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第151章重赏之下
听说了尚书交给沈乘月的任务后,户部众吏总算有了点扬眉吐气的快活感受。
这段时间他们着实被沈乘月压抑得太狠了,行商司到了她的麾下后,被辞了一半人,大家等着看热闹,不料行商司人少了,做事速度却上去了。
户部一向人浮于事,以往大家心照不宣地拖拖沓沓,齐头并进,此时行商司进度快了,倒把别的司部衬得无能起来。
大家困惑之下,不免闯进了行商司要问个清楚,一进门,却见屋子里空空荡荡,只余一名小吏坐在窗边执笔写字,听到响动就抬头看向众人。
“大家人呢?”有人问。
“下衙回家了。”小吏回道。
“搞什么?”有人不确定地抬头看了一眼天色,“这不还是未时吗?刚用完午膳一个多时辰,怎么就下衙了?”
“我们沈郎中说了,大家做完手里的活计,就可以下衙归家,不必在这里耽搁。”
你们沈郎中?沈乘月什么时候就成了你们沈郎中了?之前不是还恨她恨得咬牙切齿吗,怎么现在叫得这么亲切?
“那你怎么还在这里?”
“每天都有一人轮值,我们轮流排班,今日恰好轮到我了,”小吏笑呵呵地回道,“自从能提早下衙,大家把那些闲书、九连环什么的都扔了,办起事来丝毫不带磨蹭,一般午时过了就能把整天的活做完。”
众人不免咬牙切齿起来,月俸翻倍,还能提早下衙,这是何等美事?此时与其说是恨行商司中人背叛了户部众吏,不如说是嫉妒居多。
大家嫉恨之下,不免怎么看那小吏都觉得不顺眼:“你傻乐什么?”
“嗐,自从回家早了,有空闲陪孩子玩耍了,把坏了大半个月的椅子修好了,还能陪家人出去逛逛街、用个饭,大家都开心,我也高兴啊。”
随口问你一句用得着答这么详细吗?众人难免觉得这厮是在故意扎他们的心:“你现在在做什么呢?写字?”
“左右无事,我练练字,”小吏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等每日的批复沈郎中会抽查,我字写得好看,她读起来能顺畅些。”
“……”
没救了!众人愤然摔门而去。
把消息带回去后,所有人一合计,行商司都这样了,那沈郎中直属的海外贸易司只会更受优待才是,怪不得当初有人拼老命翻书也要通过考核,这群人嘴够严的。
众人悔之晚矣,海外贸易司已经暂不招新了。何况沈乘月要求太高,大家竞争之下也不可能个个都进得去。遂有人开始幻想,期盼她能干脆升任户部尚书,解放整个户部。
这种不切实际的梦想很快为大家所唾弃,指出还不如期盼她早日滚蛋,让行商司恢复以往模样来得实际些。只有少数人有福利,不如大家都没福利。
不论如何,升职和滚蛋这两件事,短时间内看起来都不会发生。尚书在这个时候交给了沈乘月一个大海捞针似的任务,大家就纷纷看起热闹来。
李郎中这趟活儿做得实在敷衍,交易前连商人的来历都没调查清楚,沈乘月只根据副手的描述绘出了一幅画像。
这种搜捕,当地官府往往都不大愿意配合上面做事,当真抓到人了功劳是上面的,抓不到人又要他们担责,因此能推则推。户部的文书及画像发下去后,当地几县就在互相推脱,甲县说那骗子户籍是乙县的,乙县又说那骗子大多时候都在丙县行商。
每每碰到这种事,京官都心里一股无名火,恨不得亲自冲到当地拎着县官的耳朵大骂一顿。
在众人想来,沈乘月也该走上这条老路,被气得辗转反侧上几日,发几封信去骂县官,拖上三两个月无果,无奈接受现实,去尚书面前告罪一句属下无能,被斥责两句,结束。
但大家的幸灾乐祸没能持续太久,大半个月后的某个下午,便有人押着犯人进了户部衙门,声称是沈郎中要的人。此人风尘仆仆,他手里押的犯人半死不活。
事情一传十十传百,众吏纷纷跑出来看热闹,连尚书都亲自赶到了前院,由亲眼见过商人的副手确认后,面上不**露出惊叹的神色。
至今为止,他交待给沈乘月的任务,万无一失,十拿九稳,怎叫人不为之叹服?
大楚朝五品官着浅绯色官袍,此时沈乘月站在花下,一树深红映着浅绯,见尚书看过来,就抱拳微笑道:“幸不辱命。”
她身姿轻盈挺拔,制式官袍穿在她身上,在这一动一笑间,轻而易举带出两分潇洒写意的味道。
一如她对待这棘手任务的态度,举重若轻,游刃有余。众人含恨望着她,只觉得她比平日还要可恶百倍千倍。一个海外贸易司郎中这么全能,其他人还混什么?集体辞职挂印算了!
“你是如何做到的?”尚书示意沈乘月跟来正堂,急急开口问道。
“没什么特别的,”沈乘月笑笑,“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多重的赏?”
“黄金千两。”
几百份画像用花期酒约的联络路径发出,张贴满当地街头巷尾,悬赏千金,自然有人愿意帮忙。甚至生怕被其他人抢了先,大家争先恐后地寻人,才大半个月时间,就有人日夜兼程一路把罪人押解进京了。
能驱动人帮忙做事的,无非就是钱与权,离得太远,不好用权压人,那就用钱。在沈乘月看来,这实在是再简单不过的一桩差事,所以她应得轻轻松松。
“好大的手笔!”尚书吸了口气,甚至有点替她心疼,“要报销吗?”
