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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衡头也不回,眼睛始终盯着他,同时大声吩咐内侍去准备冰水、请太医。

那内侍眼明心亮,当即请示:“殿下,太医院离此处不近,一来一回怕要一炷香的工夫。倒是梁太医还在紫宸殿等候发落,可否就地启用?”

虞衡想也不想,一挥手:“让他即刻去未央宫候着。你遣人往太医院取药箱,一并送到未央宫。”

内侍赶忙应下,一路小跑着去分派人手。

虞衡伸手去接时毓。

聂赤却不肯放手,双臂收紧,纹丝不动。

“可汗,她是孤的人。”虞衡抬眼,恶狠狠盯着他,扣住他的手腕暗暗加力。

“前方那些大臣都在说,殿下选了江山弃了美人,美人伤心欲绝,带走天子,致使禅位中止,令殿下多年筹谋落空。”聂赤腕骨绷紧,牙关微紧,硬生生抵住这股压制之力,“你麾下众臣不知真相,必会迁怒于她,或将逼迫殿下处置她。敢问殿下,可会坚持护她?日后看到那张脸,是否会迁怒于她?”

“与你无关。”虞衡冷冷吐出四字,目光如刀。

“若殿下不能善待她,吾可以带她走。”聂赤目光沉定,毫不退让。

两人暗暗较劲。

僵持间,时毓强撑着探过身,主动抱住了虞衡的脖子。

聂赤手臂一僵,随即松开,任由虞衡将人接了过去。

虞衡顾不上和他计较,连忙低头看向怀里的人。

只见时毓紧闭双眼,眉头紧蹙,她的脸被浓密的胡须覆盖,只露出鼻子和眼睛,即便这部分皮肤被刻意涂黑,也能看出苍白,嘴唇更是毫无血色。

他心中忧惧非常,再不迟疑,匆匆往后宫走去。

自从十七年前离开洛阳,他便再也不曾踏足后宫,除了知道太后住在未央宫,其余各宫都是谁住,一概不清。

当然,此时此刻,不管是谁的,他都顾忌不得了。

他选中未央宫,只因未央宫离得最近,而太后地位最尊,宫中冰窖储冰应是全宫最多。

宫中值守的太监宫女早已得信,有的忙着打水备冰,有的准备冰水浴盆,满院奔走。一见他到来,哗啦啦跪了一地。

虞衡沉声喝问:“冰水可曾备好?浴桶何在?”

太后身边的大宫女连忙起身引路,带他往太后寻常沐浴的偏殿而去。

虞衡将人轻轻安置在榻上,冷声吩咐那宫女,即刻再唤几名宫人入内,伺候“噶尔”更衣净身。

一众宫女闻声入内,望着榻上这身形粗犷的异族汉子,皆是面露迟疑,局促不安。

“还愣着做什么?快脱!”虞衡沉声喝道。

众人再不敢耽搁,依命上前,为“噶尔”解衣。

衣物逐层褪下,滚滚热气随之从时毓身上蒸腾而出。

扑面而来的灼热令宫女们暗暗心惊:这般酷暑天气,此人竟裹着层层厚衣,如何熬得住!

外层衣衫尽数褪尽,众人惊讶地发现,此人身上还裹着一层羊皮缝制的肉衣。衣内不知填了什么,触手竟与真肉极为相似。正是这层肉衣,给了他肥硕宽阔的轮廓,将原本的身形遮掩得严严实实。

她们小心翼翼揭开最后一层羊皮伪装,一具饱满颀长的女子躯体骤然展露,肌肤早已被汗水泡得泛白发皱,触之滚烫湿黏。

这外邦使臣竟是女子所扮!那她脸上的胡须,定然也是假的了!

惊愕归惊愕,无人敢贸然上前去揭那胡须,一窥她真正的面目。

虞衡看得揪心,表情比方才在紫宸殿应对梁太医揭秘、听闻太后承认下毒时更为沉峻。

旁边的浴桶早已灌满冰水。

虞衡大步走出偏殿,只见梁太医已在外跪候,连忙将时毓的情形道出,急切地问:“这般情形,可否将她直接放入冰水?”

方才在紫宸殿道出虞衡隐秘,梁久安本以为只有死路一条,他咬破手指,趴在紫宸殿地上写遗书,忽闻殿下传召,人都蒙了。

他万万没想到殿下还肯用他,往未央宫来的路上,一直在扇自己耳刮子。

此刻,虞衡对他还是从前模样,这份包容与宽待,更让他羞愧难当、无地自容。

他趴伏在地,哽咽道:“回殿下,患者身被厚衣久蒸,暑热深陷脏腑,肌肤毛窍尽数张开。若骤然浸入冰水,寒邪趁虚内侵,热闭于内不得外散,反而会加重病情。当先用凉水蘸巾,反复擦拭全身,以助散热,待体温稍降、神志略清之后,再入微凉水中缓缓浸浴。臣这就开一剂清暑益气、开窍醒神的方子,还请殿下速遣人拿去煎煮,喂患者服下。”

虞衡点头应允,接着返回屋内,亲自为时毓擦拭身子。

作者有话说:

第126章

两年前, 虞衡离开余杭不久,蔺芝和便主动寻到时毓,自此扎根在她身侧, 成了她最信任、也最得力的左膀右臂。

这两年间,无论是成立市舶司,还是推广同舟票号,皆离不开蔺芝和的倾力相助。

一年前, 时毓决定筹建自己的情报网, 这张网能在短短一年之内搭建成型、投入使用,全赖蔺芝和多年积攒的江湖人脉与各方旧识。

四个月前,时毓得知小王子诞生的消息。她的第一反应并非心痛, 而是先涌上一股强烈的危机感。

彼时,她与虞衡已分开一年零七个月。在这期间,他娶了新欢, 生了儿子。她对自己在他心中还有多少分量,根本没底。

但她很确定的是, 虞衡盼子心切, 定会对这个儿子倾注浓厚的父爱, 寄予厚望。

即便自己有朝一日能回到他身边, 他们之间感情也不会再像之前那般纯粹深刻了。

长孙贤母子会永远压在她头顶。

就算她也顺利生下儿子, 也很难为自己的孩子, 从这位占尽先机的长子手中抢到多少资源。靠儿子夺权的道路,注定艰难而漫长。

更何况, 生下儿子还是最理想的情况。万一是个女儿, 或者根本就生不出,那难度又将呈几何级增长。

面对这样的局面,她迅速做了一个决定——放弃靠虞衡夺权这条路。

半月前, 她命蔺芝和先行进京潜藏起来,待吐蕃使团入京后,再扮作她的模样,在京中活动。

她料定今日宫宴,必是虞衡与谢襄的生死之战。然而无论谁胜,结果都不是她喜闻乐见的。

因为无论谁赢,她篡位的难度都会成倍增加。

尤其是虞衡。

一旦他登基,以他的威望、手段,以及那群忠心耿耿的拥趸,想要从他手中夺走皇位,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所以她要小皇帝活着。

只要这傀儡皇帝还占着皇位,她就有机会捷足先登。

蔺芝和善用障眼法,变幻形貌、模仿神态声音,都不在话下,骗过谢襄的人绰绰有余。

一切如她设想的那般。

蔺芝和被谢襄的人找到,作为制衡虞衡的筹码被带入皇宫,押到双方对峙的最前沿,趁乱召唤白虎,顺利带走天子。

禅位就此中断,虞衡筹谋多年的改朝换代,功亏一篑。

此刻,错失帝位的虞衡正专注地为时毓擦拭着身体,仿佛那张龙椅、祖宗的千秋霸业,远不如眼前人更重要。

时毓其实只是昏沉,不是昏迷,能说话,只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从何说起。

如果不知道虞衡假装失忆以安己心,不知道他盼子心切却苦等自己两年,不曾听他说,‘所爱隔千里,六百九十五个日夜不得见’,她还可以把自己当成他众多女人中的一个,无辜得抱着他诉尽相思,为他所经历的一切打抱不平,诅咒发誓自己绝不会像其他人一样背叛他、伤害他,安慰他很快就有自己的孩子,失去的一切都会再回来。

现在,她怎么说得出口?

