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第161章生变
“你是不是装的?”沈乘月望着走几步路就开始气喘吁吁的县令,“这才走出多远?你只是微胖而已啊!”
“真的不是!”带路的衙役生怕她一言不合又持刀给县太爷开个洞,连忙解释道,“我们老爷向来有些体虚,大夫也说过需要调养。”
“哦,”沈乘月恍然,“沉迷酒色是吧?”
衙役看了一眼老爷的脸色,没回答。
“不行,”又走过两条街,县令连连摇头,“我真的走不动了!你打死我也走不动了!”
沈乘月把刀架在他脖子上,此时他整个人仿佛没有骨头支撑似的,一个劲向下滑,最终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那就没办法了。”沈乘月想了想,半蹲在他身前,不
怎么情愿地握住了他的脚腕。
“嗯?你要……啊!”县令还在困惑这是什么招式,忽地被她揪住脚腕将整个人掀倒,伴着一声尖叫,倒仰在地上,背脊磨蹭着地面,被沈乘月强行拖了出去。
没一会儿工夫,他身上的绸衣就磨出了破洞,由皮肉直接触碰着粗糙的地面,他中饱私囊,把自己养得细皮嫩肉的,此时不免发出阵阵惨叫,衙役连忙拦住沈乘月面前:“姑娘,万万使不得啊!再这样下去,大人怕是熬不到田里啊!”
“那就让他老老实实站起来走路!”
县令哭着摇头:“我真的走不动了!”
“你哭什么?我还没嫌你拖着太重呢!”到这个份上还不肯走路,应当不是装的,沈乘月不敢相信有人的体力真的差到这份上,此时也是万分无奈,对衙役道,“我是背不动他的,你想想办法,不然我把他胳膊腿剁下来减重,只抱着他的躯干去找人。”
“……姑娘莫冲动,我去去就来!”
衙役匆匆转身离开,敲开附近某户百姓家的门,借了个板车回来:“姑娘您看可以吗?”
“可以,”沈乘月指挥他,“你来拉车。”
“是。”
“别动歪心思,我虽然把他交回了你手里,但这个距离我的飞刀随时可以要他的命,以及你的命。”
衙役苦着脸应了:“小的不敢。”
沈乘月又觉得自己的小刀不够过瘾,便从衙役的腰间夺下了他那柄长刀,单手握着刀柄,把刀背扛在肩上,换了个豪迈的走姿大摇大摆,时不时呵斥一句自己的人质,内心充满了山大王般的自豪感。
一行人就这样继续出发前往田里,好在此时天色已晚,百姓们大多已经歇息,倒也没什么人目击这怪异的组合。
另一边,户部几人一路被押进了田里,其中一人急得扯着脖子乱喊:“你们把那姑娘押哪儿去了?押哪儿去了?!”
“急什么,你媳妇啊?”衙役邪笑,露出几颗黄牙,“好好表现吧,说不定我们大人开恩,还能让你见上媳妇一面。”
“我呸,你们大人?你们大人算个屁!”此人一看衙役这**,就差不多猜到沈乘月的去向了,急得有些口不择言,“一个七品县令,敢对三品命官心怀不轨,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衙役压根不信,上前就用刀鞘狠狠给了他一下:“闭嘴!”
此人被打得跌倒在地,其他几人连忙扶他起来:“你怎么急成这样?沈大人应当自有成算。”
“尚书大人让我看顾着她,”他急得团团转,“我也没想到,到了地头竟是这种情况啊!”
几人被带上了镣铐,每人塞了个锄头,赶到了田地中间:“大晚上的,你让我们锄地?”
“少废话,先看看你们动作利不利落,”衙役不知从哪儿摸出条鞭子,“若是不利落,就让我趁早调教调教。”
李田压低声音提醒他们先配合一下,免受皮肉之苦:“若实在不会,就看着我,我怎么动作,你们也依样画葫芦就是。”
几人只能先应下,但毕竟不熟悉,很快被嫌弃动作太慢,挨了几鞭子。他们大怒之下,抡着锄头就冲了上去。
当然,他们很快就被衙役们拿下了,恶狠狠地被按在地里,刀背用力一挥,击在脸上,打得几人口鼻处都是鲜血,狼狈不堪。
“住手!”
远处一道女声传来,听在大家耳中有如仙乐。
“沈大人!”有人认出了这道声音,连忙支起脖子寻找声音的来处,“您来救我们了!”
“哟,”沈乘月赶到近前,借着灯光细看,被他们满脸的血迹吓了一跳,“才分开没一会儿,你们怎么就搞成这样?”
几人看着她身后的县令,也是疑窦重重:“才分开没一会儿,你怎么就把别人搞成这样?”
“快把人放开!”沈乘月见自己带来的人被打了,一时也恶向胆边生,又是一记小刀,径直向县令的大腿扎了下去。
别说衙役们惊恐不已,连户部几人都愣住了,之前还觉得沈乘月是他们遇到过的最随和的上司,现在看来,该下手的时候她丝毫不含糊。
“嗷!”嘹亮的声音响彻四野,比什么命令都好用,衙门们连忙给几人解开了镣铐。他们重获自由,立刻激动地冲着沈乘月狂奔过去,一路鼻血还在狂飙。
“是我不好,”沈乘月躲了躲飘扬的鲜血,主动认错,“我应该好生保护你们的。”
“不不不,这哪儿能怪您?”几人连连摇头,为自己的面子辩护了一句,“何况我们其实也是力战后方才败北的!”
