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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还-时间循环 酒千觞 16380 字 2025-05-18

门口的搜检官看着这些贵女张大了嘴,半晌才想起要转身吩咐下面调几个女子过来负责搜身。折腾了小半个时辰,好歹是在开考前凑齐了几个女子来帮忙,其中一位还是衙门饭堂里的厨娘。监考官被搞得焦头烂额,连声吩咐衙门今年招收几个女衙役备用。

考棚里建有近百个考间,沈乘月坐在其中,隔着青石铺就的甬道望了一眼对面的书生。这个距离,除非眼神天赋异禀,不然是看不清对方在写什么的。

县试的题目大体还是限制在四书五经之内,对沈乘月来讲不算太难,她拿到试卷后,略作思索就开始奋笔疾书,直把周围的考生看呆了去。连监考官都在她周围晃悠了几圈,试图看清她有没有作弊。

沈乘月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动作,兀自运笔如飞,曾经读过的书、走过的路,如今汇成笔尖点滴,挥墨于纸上,毫无滞涩。

县试的成绩公布后,沈乘月引起了京城中一场小范围的轰动。不管百官对这件事有什么异议,县案首的名次就是最好的反驳。

也许他们此时还尚未察觉,但这个成绩的确有深远的意义,它证明了女子可以参与科举,并且可以力压同场所有考生。

不到一年时间,百官眼中的沈乘月,从救过皇帝,因此混上了一个无伤大雅官衔的五品官,到如今却已经扎根于此,甚至可能还要往前走的野心勃勃的家伙。

这实在是个很大的误解,沈乘月压根没什么野心。得知县试结果的当天,她并没有急着庆祝,而是翻墙进入了红尘里。

第三批贸易已经结束,这次有了百官的资金相助,规模扩大了很多,销路也不再局限于波斯离两国,获益自然也更为丰厚。沈乘月站在红尘里的库房中,看着那一箱箱新运来的白银,不免心动神驰。

“真想把它们堆成山,好让我在里面打个滚。”

云沾站在一边,也开心得合不拢嘴:“库房都快装不下了。”

“不用担心,”沈乘月抚摸着白银,“我会很快把它们花掉的。”

云沾高兴之下,险些忘了自己的老板赚钱如流水,花钱却也如流水。这些银子很快会运到外地,化为更多的投资、更大的产业:“就不能让我多看两日,高兴高兴吗?”

“好啊,下一批让你多看一会儿,工部的船造得差不多了,出海之后,定能赚得更多。”

“这么快?”

“工部那可是举国之力,自然是比咱们造船那会儿快多了。不过他们自己造的船,只用我们现成的航路和人脉,那分成大概要往下压一压了。”

“哪怕是一成,甚至半成,那也是泼天的富贵了。”

“还是得继续保持低调,陛下不会动我们,但难保下一任皇帝不会来宰咱们这只肥羊。”

“我明白,”爬得越高,跌落的风险自然也会随之增大,“对了,还没恭喜姑娘县试得中。”

“说到这事儿,我听说过秀才可以免赋税,”沈乘月托腮,“但我猜咱们这儿的赋税是免不得了。”

“那是免田税,还要限制几十亩以内,咱们就别做梦了。”

“也是,都赚了这么多了,就回馈一下国库吧。”

“听说秀才还有个好处,就是见到县官无需行礼跪拜。”

沈乘月欲哭无泪:“我本来就不用行礼!”

她离开红尘里时,在街上撞到了三皇子,沈乘月行了礼:“三殿下。”

“我微服出来,沈大人不必行礼,”三皇子笑道,“都那么熟了,以后私下称我的名字君御便是。”

“是,君御。”

君御,楚君御,沈乘月忽然意识到多年以来这是自己第一次念出他的名字。

“恭喜沈大人得中县之案首,相请不如偶遇,我可有幸请你去共饮一杯?”

“殿、您客气了,我和妹妹约好了,她要给我摆庆功宴,”沈乘月笑了笑,“若是迟到,她又要发脾气给我看了。”

“那不耽搁沈大人了,回见。”

“告辞。”

“但我实际上并没有给你摆庆功宴。”郡主府,沈瑕听了姐姐的故事后,缓缓摇了摇头。

“我知道,只是找个借口罢了,”沈乘月耸肩,“不然跟皇子一道用饭,还得讲规矩。话说回来,你为什么不给我摆庆功宴?”

“县试是你应该中的,有什么稀奇?”

沈乘月控诉:“你听起来特别像那种酷爱打压孩子的爹娘!”

“但你已经不是孩子了,你承受得起我的打压。”

沈乘月委屈:“可你干嘛要打压我?可别说是为了让我胜不骄败不馁,我会把你最心爱的屏风扔进池塘的。”

沈瑕稍稍反省了自己一下:“那你想吃什么?”

沈乘月欢呼着蹦了起来:“我要杏酪鹅和荔枝酒,郡主府厨子最拿手的!”

“好。”沈瑕认命地让人去吩咐厨房备菜。

“对了,你那主意收效不错,虽然那些去参与县试的贵女中者不多,但的确带动了很多百姓,我名下的私塾最近女学生越来越多了。”

沈瑕点了点头,并未对此做出评价。

“只是贵女们从小读书,我原本希望更多人能中秀才的。”

“读书的目的不同,科举毕竟不是游戏,”沈瑕似乎并不意外,“但自小读书的人学起新东西会更快一些,所以你还是可以继续利用她们。”

“你一定要用利用这个词吗?”

“你喜欢的话也可以说是知人善用。”

“……随她们去吧,明年县试,我那些私塾里的姑娘们也该下场了。”

“你还留了一手?”