“报得起吗?”
“报不起。”
“那就不用,”沈乘月摇头,“能为大人分忧,些许钱财算得了什么?”
“高风亮节!”尚书竖起大拇指。
“抓到行骗者,也是震慑其他商人,莫要把馊主意打到户部头上,”沈乘月继续道,“对将来的采购也算有利。”
“你能有这种觉悟,这很好,”尚书绕着沈乘月转了几圈,一时找不出什么可赏赐的,遂为她画饼充饥道,“咱们户部的侍郎负责协理本官,帮忙管理部中一应事务,包括税赋财政等等。而现在的孙侍郎年事已高,很多事都力不从心。对于他的继任者,本官虽无任命权,但陛下会优先考虑我推荐的人选。”
“多谢大人。”
“别心急,把事情办好,你该有的都会有。”
“我还年轻,”沈乘月恭谨道,“在目前的位子上多历练历练,跟着大人学些为官处事才是正理。”
尚书看着她叹气:“你这孩子是怎么养出来的呢?我家那混小子怎么就没你一半懂事呢?哦,对了,还有件事。”
“大人请讲。”
“你书读得怎么样?”
沈乘月谦虚了一下:“尚可。”
“是这样的,再过两个月就到了开县试的时间,”尚书道,“咱们户部,连笔帖式都至少有个举人的功名。如今女子科举已开,你最好能拿个名头以便服众。你如今的官衔是陛下特许的,拿了功名才好顺理成章地向上走。”
这话的确是在为她着想,因此沈乘月道了句谢。
“我可以给你推荐几个夫子,恶补一下,”尚书又道,“不用太紧张,咱们循序渐进,这次不行就明年再来,反正县试每年一次,又不似乡试错过了还要再等三年。”
通过县试就是秀才,当上了秀才就可以免赋税,虽不能被点官,但可以通过举荐等方式谋得个一官半职。总比白身名正言顺些。
“是。”
“恶补期间,你手里的活计就暂时交给、交给……”尚书想了又想,一时竟找不出一个妥帖的人选能顶得上沈乘月。
“大人无需担忧,不耽搁的,”沈乘月笑道,“就当县试之事已经办成了。”
“这么有信心?”尚书都愣了,“你真的能行?”
“能行,”沈乘月保证,“大人您呢?游说众世家权贵的事办得如何了?”
“这……有钱的官都精明得很,没那么好说话啊。”
“大人您努努力啊,别让我失望。”
“好好好,我一定尽力。”尚书随口应着,一时竟有些愧意,自己交给沈乘月的任务她全都完成得那么漂亮,而她就交待给自己这么一件事,他居然拖拖拉拉了这么多天。
“那您忙着,我退下了。”
尚书摸了摸下巴,盯着她的背影,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哪里不对:“混账,你是上司我是上司?!”
沈乘月充耳不闻,一溜烟地跑掉了。
第152章 第152章楚征
沈府。
“为父今天碰见了萧遇,”沈照夜忽然多愁善感了起来,“你说他和你妹妹还有可能吗?”
沈乘月专心啃着梨子,闻言抬头看了老父亲一眼:“唯一的可能就是让他死缠烂打了。”
“死缠烂打?这能管用?”
“管用啊,我就是这么做的,你不知道这厮最开始有多难接近。”
“……”沈照夜不敢想象她对沈瑕做了什么,“但这法子也不是人人都能用的吧?”
“那倒是,”沈乘月点头,“若是沈瑕讨厌的人对她死缠烂打,她可能直接就把人弄死了。我能活下来,说明她还是挺喜欢我的。”
“……”
“爹你在操心什么?”
“她现在状态不对,紧绷着又有些亢奋,等那批官员彻底落马,我担心她会失去方向,”沈照夜思索,“她可能需要和其他人多多相处。”
“那不是还有我吗?”
“乖,找甜甜玩去吧。”
“好嘞!”
———
“楚征?”
百官已经太久没听过这个名字了,此时听人乍一提起,愣怔了几息方才反应过来:“你是说二十余年前的权臣楚征?”
“还有哪个楚征?”
“对了!周大人当
年不就是他的门生吗?”
“所以陛下竟是要翻旧案?等等,谁放出来的消息?”
“谁知道呢?上面神仙打架,咱们别花心思乱猜了,其中是非曲直,想来不日便有定论。”
“那咱们……”
“若真是这档子事,还是莫要掺和为好。”
“可咱们已经掺和了,罢朝数日,难道明天若无其事地去上朝?”
“找个台阶下。”
“哪来的台阶?”
“户部那个,要搞什么来着?”
“那个台阶伤钱啊!”
“伤钱也认了,等周程那厮认罪,咱们再动就晚了!”