“是吗?虽然……但反抗精神是值得敬佩的。”
没人想去探究她那句虽然后面省略了什么,团团将县令围住:“哟,这位就是县太爷啊,好大的官威!”
县令一脸灰败,有气无力:“人已经见到了,可以放我走了吧?”
“那不成,你还得和我相处很长一段时间呢,”沈乘月看向户部几人,“你们的路引文牒还在吗?”
“还在!”
“好,即刻去潭州府衙门搬来援兵,这元阔县的帐,是该好生查上一查了!”
“是!”
“还有,把鼻血止一止吧。”
“……是。”
有的衙役眼珠一转,就要从后面悄悄溜走,去叫人把搬援兵的几人堵在路上。
“别动!”沈乘月眼尖,在夜色下把此人逮了个正着,“我也许没法彻底监督你们的一举一动,但我会数数,这里少一个人,我就要你们大人的一只眼睛。”
县令大概是在此地盘踞几年,建立起了绝对威信,此时居然无人敢违背。
“姑娘,”有人小心翼翼地试探道,“能不能先给我们大人请个大夫,再这样流血下去,大人可能等不到您的人回来了。”
“不会的,我心里有数,没捅他要害。”
大家这才安静下来,如此过了差不多一个时辰,众人估计着沈乘月也差不多该松懈了,她身后的人早在等个偷袭的机会,此时悄声靠近几步,纵身向她猛扑过去。
沈乘月却好似背后长了眼睛一样,精准飞起一脚,踢中了他的心口,把人踢飞出去,手中大刀挽了个花,两手并握刀柄,用力刺下,穿过肩膀把人钉在了田地里。血液汩汩流出,化作了滋养田地的肥料。
“等了这么久,看来你们的胆子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大嘛,”沈乘月恶劣一笑,“好了,现在你们可以互相给对方带上镣铐了。”
显然她早就想到了可以把他们困在镣铐里,却故意不做,就是等人偷袭她,她才好合理反击打人,也不知该夸她有原则还是该骂她疯癫。
众衙役给彼此带了镣铐,沈乘月打量着他们:“别想动歪心思,一天一夜不睡觉,我完全撑得住。”
于是众人只能跟着她在这儿
熬鹰,熬得双眼通红,沈乘月倒是挺亢奋,时不时挥着刀舞一套刀法,或是摸一摸地里新长的绿芽,间或大声吟诗唱曲,众人好不容易才熬到了天亮,待见到潭州府的人时,竟有一种松了口气的解脱感。
作恶时,他们不是没想过将来会有被调查的那一日,但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会被人以如此暴力的方式突破。甚至在潭州府的人出现并向沈乘月行礼前,他们一直在怀疑她冒名顶替呢,哪有朝廷命官是这么办案的?文牒被烧了就暴起行凶?
此后,潭州府一代一直流传着有关户部奇妙办案方式的传说,官员们口口相传,说得罪谁都不要轻易得罪户部,不过那就是后话了。
潭州府的人到了,沈乘月不知潭州知府是否与元阔县令有所勾结,但她肯定知府不会杀一个三品朝廷命官,两害相权,他宁愿选择去灭县令的口。
所以她亲自陪县令去了医馆,待大夫察看过后,颇关切地问了一句:“可有康复的风险?”
康复和风险两个词连在一起,让医者仁心的大夫忍不住白了她一眼:“能活,没有大碍。”
“好,有您这句话就够了,”沈乘月笑笑,“如果他死了,我就知道某些人一定也有问题了。”
但户部一行人在此盘桓了大半个月,县令一直活得很**,查账一向是件比较耗时的活计,沈乘月再急也不能轻忽,她审查过所有账本,盘问了很多当事人,指挥人手重新测量了田地,把它们重新分配给佃农,释放了一些被扣押的外地人,甚至还帮忙平反了一出被占据祖宅的冤假错案,换得百姓一片感激之声。县衙几乎被连锅端了,从县令师爷到衙役狱卒,通通被送进了大牢,只等沈乘月将此事报上去,朝廷就会派下一位新任县太爷了。
此行算是大胜而归,待再回京城时,已经过去了一月有余。随行的人一直劝她,说尚书给了两个半月时间,一行人可以沿路游览一下风景。
“我文牒被烧了,”身上又没带假的,沈乘月摇头推拒,“到处乱走有些不便,你们去玩吧,我走另一条路回京。”
走水路南下时方便些,要逆流北上,速度倒远不如奔马,沈乘月借用了花期酒约的路线,每隔一段路就换上一匹马,归心似箭,一路狂奔回了京城。
到了京城,先回户部报道,想顺便打探一下消息。还没见过尚书,就先遇到了王伍,后者见了她面上一喜,正想迎上前寒暄两句,被她抢先问道:“朝上最近可有什么动静?”
“沈大人,朝堂之上最大的动静便是……”王伍如实道来,“陛下病重,卧床不起,如今朝中由太子殿下监政。”
沈乘月心头一悸,指尖微颤,险些拿不稳手里的文书:“什么?”
