齐齐立了两排。此案大理寺协同北镇抚司齐办,长治帝亲自派来的锦衣卫名为助力保护,实则监视。

司珹对此心知肚明。

但他此刻不过只是个小小长随,他替宋朝晖掀了帘,又主动上前叩了铜铺首,开门的府丁一见这情形,连忙请了主人来。

待脚步声再响时,司珹抬眼,就同季邈四目相对。

季邈瞬间就认出了这双眼。

司珹身后十余位锦衣卫均配绣春刀,像蛰伏着伺机而动的兽。他就立在这一片暗色飞鱼服前,背身以对。他像是要替季邈阻挡掉阴谋与浪潮,又像是要亲自拥季邈入风卷云涌间。

季邈倏忽想。

但无论哪种,司珹都是正对自己,柔软的腹上没有覆盖鳞片。

那么,其实哪种都可以。

思绪漫漶间司珹微微仰首,开了口。

“世子爷,”司珹对他笑,“今日我们大理寺,可是奉命而来。”

“原来如此。”季邈一挑眉,他走近几步,缩小了自己与司珹之间的距离。

继而他转头,目光落在侧立其后的宋朝晖身上,话却讲得很轻,语气里漫上一点笑。这种玩味太隐秘,携藏在颊边微风里,只被允许让司珹捕捉到。

季邈问。

“大人今日,是来抓我的么?”

第 39 章 委蛇

司珹接了这句话,他小幅度仰首,在这样近的、侧身而立的距离下,那话语轻得像榻间呢喃,蹭着季邈的耳道滑进去。

“我是来,保护你的呀。”

季邈心下重重一跳,朝他看过去。

可偏偏司珹说完这话就退后半步,他在宋朝晖与院外锦衣卫的注目下,客客气气地拜了礼。那眸子里敛着的水波归于平静,虚与委蛇的做派收起来,人就显得冷淡又疏离。

好啊。

季邈犬齿碾了碾舌尖,勉强压下了躁意。

“世子爷误会了。”宋朝晖当即开口,将采青阁的案子囫囵讲了,说,“如今嫌犯仍然下落不明,衍都城内已然不安宁。下官领命办事,率先忧虑王府安危。今日离去后,也还得去别的大人府上。”

司珹随这话而动,自怀中摸出查院文书来,倾身间递到季邈面前。

季邈却没伸手。“不知那真凶究竟是谁?”司珹推了锭银子过去,眨眨眼说,“听掌柜的意思,想必已经知道了吧?”

“哎哟公子,您也太客气!”那掌柜犹豫间收了钱,附耳道,“嗨,还不是这赵解元秋闱后风头过盛,得罪了城中崔家。这崔家一向同长赫新党不合,崔家的三位公子,连与新党清谈都不屑。”

“也不知赵解元究竟同崔家三公子结了什么仇,那位公子行事鲁莽,平日里跋扈惯了,一时气不过,竟然直接半夜上门,将人捅了个对穿!”

“啊?”李十一捡着最贵的菜吃,含糊不清地问,“这么大的火气,这么狠的心肠,他家里人怎么也不及时疏导疏导?”

“这位小公子有所不知,”掌柜说,“崔三空有一身蛮劲儿,书读得奇差,他家承荫名额被崔大用了。他同崔二便只能参加科举考核,可一连考了近十年,崔二都中举下放地方当知县了,崔三却连个秀才也不是!所以这些年里同家里关系僵得很,崔家人也不怎么管他了。”

掌柜的扔颗花生到嘴里,啧啧道:“还真是造化弄人。如今摊上这样大的事,搞不好整个崔家都得完蛋!”