对周程审判的那一天,比他们想象中来得要更快些。
大理寺大概私下已经审讯好了,只是这一日请百官观刑,特地在他们面前再复述一遍,让他们看个清楚明白。
最开始被押上堂的是周程的奶兄,这是当初在循环里,沈瑕就对沈乘月提起过的重要人物。
此时他果然已按她的计划被离间成功,在大理寺堂前痛陈了一遍周程的罪名。
陷害恩师、贪污受贿、结党营私、打压异己……周程的生辰宴上,一个小官不过是说错了一句话,马屁拍到了马腿上,他就做主把小官的女儿嫁给了个暴戾的纨绔子弟。
百官皱起眉毛,想到自己和这般睚眦必报的人物共事多年,如何不胆寒?
他们不免开始回想,这些年有没有无意间得罪过这小人,但他们很快告诉自己这不是细想的时候,任谁都知道,周程的所有罪名里,重点是那句“陷害恩师”。
楚征啊……当年清流一派的肱骨,主张推新法、推翻保守势力,其远见卓识,让不知多少书生寒窗苦读时,把与他同朝为臣当作自己的目标。
这些书生当中,的确有人成功做了官,只是他们入朝时,楚征已经成了罪臣,化作了历史的尘埃,除了史书中一笔骂名,再无人在意。
奶兄被押了下去,周程一党的官员,他的管家、账房通通被押上来问了一遍话。
都说宰相门前七品官,这些人刚刚被关进大理寺的时候还很嚣张,甚至敢瞧不起大理寺的官员,但他们很快得到了教训,明白了皇权的威力。皇帝真正想收拾一个臣子的时候,后者其实没什么死里逃生的机会。
此时跪在堂下,他们一个个老老实实,再不敢信口雌黄,听着大理寺卿的问话,把这些年间周程的所做所为一一道来。同时他们尽量撇清着自己,不过这些小虾米,撇不撇清的,百官也不甚在乎。
沈瑕没有来旁观,用她的话来说,就是“砍头的时候再叫我”。沈照夜和沈乘月两人,此时正坐在百官中央,于一个颇不起眼的角落,观看着这场定将载入史册的审判。
沈照夜的神色很复杂,很难说得清其中是痛苦还是快意更多。
这场审讯持续了足足五个时辰,百官从最开始的震惊,到逐渐倦怠,直到主犯周程被押上来,大家才提起了精神。
周程却并不似刚刚提审的那些仿佛丧家犬般的官员,他昂首阔步,走上了堂前。大概是受过了刑,左腿一瘸一拐。
大理寺卿一拍惊堂木:“堂下之人,还不供罪?”
周程冷笑了一声:“想不到我临死之前,还要取悦这群庸人,也好,这故事换了人也讲不明白。”
“……”
“楚征之事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局,那时陛下刚刚继位不久,风雨飘摇,手里稍微有点兵马的藩王就敢动歪心思,有很多人想把他从皇位上拉下来,”周程竟傲然地环视着百官,“你们当中大部分人没经历过那个时候,很难想象那是什么境况。你无法得知眼前正和你谈笑的同僚究竟是谁的人,但是楚征他旗帜鲜明地站在皇帝那一边。”
一片沉默,涉及这种话题,连大理寺卿都不敢轻易开口,空气中只回荡着周程一个人的声音。没人知道他是如何被说服的,总之他情知大势已去,居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起来。
“当时师父的朋友,你们当然都记得,叫做王瑄,后来朝中权势滔天的大学士,”周程不知是存的什么心思,一会儿叫楚征,一会儿又下意识称师父,“当年他通敌叛国的把柄被师父发现,要捅到陛下面前,他跪下来求师父,说是宁王扣留了他的妻女,逼他谋反。还说这事若被陛下知晓,不但他活不成,他那妻子和方才十六岁的女儿在宁王手里还不知要受什么折磨。”
“师父是个心软的好人,这是他最大的缺点,他太信任朋友了,尤其王瑄是他的同乡,两人年少时便相识。王瑄向他详细描述了妻女被关押的位置,求他帮忙救人,说只要妻女被救出来,自己愿意自首,师父就应了。”一场阴谋随着他的叙述揭开了真相一角。
“师父的儿子,当时的楚少将军,和王瑄的女儿是青梅竹马,他的驻地离宁王的领地不远,便带了小股人马趁夜奇袭帮忙劫人。这个计划原本是可以成功的,只是宁王早就得到了王瑄送来的消息,设伏捉人,楚少将军被送回来时只剩一个人头,那也成了楚征叛乱的证据之一。”
沈照夜脸色发白,沈乘月看了他一眼,没敢贸然开口安慰,他需要的大概也不是安慰。
故事里看似遥远的人物,其实是沈瑕的舅舅,沈乘月很难不去想象,这对儿舅甥原本该有的相处模样。
“当时楚少将军领的是一队精兵,队伍虽精,只是人少,宁王便杀了不少百姓充数,说那都是少将军带来的叛军,意在起兵谋反。”
百官当中,有人发出怒骂声,周程却只是嘲讽地看了他们一眼。
“当然,师父也不是全没准备,他也怕出问题,楚少将军领兵出发的同时,师父给陛下递上了折子说明少将军要入宁王领地进行救援,”周程双眼平视前方,不知在看向谁人,“他只是没想到,那封折子从没递到过陛下的手里,因为经手的人是我。”
“得了吧,不必用这种眼神看我,有什么可惊讶的?换了你们未必会做得更好,”周程冷嗤,“当时我贪了一笔银子,被王瑄抓住了把柄。我的官途可还刚开始,谁甘心为了区区几千两毁了所有前程?”