“当然,几年前对陛下提了条件以后,我就一直在着手培养这方面的学生,你真以为我只开兽医课啊?”沈乘月皱了皱鼻子,“不过女子科举乍开,年轻人太兴奋太浮躁,我特地压了她们一年,让她们明年再试。”

“别说这些没用的,我知道你是担心百官那边出什么幺蛾子,所以压她们一年,自己先试着摸石头过河。”

“我真的纠结了很久,”沈乘月没否认,“担心第一次县试应试的女子太少会不会就此取缔什么的。”

“你有没有想过取缔男子科举会发生什么?”沈瑕分析,“那是百姓和寒门出贵子的希望,并且几乎是唯一的希望,一朝被堵死,希望泯灭,再没有改变阶层的机会,实在不利于民间稳定,甚至可能会产生暴动、爆发起义。”

“你是说……”

“女子也一样,在这一点上并无区别,在县试结果公布以后,我已经让人把这个思路散播出去了,并把给了希望再去按灭它的后果夸大得很恐怖,希望百官听说会有些忌惮,谁也不敢做那个提议的出头鸟。”

“你动作够快的。”

“利用舆论最重要的是抢占先机,人都会下意识先入为主。”

“幸亏有你,不知为什么外人总觉得咱们两个关系很差。”

“他们其实是觉得,庶女一旦翻身,有了比嫡女更高贵的身份,那两个人的关系一定会出问题。”

沈乘月笑了笑:“我还以为是因为你动不动就翻白眼骂我呢。”

“……”

沈乘月侧头看妹妹:“也许在他们眼中我们走上了不同的路,总会慢慢疏远,也不可能永远待在同一阵营。”

“那就太蠢了,”沈瑕摇头,“我压根没有阵营,不带立场,无分善恶,我想帮谁就帮谁。”

第157章 第157章几载春秋

时光荏苒,转眼又是几个春秋。

大楚的海上贸易已开,沈乘月带队进行了第一次海上贸易。船队从闽中海边出发,一路西行,这是一支由几百艘船和上万人组成的队伍,出航一次将耗费极大的人力物力,不能像陆路那般只去往两个国家便即回返,而是要一路环游几十个国家。

单第一次航行,就历时近两年。

当时户部不少人背后说她傻,她虽然斗倒了李郎中,但在户部的地位还称不上稳固,如今亲自随船队远航,远离京城权力中心,一去就是两年,离开的时间比在职的时日都要长了,等归来时,谁还记得她?谁知道户部会不会有变动,这里还有没有她的位置?实在是缺乏远见。

她拿了秀才的功名没多久,不如留在京里继续苦读,考个举人,假以时日,有名师教导,也许还能中个进士,得了一向最看重“正统”的文官集团的认可,从此仕途说不定会顺畅许多。

但沈乘月坚持亲自跟随,这桩差事容不得差错,没有搞砸的余地。何况对她而言,这也是一段非常有趣的经历。

船队驶出港湾,荡起碧波万顷,乘风破浪地向别国前进,她负手立于船头,感受到海风裹着水雾扑面时,竟也有些抑制不住心下的激动。

而事实证明,没有远见的另有其人。

这趟海上贸易大获成功,一批批的货物从海上运出去,带回了一船船的真金白银,带回了境外的稀奇玩意儿,绘制了最新的航海图,以大楚的名义向各国赠送了礼物、建立了邦交。

她甚至请回了一些当地的学者与工匠来大楚拜访,他们随船队而来,与大楚人互相学习交流,开拓眼界,还在京城留下了一座充满异国风情的建筑,作为友谊的象征。

由于船队出使途中还顺便扫荡了游离于海上的盗贼,使附近诸国免得继续经受侵扰,这些国家还派出了使团,向大楚的皇帝献上了珍贵的礼物,令陛下龙心大悦。

走一趟花了两年时间,却让沈乘月的官袍由绯红换成了紫色,绸袍上绣孔雀,腰间饰以玉带,正是大楚朝三品文官官袍。

这官袍原本是为男子设计的,但穿在她身上却也颇为适合,一抬手一拂袖间,带着几分别样的写意从容。

两年海上号令巨大船队的经验,波涛滚滚中指挥作战力挽狂澜,也让她多了几分说一不二的威势。

她做了户部侍郎,在户部算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如今各司听命于她,当年那点龃龉早已没人记得。

这升职速度,称一句平步青云也不为过。

三品官,可以称一句“三品大员”了,尤其沈乘月手里还牢牢地掌握着陛下极为重视且目前大为成功的海外贸易,即便京城有权有势者多如过江之鲫,她在这里也算举足轻重了。

何况这场贸易中,户部把京中很多有权有势者都拉了进去,有钱大家一起赚,分红极为丰厚,拿到真金白银的权贵们,看沈乘月自然是怎么看怎么顺眼。他们又还期盼着下一次她继续带大家赚钱,没必要去得罪她,沈乘月回京后,堪称是风头无两。日日有人邀约,今朝楼头饮宴,明日打马看花。

其情其景,不免让沈乘月回忆起了当初她救了皇帝一命之事,那一次,沈府的门槛也差点被热情的拜访者们踏破。只是随后沈瑕叛逃,沈家又门庭冷落起来。

如今她早经历过起起落落,倒也没有对此十分得意。她自己没觉得生活有什么变化,但人们待她显然是不一样了。

唯一的不美之处大概是要上早朝,沈乘月常常要灌一杯浓茶,再给自己一巴掌逼着自己起床上朝。

不过最近皇帝精力不足,倒也不是每日都有早朝了。

负责造船的工部得了赏赐,户部的地位更是水涨船高,已经几乎能与吏部一较高下了。沈乘月最近常常看到尚书在衙门里晃悠,带着压都压不下来的嘴角。

她望着户部的匾额,想起当初循环里自己劫了国库,险些连累户部全员担责撤职,如今已是恍如隔世了。

沈乘月回京后,还参加了当年的秋闱,并名列前茅,取得了举人的功名。

一直在外奔波,回来就能升官中举,老天对她未免太眷顾了些,若不是科举保持着严格的匿名,且主考官们德高望重,怕是有人要怀疑她作弊了。

尚书看着她欲言又止:“怎么你出门这两年,在船上还偷着勤学苦练了?”