“好生倒霉,”李十一又拎起只鹅腿,配合道,“果然还得是和气才能生财升官,公子你说是不是?得亏太子殿下圣明,否则这蓬州治下读书人,该有多寒心呐。”

“确是如此。”司珹又转向掌柜,问,“那崔氏剩下的人如今”

“如今崔氏闭门不见客,也不愿去狱中见那崔三。”掌柜的叹了一声,“可怜那崔老太爷,今也七十有一,方才从巡南府州府衙门退下来,归家颐养天年,孙子便闹出这样大的事!称得上家门不幸、晚节不保了。”

“人呐,还是得行正途,做善事。”

“你说到这个,”司珹道,“我听闻太子殿下此来巡南府,缘白映河水道自衍都一路南下,带着整整三船物资。”

“对啊!”掌柜的一拍手,“公子,您是没见着那太子船队到底有多气派!三艘船俱长二十余尺,漆色黑红,高挂褐帆!船舱船尾密密麻麻堆的可都是衣药粮食。”

司珹问:“船现在何处?”

司珹顿了一顿,保持着躬身姿势打开那封折,恭敬柔顺地说:“还请世子过目。”

季邈这才垂目,就着司珹的手看完了。随后他抬眼,四下环顾了一圈,露出个笑。

“既如此,”季邈佻达道,“那便有劳诸位了。”

申时二刻,风卷残云。司珹转眸,目光自季邈滚动的喉间滑了一遭,才温驯地说:“是这个理,多谢世子爷。”

“今晚确实饮得太多。”温秉文拍拍掌,便有府丁来撤菜,他朗声道,“时卓,扶宋家两位公子坐下。”

“宋二公子讲话虽然直率,却也并非胡言。”温秉文说,“太子不幸出事,除却新员外,不少旧京官也得调去蓬州城,衍都便也空出几个位置,其中已大理寺空缺为最甚。”

宋朝雨摔完一跤,好似将瞌睡也摔出来了。他撑在桌上半眯着眼,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脑袋小声嘟囔,这句后终于彻底垂了头,仿佛再听不见席间话。

“因着缺人,近来刑部邹大人也有几分焦头烂额,明日我便替好友解了这个燃眉之急。”温秉文看着宋朝晖,问,“汝阳,如此可好?”

宋朝晖当即起身,拜后辈师礼,认了门流:“一日之恩,终身为报。若真若此,汝阳自当全力以赴,不负恩师所托。”

“你此去大理寺就职,身边便还缺个长随。”温秉文缓声道,“折玉乃我本家表侄,如今到这衍都待着,没个一官半职在身,整日了无趣味。汝阳不如带上他,权当给他个消遣,有我温家子,也方便你平素行事。”

宋朝晖当即颔首,干脆利落道:“是。多谢老师。”

此后清茶小谈半柱香,这席就算彻底尽了。宋朝晖半拖半拽醉得不省人事的弟弟回府,临到拨散淡紫色海棠枝,将他丢到卧房榻上时,已经浑身是汗。

“你喝得也太多了,简直胡闹。”宋朝晖取帕拭着额间汗,说,“若叫爹知道此事,非揍你一顿不可。”

宋朝雨在床上翻了翻,趴身半撑着脑袋看兄长。

“可是哥,我今晚演得不好吗?”

“你觉得呢?”宋朝雨将帕子方方正正叠好了,搁在桌上,“翻墙那会儿我不清楚,饭桌上稍有些浮夸了吧。据我派人此前查到的世家情报,温家人恐怕没有这样好蒙骗。世子与那位司公子,同样难测。”

“你要求好高啊哥哥。”宋朝雨甩了靴,吊儿郎当地说,“能得偿所愿不就成了?脑子里装太多事,当心过几年就和爹一样头发稀疏。”

宋朝晖盯着人,说:“两月前你来信告诉我,在阳寂时,司公子乃是世子院中养着的倌。你方才酒疯耍过了头,想拿他俩当挡箭牌吧?可惜了,人家不愿意给你这个台阶。”

他俯身,又将弟弟歪七倒八的靴扶正回去,才继续道:“据我的人刺探,司珹于七日前入京,乃是温府座上贵宾。可今夜他怎么就摇身一变,成了温家子侄亲戚?”