那你就能为了区区几千两毁了恩师一生吗……有人这样想,却无人问出口。
“最好笑的是我那师娘,事发后,她痛心疾首地望着我,说她看错我了,还说原本是想把女儿聿棠嫁我的,”周程笑容里带着点疯癫,“都怪她,她怎么不早说?有了楚家的女儿,我哪里用得着去贪那几千两银子?”
楚聿棠是楚姨娘的名字,沈乘月看了父亲一眼,沈照夜低着头,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有时候我也会想,如果真的做了师父的女婿……算了,不说这个,没意思。对了,师娘也是我派人杀的,死在流放路上,“周程几乎是滔滔不绝了,“她原本也是要被罚入贱籍的,是我从中斡旋,毕竟她离京了我才方便动手杀人。”
“至于师父通夷狄的罪名,我不清楚,那不是我做的,当时我还没什么权势,那些详细的计策谋划他们不会说与我知晓。王瑄可能和夷狄有往来,可能没有,但他已经死了,你们大概是无从得知了,”周程摇了摇头,“无论如何,主谋是他,不是我,我知道的就只有这些了。”
旁听的百官一片沉默。王瑄与楚征,主谋和受害者,如今都成了一抔黄土。一个寿终正寝,一个尸骨不全。
这真相是否来得太迟?
“最后我要说,当年未尝无人察觉王瑄一手遮天的真相,你们不声不响,都是帮凶,没资格来审判我!”周程说了这么多,重点大概就在这一句,他大笑起来。
大理寺卿本该让他安静的,但不知为何他和百官一样,都在沉默。
“让我不明白的是你,”周程忽然指向沈照夜,“楚征死了,一切尘埃落定,怎么就偏你没完没了地找事?为了楚征赔上你下半辈子的官途,就因为他教过你?他也教过我,时间比你更长,他对我比对你好上千倍百倍,我真是烦你烦得要死,就显得你有良心?”
“你永远也不会明白。”沈照夜说,那是被封存在时光里,一段不肯和光同尘的文人风骨。
“随便吧,”周程哼了一声,“我该说的都说了,你们想让我供出谁来,我都肯供,反正我若死了,他们也不配活着。”
“……”
“楚家的人也都死绝了,哦,对了,还有个外孙女,也算……不辱家风。”
第153章 第153章封赏
沈府。
“就这些?”沈瑕问。
“差不多就这些。”沈乘月把审判堂前周程的话几乎都复述了一遍。
其实后面周程还说了一句“假使我当初娶了聿棠,她如今就是我的女儿”。但这话就没必要转述出来讨嫌了。
周程落了泪,只有那么一滴,被他用指腹抹去。他的声音回荡在一片静默的公堂之上,有人难免会顺着他的话去想,如果他当初真的娶了楚聿棠,也许楚征这时候还好好活着,官居一品,与同样入阁的周程师徒相得,一道为朝中肱骨,共同辅佐帝王。
但沈乘月移开了视线,她不爱看鳄鱼的眼泪,世上也没那么多如果。
“这件事也该尘埃落定了。”沈瑕看起来很冷静,比之外面听说真相后义愤填膺的百姓们,她看起来更为事不关己。虽然这件事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讲都与她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她是受害者,也是执剑人。
“你还好吗?”
“还不错,”沈瑕挑了挑眉,“故事里的那些人,其实我连面都没见过,连我娘,我对她其实都没有太深的印象了。”
楚聿棠走得太早了,郁郁而终。
“父亲看起来不太好,从大理寺出来以后,我和他说一句话,他都要慢上两拍才能反应过来,”沈乘月垂眸,“当年他和你娘……”
“太痛苦了,他们两个都太痛苦太孤独了,明知道外祖父是冤枉的,却无能为力,所做的一切都无异于螳臂当车、蚍蜉撼树,”沈瑕叹了口气,“而两个痛苦的灵魂,是会互相吸引的。”
“……是这样吗?”
“也许我们不该聊这个,你当然会站在你娘那一边,我们立场不同,不必强求。”
“……”
“说起来我该谢谢你,没有你,就没有今日的我,”沈瑕看着她,“我没有循环里的记忆,不知道当时我花了多大力气来说服你帮忙……”
沈乘月苦笑:“其实也没费什么工夫。”
“我觉得你很伟大,真的,循环那么痛苦,你却还想着帮我,”沈瑕的语调很柔和,“也许我不会常常这样说,但我是真心这样认为。若易地而处,我绝不会做得比你更好。”
“若易地而处,你已经把我坑死了。”
“别怕,你命硬。”
“……”沈乘月扫她一眼,尽量使自己的语气中透出几分冷淡,“陛下也该为你正名了,做好准备吧。”
———
皇帝和沈照夜,在御书房里关起门来聊了很久很久。
“是朕对不住你,”帝王开口道了歉,“那时候我分不清谁是忠、谁是奸,百官皆是一副恭敬面孔,我无从得知他们中的哪一个想要我的皇位。”
“……”
“楚征的事,朕很后悔,”皇帝叹息,“逝者已矣,至少让朕补偿你。”
“陛下,能为恩师洗清冤情,臣已经别无所求。”
“当年提起沈爱卿,人人都要称赞一声年轻有为,却因为洗冤之事蹉跎了这么多年,”皇帝握了握他的肩,“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的位子因为此事空出来了,由你顶上如何?”