“大人说笑了。”她曾经学过的东西,都还在脑子里呢,文字这种东西并不似数理那么容易遗忘。

朝堂之上暂且没有很大的变化,当初砍了数十名官员,各部多出了很多空缺,皇帝直接下令让这些人的副手官升一级来补上,副手底下的人也同样官升一级顶上副手的位子,如此一级推一级,竟几乎没怎么耽搁朝廷的运转,未过一个月就恢复了常态。百官安心之余,从此看自己副手的眼神里不免带着疑虑。

两年的县试里陆续有些女子中过秀才,人数尚不算太多,但总归是个好的开头。狱卒、衙役里渐渐也有了女子的身影。

只是要等这些新任秀才成长起来,等到她们中了举人、进士,再进翰林院熬熬资历,出来当官,可能还要很多很多年。沈瑕便给沈乘月出了个主意——借调。

沈乘月闻弦歌而知雅意,立刻明白了沈瑕的意思。

借调,本质和她做官的过程差不多,从各行各业里借调那些原本就有经验累积的人来朝里担任与本职相关的职位,他们是来做实事的,不必懂太多的科举知识。

沈乘月在早朝上上奏时,尽量把这件事描述成请外援来帮忙干活而不是来分权。

令人惊讶的是,朝中管农业的太仓令几乎是踊跃地支持着她提出的政令。待下了朝,沈乘月不由多问了一句。

太仓令的诉苦根本停不下来:“沈大人你是不知道啊!调进我们这里的都只看科举成绩,真正懂务农的根本没几个,全是书里读来的,纸上谈兵,说起分田制度来侃侃而谈,什么王畿千里之地,为田几井,容民几家。但一到实操,他们能给我写出如何依靠耕牛从树上摘萝卜的文章!”

沈乘月知道这大概只是夸张的说法,忙劝慰道:“至少他们清楚是耕牛,而不是耕马耕驴什么的。”

太仓令看起来完全没被安慰到,他严肃地看着沈乘月:“总之,这事儿我会上折子支持沈大人。”

“多谢,大人投之以桃,我必报之以李。”

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分路离开。

因为是沈乘月提出来的,又有皇帝支持,朝中反对的人并不太多。被皇帝折腾过几次后,百官已经渐渐丧失了对抗的锐气,陛下愿意施行的政令,他们总会妥协一二。面对一口气砍了朝中数十官员的帝王,没事跟他硬气什么呢?又不是嫌命长。

大家直截了当地亮出了条件,来帮忙的人可以拿俸禄,但不得有官衔、品级等封号。

于是通过一段时间的努力争取,这项政令得以施行。

政令通过以后,沈乘月立刻给户部挖来了一个女子,后者原本在外地一个钱庄做掌柜,被沈乘月盯上很久了。她原本

的月银比户部能给出的薪俸高上几倍,最后还是沈乘月自掏腰包补齐了差额。

随后她又去各地商号挖人,并乐于在花期酒约的对手里挖掘人才。

这个时候,因为商人的地位不高,人们对于给朝廷做事还是比较向往的,沈乘月很快挖出了几十人,这些人也构成了她最忠实的班底一部分。

出于投桃报李,沈乘月还把遇到的农事方面的人才都引荐给了太仓令。她甚至问了自己的母亲是否想去帮忙,但俞寒书一如既往地不愿出山,只给出了几张改良农具的图纸,是其近年的成果。其中有一种正用得上,沈乘月确保它推广开来时署了寒书居士的名字。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过,沈乘月已经在着手筹划下一次出海了。

某一日早朝后,皇帝让她留下,有事要说。

这并不稀奇,沈乘月悠然前往御书房,却在门口被沈公公叫住。

“沈大人,陛下年纪大了,”沈公公提醒,“有些话您就顺着他一些吧。”

沈乘月微怔,仿佛预感到了什么,心下一阵不安开始不断侵袭。

第158章 第158章对错

“臣参见陛下。”沈乘月行礼。

“乘月,”皇帝笑着招呼她,“快免礼,来看看这个!”

沈乘月凑到桌案前,看着桌上摆着的舆图:“这是南越的地图?”

“没错,朕打算派兵出征,攻打南越!”

沈乘月怔了怔:“陛下?”

“你意下如何?”

“我……”沈乘月驱使着震惊的脑子重新运转起来,“陛下,南越从未进犯过大楚边境,两国关系尚算平和,为何忽然要南征?”

“再看看这个。”皇帝指着桌上一份折子。

沈乘月依言展开折子细看,这是一份关于夷狄人的折子,当地属官在折子中写道,那批被俘获的夷狄人如今在大楚南边开拓荒地、开垦种植,并无躁动,且收获成果喜人。他们已经学会了当地的方言,和当地人沟通并无障碍。

“要不了几代,他们就会彻底融入大楚,忘了祖上曾是草原霸主,”皇帝道,“而朕也收获了更多的人手、更广阔的田地。降服一国,好处无穷,朕现在想将南越也纳入大楚的版图!”