“谁知道,兴许禁|忌的更刺激呢?你不会真觉得他二人之间清清白白、毫无牵连吧。”宋朝雨打着哈欠,揉乱了头发,那木簪已经将坠不坠。

宋朝晖思忖回忆片刻,只说:“他俩眼神瞧着的确不清白。可我到底没掌握实质证据,便不能盖棺定论。”

宋朝雨听得不耐烦,摆摆手道:“哎呀哎哟,说到底人人都有秘密,我们都没透全了,怎么能要求人家毫无保留?”

“同舟共渡的拢共就那么一段,得到想要的不就成了,多余的问了也是白问。祖师爷说了要知足常乐,贪心有余可不好。”他说,“对了哥,你入大理寺后,多久才能翻到案子的卷宗?”

“刚刚才在说道我,现在你又着什么急?”宋朝晖实在看不过眼,终于伸手拔了弟弟发间簪,说,“旧案难翻,牵扯无数。世家难结交,小家尚且能够利诱,大族却如铜墙铁壁,渗透与探查均需要时间,成事不在一朝一夕——一身酒气!你今晚沐浴完才准睡觉。”

宋朝雨没答话,他枕着胳膊脑袋歪垂,已经在自家哥哥的骂声中睡着了。

衍都的雨终于停了,几天来摧枯拉朽般的可怖,化作了侵骨噬髓的绵绵阴雾。

大理寺卿楼思危回京不过半日,方才回大理寺将卷宗入了库,连自家院门都还没来得及见着,便被一纸急诏指去了肃远王府。

一行队伍浩浩荡荡,楼思危携少卿评事共入景丰巷,北镇抚司随行锦衣卫二十余人,均立在门庭外,等候季邈翻阅文书印信。

待到东西尽数被还回时,楼思危方才肃然道:“世子大人,多有得罪了。”

“楼大人这是什么话。”

季邈同样将礼还得妥当,他答话间面色泰然自若,喜怒都被收敛得很干净,半分痕迹也寻不到。

“舍弟于自家别院遇袭,行凶者竟然能瞒过所有人的眼睛。”季邈说,“楼大人今日奉命来此,我才稍稍安定了些,感激都还来不及。可究竟谁能如此胆大包天?我也百思不得其解啊。”

楼思危再拜道:“下官今日,正是为公理而来。”

“那便再好不过了。”季邈倏忽朗声道,“戚川!”

戚川应声而出,说:“属下在。”

“差人将中堂辟出来收拾干净。除却屋内本就有的,再加两张桌子三把椅,都给搭齐整了,设个临时公堂出来。那院角边和石阶上的青苔也都得摘干净,雨后天滑,莫叫大人们栽了跟头。”

他又转向楼思危,说:“楼大人,舍弟别院在这边,随我来吧。”

锦衣卫分散立于院中,楼思危携大理寺几人随季邈穿拱门入游廊,戚川也应声领命而去。不多时,府内杂役们动作起来,铲青苔的那位杂役年纪小,瞧着不过十五六岁,手脚却很麻利,很快便装了满满一箩筐。

他抹了把额间汗,被泥与苔糊了半张脸,脏污不堪看。这半大少年背起箩筐,吃力往东南侧二门去,被一把绣春刀挡在门前。

分守此处的锦衣卫睨着他,问:“干嘛去?”