这是正三品的官衔,沈照夜躬身行了一礼:“谢陛下。”
———
“宣沈瑕上殿!”
沈瑕踏上金銮殿内的金砖时,百官的视线都落在了她身上。是了,楚征的外孙女,楚家仅存的血脉,皇帝该当对她有所补偿才是。
此时此刻,如果站在这里的是沈乘月,她大概会不客气地回望过去,调侃一句“哟,真巧,我还以为不会在这儿遇到罢朝的诸位大人呢。”
但沈瑕不会这么做,她压根没有分给他们一个眼神,径直走向前方,停在百官班首之列,仰头望向龙椅上的帝皇。
皇帝抬了抬手,示意免礼,一旁的沈公公取出一道圣旨,展开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中书舍人之女沈瑕……”
沈照夜还未正式调任,所以此时这里用的还是“中书舍人”的官衔。
这是封赏的圣旨,百官已经十分熟悉这种旨意了,他们安静地听着,等着接下来的例行夸赞,比如“勤勉柔顺,秀外慧中”,或是“淑慎性成,品貌端庄”。
叛逃之事应当也会一笔揭过,说不定还能赐下一份绝佳的姻缘,那种四品官庶女攀不上的好姻缘。陛下亲自赐下的婚事,夫家不敢欺负她,如此保她一生荣华、一世无忧,也勉强算是对楚征有个交待了。
但接下来,沈公公口中吐出的却并非那些例行的赞誉,而是“苦心孤诣,运筹建策,洗冤旧案;远赴夷狄,行刺可汗,为国尽忠。高瞻远瞩,忍辱负重,不愧家风……”
百官听着都觉得新鲜,原来圣旨里还能堆叠这么多溢美之词。
沈公公的声音还在继续:“今册封为平瑜郡主,授以册印,赐之府邸,以奖忠良。”
平瑜郡主,以瑜对瑕,任谁都听得出这封号是特地拟的。
郡主嘛,百官稍稍有些意外,不过这封赏也还算合理。
至于为国尽忠,以奖忠良……这差不多是皇帝能给出的至高赞誉了,就算是为了补偿当年的错案,也不必夸赞到这种程度,沈瑕她究竟做过什么?
“谢主隆恩。”沈瑕俯首。
“我知道你们心里都存着疑问,”皇帝俯视着百官,从龙椅上站了起来,踱步而下,“此事要从五年前说起……”
他用精简的语言,讲了一个本该很漫长的故事,从沈府定计,到沈瑕叛逃,从发兵夷狄,到九死还生……
百官这几日已经快被连番的故事折腾得有些麻木了,此时听着听着,却仍有几分不可思议从胸中翻涌上来。沈瑕就站在他们面前,弱不胜衣的模样,神色平静,看起来并不以此自矜。
那日从周程口中听到那句“不辱家风”,大家都以为是讽刺,却原来是实话。
她如今才二十二岁,就已经有本事搅得风云翻覆,而她未来的人生还有很长呢。
见过当年的楚征的人,注视着沈瑕,似乎依稀能从她脸上辨认出故人几分模样,天生慧业,宁输不服。
另外还有……你大爷的,百官心里怒骂,攻打夷狄果然是皇帝早有预谋!现在尘埃落定不装了是吧?就知道不能相信帝王心术!
沈瑕握着圣旨走出金銮殿时,阳光很好,天空很蓝,冥冥中仿佛有人在对她点头,告诉她做得很好。
她停下来回首望了一眼皇宫,胸中一股无名重负自此郁气散尽。
她的脚步越来越轻快,直到终于奔跑起来。
第154章 第154章郡主府
“等等,你现在是郡主了,”沈乘月突然想到个紧要处,“是否意味着我得对你行礼了?”
五品官对上郡主,跪拜自是不必,但礼节总不可废。
“那你行一个我看看。”
“想得美。”
两人穿过郡主府的庭院,这座府邸大得惊人,是皇帝刚刚从犯官手里抄来的,转手就挂上了郡主府的匾额赐给了沈瑕。
院子里种着几棵古树,其中一株梧桐树下堆着奇石垒成的假山。穿过八
角月亮门,可以望到一座池塘,池面宽广到足以泛舟其上,此时荷花已谢,只余些残荷留在水面。
“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残荷听雨声”,沈瑕正想到这一句,她那压根没长多愁善感那根筋的姐姐已经不知从哪里摸出根木棍,蹲在池边,从水面上扒拉过来一只枯萎的莲蓬,掰开看了一眼:“可惜了,已经不能吃了。”
“……”
经过湖边,远处有一座高大歌台,原本的主人特地在府里建了这东西,想来是常常召戏班子来唱戏。
“笙歌归院落,灯火下楼台。”沈瑕吟了句诗,如今笙歌已止,灯火已熄,却仍能想象到曾经的热闹盛景。
“真会享受。”这是沈乘月的全部感想。
歌台舞榭,琼楼金阙,楼台层叠,庭院阔朗,两人花了近半个时辰才观赏完这座宅邸。
“你觉得怎么样?”沈瑕问。
“看起来很贵,”沈乘月评价,“怪不得前面那位进去了呢。”
“俗人。”沈瑕攻击姐姐。
府邸中原本的下人也差不多都保留了下来,此时列队来拜见新主人。
沈瑕与沈乘月在窃窃私语,看在下人眼里,不免担忧第一次见面自己就不得主家眼缘,而两人正商量着驱逐他们当中的哪一位。
但沈乘月其实只是在悄声询问:“这么多人,你养得起吗?”