“陛下,这不对……”

“开疆拓土,和对与错又有什么干系?”

沈乘月望着皇帝,他鬓边已生满华发,她想反驳,想起刚刚沈公公的话,又把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这么说你不认同?”皇帝叹了口气,“所有人当中,朕原以为你会是最支持我的,就像咱们之前曾经做过的那样,那一次我们配合得多愉快。”

“那一次是夷狄先行进犯。”

“可咱们现在要兵有兵,要钱又有你从海上带回来的大量黄金白银,国库充盈,万事俱备,”皇帝认真地望着她,“朕想给子孙后世留下个更大的疆域何错之有?”

“陛下,话不能这样讲……”

皇帝望着沈乘月的眼神堪称失望:“这些年你想做的事,朕从未阻挠过。”

“我知道,陛下何止未曾阻挠,还花了大力气帮我实施,”沈乘月诚恳道,“臣感激涕零。”

做官,被皇帝惦记着和被皇帝抛在脑后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待遇,大楚那么多官员,沈乘月有幸一直被陛下记挂着,隔段时间还要特地问一句她好不好,其实已经无形中帮她省去了很多麻烦。

“那为何不肯帮我?”皇帝轻声问。

“……”因为我亲眼见证了战争的残酷,因为午夜梦回时我曾数次看到过那片焦土,看到过大楚和夷狄的士兵死在战场上,被马蹄踏成了血泥,再分不清敌我……

但至少那一次,他们还身处正义一方。

“沈卿家下去吧,”看出了她的迟疑,皇帝没给她再开口的机会,“出征之事,户部可以筹备起来了!”

“臣告退。”

沈乘月走得很慢,她为官几年,纵然遇到麻烦也能迎刃而解,她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让她开始思考该做不该做、可为不可为。

皇帝在她心目中无疑是位明君,除了刚登基时被底下人忽悠得善恶不分杀错了人,这些年间他知人善任、励精图治,除了近两年精力不济外,他以前几乎从未缺席过早朝哪怕一日,他覆灭了夷狄,他任用了女官……

只是……皇帝也是人,是人的欲望就总会膨胀的。

他灭杀夷狄,注定功载史册,如今他还想尝试继续出兵,为大楚拓土开疆。

而今时不同往日,当初出兵夷狄他们费了大量的功夫来布局筹谋,沈乘月甚至从各地义庄搜刮了二百余具尸首,可如今的百官哪还有心气再与皇帝对着干?

她真怕皇帝在朝上正式提出南征后,百官象征性地反抗一阵就从了。

“朝政真让人头疼……”沈乘月轻声一叹,百官处处掣肘皇帝不行,皇帝一面倒地压倒百官也不行,这东风和西风还非得平衡一下才成。

“沈大人。”宫门口不远处正有两名官员闲聊,见到她出来就打了个招呼。

沈乘月立刻收敛了满面的迷茫,笑着还礼,如今做到三品大员,她至少学会了永远让自己看起来若无其事的本领。

她没有骑马也没有坐轿,只是带着满心的茫然,踢着一颗石子,把它从皇宫门口一路盘回了户部。

沈乘月依然盘踞在户部衙门中占地最大的政事堂,尚书不在意这个,其他人无人敢有异议。不过这里的人手换了一批,最初跟着她的张山王伍已经升迁,她升任侍郎后,就把海外贸易司交给了两人,如今他们手底下各自管着几十人,月俸也翻了几倍,再不似初遇时那半死不活的状态。

沈乘月现在在行商、赋税、文书、巡检几司内都有亲信人手,调动起整个户部都极为方便。但她此时并不想调遣他们去为了一场战争筹备粮草军需。

她径直去见了户部尚书,尚书听她转述了陛下的意思后,扶着脑袋就坐回了椅子里。

“大人?”

尚书摆了摆手,示意她自己要安静一会儿,半晌才缓缓开口道:“陛下既然还没下明旨,此事就你知我知,暂不可外传。”

“是。”

“对了,今晚不是有人邀你听戏吗?照常前去就是,先别露端倪。”|

“好。”

听戏其实是大楚官员们交际的一种方式,在二楼厢房喝着酒听着戏,就把事情谈了,把距离拉近了。

戏园子对这些达官显贵自然小心翼翼,划分出了二楼厢房,观赏位置绝佳,不但能纵观整个戏台,还能把楼下拥挤的平民百姓尽收眼底,若是感兴趣,还能在结束后把戏子们召过来问话。总之,是一个能随时让人感受到拥有特权真美妙的地方。

沈乘月刚刚坐定,就有扮着戏装的小二上了美酒。今日请客的是光禄寺的官员,想请户部帮

忙批个预算。

其实只要预算足够合理她都会批,也不知为何这些人总是要在申请前先请个客做个东,若不让他们请,他们反而还不够安心。

光禄寺这两位显然是此地熟客了,小二叫了声唐大人、宋大人,就要抬腕斟酒,却被两位大人阻止,他们自己则亲手执壶给沈乘月倒了酒:“沈大人,听说你好酒,今日特地请您试试这里的梨花白。”

小二好奇地张望了她一眼,见这美貌女子坐了主位,他原本还觉得好奇,此时一听沈大人,就立刻反应过来了,这是沈乘月,朝中姓沈且位高权重的女子暂时就只有这么一位。

沈乘月饮了一口:“我很喜欢。”

小二又上了几样小菜、点心等,唐大人就使了个眼色让他退下,小二明白这里不需要自己全程伺候,立刻轻手轻脚离开,关好了房门。

楼下戏剧将要开场,几位戏子登台,先自报了家门。隔壁厢房传来一声嗤笑:“这个环节当真古怪,谁会想知道这些人的名姓?”