杂役憨厚一笑,指指背篓:“秽物满了大人,俺得丢出去,不然管事的要打了。”

他说着,竟然伸手去掏,直接翻给锦衣卫看,里头青苔湿土、蚯蚓断躯,乃至老鼠尸体都齐全,看得锦衣卫直皱眉,忍着恶心盯着他翻完了,方才不耐烦地一收刀,放人离开了。

杂役点头赔笑,背着箩筐吃力地挪出了景丰巷,他至无人处后一声长哨,李十一的脑袋便探出了温家院墙。

“去采青阁找司公子。”杂役眼神清亮,说,“今日大理寺来者不善,世子脱不了身,几日前约定相见的法子再不成了。夜里丑时三刻,温府偏院阁楼中见。”

倏忽风起叶转,飘飘然过了景丰巷,叶旋散转,终落于肃远王府小郡王别院中。屋内季邈楼思危皆在,床榻上的季瑜面色灰败,刀伤自脖颈贯穿至右前胸,密密缝好了银针。

楼思危直至府医缝完离开后才开口,他瞧着病床上苍白瘦弱的少年,拍手唤了评事进屋。

那评事行完礼,朗声汇报了一遭:“如今小郡王别院已经封锁,院内角落均勘察过,没有遗漏凶器、存在不明脚印或别的血迹。院中屋内均无打斗痕迹,小郡王应是遭遇突袭,根本没来得及反抗。”

楼思危沉声问:“府中仆役侍卫,可都问过了?”

“回大人,均已问过话。”评事说,“府内下人均言小郡王近来生病,几乎整日卧病在床,从未曾出别院走动过。”

“阿瑜身子差,打小便体弱。”季邈说,“他在阳寂时,也是整日待在王府中。”

楼思危问:“二公子体弱至此,身侧怎的没有人随身伺候着?”

“原是有的。”评事继续说,“只是二公子的随侍汤禾今晨出府门,亲自往金街四巷药房去,为郡王取药。据说那药用材金贵,乃是西北名医所配,别的大夫都不大了解,因而汤镇抚总是亲力亲为,以免出了什么纰漏。”

北镇抚司的十余锦衣卫留在院里,临送宋朝晖与司珹出府后再折回,天地间最后一丝余晖已经熄灭了。

季邈像是全然瞧不见院中暗处的飞鱼服,他靴尖一踢,随意翘勾了块小石子,抛在掌心玩儿。

临过季瑜别院时,拱门后轻轻响了人声。

“兄长?”

季邈停住了脚,季瑜才从游廊阴影里慢慢走出来。春三月里他依旧系着薄氅,人站在灯笼下,面色依旧显得苍白。

“阿瑜,”季邈温声道,“怎么自己跑出来了?病可好些了么?”

“多谢兄长挂牵。”季瑜问,“今日来王府的这些人,可都是北镇抚司的锦衣卫吗?”

“也有大理寺官员。”季邈简略说了说采青阁命案,才道,“大理寺的人得看着,锦衣卫才不至于失了方寸。”

“原是如此。”季瑜犹疑片刻,低声道,“可我隐约瞧那宋大人身侧的人”

季邈面色如常:“他怎么了?”

“那人虽容貌普通,可身段却很出挑。”季瑜在夜间凉风里,拢了拢氅衣,说,“阿瑜瞧着他身形,似乎同此前不告而别的司公子,很是相似。兄长好像也一直与他同行,直至送出府门。”

“是,”季邈坦然道,“你没看错。”

季瑜仰首道:“兄长与此人可是旧相识?”

“不。今日我与他初次见面。”

季瑜一愣:“那为什么”

季邈侧立垂眸,问:“小阿瑜,你还没明白吗?”

季瑜面上仍露着茫怔,下意识摇了摇头。这种反应看得季邈心情大好,少年人抛着掌心小石子,混不吝地笑起来,居高临下道:“因为”

“你兄长我,偏偏就好这一口啊。”

第 40 章 瓢泼

季瑜自游廊下穿院回房时,卧房内的灯已经点着了。

他神色微妙地掀开拱门垂帘,又绕过屏风后,看见汤禾正将煎好的药往瓷碗中倒。药色深,黑黢黢地汇聚到一处,连枝灯的烛光也被吞进去。

汤禾抬头见是他,连忙搁碗过来,为他系好氅衣系带,又扶他坐下,关切道:“主子,雨后天凉,怎么在外头待了这样久?”