沈瑕从袖中抽出一纸文书递过去:“看看。”
“哇,还真有封地啊,”沈乘月惊呼,“皇帝总算厚道了一回!”
大楚的郡主分两种,其中虚封者只担个名头,没有封地,只有实封者才能享受封地里的田租等收入。
“但这收入也不多啊。”沈乘月又不满道。
“那是因为你太有钱了,”沈瑕重新把文书收了起来,“这已经算是很丰厚了。”
下人们拜见了郡主,沈瑕作为府邸的新任主人,实在没什么规矩要立,只是让他们认了沈乘月的脸,记住以后不要随便放这厮进来,就让众人去各忙各的了。园丁还做园丁,厨子还干厨子,空闲出来的就让大丫鬟看着安排。
她的大丫鬟还是从沈府带来的芳信,当年循环里那个跪在沈乘月面前求大小姐去土匪手里救二姑娘的小丫头。
丫鬟小厮们退下后,却又上来十几人拜见,有男有女,看着年纪都不大,顶多不超过十五岁,但已经能从那些尚未彻底长开的面孔上看出相貌不俗。
沈乘月很快猜到了这些人的身份,果然,他们逐一开口自报家门后,很快印证了她的猜测:“霜官、玉官等拜见郡主。”
“戏班子?”看来此处原本的主人果然是个戏痴,居然在家里养了个班子,属实是大手笔。
沈乘月在妹妹耳边幽幽道:“养不起别硬撑。”
“……”
“我忽然有种罪恶感,”沈乘月打量着这些戏子,压低声音道,“十几岁的小孩子跪在咱们面前,下跪时都不敢抬眼看人,搞得咱们像什么大坏蛋似的。”
“起来吧,”沈瑕把姐姐凑近的脸推开,“我不需要戏班子,你带走吧。”
沈乘月便踱步过去,随手揽住一个小姑娘的肩,不料那姑娘被她吓得浑身一颤,她连忙歉意地收回了手。
“若是离了这里,你们可有去处?”
几人都摇了摇头,于是沈乘月又问:“学兽医吗?”
“禽兽啊你,”沈瑕侧目,“看到谁都想拉去学兽医!”
“好好好,我不提这个,”沈乘月正色问道,“喜欢读书吗?想读书的,我送你们去私塾里读书。若是还想继续唱戏,我名下也有戏班子,正规的。”
“读书?”他们面面相觑,“我们也能读书?”
“十几岁嘛,正是吃读书之苦的大好年纪。”
“是单纯去读书?”其中一名年纪稍大些的孩子问,“还是读了书以便更好地侍奉大人们?”
“读了书以后,自己寻个谋生的本事,然后爱干嘛干嘛去吧。”
孩子们不太敢相信地看着她:“大人是要打发了我们?”
“也不能说打发吧,只是郡主大人她养不起戏班子。”
“那为何不卖了我们?”
“哦,对,”沈乘月似乎才想起还有这种选项,很是让大家提心吊胆了一阵,然后她说,“小孩子别问那么多。”
“那……我们的身契?”
沈乘月冲沈瑕伸手:“身契。”
沈瑕白了她一眼:“我去找。”
沈瑕回转时,沈乘月已经和小孩子们打成了一片,蹲在地上画格子玩五子棋。刚刚还戒备的小孩们此时竟已经放下了心防。
沈乘月接过沈瑕递来的一叠身契:“去了这么久,我还以为你迷路了呢。”
“我又不熟悉这里,原来的管事也跟着主家进大牢了,一时找不到负责的人,”沈瑕看着地上的格子,好好的青石板被她画得乱七八糟,“何况我又不是去了一整天,你怎么这么快就和人交好了?”
“我哄孩子最有一套了,你十七岁的时候我把你哄得多好。”
“我那时可不是孩子了。”
“你是我妹妹嘛,永远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
“去你的,我们那叫一起长大!”
“随你。”
沈瑕试图赶人:“院子也看过了,你该走了吧?”
“我来恭贺乔迁之喜,你总该留我用顿饭,”沈乘月不满,“哪有你这么待客的?”
“你又没带礼物,还挑剔上我的待客之道了?”沈瑕歪头看她,“你今日怎么这么闲?”
“尚书以为我在家中苦读,让我不必每日去衙门点卯,”沈乘月咧嘴一乐,“我这也算是偷得浮生半日闲了。”
“苦读什么?”
“嗯,我要去考县试。”
“原来如此。”
“你呢?去不去?”
“不了,”沈瑕摇头,“没兴趣。”
“随便你,反正只要捐纳就可以跳过县试,直接参与乡试,你后悔总来得及。”
沈瑕闻言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沈乘月不解。
“后悔总来得及,我笑的是这一句。”这句话听起来让人觉得特别轻松,毕竟人生中可没有几次“后悔也来得及”。沈瑕用脚尖点了点地面上的棋盘,示意姐姐下一步棋落在此处。
“我的智慧还没低下到连玩个五子棋都需要你帮我作弊的地步。”话虽如此,沈乘月还是把棋子落在妹妹指示的位置。
“我只是想看你赢。”
“玩游戏又不只是为了赢。”
做游戏当然是为了赢,不然是为了什么?当年沈乘月反问孙嬷嬷的这一句言犹在耳,她却已经变了。
“好吧。”沈瑕居然没反驳,更没趁机侮辱她的智慧,看来今日心情是真的不错。
“快去备饭。”沈乘月指使新任郡主。
“急什么?咱们出门前不
是才用过早饭?你无底洞啊?”