第162章 第162章钟声
“大人您离开那段时间前后,陛下就没再上过朝了,”王伍继续道,“开始宫中只说是身体抱恙,百官也没怀疑,只是后来大概是瞒不住了,才说是重病……大人?”
沈乘月没有听完他的话,转身就向外跑去,户部的门房才刚刚接过她带回来的骏马,此时连缰绳都还没握热,就看到她一阵风似的卷了出来,抢过马,打马向皇宫的方向疾奔而去。
沈乘月匆忙入宫时,看到百官都已在宫中等待,心下一沉。
沈公公看到她,就对她招招手,示意她过去。
沈乘月经过百官,未曾理会他们,只是穿过人群,大步上前,沈公公温和地看着她:“好,回来就好,陛下还问起过沈大人呢,我就说你一定能赶上。陛下却说乘月志在四方,是出去办正事呢,赶不上也没什么。”
沈乘月忙问:“陛下病倒多久了?”
“一个多月了,御医都说眼看是……”沈公公摇了摇头,“快进去吧,陛下正好醒着呢,他一定想见你。”
“好。”沈乘月踏入帝王寝宫,穿过几道帘子,看到了皇帝陛下,才不过一个多月未见,他居然就已经清瘦了很多。
皇帝的精神看起来还不错,灰色夹杂着白丝的头发一丝不乱,倚着枕头半坐在床上,见到她,还笑着招呼了一声:“回来了?”
两人上一次见面,因为南征的事,其实算是不欢而散,此时皇帝带着笑意与她说话,莫名令她眼眶一红。
一个多月,算算时间,大概从她离京前,皇帝身体抱恙,暂且免朝时,这场大病就已经开始了。
“陛下,臣回来了。”
“差事办得怎么样?”
“很好,”沈乘月尽量微笑,“当地的田税出了些问题,但已经都顺利解决了。”
皇帝笑了笑:“事情交给你,就没有不放心的。户部有你,咳……”
他咳了两声,用帕子掩了口,沈乘月眼尖,看到绸帕中的一抹血色,顿时有些慌乱:“陛下,我去叫御医!”
“不必,我特地把他们赶出去了,”皇帝阻止了她,“朕有预感,就在今日了,他们也帮不上忙了。省得在眼前晃来晃去的,平白看着心烦。”
沈乘月摇了摇头,不敢相信:“可陛下您看起来……很不错,不应当是今日。”
皇帝苦笑:“回光返照没听说过吗?”
“陛下……”
“看起来不错就好,”皇帝又道,“朕特地让宫人给我梳了头,最后一天了,我可不想给你们留下个满面病容的印象。”
“不会,”沈乘月安慰他,“陛下在臣心中永远雄才大略、意气风发。”
皇帝笑着瞪她一眼:“就你会说好听的。”
“臣发自肺腑。”
“你过来。”
“是。”
沈乘月放轻脚步走到床边,生怕重一点的声响都要将他惊扰,皇帝指了指床头小桌上一只长条木盒:“正好你回来了,我有东西要给你,打开看看。”
她依言打开木盒,看到其中盛着的明黄卷轴:“这是……圣旨?”
“朕给太子留了一道旨意,告诉他不要动你。如今也给你一道,关键时刻可以保命,假使你想辞官,也能全身而退,”皇帝的声音略显嘶哑,“本以为你赶不上,要让沈公公转交的,你千万收好了。”
沈乘月的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多谢陛下在这种时候还记挂着我。”
“我知道你这孩子最重感情,别哭了,生老病死乃人之常情,”皇帝笑了笑,“朕没有像前朝的皇帝那样求仙问道,企图长生不死,多多少少也算个明白人了是不是?”
沈乘月声音发颤:“当然。”
皇帝叹了口气:“朕这辈子做过正确的事,也做过错事,不知功过该如何相抵。”
“陛下定然是功大于过。”
皇帝有些出神:“你说朕算是个明君吗?”
“陛下乃不世出之明君,必将青史传名。”
“青史啊……”皇帝靠在枕上,力气似乎散去了些,“乘月,以后朕不在了,朝中要靠你自己打拼了。”
“陛下,”沈乘月有些哽咽,“我会做得很好的,您别担心我。”
“太子可能没朕这么英明,没那么容易通过你提出的政令,”皇帝嘱咐,“你耐心些,多跟他提两遍就是。”
“我记下了。”沈乘月用力点头。
“也别委屈自己,不想做了就离开吧。”
“……是。”
“你那些产业,朕没告诉过太子,那些能把它们和你联系起来的千丝万缕的线索,朕也让沈公公扫清了,你想认就认,不想认就不认。”
沈乘月偷偷擦去了自己的眼泪:“多谢陛下为我思虑周全。”
“这大概就是我们见的最后一面了,你这孩子,成长得真快。大楚民殷国富、山河大好,如果可以,朕真想再活……”皇帝望着她,似乎还要说些什么,但很快耗尽了力气,声音渐渐轻了下去,直至无言,闭目陷入了沉睡。
沈乘月慌了神,甚至上前试了试他的呼吸,见还有气息才勉强松了口气,给皇帝盖好被子,站在床前凝视他片刻,才退了出来。
沈公公望着她,沈乘月告诉他:“陛下睡着了。”
沈公公点了点头:“陛下这些日子一直嗜睡。”
“陛下何时还能再醒过来?”