季瑜慢吞吞捧住了碗,温度贴着发烫的瓷盏传过来,他方才呼出口气,问:“汤禾,你有没有觉得,兄长近来变化得有些大?”

“主子是指哪些方面?”汤禾替他关上窗,说,“属下倒也略有体会——似乎自从那红倌入院后,世子对咱们的态度就变得有点奇怪。不过自那人离开后,似乎又渐渐回归从前了。硬要说的话,许是情色误人,一时扰乱了心神。”

“可说到底,世子也是您的亲兄长,血缘关系斩不断,世子又分外看重这一点,十几年中均如是。”汤禾又端了只小碟过来,上头摆了三块酥山糕。

他将点心往前推了推,说:“药凉了会更苦,公子趁热喝完,再吃些甜的压压味儿。”

季瑜啜了一小口,稍显疑惑道:“汤禾,亲缘当真牢不可摧么?”

隆安帝二十七年,冬。

宁州城内天光黯淡,云层凝着铅灰色,几只寒鸦低飞掠过万千楼阙,堪堪停在一处透出微弱光线的贴地小窗前。

倏的,这窗内炸起长鞭划破空气的咻响,寒鸦受了惊,扑棱着翅膀,慌忙逃进旋风里,抖着细密雪粒飞走了。

如若透过这窗隙朝里窥去,便可见一人浑身是血,双手绑缚刑架之上,鞭子抽打在其皮肉上的闷响听得人牙酸,凄厉的惨叫混合着骂喊响成一片。

“我不知少主的下落!司珹!你这条背弃旧主的叛狗——”

“休想从我嘴里撬出一个字来!”

刑架之前,司珹刚翘了二郎腿斜坐在椅子上歇息,嘴下吹着一盏热茶,白腾腾的水雾升起来,叫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下一刻,他没忍住噗嗤一笑,抬手将滚烫茶水尽数泼到此人身上,皮肉混杂血水的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水雾散尽,露出一张昳丽非常的脸。

这张脸笼在油灯昏光下,却好似凝着羊脂玉。脸的主人此刻正挑着微翘眼角旁一双含情目,右眼正下方明晃晃坠着颗小痣,端的是美人皮囊。

他鼻梁弧度也生得极漂亮,好似绷着一弧月,连带着那薄唇狐目一起摄人心魄。

司珹眼中含笑,在冲天的惨叫声里睨了这人一眼,刚想说话,就听见身后遥遥传来“吱呀”一声。

他转身朝牢房外看去,只见府上一小厮推着轮椅,从地牢门口缓行至此。

轮椅上的人剑眉星目,却紧紧抱着个破布老虎,眼角还挂着几颗将落不落的泪,见到司珹后顿时喜笑颜开,开心得拍起手来,又急匆匆张臂要来抱他。

轮椅下半截空空荡荡,竟是个没了双腿的傻子。

司珹蹲下来帮他整理好敞开的领口,又看向推着轮椅进来的小厮,皱着眉问:“这么冷的天,怎么将大哥出带来了?”

那小厮扑通跪地,不敢看他。

“阿珹,你不要凶他。”司鸿连忙摸摸司珹的额发,“是我想阿珹了!阿珹,你好久没来陪哥哥玩”

司珹温声解释:“我们午时才一同吃过饭。”

现在不过未时三刻。

司鸿立刻哇哇大哭起来,方才那将落不落的泪滚了满脸:“就是好久不见了嘛!阿珹,你不在,房间里好冷,没人陪我说话,你怎么突然就不见了,哥到处找你,问了米酒才知道你又偷偷遁地了。”

他称下地牢这事儿为“遁地”。

司珹被他吵得脑仁儿疼,急忙去哄他:“你乖乖的,等我做完正事就陪你玩。”