天命负他,亲人负他,臣子负他,侍卫负他,连她也在背后插刀。

她插得那一刀最狠。

他终究会知道她所做的一切,届时,她口中的相思、不平和承诺,会变得无比可笑和讽刺。

此刻她唯一能做的,或许是坦白。

告诉他,自己为何要乔装进京,是如何得到吐蕃可汗的庇护,以及自己最终的打算是什么。

可是……

梦里她有过无数次机会,从未坦白过。

她总是在他流着泪说‘只要你说,我什么都会给’之后悔不当初。

现实中,她仍然开不了口。她不相信,也不敢相信,他会拱手奉上皇权,甘心臣服在她脚下。

她好像,注定要踩着他的尸体,而不是肩膀向上爬。

“好些了吗?”

忽然听到他发问,时毓下意识转过头,视线中,他满眼关切,满脸紧张,转瞬便在她模糊的视线里,晕成一片虚浮的虚影。

虞衡轻轻盖住她的眼睛,拭去倾付到掌中的泪水,声音有些不稳:“是孤的错,孤让你等太久了。”

不,不是的。这是愧疚的泪水,不是委屈。

掌心下的脑袋疯狂摆动,泪流成河,阵阵抽噎。

虞衡想将她拥入怀中,又顾虑自身体温会加重她不适,索性俯身将她抱起,一同坐入冰水之中。

刺骨凉意瞬间裹住二人,时毓猛地睁眼,身子本能地往上窜。

虞衡长臂收紧,牢牢扣住她的腰肢,将她钉在腿上,哄孩子似的哄道:“太医说你内脏受热,光擦身不够,泡进冰水才能把内里的温度降下来,咱们就泡一会儿,泡一会儿就好。”

冰水溅起,落了他满脸,蜿蜒出一道道水痕,纤长的睫羽挂着水珠,湿漉漉的眼神温润缱绻,红红的眼睛紧锁着她,仿佛怕她下一刻就会消散。

她脸上的伪装,早在他方才为她擦拭时便已卸尽。这张朝思暮想、夜夜入梦的面孔,此刻真真切切。他用眼神描摹着她的眉眼唇鼻,一不小心就沉溺其中,忘了光阴,忘了周遭一切。

一切如故,只是往日最灵动的神采被浓浓的伤感暂时蒙住了。

他抬起湿漉漉的手,想要擦干她的泪,结果自然是越擦越湿。还好她聪明,低头在他半干的肩膀上左右一蹭,蹭干净了。

虞衡从前就喜欢让她坐在自己腿上,有种抱只大猫的满足感。虽然她不会做那猫儿的媚态,所有的撒娇都很生硬,倒是每次使坏都又精又灵,但总有些不经意的瞬间,比如方才这一蹭,就很像猫。

他一手环着她的腰,一手抚着她后背,恨不能将她揉进怀里。

碎冰在水中浮浮沉沉,活鱼似的四下游弋,每每擦过裸露的肌肤,都会带起一阵战栗。这只贴在后背上的手,成了唯一的暖意,时毓直打哆嗦,靠向更大面积的胸膛。

她主动的投怀送抱,再次消融了分隔两年的陌生感,把彼此拉回最后一次酣畅淋漓的亲密。

虞衡深吸一口气,轻轻吐出,悄悄□□,挪了挪。

夏日衣衫单薄,虞衡身着最矜贵细软的鲛绡纱,质地通透纤丝滑,入水刹那便彻底浸透,贴身裹着身躯,如此相拥,其实与肌肤相贴并无二致,他却体贴地问:“湿衣磨得难受吗?要不要孤也脱了衣裳?”

时毓陡然撑起身,还含着泪的双眼,错愕地望着他,总不至于现在就想……

虞衡抬手拨开她额前一缕湿发,唇角微扬,眼底漾着几分戏谑:“你想什么呢?你都这样了,孤总不至于如此急色,不过是怕隔着湿衣,不如贴身暖和罢了。”

时毓有一点点尴尬。

两人之间虽然什么都做过了,但分别两年,彼此之间多少有些生疏。

依着她的性格,应该先破冰,然后重新熟稔起来,再进行身体上的接触。没想到,还没以本来的身份与他说上一句话,便裸诚相见,现在,更是在冰里就亲密接触起来。

尴尬点并不在于她想歪了,而在于,误解他的那一刹那,她是真的觉得,现在也不是不可以,她撑得住,嗯,撑不住也想舍命陪君子,但他竟然并没有这意思!

显得她怪馋的。

但这也不能怪她啊,一个荤素不忌的人,被迫吃了两年素,乍一看到肉,怎么可能不馋呢?

想到这里,她充满愧疚的心里,生出些哀怨,怒着嘴道:“殿下如此体贴,我……妾实不忍拂了殿下美意。请殿下宽衣吧。”

虞衡垂首莞尔。

两年来,他朝思暮想的,正是她这幅模样。表面顺从,暗地里较劲,这份独一份的鲜活灵动,别人学不来,也演不像,最令他着迷。

他迅速解去衣袍,健硕的胸膛袒露而出。

“过来抱着吧。”

怎么不脱裤子呢?你怕什么?

时毓往下瞥了一眼,撇了撇嘴,什么都没说,慢吞吞把自己投进他怀中。

虞衡两只手没闲着,撩着冰水往她肩颈上浇。

时毓闷声道:“殿下,肩颈没有脏腑,不需要降温。”

“是么?”虞衡仿佛失智了,经她提醒,才意识到自己在做无用功,把胳膊搭在了桶壁上。

时毓意识到他在走神,却不知他在想什么。

是在想那个带走小皇帝的假时毓究竟是谁的人,还是在筹谋如何应对谢党反扑?亦或是在思考,深藏在叛军中的“共产帮”根源在哪里、如今发展到何种程度、危害几何?

时毓试着站在虞衡的角度去思考,但胃里阵阵恶心,浑身发软,根本集中不了精力。

虞衡的心跳如同战鼓,一下接一下,沉沉撞在她的耳膜上,营造出一种蓄势待发的紧张压迫,也让她怎么也静不下心来。

终归还是她太心虚了。

他怎么什么都不问呢?

如果他问的话,不管问什么,她一定不隐瞒。

她越发用力地贴近他:“殿下,你冷吗?”

虞衡嗯了一声,接着又抱住她道:“但这是两年来,孤感到最温暖的时刻。”

“为什么?”

虞衡收拢双臂,亲了亲她的头顶:“因为你在。”

时毓的睫毛轻轻一颤。

虞衡方才想得是,先前在枕流观,时毓听到那则谶言后,为了让他相信她没有野心也没有威胁,极力解释她的所作所为,皆是为了留在他身边。她说:只因不日便要回洛阳,想到王府中那些女子皆出身不凡,能为殿下分忧助力,唯有妾毫无依仗,心中便焦灼不安,唯恐被殿下抛却遗忘。

在这之前,他曾对她说:你什么都不需要做,你的存在,对孤来说就是这世上最值得喜悦的事情。

但那时她并不知道自己特殊在何处,所以不相信这份偏爱,仍然惶惶戚戚,所以才有了招安池彻,证明自己有用。

两年前将她留在余杭,必定加剧了她对身不由己的无力感。故而这两年她一直在暗中培植自己的势力,而今甚至已经发展到能以吐蕃外相的身份参与大虞宫宴的地步。以她的心性,今夜不会白来。以她的能力,他几乎可以确定,这场政变一定有她参与的痕迹,只是不知道有多少。

她做这些,还是为了留在他身边吗?