“不好说,有时候一整天都醒不过来。”
“……”
沈乘月看着静候在外的百官,他们低着头,神色肃穆,并不敢吵嚷,偶尔互相交流几句也是轻声细语:“他们在这里等了多久了?”
“三日了,陛下已经把该交待的都交待了,如今每一天都可能是……”最后一天。
沈乘月明白他的意思,也明白沈公公不忍将那句话说完。
沈公公又道:“沈大人也不必急着离宫。”
“我明白,”她看着心下悲痛却还要坚持着做好最后一班宿直的沈公公,“我陪您待一会儿吧。”
“不必,我还应付得了,”沈公公温声推拒,“你从外地一路赶回来,一定
是刚到京城就进宫来了,去找个地方歇会儿吧。”
“好。”
百官聚集在不远处殿前的空地上,沈乘月望了一眼,实在不想加入他们,也没什么力气去应对众人,干脆循着过往的记忆,向殿后摸了过去。
琼楼玉宇,鎏金铜瓦,层台累榭,丹楹刻桷,皇宫中每个角落都一如往昔,连草木花树的种类都未曾改变过。
宫人匆匆忙忙地来来去去,为皇帝宾天做着准备,此时宫中忙乱,看守远不似曾经那般严格,沈乘月这才得以畅通无阻,一路找到了熟悉的殿宇。
这是勤政殿,她曾经数次爬上屋顶,伴着清晨微光张开双臂,迎接万箭齐发。
美好的回忆。
沈乘月在勤政殿高大的柱子下抱膝坐着,手里紧紧地握着从皇帝寝殿带出来的木盒。她似乎想了很多,又好像脑海一片空白。
待入了夜,她才动了动僵硬的双腿,在夜色掩映下,熟练地爬上了屋顶。
大殿屋脊上那些龙凤、狻猊、行什的雕刻,和她记忆中相比分毫未变,月色仍然如水,入眼的一切仍然巍峨华美、恢宏壮丽。
恍惚间,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七月初六,只要熬到黎明,就一切都会好起来。
她殷切地期盼着黎明的到来,仿佛只要熬过了这一夜,那回光返照的说法就是假的,皇帝就还能平安度过这场疾病,逐渐康复。
但清晨的第一道光洒在她肩上时,沈乘月听到了响彻皇城的丧钟声。
第163章 第163章纷乱
钟声沉重浑厚,飘荡于皇城之上,一代帝王,一生功过,自此皆归于黄土。
所有官员都在寝殿前跪拜,沈乘月跪在众人中间,拿出了此生最恭敬的态度叩首。
所有人看起来都很伤心,涕泪横流,任是最高明的戏子也分辨不出其中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倒把一旁擦干了眼泪才出来见人的沈乘月衬得漠然起来。
百官跪迎遗诏,却迟迟不见有人出来宣旨。等了一炷香时间,才有位太监出来,展开了圣旨。
“朕受皇天之命,嗣承祖宗洪业,宵旰忧勤,图臻至治,今忽遘疾弥留,殆弗能兴……”
除了这道声音,场上落针可闻,众人细听这遗诏里简单回顾了帝王生平,又交代了后事,让外地官员不必进京来拜,让百官不要擅离职守,不要耽搁朝政,哭临三日即可,还提了让新皇继续海外贸易等事宜,最后特地交待了女官之制不可废止。
沈乘月在人群中,悄然拭去面上不受控制坠下的一滴泪。
百官面上却渐渐流露出疑惑,眼看着太监已经宣读完毕这道遗诏,但最重要的事可还没交待呢。
先帝传位于何人?下任皇帝是谁?这才是遗诏最大的作用,可这诏书偏偏就少了这一段。
百官开始喧哗,太监请大家先起身,稍安勿躁。
众人一等就是一个时辰,期间难免议论纷纷,猜测是否遗诏出了什么问题。
有人找一旁的太监要些热茶,等了挺久才有宫女端上来些冷茶,但眼下自然不是发作的场合,百官只能勉强按捺。
沈乘月环顾四周,主动上前与大殿门口的太监搭了句话:“敢问沈公公呢?他还好吗?”
“沈公公疲累不堪,回去歇息了。”
“多谢。”沈乘月道了声谢,心下却开始打鼓,以她对沈公公的了解,除非他生病了、晕倒了,不然一定会站在这里,轮好最后一班值,为皇帝料理好后事。这是他能陪先帝走过的最后一程,他不会仅仅因为“疲累”就回去休息。
她想了想,又凑近了礼部尚书:“冯大人。”
“沈大人。”
“下官不通礼制,因此有个问题想问大人,”沈乘月道,“陛下宾天这种时刻,皇子公主、后宫嫔妃是否该到场?”
“这是自然。”
“那他们人呢?连太子都不在,”沈乘月举目四望,“难道是宫人忘了通传吗?”
礼部尚书一怔,皇帝宾天后,丧礼中不少事宜要由礼部来负责,他刚刚在脑子里盘算着祭天地的流程,下意识觉得皇子定然有人安排,竟一时忽视了这些:“不应当啊……”
虽然有的皇子公主已经出宫建府,但后妃是住在宫里的,就算是宫人忘记了通传,刚刚那响彻宫城的钟声她们难道听不到吗?