司鸿很是能屈能伸,抽抽噎噎地止住了哭。

司珹又挥了挥手,示意那小厮快滚。

小厮连滚带爬地出去时,这偌大的地牢里便只剩下了三个人。牢门开阖时涌进的寒风扑灭了几盏油灯,地牢内愈发昏暗,同混浊的空气一起苟且。

司珹帮大哥拢着狐裘绒领,听见受刑之人笑得咳嗽不止,于是转身看他。

那人就又找回一分底气似的,狠狠唾出一口血沫来:“你兄长活该落得这个下场,你们司家全是不得好死的赖狗!当年、当年还是我亲自擒的他,哈咳咳咳!”

轮椅上的司鸿不说话了,低着头安安静静摆弄自己的布老虎。

司珹叫人劈头盖脸连带骂了全家,居然一点不生气,他伸手捏了人的下巴,也不嫌脏,将血污细细涂抹在深凹的面颊上,又附在那人耳边轻声细语道:“你这么忠心的一条好狗,却也不见布侬达派人来救你。”

那人登时恼了,挣扎着想要咬他,被司珹眼疾手快,用另一手翻出的匕首割了舌头。

下手如此利落狠辣,当真佛面蛇心。

血喷得到处都是,司珹垂着目,将通红烙铁往他嘴里一伸,登时传来皮肉烤焦时的滋响。

他脸上也被溅到不少血,染红了白皙的几分皮肉,好似玉面修罗,艳得动魄惊心。

那人痛得痉挛,充血赤红的一双眼睛却死死剜住了不远处的司鸿,满是吊诡的快意。

司鸿能有今天,离不开他的功劳。

废了司鸿,就是去了司珹半条命,死了也值当!

然而下一秒,被他盯着的司鸿若有所感,慢慢抬起头来——

他眼底一片清明,哪还有半分先前旁人在时的痴傻模样。

那人骇然地盯着他,仿若活生生见了鬼。

司鸿用他遍布伤痕的手抚摸着娃娃脑袋,不徐不慢开口道:“你将家人藏在翎城,尽数托给布侬达照顾。你如此替他卖命,可知自己前脚刚被捉住,他便派人将你妻女老母尽数抹了脖子?”

那人倏忽双目圆睁,全身抖若筛糠,仿佛见了鬼,在冷热夹杂的痛楚里不停挣扎,发出“啊啊”的声音,将铁链晃得直响。

渐渐地,他乱蓬蓬的脑袋慢慢垂落下来,再也没了动静。

司珹冷眼瞧着前尚且温热的尸体,将沾满血水的修长指节用巾帕细细擦干净了,听得司鸿略显无奈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阿珹,你不该这样冲动。”

“他既然还敢提当年对兄长所为之事,开口时便已是死人了。”

“更何况——兄长以为这样激他,他就会说出布侬达的下落吗?”司珹面无表情道,“若真如此,布侬达怎会派人杀他全家。”

布侬达何等奸诈狡猾,此人既已是废棋,他定然不会向其吐露真实行踪。

司鸿看着敛眉垂目的弟弟,不再说话,只是倚回椅背,叹了口气。

好不容易擒住一个,线索却又断了。

二人一时无言。

司珹处理好了手上污秽,慢条斯理地朝司鸿走去,给兄长倒了一杯热茶暖手:“兄长,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老皇帝竟然直接将我召到他身边去。”

司鸿捧着茶水的手细细发着抖,说:“阿珹,赐婚诏令来得这样突然,明日你就要动身前往煊都,此去一别,不知几时才能再见——你我心中虽有这血仇,可并不急在一时,哥哥只盼你在煊都平安无事。”

“兄长大可放心。”司珹颔首,声音夜雾一般笼在司鸿耳边,“我怎能叫他轻易死了?他当年如何冷血行事,我便一点一点,慢慢从他身上讨要回来。”

司鸿捧着茶水,仰头叮嘱弟弟:“谨慎行动,万事小心。”