他必须让她安心,让她知道,她无需这么辛苦,更要在她把他们逼到彻底对立之前,阻止她。

他轻抚她的后背,把最狼狈不堪的自己,毫无保留地呈现给她。

“这些年,孤身边充斥着背叛和算计,很难再相信任何人,就算对长孙贤,也是百般提防。她最初入府,带着少女的天真,怀揣着对权势的憧憬和对孤的崇拜,满腔热忱,百般逢迎,但当孤告诉她,孤身中奇毒,不能……不能与她行夫妻之实,日后每月到她房中一次,不过是为掩人耳目之后,她眼中的那团火瞬息便灭了。

她对孤彻底心冷,每每看到孤,笑得都很勉强。她怨恨孤,连最寻常的温情也不能给她。可是,孤曾经的示好,皆被她当做理所应当的补偿。而孤无意间的触碰,都让她浑身不自在。她掩不住的嫌弃,则让孤愈发不能如常面对她。孤与她,同床异梦,互相折磨。

经年累月,孤对世间女子彻底心灰,而她,终于难耐寂寞,出墙侍卫,酿成今日苦果。

内宅如此,朝堂之中更是步步荆棘。孤一心想要肃清门阀,却举步维艰。寒门士子根基尚浅,难当大任;门阀子弟虽有才干可用,然遇事必先谋家族利弊,难以信任。”

“孤于十五岁那年冬天被遣康州,康州苦寒,终日下雪。从那之后,孤便踽踽独行,再也没能走出那场寒冬。”

他胸腔沉郁,道尽孤凉。

时毓想起册封典仪开始之前,他怀抱幼子,与长孙贤并肩而立,看上去那么幸福美满。她怎么也没料到,那副光景之下,竟是如此不堪的现实。

朝堂艰难她倒是知道的。原以为,后院的如花美眷,至少能在繁重高压的工作之后,带给他一丝安慰,却原来,是另一种折磨。

换做旁人,可能早就疯了。

时毓心中苦涩至极,抬手抚摸他鬓角那一缕白发,万语千言,都哽在喉中。

虞衡微微蹙眉,像在生命尽头终见绿洲的沙漠旅人,带着一丝疲惫和庆幸,低头深深回望着她:“直到遇见你,孤才走出那片寒冬。”

时毓心虚地低下头。

扪心自问,她也不是圣人。若她处在长孙贤的位置,未必能做得更好。况且,细细想来,她从未真正为虞衡做过什么。甜言蜜语、献计献策只为自己的前途,就连对他的爱,也是不坚定的。

听虞衡这一席话,他简直把所有的感情,乃至生命的重量,全部托付给她。

她如何承担得起?

虞衡亦缓缓低头,额头轻抵着她的额头,轻声道:“自从与你别离,孤的日子便重回凛冬。从前尚能忍受,尝过温暖的滋味再回来,便觉得风雪刺骨,远比这桶冰水更难忍受。此刻将你拥入怀中,便是孤这两年来,最温暖的时刻。”

时毓心头仿佛被火车碾过,深埋着脑袋不敢抬头,“殿下为何独独信我?是觉得我卑微弱小,不敢背叛殿下吗?”

“或许一开始是吧,但后来……”虞衡抬起她的下巴,看着她蓄满了泪、通红一片的眼睛,认真说道:“后来孤想要你,超越了理智,就算明知是火坑,也闭着眼往里跳。”

时毓的理智也被这话彻底击溃,捧着他的脸,气势汹汹地戳破那本该心照不宣的秘密:“所以你从来就没有失忆过,你假装失忆,只是为了把我留在你身边,其实你一直都记得漱石妖道说的话,对吗?!”

两年前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听到谶言后两个人对抗命运的那些拉扯与挣扎都浮现出来。

她的讨好试探,他的放任与追逐,在菱叶洲相互舍命守护,在小渔村假借失忆宣泄痛苦……那一幕幕,都是彼此想要割舍这段情,却割舍不掉的证明。

虞衡抬眸,咫尺相对,两两凝望间,仿佛能看到彼此的灵魂。他清楚地看到,她的灵魂早已打上自己的烙印。

他抬手盖住她的手,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暖化她指尖的冰凉。

“孤从没有失忆。但你不必惧怕,那道谶言,早已左右不了孤的任何决断。孤已经为大虞做了所有能做的,本想以最小的代价改朝换代,破除谶言,没想到终究是功亏一篑。”

他轻声轻叹,带着几分释然,又藏着几分遗憾,“或许这便是天命,或许是孤太过贪心,既想要你,又想保住祖宗基业。但至少,孤灭了谢氏,从此再没有任何门阀能与皇权分天下,孤无愧于祖宗,无愧于天下臣民。”

他收紧掌心,牢牢扣住她的手,“至少,孤还拥有你。”

时毓点头,拼命点头,却克制不住浑身颤抖。

她从没想过能够和虞衡坦诚地探讨这个话题,她曾把这个谶言当做悬在自己头顶的铡刀,只有虞衡一想起来就会放下。

现在才知道,他不仅一直知道铡刀的存在,并且一直在刀锋下默默扛着。

他从始至终就没想过,用‘杀她’这种简单粗暴的方法,对抗谶言、对抗命运,而选择了篡权夺位、改朝换代这条歧路。

即便所有的努力付诸东流,即使无路可走,也绝不会走那条捷径。

因为她的存在,决定他的存在。

可若他不愿存在了呢?

“如果……如果,谶言中,灭大虞的人,真的是我呢?你会与我兵戎相见吗?你会为你的王朝死战到底,还是……”她声音抖得厉害,几度平静,才把心底最深处的疑问说出口:“还是继续留在我身边?”

虞衡似乎被她急剧膨胀的野心镇住了,又似乎从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他静静地看着时毓,眼里充满挣扎。

为王朝死战意味着要将刀尖对着她,继续留在她身边,便意味着背叛大虞。

时毓抓着他的手臂,哽咽追问:“殿下,我们会怎么样?我们还会有自己的孩子吗?”

我们……孩子……

虞衡的呼吸也颤抖起来。他的双眼蒙上一层水光,看她的眼神变得悲悯。就像龙门石窟中,那座以他为原型雕刻的大佛。那神情仿佛在说:放下,即是圆满。

他无法对得起所有人。只有毁灭,才能得到解脱。

“不……不要……我们不要走到这一步好不好……”时毓抱住他,放声哭泣。

人最大的痛苦,果然都来自贪心。如果她不曾为了确认他的心意来洛阳,亲眼目睹这场宫变,就会一心一意只要权。

“不会的。”虞衡抱住她,笃定地说道:“一定不会的。我们会生儿育女,长相厮守!”

时毓猛地顿住,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虞衡用拇指轻轻拭去她颊边的泪,轻声问:“你是在听到那个谶言之后,生出了灭虞的念头,还是从最初接近孤,便有心问鼎权力之巅?”