礼部尚书心下奇怪,召来礼部的亲信商议了几句。片刻后,亲信转身,向一旁的太监走去,让他们把皇子公主等人速速请到此处。
“他说殿下们在过来的路上了,”半晌亲信回转,把太监的话重复了一遍,“让咱们稍安勿躁。”
一行人又等了一个时辰,却也未见殿下们的身影,眼看已经到了午时,有些官员忍不住上前询问情况,问能否先让众人回府换身素服。
太监摇摇头:“素服已为诸位大人备好,今日还请各位先在宫中留宿一夜。”
百官看起来有些茫然,不过这种时候,一切听从安排才是,大家点了点头,跟着领路的宫女各自离开了。
沈乘月被带到一座空置的殿里,沐了浴,换好衣服,宫女又为她上了清茶,却迟迟没再叫她出去进行下一项流程。
沈乘月也没提出什么意见,饮了杯茶,就去殿中的床上躺下入睡了。宫女轻声喊了两次“沈大人”,见她不应,似是真的睡着了,就退了出去,在房门外守着。
但在房门关闭的那一刻,宫女身后的房间里已经空无一人了。
她转身后,沈乘月已经睁开了双眼,身影迅捷地从窗子里蹿了出去。
户部尚书也正身处一间空置的大殿,他让宫女先退下,一个人独坐饮茶,忽听得身后传来一声幽幽的“大人”。
他吓得整个人蹦了起来,猛地回头,看清沈乘月的面孔才松了口气:“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历朝历代的皇宫里一向有闹鬼的传说?你知不知道刚刚那一瞬间我想了多少事?我差点以为是这座宫室太久没人住成了鬼魂聚集之所呢!”
门外的宫女听到动静,问了一声:“大人,您还好吗?”
“没事,”尚书连忙遮掩,“被茶烫到了口,现在没事了。”
“是。”
尚书这才重又看向沈乘月:“你怎么进来的?”
“翻窗。”
“你就不能消停哪怕一日吗?”尚书头疼,“这里可是皇宫!”
“我想见见大人您。”
尚书只得叹了口气:“坐吧。”
他给沈乘月斟了茶:“我昨日在殿前看到你时还有些惊讶,没想到你回来得这么早。”
“我到元阔县当晚,就被当地的县令捉住了,”沈乘月把事情如实道来,“一看就知道他有问题了,我直接派人去潭州府搬了救兵,很快就解决了。”
“我派你去查案,你在那儿起义呢?”尚书听了她绑架县令的过程,苦笑道,“不过原来元阔田税当真有问题,这群蠹虫,欺上瞒下,当真可恶!”
“是啊。”
“你做得很好,快去歇一会儿吧,可能今夜还要守灵。”
“我不累。”
“你昨日刚进京吧?日夜兼程赶回来的?”
“嗯,我让随行其他人别急躁,沿路看看风景,缓缓归来便是。我自己打马疾奔而归,我一路上总记挂着京城,好在是及时赶回来了。如果赶不上,我会很遗憾的。”
尚书微怔:“乘月,你和陛下关系十分亲近吗?”
“现在我可以肯定地回答这个问题,是。”
“对不住,我没想到这一点,我让你离京的时候,是想保护你的。”
“我信你,大人,这句我深信不疑。”
“……”她的语气有些奇怪,尚书难免多看了她一眼。
“大人,你说宫里为什么不让咱们出去?”沈乘月又问。
“兴许是有什么礼制要遵循吧,反正要守灵三日,出不出去也没什么区别。”
“这一日啊,百官都被困在宫中,各自分散,也没个与人商量的余地,“沈乘月说话时,望着窗外,似乎在看着某个很渺远的地方,“等咱们出去时,外面说不定已经改天换地了。”
“什么……”
“陛下最后一次和我说话时,提起过太子,陛下的意思很明显,他是认为太子理所应当会继位的,”沈乘月轻声道,“但今日太子殿下甚至没有出现,而遗诏里也没有提起过他。”
“也许是遗诏出了问题。”
“您是说,有人让遗诏出了问题。”
“……”
沈乘月抬手去拿那杯斟好的茶,尚书这才注意到她袖子下方有一道泼溅上去的血痕:“你受伤了?!”
“不是我的血,我刚刚去找沈公公,发现他被关在自己的住所内,”沈乘月摇了摇头,“我听到外面的人说不能让他活,等事情结束要逼他上吊,制造出他追随陛下而去的假象。”
“既然你出现在这里,身上还有其他人的血迹,那我猜是你赢了,”尚书望着她,“所以你杀了他们?把沈公公藏了起来?”
“当然,武官的门大都被侍卫守住了,而文官的好处就在这里,治世也许需要我们,但乱起来的时候没人在意我们。”
“……”
沈乘月垂眸:“我想去找太子,但我找不到他,也许已经……晚了一步了,如果我能早点意识到就好了。”
“不能怪你,昨日清晨太子还例行去寝殿探望了陛下一回,昨天一切如常,任谁也猜不到会发生这种事。说不定直到现在,百官里还有人没反应过来到底出什么事了呢。”
“二皇子叛乱才过去了几年?这些人怎么就松懈成这样?”