司珹倾身在他耳侧,轻声安抚道:“这是自然,别的都可以舍弃,兄长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我走之后,平日里不要瞎跑,要实在想出门逛逛,就让那小子就让‘司涟’和米糖陪你同去。”

司鸿应了声,司珹方才起身,推着他的轮椅,缓缓朝外走去。

快至地牢门口时,牢门外的两名看守府丁已经隐约可见。司珹眼见着自家兄长抱紧了破布娃娃,痴傻的神色重新浮现在他眼眸中。

司珹喟叹一声,将地牢大门打开前,他朝大哥道;“我今晚去看看阿涟。”

冷风随着他轻轻的呢喃一起灌进司鸿的耳朵里,很快被外头呜咽着的北风吞没了

抚南侯府白日里活人气就不算多,临到了晚上更是一片死寂。

米酒下午刚被司珹罚了一个时辰的顶水缸,晚上还要颤着腿肚子,头晕脑胀地清点司珹要带去煊都的物什——也就是他家主子的嫁妆。

拾掇得差不多时,他支着脖子遥遥一望,司珹房里的灯已经灭掉了。

他不知道的是,司珹人压根儿不在榻上。

这位爷此刻已经翻窗进了司涟的房间。这房间里空无一人,也没点夜灯。司珹踩着厚氍毹,轻手轻脚行至书桌前,又借着微弱月光摸索着捏住了一件笔架上的东西。

——那是支上好的狼毫,柔软的笔尖一下下刮蹭着他的指腹。

司珹没说话,眼睫低垂,瞧不出喜怒。

他的目光在这笔上流连许久,终于把它揣在怀里,旋即翻墙出了抚南侯府。

他径自往西南方向去,走得又急又踉跄,到最后干脆跑起来,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在一棵几人合抱的垂叶榕前面停下来,已是气喘吁吁。

这是司涟和他儿时常来玩的地方,那时的抚南侯府风头正盛,他爹司珏助刚登基没几年的隆安帝赵延顺利拿下翎城等十余座城池,狠狠挫伤了南疆的气焰,重新划定了大梁在岭南的倾轧地位。

少年天子龙心大悦,赐封司珏为抚南侯,侯府就定在宁州。

可自十三年前的变故后,抚南侯府声望已是一年不如一年,现在的宁州人仍对司家恭恭敬敬,表面上是卖小世子司涟几分面子,实际全得倚仗着司珹。

没人想上赶着触这位活阎王的霉头。

司珹抹了一把汗津津的脸,指腹碾过右眼下方那颗小痣。

他面上还余着点残血,这样一抹,绯色便顺势蔓延开来。

只是他生得个高腿长,束发的玉冠又在刚刚的奔跑中有些歪斜,此刻比起美人,倒是更有几分谪仙侠客的味道。

他面无表情,踱步到西南方向,寻到一块不起眼的、微微隆起的土堆,这土堆上方垂着一条繁密的虬枝,司珹剥开它半蹲下来。

他轻声道:“布侬达带着残部逃去了北方,大哥已经派人先行前往调查,此去煊都,应当有所收获。”

“这些年间,老皇帝不知我已查清了当年之事的真相。赐婚之事天助我也,三年之内,我定叫他血溅明堂。”

司珹说完话,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从怀里掏出那只狼毫,用笔尖蘸取叶稍夜露,在土堆上晕出六个深色的水痕来。

——“阿涟,生辰快乐。”

做完这些,他静静地立在树下仰起头来,透过枝叶望向晦暗的夜空,偶有雪粒落到面上,很快便被体温捂化了,细细的一点,颤在眼尾。

像是欲盖弥彰地坠着半颗泪。

长夜岑寂,偶有寒鸦嘶哑,这是宁州城里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冬夜,无人知晓榕树下有这样一处孤寂的长眠地,正容纳着一场无第三人庆贺的生辰日。