那人并未刻意压低声音,因此隔壁三人把他的声音听了个清楚。

戏台上响起熟悉的旋律,纵然沈乘月心事重重,也不免微笑。这出戏是她的家人写的,自从得知她名下有个戏园子以后,沈府众人忽然爱上了创作,但沈乘月分外铁面无情,不管谁写的,不够好就是不够好,看不上就是看不上,顺手就打回去了。

眼下这出是唯一通过了她的审核的作品,由沈老夫人、沈照夜、孙嬷嬷、姜明锦、沈岫白共同创作,是一出合家欢的剧本,用假名发布了出来。当然,没带上沈瑕。

沈瑕无趣的时候原本也跟着他们搞了次创作,但是太黑暗了,好人憋屈重重,眼看似乎是有希望有转机了,又被无情摧毁,最后横死街头,血肉被老鼠啃食。所以她被沈府众人一致驱逐于创作之外,由甜甜取而代之。

上次沈乘月见到她时,她正试图通过舆论操纵市面上鸡蛋的价格,问原因就是觉得好玩。

当时沈乘月不解:“这还不简单,散播周围畜牧场染了鸡瘟的消息,那价格不就降下来了?”

沈瑕瞥她一眼:“真粗暴。”

“我倒要看看你能在鸡蛋上玩出什么高雅来,”沈乘月挑眉,“顺便我会监视你,假使市面价格当真产生了波动,你得补偿农民的损失。”

“你真烦人。”沈瑕评价。

总之,眼下这出把沈瑕排除在外的戏不算特别叫座,但有人看了后,说里面描写的官宦世家相对比较真实,不像是穷书生凭空想象出来的,因此吸引了些好奇的看客,卖得也还可以。沈家众人因此赚了一笔银子,总共不到一百两,但几人很稀罕地分了银子,趾高气昂地特地去郡主府在沈瑕面前炫耀了一回。沈瑕的白眼都快翻到天上了。

沈老夫人和孙嬷嬷相携来看过一场戏,还特地混在了人群中,结果恰好听到了其他人不太好的评价,又怒骂着相携回去了。沈乘月哭笑不得,开解了她们许久,最后三人一致决定,不是她们两个写得不好,而是沈照夜沈岫白姜明锦他们操刀的部分出了问题,事情这才作罢。

此时,见沈乘月微笑,光禄寺的两位大人都放松了些,安心陪着她看戏。

隔壁的吐槽却未停,一会儿说无趣,一会儿抱怨这种地方要和平民呼吸同一片空气,还伸手往楼下倒酒,楼下的百姓摸着脑袋上的酒液,抬头去看,知道二楼厢房里的人非富即贵,又不好破口大骂,隔壁就传出得逞的嘿嘿嘿的笑声。

在余光瞥见隔壁又掷出一只酒壶时,沈乘月终于忍无可忍,观这酒壶的去向,大概是要掷到台上去砸场子的。沈乘月手中折扇一掷,把那酒壶撞开,确保它跌在无人的角落里,又握了坛酒,伸手绕过两个厢房中间的隔档,听声辨位,稳准狠地泼了出去。听那边的尖叫声,九成是泼中了。

没过一会儿,外面响起噔噔噔的脚步声,有人推门进来,怒道:“谁泼的酒?!”

沈乘月看着眼前湿漉漉的少年,不慌不忙地用帕子擦了擦手上沾到的少许酒液:“我泼的,如何?”

光禄寺两位大人比较会做人,连忙躬身拜见那少年:“见过殿下。”

他们声音压得很轻,不至于在这种场合叫破少年的身份,又足够提醒沈乘月此人不能惹。

一说殿下,沈乘月就反应过来这是何人了,论年纪,应当是当今陛下的第五子,她以前其实是见过的,只是少年抽条般长大了,她一时有些认不出来。

不知道他是皇子还好,一听是五皇子,沈乘月当时就来劲了,打不得你老子,我还教训不了你?

第159章 第159章不知者不罪

沈乘月把五皇子的脑袋按在桌面上的时候,他的仆从们恰好冲了进来。

“放开我们殿下!”他们看清情势后,大惊失色。

“胡说!什么殿下?”沈乘月装傻,“从没听说过京城哪位王爷府里有这般年纪的郡王殿下,我看定是冒名招摇撞骗之辈,待我将其拿下送官!”

“胡闹,这分明是我们……”仆从压低了声音,“五殿下。”

沈乘月扭住少年不停挣扎的手臂:“是谁?我没听清,你大声说出来!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仆从顿了顿,却也知道五皇子好面子,何况在外总要顾及些皇室体面,怎么可能就此把五殿下的名号喊出来?

“快救我!”少年疼得龇牙咧嘴。

“把人放开!”见与她说不通,几名仆从纷纷就要上前动手,把沈乘月强行拖开。

沈乘月一手把少年死死按在桌上,一手摸上了他的脸:“敢靠近我,我就把他的眉毛全部拔光!”

如果有选择的话,她很想从怀里摸出把小刀干脆利落地把他的头发剃光,但莽归莽,她心下却也有分寸,一旦掏出利器,事情就可以被无限放大了。

少年顿时觉得她万分歹毒,这分明是要让自己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没脸见人啊,他连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沈乘月,我知道你是谁,我记住你了!”

沈乘月拍了拍他的脸:“那要不要我送你一幅画像供你日夜瞻仰?”