沈乘月蹲在孩子堆里,沈瑕站在她身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秋风拂过湖面,卷起两人的衣摆,又吹起落叶。诗词歌赋中一向用春日寓意希望,但秋天其实也可以代表新生。
荷花败了,明年总会再开。
“三日后你得陪我去观刑。”沈瑕说。
“一定。”
第155章 第155章观刑
“我竟不知郡主还有这等优待,”沈乘月趴在栏杆边,看向下方跪成一排的犯人,“连法场观刑都有绝佳的好位置。”
这场行刑无论从犯人身份上还是从人数上来说,都是百年难见的规模,此时法场上人山人海,似乎满京城的百姓都来看这场热闹了,连树上都蹲了人。她们若混在人群里,定要被挤得脚不沾地了。
刽子手正在点香祭拜天地,做着行刑前的准备。要斩首的犯人很多,甚至排成了长队。除了作恶的官员,还有他们的管事、幕僚,参与其中的人无一可幸免。大部分犯人都低着头,任散乱的发丝遮住面孔,也许是死到临头前,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所作所为值得羞愧。
“嗯,郡主虽然没什么实权,但就是这点还不错,”沈瑕点了点头,“走到哪儿都会有些优待。”
“说到实权,你为什么不想做官?”
“权力我当然想要,”沈瑕坦诚,“但如果我每次滥用权力时你都要拦我的话,那这实权在不在手还有什么区别?”
“你就一定要滥用吗?”
“权力不滥用还有什么意思?”沈瑕轻嗤,“难道努力往上爬是为了给君王尽忠吗?”
“未必是为君王,也可以是为百姓。”
“我没那么伟大,”沈瑕提醒姐姐,“另外,我觉得你正在喝的酒是用来祭天地的。”
沈乘月鼓着腮帮子看了妹妹一眼,又看了看地面,似乎正犹豫要不要把这口酒吐出来。
沈瑕察觉姐姐的意图,嫌恶地盯住她:“不许吐!”
“你可真麻烦。”沈乘月咽下酒液,白了她一眼。
“话说回来,”沈瑕对她的抱怨恍若未闻,“虽然我不打算参与县试,但我也帮了你一个忙。”
“你做了什么?”
“我让人散播了一些谣言,以便说服京里那些贵女,秀才功名是新风尚,而且必将盛行于世,风靡一时,”沈瑕边说边示意下人给姐姐上了一坛新酒,“就像她们发丝间的珠钗、裙摆上的挂件,能给她们增光添彩。”
“很有趣的想法。”
“反正我是不耐烦讲什么大道理,再说也没人爱听。管它什么法子,能起效便是,上个月你运回来的那批很丑很花哨的孔雀蓝裙子不也是这么卖掉的?”
沈乘月接过下人呈上的酒壶:“我承认我运用了一些技巧来说服大家孔雀蓝是新风行,但那些裙子也没那么丑吧?”
“太艳了,伤眼,我每在街上看到一次,就想回家打你一顿。”
“你可以试试。”
“……总之,”沈瑕深吸一口气,“道理是一样的,那些贵女总能带动京城风尚,她们动了,就会有人跟风。”
“就算这风尚其实是由你来灌输给她们的。”
“当然,”沈瑕颇为自矜地用眼风扫了姐姐一眼,“你和皇帝千难万险地开创了女子科举,转头却发现压根没有女子去考县试那多尴尬,不管能不能成,至少得让她们踊跃参与一下。”
“也好,”新事物为人所接受总要一个过程,就算她们暂时还察觉不到其中的意义,只是跟风也没什么,重要的不是手段,而是目的。沈乘月望着法场,提醒妹妹,“行刑了。”
沈瑕不再开口,专心去看行刑。
铡刀高高悬起,又猛地落下,溅起一片血花,人头像一只只鞠球一样从肩膀上滚落下来,性命就这样轻轻巧巧地被从躯体中抽离。他们无头的尸首被堆在一旁,下一批等待砍头的犯人又被押上了台,抖如筛糠般被按在了刑台上的血泊里。
血从台上流了下来,漫延到街面上,挤到最前面看热闹的百姓连忙要躲开,但人挤人的场面哪有躲避的余地,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血液浸湿了鞋底。
几朝以来,法场一向被安排在最热闹的街口,也许就是为了让众人来观刑,以便震慑大家切勿作奸犯科。
眼下的震慑效果就很不错,随着一批接一批罪人被砍杀,空气中开始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人群中逐渐有人脸色发白。
看台上的沈乘月深呼吸:“很久没闻到这股熟悉的气息了。”
“怀念?”
“一点也不,我又不是疯子,你呢?”