“纵观历史,为了一个皇位,父子相残、兄弟阋墙、藩王起兵都是常事,也许是因为当初事情还没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就被解决了,陛下那次也平安无事,大家很难对此留下什么刻骨铭心的印象。”
“皇位到底有什么好?人人都想要。”
这只是一句感叹,并不需要人来回答,尚书饮了口茶:“你胆子够大的,今日甚至还不知那是谁的人,就敢动手杀人。”
“还请大人为我解惑。”
尚书抬眼,和她对视,两个人都在试图解读对方的眼神。
“大人,”见他不开口,沈乘月又继续道,“我离京前,宫里就已经传出了陛下抱恙罢朝的消息,我信你是为了保我,你派了亲信与我同行,我原以为你是让他们看着我,现在看来,你是把他们一并送到了风波之外。”
“……”
“我得承认您是个好上司,但那个时候,百官尚不知陛下重病,大人您的消息却那么快,敢问你是哪位皇子的人?”
“年轻人脑子转得就是快,我的确比你们更早得到了消息,让你离京是我私自做的决定,你们几个都不是很圆滑的人,躲出去我才放心,”尚书叹了口气,不再抵抗,“我不算任何皇子的人,陛下活着,我就效忠于陛下,我只是在下一任帝王人选中押了个宝,而此时此刻外面犯上作乱的人,似乎并不是我所押的宝。”
第164章 第164章赢家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快得甚至没给人留下太多伤心的时间。
时光滚滚流动,裹挟着沈乘月面对着她不愿面对的事,她还没能对皇帝就此不在的事实做出什么真切的反应,外面的乱象就一件一件地传进了宫里。
第一桩,是四皇子起兵,斩了太子,欲登基为帝。
听到这桩消息时,百官正跪在先帝的棺椁前,霎时间,仿佛有人向人群里丢了火药似的,大家轰地散开,扯住那把消息传进来的小太监问个是真是假。
只有沈乘月还跪在原地,认认真真地为皇帝守灵。
一旁的声音吵吵嚷嚷,尖利混着低沉,百官七嘴八舌,怕是也不知自己真正想问什么,诸般疑问最后只汇成一句——“怎么会呢?”
是啊,怎么会呢?
“怎么不会呢?”直到有人反问了一句,“皇位谁不想要呢?”
大家这才安静下来,刚刚还吵得沸反盈天,现在却清静得落针可闻。
百官看起来都在沉思,也许有人在衡量新帝会带来的权力变动,有人在担忧自身的处境,还有人在想着当堂触柱,以反抗乱臣贼子。
沈乘月什么都没想,她太累了。
“其实……”有人小声说,“先帝的遗诏上既然没明说由谁继位,那四殿下也未尝不可。”
“混账!你的圣贤书读到狗肚子里了?”有人弹起来一通怒骂,众人认出这是太子太傅,“长幼有序,人伦有常,四皇子倒行逆施,悖礼犯义,乃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在这儿口出狂言有什么用?”很快有人加入了争吵,“人人得而诛之?那你倒是先去诛一个给我看看!”
百官很快掐了起来,字面意义上的“掐”,众人眼睁睁地看着太子太保一个起跳,猛扑过来,锁住乱说话那人的喉咙。
殿前的太监宫女们远远看着,并没有要插手的意思,这场闹剧持续了很久,最后还是几个武官强行把打成一团的人们分开。
最先开口的人受到了一致指责:“太子一派本就受了大打击,你非挑这个时候挑事?急着给新帝卖好不成?”
此话不假,皇帝仙逝,太子一派的官员已经看到了曙光,就等着太子登基为帝,他们跟着鸡犬升天、出将入相了。不料这光还没照耀多久,就被人无情摁灭了,众人如何不悲愤难过?
太子太保还有心思去锁喉,其他太子一派的官员已经颓丧地坐在旁边的台阶上,摘了官帽随手扔在一边,垂着头不肯开口了。有人还掉了眼泪,倒是比为先帝掉的真实几分。
那开口挑起事端的人的确存在向新帝卖好的心思,此时被戳破,也不再开口。
百官看着太子一派那些官员的眼泪,面面相觑,一时物伤其类,也没了吵架的心思,有人疲惫地开口问道:“既然四殿下已经得偿所愿,是否可以让我等离开了?”
太监听了,瞥他一眼:“守灵总是要守的。”
众人这才想起来,他们聚在此处是来送别先帝的,看着始终跪在原处、不曾参与争端的沈乘月,大家叹了口气,也重新跪了下来。
守灵结束后,大家又被带回空置的殿里,休息了一夜。
再起身时,外面的宫女太监已经换了一批。只是百官没怎么用心去记下人的面孔,未曾注意到罢了。
直到宫女们给大家端来热食,大家发现虽是素斋,但菜式多样,味道鲜美,还有热茶相佐,这才觉得重新活了过来,有了心思去探究个中原因:“是否四殿下事情已定,想起安抚我等了?”
“兴许
是,那再去试试,看能不能放我们出宫?”
一旁宫女听了大家来问的问题,微笑以对:“大人们多虑了,三殿下吩咐过要善待诸位大人,此时不是禁止你们出宫,而是外面兵乱未平,还危险得很,大家在这里更安全。”
“等等,三殿下?不是四殿下?”