两位光禄寺的官员在一旁急得团团转,但眼前这两头倔驴,他们是哪边都劝不住。

“你到底意欲何为?”仆从怒吼。

“道歉,”沈乘月薅着少年的领子又把人拎到栏杆边,脑袋朝外按在栏杆上,“对刚刚被你泼酒的人道歉!”

“你分明也泼了我一身酒!”

“对不起,”沈乘月能屈能伸,“好了,我道完歉了,到你了!”

“你……”少年咬牙切齿,“对不起!”

楼上闹了这么大动静,底下百姓早好奇地伸着脖子张望着,少年大觉丢脸,泪花开始在眼眶里转悠。

光禄寺两位大人连

忙移开视线,五皇子被沈大人揍哭了,这事儿怎么想都觉得离谱,他们敢说怕是都没人敢信。

沈乘月也挺无奈:“你别这样,搞得好像我欺负了你似的。”

她反省了一下,觉得是自己低估了少年的承受能力,毕竟皇子嘛,从小娇生惯养的,可能确实没受过这委屈。

她放开了五皇子,少年拔腿就蹿到了侍从身后:“把她给我拿下!”

沈乘月活动了一下关节,好歹师承于武林盟主,虽然跟其他师兄师姐比起来是个半吊子,但除非眼前的是大内高手,不然她应当有一战之力。打不赢的话她也已经瞄好了撤退路线——从二楼跳下去,径直往人群里钻就是。

“都住手!”厢房内情势一触即发,随着一声高喝,一名男子走了进来,身姿挺拔,如竹如松,眉毛英挺,眼眸深邃,正是当今的三殿下。

看到三皇子,沈乘月总不能再装不认识了,和其他两位大人一道行了个礼。

“三哥你也在?”五皇子抱住他的胳膊,“快给我做主!”

“给你做主?我坐在侧面厢房里就没少看你折腾,要不是人家,我都想收拾你了!”

五皇子见势头不对,一指沈乘月:“她打你弟弟,你不管?”

“不知者不罪,她又不清楚你的身份。”

五皇子大怒:“你真信她不清楚吗?”

“怎么不信?你生得又没有特别英俊潇洒值得所有人铭记,要我说,她教训得对!”

“你站在她那边?”少年怒视他,“你是不是看上人家了又没接近的机会,拿你弟弟作筏子呢?”

少年没有一顿打是白挨的,闻言,三皇子的巴掌就落在了他后脑勺上。

“我就知道,你个……”

眼见他居然不服,还待再说,三皇子一把捂住他的嘴,把人拖了出去:“不好意思,家丑不可外扬,我弟弟先告辞了,几位继续观戏便是。”

一旁的仆从都看呆了,苦着脸追了出去。

沈乘月施施然坐了下来,继续听戏。

光禄寺的两位大人看出沈乘月的淡定,看她的模样,是完全不担心打了皇子会不会吃挂落了,两人对视一眼,来日她若是降职自不必说,若是什么惩罚都没有,仍然官居原职,那这人就十分值得交上一交了。

官场中人到底是不一样,两人靠着摸爬滚打多年修炼出的圆滑,居然还能撑出个笑容,若无其事道:“酒洒了,我这就吩咐小二再上一坛。”

不多时,三皇子的侍从敲门进来,居然帮忙把沈乘月的折扇捡了回来:“我家主人替弟弟致歉,请您勿怪。”

“客气了。”

五皇子又被三哥教训了一回,回宫立刻哭着向父皇狠狠告了沈乘月一状。

皇帝苦笑:“这是冲我来的,看来她是对我有气啊。”

“父皇?”

“罢了,你下去吧,一个月内不得出宫,这次跟着的仆从通通去领十板子,”皇帝挥手命他退下,“你也该懂点事了。”

“为什么受罚的是我?那厮打了儿臣就算了?她当着其他官员的面打了我,我以后面子往哪儿搁?”

“回头我批评她。”

五皇子听出了父亲的敷衍,顿时泪洒御书房:“你们怎么都护着她?父皇您为何不将其停职?”

“我把她停职了,下次海外贸易你来带队?”

“我带就我带!”

“早点睡吧。”

“……”

另一边,沈乘月看完戏,趁夜翻墙进了郡主府。虽然户部尚书吩咐过此事不得外传,但沈瑕毕竟也不算外人,她今天就是要钻这个空子。

两人一起趴在凉亭里看月亮,沈瑕听了她的话,不由感叹:“你这一天天够充实的。”

“说正经的。”

“给皇帝找点麻烦拖着他?”沈瑕提议,“我可以试试搞崩京城市场。”

“不行,搅得百姓不安,商界动荡,岂不是舍本逐末?”沈乘月立刻否决,“再说我名下产业占京城半壁江山,市场崩了,受损最大的就是我的生意。何况这事儿最后不还是户部来收尾?受损的是我,收拾烂摊子的还是我,你这也叫给我出主意?我看你是想给我找麻烦!”

“好吧,”沈瑕挺遗憾地叹了口气,“你贸易途中不是拜访过很多小国并和当地人保持着交流吗?不然就试着煽动他们,假装他们要联合对付大楚,虚张声势吓唬吓唬陛下,把他出兵南征的计划拖下来。”

“想都别想,陛下还没怎样,百姓就要先担惊受怕了,再说万一那些小国真被我煽动起来了怎么办?你给我老实点,”沈乘月白了她一眼,“而且陛下这次十分坚决,我觉得并不是能被拖得住的。”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干脆去刺杀皇帝吧!”

“我先刺杀了你!”