“我也不是。”
百姓们原本看得兴高采烈,随着越来越多的人头落地,却渐渐也有些不忍。尤其当铡刀渐钝,其中一人一刀未死,在剧烈的惨叫声中又迎来了第二刀时,人群中至少有半数移开了视线,不再盯着刑台去看。那终于被剁下来的人头骨碌碌地滚到大家脚下,双目圆睁,似乎在瞪视众人。若不是实在挤不出去,这些百姓大概已经选择退场了。
沈瑕伴着血腥气饮茶,无动于衷。
有些百姓臂上挎了只篮子,里面装着烂菜叶、坏鸡蛋等物,准备向刑台上投掷。但除了最开始扔出去两个鸡蛋,这些人再没有动作。
整个刑台已然一片猩红,这氛围着实太过可怖,有的犯人被架到刑台上时一个趔趄,跌在了血泊里。
刽子手不得不暂停行刑,重新磨了刀,又稍稍清理了一下刑台。他们把大桶大桶的清水泼在台上,一连十几桶,才勉强冲刷掉一层血迹,继续行刑。
除了落铡声、人头落地声,场上渐渐鸦雀无声、落针可闻,连血液流淌的声音都清晰地传入了众人耳中。
在这样的一片安静中,看台上那阵笑声就显得有些过于惹人注目了,所有人都不由顺着声音望了过去,连监斩官也是。
发出笑声的是沈瑕两人,这阵笑声的起因,是沈乘月忽然想起一个有关砍头的笑话,而这个笑话恰巧戳中了沈瑕的笑点。
“快闭嘴吧!”沈瑕给了沈乘月一击肘击,“你一定要在这个时候逗我笑吗?”
“有点不合时宜?”
“只是有点?”沈瑕花了大力气压下嘴角,感觉肋骨都在发疼,“底下还在砍头呢,大家都在看我们!”
“抱歉,我也不想让大家把我们当成两个麻木不仁、漠视人命的疯子。”沈乘月叹了口气,带着知己难觅的落寞闭上了嘴。
沈瑕靠回椅背上,她本来想把这场行刑当作某种与过去告别的仪式,放下一切迎来新生,也许再落一滴泪什么的,但被沈乘月这么一搅合,很难继续维持严肃。
好在开启新生其实本也不需要什么仪式,不需要什么特殊场合,只要她愿意,任何时间任何地点都可以。事实上她的新生已经开启,她的胜利早已奠定,这场行刑本就没有多么重要,不过是对她的胜利的一个附加嘉奖罢了。
行刑持续了很长时间,前排围观的百姓们鞋袜都已经被血打湿,不知他们会不会再回想起这个混着血腥气的秋天。
这是一个多事之秋,今日斩的是与楚征案相关的一干人等,过段日子还要再斩一批贪腐官员。
待行刑终于结束,百姓们松了口气,终于可以有序撤离。沈乘月看到人群最外侧,远远看完了行刑的沈照夜正转身沿着长街离去,斜阳拉长了他的影子,看起来有几分凄清孤寂。
沈瑕按住了姐姐的肩:“有些情绪是需要一个人来消化的。”
沈乘月点了点头,放弃了追上去的想法。
“我要离开了,”沈瑕道,“去我母亲的坟前上一炷香。”
“要我陪你吗?”
“不必,但我会对她提起你。”
沈乘月笑了笑:“回见。”
她从看台栏杆上翻了下去,轻巧落地,混入人流中,片刻后就难
寻踪影。
第156章 第156章案首
“沈郎中?”
“大人?”
户部尚书鬼鬼祟祟地靠近沈乘月,压低了声音:“你没作弊吧?”
“大人您能不能盼我点好?”
“好好好,没作弊就好!”尚书绕着她转了两圈,“县案首,厉害啊!真想不到你还有这等本事!”
县案首就是县试中的头名,在刚刚出炉的县试结果中,沈乘月力拔头筹,成为了一名光荣的案首。
“大人谬赞了。”沈乘月谦虚道,县试过了,后面还有院试、府试、乡试,通过了乡试才能取得个举人功名。得了举人,才能考进士,通过会试、殿试,方能取得站到金銮殿下的资格,堪称是过五关斩六将了。
县案首其实算不得多稀奇,每县每届都有一个,如今朝中百官,随便举一块大石头砸下去,十人里至少也能砸中三两个县案首。
但对于尚书而言这显然已经是意外之喜了:“你仅靠几个月时间准备就夺得了县案首,期间甚至还没耽搁贸易,简直是天纵奇才!怎么什么事到了你手里都那么轻松?”
“不敢当,我也曾苦读过。”沈乘月总觉得自己是靠循环作弊,让她比别人多出太多时光,因此不值一提。虽然她付出过的努力是真真切切的。
“既然你有这个本事,那就再往上走走如何?”
“是。”
近几个月以来,百官被皇帝折腾得煎熬不堪,早没心力去应对什么女子科举了,不过他们的确暗自期盼过县试压根没有女子参加,最后这项政令不了了之。直到他们发现自家女儿也夹杂在考县试的队伍里。
对此百官做出了截然不同的反应,顽固者有之,罚女儿禁足跪祠堂;开明者有之,支持女儿进取。但最多的还是夹在两者中间,不反对不支持的观望派,将来事情成了可以理所当然给女儿安排更好的前途,事情不成再摇头叹息一句孩子顽劣不服管便是。
总之,县试那一日,考棚前衣香鬓影、贵女如云,晃花了众人的眼。
这的确有效带动了其他人的心思,因为大楚的百姓们普遍有一个共识——有权有势的人家争着去做的事,那一定不是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