“自然是三殿下。”宫女回道。
众人被这三三四四不三不四的搞懵了,狐疑道:“什么意思?你是三殿下的人?”
眼看他们已经要往奸细卧底上乱猜一通了,宫女连忙解释:“诸位大人且听我道来。”
这就是第二桩消息了,在宫女的描述中,三殿下听闻太子被斩、百官被困,连夜奔赴京畿营,他没有虎符,只凭一腔义勇说服了统领出兵平乱,他们打了胜仗,此时那逆臣已然伏诛。
“……四殿下死了?”百官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事情发生得太快了,不过短短几日,皇帝仙逝,太子和四皇子先后受戮……特别是由旁人转述出来,轻飘飘几句话让人分外没有实感,他们已经有些跟不上这变化速度了。
人群里,又是有人喜有人忧。
这消息对太子一派而言算是个安慰,太子被杀,新帝定然不会放过太子派系,他们九成也要跟着被清算,如今三殿下赢了,至少他们没了性命之忧,虽高升无望,但也还能继续做官。比起昨日的恐惧绝望,倒有种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感慨。
其他人也是各有成算,比起不显山不露水的四皇子,朝中大臣其实还是押宝三皇子的居多。他关爱百姓,礼贤下士,支持重用寒门,且很多提议都正合陛下的意,其中以支持出兵夷狄为最。众皇子中他的势头最好,甚至有人曾猜测皇帝会否下旨重新立储。
事实证明先帝是没这个意思的,三皇子看起来也没有要争取一下的企图,尤其是近两年,他寄情山水,写下了不少咏山诵水的诗句流传于坊间。
此时,从百官的表情上能看得出,比起让四皇子登基,他们显然更满意这个结果。
不满意的也没办法,现在也没别的人选了,再往下,就是那混不吝的半大少年五殿下了,稍微有些脑子的人都不会选他登基。
“大皇子、二皇子、四皇子……”有人忍不住地感慨,他们生在皇室,一出生就尊贵无匹,但年纪最大的大皇子也才过而立之年。若有的选……此人想着想着,摇了摇头,这个问题没有意义,若有的选,九成九的人大概还是想出生在帝王家。
“所以,就是这样了?”百官迟疑着问,一天一个消息,他们已经被折腾怕了。
“想来如此了,”忧喜过后,留下的大多是茫然。除了五皇子这个没脑子的完全不用考虑,他们甚至把各地藩王手里的兵力在脑海里盘了一遍,又想了想长居京中那几位王爷公主的性情、处境,觉得这些人应当不会胡乱生事,才勉强放下了忧虑,“我们应当很快就可以出去了。”
被关在宫里,又得知外面有兵乱,他们自然也担心家人。
这一夜,大家好不容易勉强入睡,半夜外面人声嘈杂,又把众人惊了起来。有人吓得连衣服和鞋子都没来得及穿戴,就赤脚跑出了殿门:“怎么了?又怎么了?!”
“是三殿下那边出了事!”
“啊?”百官险些以为自己在做梦,“不是吧?又是谁生事啊?三殿下也被……”
“别瞎猜,三殿下还活着!”黑暗之中,百官也看不清隔着人群喊话的是谁,只听那声音道,“是他府上出了事!”
百官再顾不得斯文了,气得破口大骂:“什么事?能不能一口气说完!你说书呢搁这儿吊我们胃口?”
那声音沉重道:“四皇子剩余势力不甘之下拼死反扑,杀进了三殿下府上,三殿下侧妃和她那一对儿不到三岁的龙凤胎孩儿都被杀死在了府里。”
“……”
此时此刻,用“松了口气”来描述众人的状态未免显得他们太禽兽了些,但他们确实松了口气。不是又有人起兵了就好,大家实在经不起折腾了。
“诸位大人回去歇息吧,”宫女的声音响起,“兴许明日醒来就可以回府了。”
“……”众人沉默着,拖着一团混沌的脑子和疲惫不堪的身体,各自回到殿内,一头栽倒在床上。
第二天他们醒来时,窗外又是一个晴天。
他们终于见到了三皇子,他风尘仆仆,眉目里印着倦意,眼下一片青黑。
“结束了,”他说,“我为兄长复仇了,一切都结束了,诸位受累了,马车就等在宫门外,快请回去歇息吧。”
经过几日惶惑,此时百官仿佛终于找到了主心骨,带着尘埃落定的安心感,连声高呼“谢殿下”,声音几乎要掀了大殿的屋顶。
“快快请起,不必道谢,快去吧。”
这种时候,大家实在没有余力去讨好新帝,连忙转身往宫外而去,只想回到自己府里,在熟悉的高床软枕里睡个昏天黑地再说。
沈乘月却停留在原处,三皇子的视线对上她的:“这几日你定然也跟着担惊受怕了,怎么不急着回去歇息?”