月华如练,两人相对安静片刻,沈瑕难得说了句人话:“姐姐,别难受了。”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你对皇帝是有些情谊的。”

沈乘月叹息:“循环里我劫了国库,他都没砍我的头,他对我其实很优容。”

“嗯,我看得出来,他还挺喜欢你的,”沈瑕仰头看月亮,“但一个人不可能永远做正确的决定,是人就会有错,尤其对于富有四海的皇帝而言,他在百官阻挠下做成了大事,却忽然变得虚怀若谷、从谏如流才是奇事。”

“我明白,我只是希望明君永远是明君,好人永远是好人,大家都可以快快乐乐地相处……算了,不说这个了。”

“那说说三皇子吧,”沈瑕看姐姐,“他是不是喜欢你?”

“唔,你说的这个喜欢,和刚刚皇帝喜欢我的那个喜欢,是同一个意思吗?”

“当然不是。”

“不能吧,”沈乘月会意,倒吸一口凉气,“三殿下还没成亲吗?他不是很久以前就开始选妃了吗?晖园夜宴都过去多少年了?”

“他已经成亲了,”沈瑕轻描淡写,“但这两点其实不矛盾。”

“哦,当时我应该没在京城,没怎么关注,”沈乘月摇了摇头,“应该不会,虽然循环里他的确对我表达过好感,但那时候我没那个脑子去搞清楚他到底是真的喜欢我,还是想借无实权的沈家向外界传达他无心皇位之意。”

“那你现在搞清楚了吗?”

“没有,”沈乘月耸肩,“但我已经懒得探究答案了,他对皇位有心无心,和我有什么干系?”

“他也有可能是想拉拢你。”沈瑕说。

“随他去吧,反正我不可能去押宝下一任皇帝,”沈乘月靠在长椅上揉了揉眉心,“这一任我还没摆弄明白呢。”

第160章 第160章远离是非

户部。

今日皇帝身体抱恙,免了早朝,沈乘月就径自前往户部,一到衙门,就被尚书派人唤了过去。

“见过大人。”

“沈侍郎,”见她来,尚书放下茶盏,正色看向她,“最近有人密报,潭州府那边田税出了些问题,你这就启程前往当地考察,核实一下账目吧。”

沈乘月微怔:“在眼下这个当口?”

“沈侍郎啊,”尚书叹了口气,“你是我看好的人才,不管将来我是升职还是挂冠,你都是我属意的接掌户部的不二之选。”

“……”

“所以我才不能让你在这个当口触怒陛下,”尚书干脆把一切都摆在了明面上,“我知道你不情愿,但请你理解,这一次本官是真心想保你。”

“大人!”

“不必再说,这是命令。”

“……是。”

“即刻启程,其余人手已经在前院等你了,一切用度皆可沿路购置,无需回府收拾行李。”

“是。”

于是,沈乘月只带着路引文牒,乘一条轻舟离开了京城,暂且远离了这个是非之地。也许等她再回来时,南征之事已有定论。

她抱膝坐在船头,看着船身破开水面,一整天都没有开口。

但沈乘月最大的优点之一就是她的坚韧,到了第二天,她已经恢复如常。眼前的事要一桩桩解决,既然被派去了潭州,那就先把田税查好。

这一次随行的人不多,大楚查税分明查和暗查两种方式,此次户部要采取的就是暗查,为防当地官员通过隐瞒田地、佃农数量来从中渔利,她们将于暗中进行调查,人多反而不便。

到了潭州府下的元阔县,便有人前来接应,是名书生打扮的年轻男子,名为李田,正是此人密报,将当地的田税问题捅给了户部。

“我们这小地方,也没什么好的落脚地,几位大人先在我那儿凑合一夜?”

“好,有劳了,”沈乘月点头,“对外就说我们是你的亲眷便是。”

“这……”李田仔细望了望几人,苦笑道,“我可没有能穿得起绫罗绸缎的亲眷。”

“我已有准备,”沈乘月道,“我在上个停靠处买了几件布衣,你们都去换上吧。”

“是!”几名下属这才知道,停靠时她

孤身离开竟是去办了这件事。沈乘月估计着大家的身量,给每人各选了两件布衣,几人轮流钻进船舱换了衣物。

她一身布裙出来时,看见几人正在新奇地互相打量,有人在身上挠来挠去,显然还不适应这粗布衣衫。

沈乘月选的并不是最便宜的衣物,但十件成衣加起来还不到一两银子,这些人大概是没穿过料子这么粗的衣服。

“你们怎么都披散着头发?”她问。

“唔,我们原本用的发饰似乎也不太合适,大人您买了木簪或是发带吗?”

沈乘月摘掉发冠,随手在树上折了一截柳枝,用它麻利地挽上了发丝:“哪有那般讲究?”

几人一愣,这才纷纷效仿,但柳枝这东西毕竟和簪子不同,有人试了几次也没能把头发弄好,沈乘月只能撸起袖子上前给他梳头。

那人颇有些不好意思:“大人您真是我见过的最随和的人之一了。”

沈乘月笑了笑:“那是你见过的人太少了。”

属下抹了把汗:“大人说笑了。”

这次跟出来的人都不是她的亲信,反而其中一个是尚书的亲信,也不知尚书是不是担心她途中乱写折子上书。

换了衣服,几人还装模作样地提了几个包袱,装作是来探亲的旅人,雇了辆牛车往李田家而去。

沈乘月荆钗布裙,抱着膝乖巧地窝在车斗的稻草堆里,看着面露嫌弃的几名下属,头疼地压低声音:“看你们这坐立不安的,不然干脆一路倒立过去吧?拿大顶会吗?”