……它只属于这对双生子。

待到黎明将至,斑斑驳驳的叶影洒落眼底的时候,土堆上的字痕终于消失不见。

司珹这才转身离开了。

他来时走得那样急,回程却很悠闲。他恰赶上了宁州早集的时辰,又即将离开此地,后知后觉地生出几分具体的不舍来。

于是干脆东转转西看看,可他面上那点干透的血迹,反将自己途经摊铺的老板惊得够呛。

几颗冬枣咕咚咚滚到他脚边,司珹拾起来在手心抛了抛,朝卖冬枣的小贩朗声道:“多谢,晚些时候记得去侯府拿赏钱!”

那小贩吓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司珹咂摸咂摸嘴,颇觉索然无趣,他也不嫌脏,把两颗枣随便擦擦扔嘴里嚼了,还挺甜。

左右今天他就要离开了,司珹想,还是甜点好。

回到侯府时,米酒已经将一切准备妥当上前迎他,对自家这位爷半夜跑出去一点不意外。

司鸿的轮椅被米糖推着,齐膝截断的腿上盖着条厚褥子,在侯府大门口对着司珹痴痴傻笑。

他身后侧站着个跟司珹身材容貌八分像的人,可那人明知司珹回来,既没说话,也没抬头,只有些讷讷地死盯着自己的鞋尖。

司珹深深地看了此人一眼:“‘司涟’,我走后,照顾好大哥。”

那人激灵一下,用力点了点头。

米酒给司珹披上大氅,恭恭敬敬地问他:“主子,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隆安帝的赐婚密诏这样急,尚未昭告天下,因而司珹此次远赴煊都成亲,乃是暗中先行,宁州城中并无几人知晓。

唯有镇北侯府门口挂起两只大红灯笼,姑且寥作送别。

司珹瞥见身侧那尊富丽堂皇的马车,没打算坐,利落地翻身上了旁边的马:“现在。”

身后传来司鸿的声音:“阿珹阿珹!今天是你生辰,早点回家!要给哥哥带糖的呀!”

司珹没回头,他背对着司鸿,把剩下的一颗冬枣抛进他的怀中。

司鸿伸手去抓时,忽然发现这颗枣已经被司珹的手心捂得温热,他冰冷的手指摸到它,像是突然被小刺扎了一下,心头的酸涩使他险些控制不住表情。

可他很快将这颗枣扔进嘴里,喜形于色地拍起手来:“好甜好甜!哥哥最喜欢阿珹啦!”

宋朝晖闻言立刻起身出屋,只来得及命胥役让小倌们原地待命。司珹紧紧随行而去,二人匆忙趟水过巷,轿夫的鞭子甩动不休,雨声急催如鼓点,闷雷滚动后,晦暗天地间又现闪电。

车轿内很安静,可司珹的心跳已经乱了,他五指蜷在袖内攥得紧,才没在面上显现过多异样。

他前几日方才嘱咐过季邈,若有必要急事便来大理寺,这才过去几天?肃远王府能发生什么事?出事的会是季邈吗?

司珹指节发白,思绪愈乱愈杂,被密集雨珠打得湿透,临到他和宋朝晖急行回院破开办公署时,屋内跪着的府丁惊哭声骤起——

“宋大人!”府丁抽噎道,“是二公子,二公子他”

司珹心中巨石轰然落地,只觉全身力气都被抽空一瞬,酸得他手脚都发软,可“二公子”三个字压根儿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又急急将他重新提了起来。

司珹努力凝神去听。

“今晨世子大人召集所有锦衣卫,去了前庭训话。小人去别院给二公子送饭,可公子人不在卧房内。汤大人也不知去了何处,小人便只能自己寻觅,终于在游廊拐角处找着了二公子。”

“二公子人倒在地上,胸口处衣襟沁红。小人凑近一看——”

衙役哭腔散泄,仓惶道:“二公子侧颈处被人划出道长刀伤,已经晕死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