若非此情此景下,这一问根本就是送命题。

然而现在时毓已笃定,他绝不会伤害自己。

她坦然道:“我本是寻常百姓,未得殿下垂怜之前,从未触碰过权柄,更未尝过权力的滋味,何来天生问鼎的野心?最初攀附殿下,不过是出于爱慕,求个衣食无忧。只是伴殿下身侧日久,才渐渐滋生出对权力的渴望。而那道谶言,最初只让我惶恐,被殿下弃于余杭后,它倒是给了我诸多鼓励,我就是靠它支撑才熬过这两年的。”

“原来你想做谶言里的异星,竟是为了报复孤舍弃你?”虞衡挑眉。

“才不是!”时毓轻轻锤了他一下,往下探手握住他的致命,极其认真地说,“我想,我若成为女皇,就把当初所有反对殿下带我回京的王八蛋都踢出朝堂,下旨遣散你的后院,招你入宫做我的面首!”

虞衡笑了笑,显然没当真,笑过又问:“你到底有无灭虞的之心?”

“我从未想过倾覆殿下的江山,只是想要权力。最初,是想通过权力挣脱身不由己的处境,完完全全掌控自己的命运。后来,是想通过权力将你完全据为已有,让你像女人忠于丈夫那样,忠于我一人。再往后,是想用权力改变别人的命运,改变整个时代。想消灭门阀,从根本上改变整个社会结构,把公平公正还给平民,让绝大多数人都能过上好日子。”

这种深度的交流也是时毓之前不敢想象的,梦里重复了无数次,她都不曾对他承认自己想要皇权,一直掩耳盗铃般欺蒙他,利用他,而现在,竟然不知不觉间就说出口了。

这和贫民未婚妻对财阀继承人未婚夫坦白,‘对,没错,我就是想霸占你所有财产,让你给我打工’有什么区别?

区别可能在于,虞衡不会暴跳如雷,然后叫她滚,或者甩出个婚前协议,说不签就滚。

虞衡静静听完,神情越发平静,““想要达成这些,确实无需倾覆大虞。”

时毓一怔。不倾覆大虞,还有什么方法能让她拥有至高权力呢?

虞衡拉起她的手,与她十指交扣。浴桶里的冰已经都化了,两人的体温趋于一致,在交换热量的同时,也把彼此的宿命完全融合在一起。

“不必倾覆大虞,这些孤都能满足你。孤即刻遣散王府所有姬妾,此生往后,只做你一个人的丈夫,只做你孩子的父亲。你想掌控自身命运,孤将余杭十万驻军尽数交予你手,许你保留自己的势力。你想根除门阀积弊、扭转世道格局,孤任你为尚书令。你心中所有构想,孤陪你一起实现。”

第127章

夜风浩荡, 卷着皇城的血腥和硝烟,漫过层层朱墙。

白虎驮着少年天子跃出皇宫,在皇城的飞檐翘角之间腾跃。他此生最大的愿望便是来生做一只鸟, 而现在,他就在飞。

脚下满目疮痍,纵横的宫道上尸体层叠,不远处, 谢宅火光冲天, 浓烟滚滚,犹如人间炼狱。

抬眸向上,却是澄澈无际的墨色天幕。一轮圆月高悬中天, 清辉朗朗,细碎星辰错落点缀其间,柔光漫洒人间。

极目远眺, 远离核心区域的平民坊市漆黑一片,灯火稀疏, 但那些疏疏落落的灯火却一点一点汇聚成海, 如同倒映在地面的另一片星河。

这世界, 悲喜不通。

少年天子不知道白虎将带他去往何方, 但那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 现在他在飞啊。

他试着放开双手,那横贯千里、遍历山河的浩荡长风, 穿襟过鬓, 灌入他的袖口,将龙袍吹得猎猎作响。

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终于嗅不到深宫经年不散的腐朽沉闷、血腥阴诡的浊气,鼻间充斥着自由的味道。

而后他迎风张开双臂,像一只终于挣脱牢笼的鸟,将所有压抑与恐惧从胸腔中倾泻而出。

“啊——”

身后的蔺芝和只是虚扶着他的腰身以防不测,却并未出言阻止。

白虎在一处高耸的崖壁前停下。

蔺芝和翻身下了虎背,将少年天子也扶了下来。

他踉跄了两步,抬起头,借着月光看清了眼前的景象。那是一尊巨大的佛像,依山凿石而成,巍然端坐于崖壁正中,庄严宝相与虞衡几乎完全一样。

他回头望向一路都很安静的‘时毓’和她身旁那只威仪凛凛的白虎。

白虎是瑞兽,与青龙、朱雀、玄武并称上古四大神兽,素来只存在于传说中,从未有人见过其真面目。

他犹记得它最初闯入紫宸殿时,满殿文武吓得屁滚尿流,连一向处变不惊的皇叔都变了颜色,可它竟在毓夫人的驾驭下,温顺得如同一匹白马。

毓夫人真是神通广大。无怪乎皇叔为她着迷。

之前在紫宸殿前,她被谢无奕的刀架着脖子,哭得梨花带雨,中间又隔着禁军的刀光与叛军的火把,少年天子并未看清她的模样。

此刻,借着月光与佛前的莲花灯,他才终于有机会仔细打量这个两年前便名动天下的女人。

她没有他想象中那般妖冶艳丽,反倒生得秀美清丽。眉宇间一派镇静从容,全然不像会畏死不顾大局的样子。

看来,她在阵前那番崩溃失态的样子,都是伪装的。

难道她被谢无奕抓住,本就是故意为之?

可是,为什么?

她不可能不清楚,今夜冒险劫走自己,会彻底葬送皇叔多年的苦心筹谋。

此后天时、地利、人和不复,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让谢党和保皇党全都跪下来求他登基了。

如今叛军屠宫的危机已解除,这些人只会千方百计阻挠他夺权。谢氏覆灭、百官蒙难,都会被算到他头上,所有门阀会号召天下世族群起而攻之。

他垂眸思索片刻,开口试探:“毓夫人带朕来此,可是为了让朕知道,皇叔是普度众生的佛,他早就该成为皇帝?”

蔺芝和微笑着摇了摇头,与他并肩立在佛前,月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一样长,她道:“只是想让陛下远离那些纷争与桎梏,做一会儿自己。”

少年天子左右看看,这里空无一人,只有佛像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夜鸟啼鸣。

他微微笑了起来:“这里确实很安静,让朕感到很平和。”

蔺芝和也笑了笑,没有说话。

少年天子转过身,朝伊水边走去。月光洒在河面上,碎成千万片银鳞,随着流水轻轻晃动。

他望着对岸的青山,忽然将双手拢在嘴边,朝着那片沉寂的山峦大喊了几声。回声在山谷间层层荡开,像是有人在远处回应他。

他回过头,看了蔺芝和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试探,像是在等她谏言,此举有失了帝王体统。可蔺芝和只是靠在石栏上,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半点要阻拦的意思。

他像是得到了默许,忽然踢掉龙靴,解开腰间玉带,将那身象征九五之尊的龙袍脱下来,随手搭在石栏上。

月光落在他略显单薄的肩膀上,没有了龙袍的加持,他看上去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寻常少年。

他踩着石阶一步步走下河岸,脚趾触到冰凉的河水时,忍不住打了个激灵,却没有退缩,反而纵身一跃,扑进了伊水的怀抱。

水花溅起,在月光下如同一串碎落的明珠。他钻进水里又浮上来,仰面躺在水面上,望着头顶那轮皓月,大声道:“夫人,你说做鸟更自由,还是做鱼更自由?”