几人这才安坐下来,到了李田的家,又要面临房间分配的问题,沈乘月自告奋勇说自己可以睡厨房:“夜里饿了还可以弄点东西吃。”

“有虫子,我们南边虫子很大的。”李田提醒。

“那算了。”沈乘月迅速蹿回了堂屋。

一行人到的晚,此时很快就入了夜,沈乘月望着窗外明月,还没来得及生出些对时事的感慨,忽听一阵纷杂的脚步声从远处而来,很快就包围了这间小院。

若不管其他人,沈乘月自己跑定然是跑得了,但她天生好奇,爬上墙探头就问:“你们干什么的?”

“下去!”墙下的人作势要用刀尖去戳她,沈乘月看清他的长刀是大楚各地官府统一制式,耸耸肩,又跳回院子里。

几名户部小官一脸茫然地被扯到了院子里,像货物似的被人打量了一回。

“李田!”为首的人大喝一声,“早看你鬼鬼祟祟的不对劲!我们老爷有先见之明,吩咐我等将你看牢,一旦与外人联系就立刻拿下,你还有何话说?”

“冤枉啊,”李田和沈乘月对视一眼,“这几位都是我的亲戚,路过本县就来借宿一夜而已。”

“少废话,统统拿下!押去田里!”

户部几人急了,正要表明身份,却接收到沈乘月的眼神,这才安静下来,有些忐忑地被官差押走。

沈乘月想看看一行人究竟会被押往何处,不料行至中途,却有人扯着她和其他人分开,将她独自带走。

她被蒙着眼带进了一处府邸,又被推进一个房间,房中空无一人。她在桌边坐下,才有人陆续进门,上了些酒菜。

这又是做什么?说真的,要不是沈乘月对自己的顶头上司还算有几分了解,知道尚书不至于拐着弯来害自己,她真有点要怀疑他了。

沈乘月尝了口酒,没试出常见迷药或毒药的味道,又夹了一筷子一口桌上的香酥鸭,待菜上齐,才有一微胖男子推门走了进来,看见她已经自斟自饮上了,怔了一怔,随即脸上堆出一个笑:“哟,真没想到,王老二那厮办事一向不靠谱,这次居然还真给我献上个大美人儿!”

“哦,图色的?”沈乘月摇摇头,“看来是我想多了。”

男子搓着手,笑着在她身边落座:“美人儿可知我是谁?”

“县太爷?”

“猜对了!美人儿真聪明,”男子给她斟酒,“以后跟了我,吃香的喝辣的,都少不了你的。”

沈乘月被气笑了:“我很久没遇上这么直白的人了。”

男子凑近看她,越发觉得心痒:“来喝一杯?”

“如果我拒绝呢?”沈乘月问,“跟我一起的那些人被押到哪儿去了?”

“他们啊,犯了罪,押进田里做工了。但本官怜香惜玉,舍不得姑娘你一起去干苦力啊。”他去摸沈乘月的手,被她躲开。

“他们犯了什么罪?”

“他们和疑犯李、李,李什么来着?”

“李田。”

“对,和李田私通,意图加害本官,罚进田里劳作作抵!”

“哦,我明白了,”沈乘月反应很快,“你给那些看起来无权无势的外地人找个罪名,扣下去种田,压挤了那些真正佃农的生存空间,但田税还是要佃农来交,看不出来你还有点小聪明。”

“不说这个,不聊那些扫兴的,”县太爷连连摆手,“你怎么总问这个?”

沈乘月主动凑到他耳边,在他一脸喜色中轻声道:“因为我是上面派下来查田税的钦差。”

这句话无异于一声惊雷,把县太爷惊得蹦了起来:“钦、钦差?你……是知府派下来的?”

“再往上想想。”

县太爷瞪大了他那双小眼睛:“京里?”

“不错。”

眼前人已经变了副态度:“敢问大人在何处高就?”

“户部,你今日搞这一出还挺便利的,都不用查了,一看就知道你必然有问题。”

“户部、户部……”县太爷急促地喘着气,“你骗我的吧?”

沈乘月笑笑,从怀中摸出文牒,扔到他面前:“本官乃朝中三品侍郎,对了,县太爷是几品来着?小美、嗯……”

她想反过来调戏两句,对着那张面孔又实在说不出口。对方看起来很有些不敢置信,的确,若不是尚书有意要把沈乘月支开,一县田税也不必一位三品命官来查。

县太爷将文牒展开看了,脸色青一阵红一阵,忽然大声喊道:“来人!”

沈乘月转头去看门口的工夫,他已经把那文牒放在了油灯上点燃。

衙役们听令闯进来的时候,恰听见了一阵惨叫声,定睛一看,发现县太爷那略有些肥厚的手掌被一把小刀钉穿在桌面上,他痛得额头滚下冷汗,而旁边一女子正鼓着腮帮子试图把一张纸上的火星吹灭,吹了两口又放弃了。

“算了,少了这东西问题不大,”沈乘月抖了抖那张文牒的残躯,“你怎么上来就烧啊?我还以为你会试着贿赂我一下呢!”

“将刺客拿下!”县令大吼。

“哪里来的刺客?”衙役们大惊。

“其实我是户部派下来的官员,但文牒被他烧了,你们大概不会相信,”沈乘月耸肩,“所以他现在是我的人质,请立刻带我去找李田等人,不然我就杀了他。”

沈乘月手里握着一把小刀抛着玩,把县太爷当靶子,一刀一洞,换得惨叫连连。

她手段一般没这么凶残,这次是心情不太好,恰好拿县令发泄出来了。

沈乘月自认并不算是个忧国忧民之人,只是朝中不知尚存几人能抗住皇帝的施压,她待在这里,无从得知京里暗流涌动,一切似乎都处于一片迷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