“殿下……也许该称您为陛下了。”
“我还未曾登基,现在称陛下还是僭越,叫我的名字吧,我说过,你可以叫我的名字。”
“君御,”这是她第二次叫他的名字,很可能也是最后一次,“请节哀。”
三皇子鼻子一酸:“你是唯一对我说出这句话的人,其他人都在等着我为他们做主呢。”
沈乘月看着他,他刚刚失去了父亲、兄长、弟弟、妃子、两个孩子,他即将成为一国之君。
他很痛苦,但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他和她对视半晌,他终于反应过来,苦笑一声:“你不只是来安慰我的,你有话想问是不是?”
“是。”
“请讲。”
第165章 第165章幼稚愿望
“我知道这不是一个合适的时机,但我想问殿下,”沈乘月走近他,“你喜欢的,到底是乘风好去,还是扶摇直上?”
循环里,她曾几次在晖园夜宴上,得到陪伴皇子同游的机会。她说自己最喜欢的词句是“乘风好去,长空万里,直下看山河”时,他说为此当浮一大白,她说自己喜欢“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时,他也说要同她共饮一杯。她始终没能得到一个明确的答案。
“……”三皇子不答,只是苦笑,“我大概猜到你要问什么了。”
“不知我能否得殿下一句实话。”
“凭我们以往的交情,我应承你今日的实话,”三皇子叹了口气,“只要你答应永不外传。”
“我可以发誓。”
“好,请讲。”
沈乘月单刀直入:“你预先便知四皇子要谋反,是也不是?”
“好一个开门见山,”三皇子看着她,缓缓地点了点头,“是。”
“……”沈乘月闭了闭目。
“你果然是个聪明人,”三皇子笑得无奈,“匆忙间编出来的故事里有破绽是不是?四弟既然要谋反,怎么可能任由我只身闯入京畿营去搬救兵?”
“你放任他杀了太子,你再顺理成章地去杀他,”这不是一个问句,“他是乱臣贼子、大逆不道,你是名正言顺、众望所归。”
“是,其实一个多月以前,父皇重病之初,四弟便要动手谋反,是我暗中使绊子把他拖住了,”三皇子如实道,“我不想让父皇看到这一切,我爱他敬他,我不想让他难过。乘月,我不是坏人。”
“我信你这一句,我信你对陛下的感情,但太子是……”
“我对父皇有感情,不代表我对大哥有感情,”三皇子轻声反问,“他身为太子,如果连这点察觉危机并自保的本事都没有,我凭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保他呢?”
沈乘月叹息:“殿下过得了自己心里那关就好。”
“乘月,我从未煽动过四弟,我不曾误导过太子,我只是放任了一切的发生。”
沈乘月抿了抿唇:“陛下属意太子登基。”
“我并不为自己所作所为感到自豪,”三皇子看起来很疲惫,拖了张椅子坐了下来,“但太子平庸,这些年间,你可见他提出过什么有用的政见?施行过任何政令?若不是担着东宫之位,你甚至不会注意到他的存在。你想让他继位,无非是因为父皇想让他登基;而父皇属意他,仅仅因为他是长子。”
“这并不是放任一个人去死的理由。”
“自古以来,皇位之争本就是你死我活。”
“……”沈乘月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这一句。
“太子一派反对出兵夷狄,反对女官,反对你站在朝堂上,他就也跟着反对,似乎他根本没有自己的主见。陷害楚征的周学士倒台前,也曾是太子一党,这些你多多少少应该有所听闻。若不是父皇坚
决反对,他们连海外贸易权都想尝试从户部抢过去。始终支持你的是我,与你一样有着超前的思想之人是我,我能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有资格坐在那个位子上的人,该当是我。”
他的神情当中浮现出了一丝茫然与惶惑,很快又被坚定取代,怪不得他需要找个人来说这些话,沈乘月想,原来他真正想说服的人其实是他自己。
她想了想:“殿下的侧妃和孩子……”
三皇子痛苦地闭上了眼,半晌才能开口回答:“那是一个阴谋,但不是我的阴谋。”
“此话怎讲?”
“我预先安排好了一切,我把人手和守卫皇子府的重任交给了我的舅兄,也就是我正妃的兄长,”三皇子的表情很复杂,“他和我妻子感情很好,我以为他一定会尽忠职守。他最后也的确尽忠了,却不是对我。他和我妻子合谋,引了叛军进来,杀死了我的侧妃和两个孩子,还有遍府的下人。”
沈乘月了然:“为了未来的皇位。”
她记不太清三皇子究竟有几个孩子,谁长谁次,但也能猜得出是三皇子即将登基的事实助长了他们的欲望。若不是看到了他登基的希望,皇子妃大概不至于为了一个世子之位的继承权动手杀人。
沈乘月自己当年也曾趁二皇子叛军入城的时候,试图出去杀人栽赃给叛军,所以她猜得到是这大好机会就摆在眼前,皇子妃母家没能忍受住这份诱惑。只是他们做得大概不甚高明,被三皇子发现了端倪。
“没错,我恨他们,但我不知自己有没有立场去恨,毕竟……我为了皇位又做出了什么呢?”
他看起来真的很痛苦,沈乘月相信他的痛苦是真实的。
也许对权力的渴望真的会改变一个人,可那到底是什么天大的诱惑?沈乘月想,竟值得人们从现在开始就排除异己,只为争夺几十年后的一个位子。也许皇子妃母家曾鼎力支持三皇子,但从他登基以后,他们大概就只会盼着他速速归西,好把皇位留给那个与他们有血缘关系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