蔺芝和答道:“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心无羁绊,便是世间最自由。”

“你说的对!”少年天子大声应和,而后一头扎进水里,双臂奋力划动,越游越远。月光在伊水上铺出一条银白的水路,他沿着那条路一直往前游,身影渐渐消失在朦胧的夜色,像一条真正的鱼,去寻找真正的归宿。

可惜他终究不是鱼。

许久之后,他游回来,吃力地爬上岸。

夜风微凉,吹在湿漉漉的身上,冻得他牙关直打颤。

没人为他递上干燥的布巾,也没人为他裹上衣衫,他却不以为意,伸手抓过石栏杆上搭着的龙袍,慢条斯理地穿了起来。

外衣很快便被里衣浸湿,他低头看了看那片洇开的深色水渍,似乎有些苦恼,随即又释然地笑了笑,席地而坐,一边套着鞋袜,一边咧着冻得发紫的嘴唇,露出一个明媚灿烂的笑容,扭头问“时毓”:“夫人打算何时送朕回去?”

蔺芝和看着他,反问:“陛下想回去吗?”

少年天子摇了摇头,诚实地说:“不想。”

脚上滴着水,鞋子不好穿,他穿了好一会儿,也只蹬进去一半,说完这俩字,颓然一放,重重地叹了口气:“如果朕再也不回去了,只有皇叔能撑起大虞,他登基的阻力会少很多。他会善待太后和母妃,也会善待天下百姓。而朕……朕就能做个普通人,过自己想过的日子。”

蔺芝和不置可否,只是问:“陛下相信天命吗?”

少年天子点点头:“信吧。要不然,像朕这么平庸的人,为何能做皇帝呢?”

蔺芝和又问:“那陛下听过‘虞传六世而亡’的谶言吗?”

少年天子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身形微微一僵,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那双方才还在水中映着星光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沉重的愧色与无处遁逃的负罪感。

沉默了很久,他才开口:“朕就是大虞第六位皇帝。朕无能。皇叔曾对母后说过,他就是为了破除这个谶言、延续虞姓江山,才想篡位,改朝换代的。朕没有力挽狂澜的能力,唯一能做的就是禅位给他。朕回去之后,不管遭受任何阻挠,都一定要禅位给他!”

蔺芝和轻轻摇了摇头:“既然陛下信天命,那若摄政王并非天命所归,天命另有旁人,你也能接受吗?”

少年天子本能地摇头,语气生硬而决绝:“当然不能!朕是大虞的天子,必与大虞共存亡。纵使朕天资平庸、德薄才疏,难挽颓势,亦绝不能坐视祖宗基业断送于己手,更不会眼睁睁看着大虞倾覆覆灭。禅位是让贤补过,而非弃国失统,朕可以逊位让贤,却绝不能认天命亡国。”

蔺芝和没有反驳,沉默片刻,忽然问:“陛下,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皇帝微微一怔。满腔家国孤勇骤然回落,积压多年的酸涩与茫然翻涌上来。

他扭头望向伊水,嗓音轻而沙哑,褪去所有帝王铿锵,只剩少年的脆弱与坦荡:“从前朕很厌这身龙袍,厌烦朝堂纷争,日日困于牢笼,身不由己,无数次觉得活着无趣,甚至想过一死了之。

可母妃还在,谶言未破,江山飘摇,朕得暂且活着。如果可以把江山交给皇叔,朕想做一名逍遥侠客,佩剑走马,遍历山河,无拘无束。”

蔺芝和蹲下身,拿起他搁在一旁的鞋袜,替他套上。

“可是陛下,摄政王并非天命所归,禅位亦不能保大虞无虞。”

少年天子执拗地摇头:“皇叔从前不能有子嗣,是因为他身中奇毒。而今他已恢复,可以绵延血脉。只要皇叔当上皇帝,定能保大虞国运昌隆、万世不绝!”

蔺芝和摇摇头:“陛下此言差矣。禅位固然可避兵祸,使皇权平稳交替,然大虞沉疴积弊,其根本不在龙椅之上坐的是何人,而在于门阀世族不肯交出权柄。摄政王一心铲除门阀、涤荡旧制,他们岂能容他登基称帝?必会不惜一切手段阻挠禅位。即便陛下禅位成功,谢党亦会借陛下之名重振旗鼓,与摄政王抗衡。陛下身负谢氏血脉,谢襄虽死,谢氏未绝——以陛下为旗号,号召谢氏旧部另立新朝,效仿吐蕃南北分治,并非难事。届时,禅位非但不能安定社稷,反倒成了分裂大虞的祸根。”

少年天子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他伸手拉住她的袖子,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声音发颤:“那朕该怎么做?夫人,朕究竟要怎么做,才能保住大虞?”

作者有话说:

这章没完,明天补上

第128章

未央宫偏殿, 浴桶内,时毓赤身坐在虞衡腿上,静静凝望着他。

他方才所言, 既在她预料之中,又出乎她的意料。

娶她为正妃、遣散后院姬妾,只和她生孩子,是一个封建时代的男人, 最深情的告白。

把余杭驻军交予她手, 允许她保留自己的势力,这是一个多疑的当权者最切实的信任,相当于给她随时颠覆大虞的实力。

任她为尚书令, 与她共享权柄,则是给予她最大的尊重,以理想为羁绊, 让她与他一起守卫大虞,破除谶言。

他倾尽所有, 即便自己没有的, 亦愿拼尽全力为她争取, 所求不过一事:不与她对立相斗。

时毓深知这些承诺的重量, 毫不怀疑他的诚意和决心, 易地而处, 自己绝对做不到他这样。

此情此景之下,无论出于什么考量, 她都不能说, ‘对不起,大虞我要定了’。

虞衡已将自己的心剖给她看,她也要将自己一路走来的心路历程坦诚相告, 才能接住他的深情。

“我曾对殿下说,王府中的门阀贵女都能为殿下助力,唯独我没有依仗,所以我想做一个有用的人,让殿下离不开我。殿下对我说,我什么都不需要做,我的存在对你而言就是最值得喜悦的事儿,可是我不敢信。因为如果我信了,我唯一能抓住的就只剩下殿下的心。可是人心易变,殿下身边最不缺的就是女人,今日爱我,明日或许就会爱上新人。

我亦怕,我若挡了王妃、侧妃的路,殿下不会护我。因为我从未占据过高位,我狭隘地以为,在上位者眼中,爱与权力相比,无足轻重。

后来,我们在枕流观听到谶言,殿下本应立即处死我,却没有。百般挣扎,最后也只是狠心放任我一人去菱叶洲。可你终究还是不忍,孤身跟来,舍命相护。

那时我才发现,原来我在殿下心中的分量,不仅超越了你自己,竟还可与大虞的安危一较高下。

从小渔村回来后,我满心期待跟殿下回京,生儿育女、相守相伴。未料,殿下却受群臣胁迫,将我留在余杭。那时,我一度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殿下了。我吃不下,睡不着,表面如行尸走肉,内里肝肠寸断……”

听到此处,虞衡收紧怀抱,低头沿着她的泪痕一路向下吻去,如蜻蜓点水,轻柔至极。

“后来顾甚找到我,警告我安分守己,不要妄想回京,更不要蛊惑夏侯兄妹作乱,我恨死了他,是他硬生生拆散我们,他还想阻挡我们重逢!便是从那时起,我第一次真切地想要获得权力,我想亲手报仇,我要站的比顾甚更高,用他最大的优势——权力和地位,反制他,我要让所有拆散我们的人付出代价!”

虞衡道:“你会的!”

时毓恨恨地哼了一声,仿佛这样也不足以解气,不过当下的主题并非复仇,她忍着愤恨,把话题绕回去:“冷静下来之后,我想通了顾甚逼迫殿下把我留在余杭的险恶用心,我心想,绝不能让他得逞,一定要帮殿下打赢这场仗!于是我疏通南洋商路,设立市舶司,稳住余杭驻军,振兴漕运,让济曹公所成为取之不竭的金山……”

“你做些都是为了孤。”虞衡一语道破她的潜台词,眸底翻涌着深沉的情愫,露出毫不掩饰的激赏:“照此说,孤需得感谢顾甚。你做的这些事情,不仅盘活了江南,也让孤有充足的财力绕过户部推行新政。这两年内,孤为了分化谢党,削弱门阀,强力推行南北官员互调。推行此政,最关键的目的,便是让各地节度使易地轮调。

虽然朝廷规定,节度使必须定期轮换,实际却是久任不调。究其根本,各镇节度使皆由门阀扶植上位,所辖驻地,便是背后门阀划定的地盘。再者,各节度使在驻地经营多年,与当地豪强通婚联姻,形成了牢固的利益共同体,他们掌握大量田产、商铺、矿产都在当地,调走等于放弃所有。

去年江南一片红火,北方却逢多年不遇的大旱,灾情蔓延,民间暴乱迭起。谢襄为稳住局势,倾尽国库粮款赈灾,致使各地军费拖欠。他还频频调兵平乱,将士们奔波劳苦却无犒赏,自是怨声载道。孤只命人稍加挑唆,各地军中便相继哗变。各镇节度使疲于应对,对京中那些坐拥金山,却不肯拿出真金白银来帮他们安抚军心的门阀,很是不满。

随即,孤以私产发放军费为条件,让节度使们互换任地。起初他们百般抗拒,孤便以朝廷的名义统一收购他们在当地的产业,再在新任地为他们预置好田宅,调任的阻力由此大大减小。此后,再辅以其他手段逐个击破,终于解决了这个顽疾。”

这个过程显然比他说得艰难复杂得多,他说完都忍不住长长地出了口气,而后轻轻摩挲着时毓的肩头道:“他们更换任地后,对新辖军民的掌控力大幅削弱,短期内,门阀休想借藩镇兵权兴兵作乱。”

时毓眼睛一亮:“所以,接下来就算谢党和保皇党联手,也凑不出一支能与余杭驻军抗衡的军队?没有兵他们就是没有牙的狗,只能在朝堂上狂吠,殿下铲除门阀只是迟早的事儿!”

虞衡摇摇头,再次肯定她:“此事没有你可不成。”

时毓趁机掀了自己的底牌:“其实殿下应该看得出来,我不懂权谋,更不懂用兵。我所擅长的事,都与经商有关。不管是最初的漕运保险,还是后来的市舶司,皆围绕一个‘钱’字。虽然世人瞧不起商人,但有句话说得对,有钱能使鬼推磨。此番我能以吐蕃外相的身份进京,靠的也是钱。”

“哦?你给了吐蕃可汗多少?”虞衡这一问本是玩笑话,谁料时毓捂着心口做肉疼状:“很多,很多!”

虞衡蹙眉道:“总不至于,聂赤篡位用的是你的钱吧?”

时毓竖起大拇指:“殿下真是料事如神!”

她告诉虞衡,自己手中还握着一把利器,便是同舟票号。从当初如何利用同舟票号促进江南商业复苏,如何搭乘这股东风积累起富可敌国的财富,又如何以财力助力聂赤夺权,悉数告知。

虞衡眼眉舒展,嘴角止不住上扬。

原来这聂赤对时毓百般纵容、暗戳戳觊觎,不过是想收敛人才为己所用,而时毓与他相交,只是出于利益。

“孤既懂权谋,更擅用兵,唯独不通货殖之道。世人重农轻商,可孤从不轻视商人。昔日吕不韦扶异人登王位,为大秦成为第一个大一统王朝奠定了根基,足见商人亦可改写天下格局。只可惜如今门阀当道,朝堂上身居高位者,大多是门阀子弟,或是门阀举荐的儒生。他们唯诗书功名是贵,视经商牟利为贱,不屑研习货殖民生。是以朝堂之内,从未有过如你一般,能将商事经纬之道用于富国强民者。你的才华难能可贵,与孤正好互补,天赐你降世,于孤、于大虞,均是大幸。”

他拉着时毓的手,仿佛已经看望见了二人并肩共治的锦绣前程,眼底熠熠生辉,盛满了对盛世宏图的无限期许。

时毓知道说这些就够了,关于蔺芝和、池彻、情报组织、共产帮,不需再交代了。

他已承诺,允许自己保留势力,想来,只要蔺芝和不暴露,他就不会追着盘问更多。

他已经做出了最大的让步,也表达得很明确了:守卫大虞是他最后的底线,他不会眼睁睁看她覆灭大虞,也不会对她俯首称臣。

她既然还没有足够的实力倾付他的国,要他现在就在她和大虞之间抉择,除了徒增隔阂、撕裂温情,并没有实际意义。

不如且走且看,真到了那一步再说。

她疲惫地投入他怀中,闭上眼轻声说道:“于我而言,殿下亦是这世间唯一的光。失去殿下,我便成了瞎子,便是拥有至高权力,又有什么意义?”

虞衡心口一震,蓦得怔住。

时毓刚到他身边时,总把爱与痴迷挂在嘴上,但其实她根本不曾投入。此番重逢,她一个爱字都不曾说,却句句都是深情。

他早已派人查过。洛阳城中,无一时姓人家走失过女儿或媳妇。她或许记错了自己的来历,又或许刻意隐瞒了什么。无论如何,这世上,她唯一愿意依赖的人,只有他。而他能依赖的人,也只有她。

一时间,怜惜、珍视与幸福盈满心腔,他退化成了猴子,四肢并用将她牢牢锁在怀中,不给她一丝一毫退缩的空间。

“时毓,”他的声音低哑而滚烫,“给孤生个孩子好不好?”

时毓懒懒嗯了一声,“就生一个。”

*

龙门石窟,伊水畔。

蔺芝和道:“陛下,想要保住大虞,至少要先配合虞衡铲除天下门阀。”

少年天子点点头:“朕会的。皇叔让朕怎么做,朕便怎么做。”

见‘时毓’会心一笑,少年天子忍不住问:“夫人,朕心中疑惑,你将朕带走,到底是要帮皇叔,还是报复他?”

“报复他?陛下以为,我会因为他阵前忠君报国、弃我于不顾而恨他吗?”蔺芝和摇了摇头,“不。当时的情形,换作是我,也会做同样的选择。更何况,他对我情深义重,曾许诺两年之内铲除谢氏,迎我回京。正是是为了赶赴这两年之约,他诸事操之过急,早已埋下隐患。”

她顿了顿,抬头望向那尊大佛,“我曾在余杭见过漱石道人。她说,殿下并非天命之人,逆天而为,只会劫数缠身、不得善终。他这一生,为国为民,鞠躬尽瘁,不该是这般结局。我阻止禅位,正是为了帮他挣脱宿命桎梏,得到毕生追求的一切,安稳终老。”

少年听出话中深藏的玄机,急切追问道:“皇叔毕生所求,无非是大虞安稳、社稷永续、子嗣传承,这些都能实现吗?那‘虞传六世而亡’的谶言,也可以被打破?”

蔺芝和没有正面回答他,而是问:“陛下方才说,你愿意单禅位给摄政王,而他登基后,会通过改朝换代的方式来破除谶言,那么,对陛下和摄政王而言,就算大虞不再叫大虞,但只要皇位上坐得是虞氏子孙,就不算亡国,对吗?”

少年天子也抬头看向那尊大佛。人生不过百年,一个王朝也只有几百年寿命,可这尊有着虞衡面孔的大佛,会在此矗立千年万年,永不坍塌。而血脉的传承,亦可跨过时光与兴衰。

他的眉头瞬间舒展,轻快而笃定地答道:“正是如此。皇叔与朕皆是虞氏血脉,只要江山还姓虞,国号如何,不过是换一块匾额罢了。正如南吐蕃、北吐蕃都是吐蕃一样,列祖列宗在上,要看的是虞氏子孙有没有守住这江山社稷,而不是守着一个虚名。”

蔺芝和点了点头,唇角浮起一抹笑意:“既如此,那他所求的一切,都会如愿以偿。”

作者有话说:

第129章

翌日卯时初, 皇帝安然回宫,参加宫宴的大臣各自归家,这一夜的喋血宫变宣告终结。

谢府烧了三天三夜。

翊卫在谢府周围挖了一条深逾丈余的沟渠, 防止火势蔓延,却没有救火。

整座洛阳城都能望见那滚滚浓烟,闻到那焦灼的尸臭。

盘踞中原数百年的谢氏府邸,就这样在满城百姓的注视中化为灰烬。

这三日, 皇帝罢朝, 百官惶惶。

谢党想再凑起来商讨后续对策,可二把手陆尧已被捕下狱,下一个领头羊暂时还没有公推出来。

差点输了、最后却莫名其妙胜了的保皇党, 想要庆祝一下,但他们的魁首顾甚也被被关进了大牢。

池彻领导的枢密院为厘清宫宴当日参与者的赏罚,几乎不眠不休。

大理寺的差役每天都在密集抓人, 洛阳城里的高门府邸前,哭喊声与镣铐声此起彼伏。

三日后, 皇帝复朝。

先是嘉奖平叛定乱的摄政王, 增食邑三万户, 扩翊卫编制至五千, 赞其力挽狂澜、匡扶社稷。

以身殉国的纪世磊将军, 追赠太子太保、忠武公, 配享太庙,子孙袭爵三等。

又以救驾之功, 封时毓为护国夫人。

死守紫宸殿的各镇节度使、北衙禁军、誓死守门的翊卫将士, 皆依功行赏,忠义之名昭告朝野。

紧接着颁布了对宫变参与者最终处置:

禁军统领因失职之罪,革去官职, 流放三千里,永不叙用。

兵部尚书陆尧,掌天下兵符,却失职纵奸私调禁军、兵围皇城,罪同谋逆,革职抄家,斩立决。

大理寺少卿苏瑾,构陷忠良、屈打成招、逼死长孙侧妃,革职抄家,斩立决。

右仆射顾甚,枉顾国体,结党营私,指使同谋恶意构陷、逼死长孙侧妃,诬告摄政王,罪不容恕。念其揭发谢襄、截杀叛将、调兵勤王有功,功过相抵,免死。褫夺官爵,遣返归乡,终身不得入京。

谢襄与其子谢无奕,兴兵逼宫、谋逆叛国,罪无可赦,虽已伏诛,仍追夺一切官爵封荫,谢襄挫骨扬灰,谢无奕尸身同悬宫门示众。

谢氏满门以附逆之罪全部处死,株连九族,家庙焚毁,祖坟铲平,严禁民间私藏谢氏族谱。凡有违禁者,视同附逆同党,连坐定罪,绝不姑息。

此令一出,犹如巨石投湖,在朝野内外掀起轩然大波,老百姓都知道,皇帝尚未亲政,因此都说,摄政王也太狠了,阎王都得甘拜下风。

各大门阀唇亡齿寒,纷纷上表抗议,甚至集体罢朝,试图以朝堂空虚、政务停滞来逼迫虞衡给谢氏远亲留一线生机。

然而虞衡的手段和决心远超他们的预料。他令翊卫将那些罢朝的大臣‘请’到宫中,关在偏殿里,静候他们‘想开’。

饿死一个,便将其尸首送回家中,随后从其子嗣或旁支子嗣中选出资质尚可的,接替其职位。死一个,换一个,再死再换。不到以个月,朝政便恢复如常。

虞衡的狠辣,令所有人胆战心寒。

除了公开处置的这些人,还有两人也受到了应有的惩罚,只是没有对外宣扬。

宫变第四天,太后与谢太妃被送出宫,她们余生都将为先帝守陵。

少年天子将她们送出皇城,恋恋不舍,又默默多送了十里。官道漫漫,黄土飞扬,前路苍茫,没有尽头。

内侍监从旁提醒:“陛下,再送就要误了回宫的时辰了。摄政王那边的朝议将近结束了,要来考校您的功课了。”

卸下了凤钗锦服的太后和太妃泪盈盈看着他,齐齐摆手:“回去吧,皇帝。别再送了。”

“停车!”少年天子叫停车架,红着眼眶,下马来到车窗前,哽咽唤道:“母后,母妃……”

她们泪流满面,双双伸出颤抖的手,抚上他稚嫩又坚毅的脸庞,满眼不舍与牵挂。

谢太妃含泪道:“儿子,不要怕。你现在是大人了,不需要母亲了。以后母亲不会再约束你了,你自由了。”

少年天子摇摇头,拉住太后的手,又拉住谢太妃的手,声音哽咽:“母后,母妃,你们放心吧。朕不是小孩子了,朕或许永远不会成为一个合格的皇帝,但朕一定不会自暴自弃、甘当废物。你们不要怪朕。朕知道,你们当年给皇叔下毒,都是为了朕。你们怕他篡位,怕朕坐不稳这龙椅,才出此下策。可你们不该这么做,皇叔这七年受的苦,朕都看在眼里。如今大虞离不开皇叔,朕必须给皇叔一个交代。”

太后含泪笑道:“母后怎会怪你?母后反倒会为此感到欣慰。成大事者,必须有所取舍。你能说出这番话,说明你成长了。母后期待,终有一日,你比你皇叔更出色。”

思及往后朝堂局势,她又语重心长地叮嘱道:“你快到该成亲的年纪了。哀家早已替你留意过,陆长风的妹妹陆清瑶,聪慧果敢、性子泼辣通透,能撑得起中宫、镇得住内庭,可助你制衡朝局。”

“都什么时候了,姐姐还不忘提携自己的内侄女。”谢太妃摇头苦笑,对皇帝道,“虞衡一心铲除门阀,往后陆家的日子也不好过,你还是别娶陆家姑娘了,免得惹他忌讳。不如择一位品性端良的寒门之女,无家世倚仗,无派系牵扯,安稳纯粹。”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絮絮叨叨,字字都是关切。言犹未尽,车夫已在内侍监的示意下扬起了鞭。

马车辘辘,再次启程。从此深宫故人,再无归期。

少年天子决然转身,擦干眼泪,跨马回宫。

*

宫变七日后,最后一个外国使团离开洛阳。

吐蕃使团入京之时声势浩大、众星捧月,离京之日,大虞依然准备了隆重的送行仪仗。仿佛这场血腥宫变未对大虞产生任何影响,朝堂稳固,盛世如常。

虞衡亲临,领着枢密院一众大臣、新上任的各部尚书,以及护国夫人时毓一起为聂赤可汗送行。

时毓就站在虞衡身侧,着华服、佩珠玉,化着淡雅精致的妆容,眉眼清艳含韵,气度端然矜贵,风华灼灼。

聂赤第一次见她盛装打扮,一时间竟难以挪开眼。

虞衡懂得那个眼神。

对于一个习惯了想要什么便会立刻得到的帝王而言,可望而不可得,是这世间最大的折磨。这种折磨会消磨他的意志,打破他心中那种“吾无所不能’的狂妄。

其实今日时毓本可以不来,她尚且不是尚书令,只是摄政王的宠妾,没有义务出席这种场合。

虞衡问她,她自己也说,‘可去可不去,反正想从吐蕃要得好处,池彻已从谈判桌上要来了’。

虞衡最后决定带上她,还在百忙之中亲自为时毓挑选了服饰,就是为了看聂赤这种眼神。

时毓由此发现,池彻说的对,虞衡最厉害的手段,并不是冷血残酷的武力镇压,而是拿捏人心、摧折人的意气。也正因如此,那些败在他手下的人,往后再遇上他,宁可躲着,也不愿与他交战。

现在的大虞,确实需要这么强势的人主持大局。

倘若虞衡不够强硬,聂赤一定会抓住这个机会,带着那三万大军入侵大虞。

但现在么,虞衡只用两千翊卫就化解了宫廷政变,一夜之间灭了谢氏,牢牢掌控洛阳局势,身边又有时毓这般奇才相助,他不敢轻举妄动。

聂赤曾担心虞衡麾下近臣不满‘时毓’劫走天子,打断禅位,而倒逼虞衡处置时毓。现在看来,虞衡如此强势,他手底下人的纵有不满,恐怕也不敢表现出来。

这意味着,时毓跟他走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而他抢走时毓的可能性更小。

如果说,宫宴之前,他对时毓不过六分喜爱,尚且可以克制,那么现在,已然攀升至九分。

一个方方面面都超越自己的劲敌所拥有的就是最好的。若不能得到时毓,他便永远无法超越虞衡。!

还没离开大虞,聂赤就已经开始承受失败的煎熬。

正当求而不得的遗憾与不甘如同细密蚁虫,反复啃噬着他的心脉时,虞衡上前,笑着雪上加霜,精准诛心:“孤与可汗一见如故,实在舍不得可汗就此离去。孤正倾心筹备大婚盛典,迎娶护国夫人——”

说到这里,他拉过时毓的手,与时毓相视一笑,“便是可汗曾在四方馆提起的那位毓夫人。孤那时便说,她是孤此生挚爱,孤一生唯一认准的人,定要接她回京,八抬大轿娶她进门。如今终于得偿所愿,于孤而言,这是此生最要紧的大事。不知可汗可否暂且多留一月,待亲身观礼孤的大婚典礼,再启程归国?”

聂赤尚未开口,眼神先飘到了时毓那儿。

‘昨日接风宴上,吾帮你问过虞衡,还记不记得西湖边上的毓夫人’

‘留你在身边会令他不安,所以他说,会让你永远留在余杭,安享富贵’。

他曾这样对时毓说。

而现在虞衡这短话显然戳破了他的谎言,时毓会怎么看他?

时毓当然不会生气。

聂赤有什么错?无非是孔雀开屏不成,就想揪别的孔雀的尾羽而已,归根结底,还不是想要占有她吗?可怜的小孔雀。

她早已看透他的心思,从未相信虞衡会说那样的话。

她微笑以对,夫唱妇随:“倘若可汗愿意留下,妾身将倍感荣幸。”

聂赤自然不可能留。

他这一来一回就要数月之久,再延误一个月,回去便已入冬。冬天对吐蕃而言是个考验,赤松还在北地虎视眈眈,逻些城里的旧贵族也未必安分,哪里容他在大虞的地界上逍遥自在大半年。

他婉言谢绝了虞衡的刺挠,而后便要求与时毓单独说句话。

虞衡虽然小心眼至极,面上的豁达却要咬牙维持。

于是时毓随聂赤走到一旁。

聂赤毫不含蓄:“吾不相信,你做黄雀,只是为了嫁给虞衡。你若有心夺权另立乾坤,吾愿倾尽国力,不惜一切代价,全力助你。”

时毓深深一揖:“如此就先谢过了。若需要可汗之时,我定会遣使告知。至于我先前答应可汗的策略,定会在明年开春前送到,决不食言。”

聂赤眸色晦暗:“吾更希望你亲自来。”

时毓望着他深邃的眉眼,笑道:“我亦盼着可汗再入虞。”

聂赤咬了咬牙,不甘心地问:“你对吾……”

“可汗!”

虞衡一声呼唤打断了他的话。

虞衡朝他们走来,一副体贴又热情的姿态,指着天边一道乌云道:“看样子要下雨,可汗还是再住一晚吧!”

深谙中原文化的聂赤岂能听不出这是送客之词。

“不必了。高原上的风雨比这猛烈得多,吾还不至于被一场阵雨拦住去路。”他最后看了时毓一眼,翻身上马,随即策马而去。

吐蕃使团的车队缓缓启程,马蹄声与车轮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官道尽头那片压得越来越低的乌云之下。

送行队伍随即规整有序地四散退去。

虞衡拉着时毓上了马车,车门一关,便将她压在车厢壁上,阴沉着脸问:“那矮黑胖子土财主给你说了什么?”

“天呐,殿下起外号的天分简直了!”时毓忍俊不禁,“你小时候肯定是一众皇室子弟及门阀子弟的噩梦!”

不等虞衡反应,她又想起什么,眯着眼道:“青少年时期更了不得吧,别人都老老实实上太学,你却和黑色会少年厮混,那些人可是他们爹妈叔舅管不了的,一冲动就要杀人放火,谁能不怕?”

啧啧啧,怪不得你哥把你发配康州呢。

不磋磨那十年,不跟黄毛学坏了?!

“你在说什么……”

时毓堵上他的嘴。

他刚探出舌,她却猛然往后一撤,眨着眼,好奇地问:“对了殿下,那个青衫客抓到没有?”

虞衡跟不上她跳脱的思路,纳闷地问:“问他做什么?”

时毓捧着他的脸,双眼放光:“他不是你年时的朋友吗?若是抓到了,我想见见他。我想知道,殿下去康州之前是什么样子。那时候的你,可是全天下最尊贵、最无邪的小皇子。青涩稚嫩,意气风发,不曾受过任何挫折,没有被责任所束缚,也没有在朝堂这个大染缸里染过色。你一定鲜衣怒马、快意恩仇,像任何人都抓不住的风。我敢说,无论是什么年纪的我,遇上那时候的你,你都不会多看我一眼。”

虞衡的眉头蹙得更深了,熟门熟路地探进层层裙裾,声音低沉而危险:“怎么,抓住现在的孤,已经满足不了你了?”

时毓嘤咛一声,全身都绷起来,抓住他粗壮的手臂,有些抗拒地祈求:“殿下,我不想在车里……”

虞衡的指腹精准掐住她最不耐受的地方,力道不重,却带着极强的掌控意味,令她止不住轻轻战栗。

他眼底没有一丝笑意,只有浓郁的阴暗,显然是动了真格的:“别转移话题。孤让你厌烦了吗?还是说,那个野蛮的土财主,身上有你喜欢的自由不羁和意气风发?这些你在孤身上找不到,所以才在从前的孤身上找?”

时毓简直要气笑了。

猛靠近,一口咬中他的鼻头,趁他吃痛,双手抵住他的胸口猛地一推,将他推倒在坐榻上,翻身压了上去。

她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带着毫不掩饰的失望:“看来殿下从来没想过了解从前的我!”

说罢,她坐直身子,整理衣裳,看都不看他。

虞衡怎么可能不想了解从前的她。只是以往每次想起,总会伴随着她嫁过人、生过孩子的猜想,除了酿一肚子酸水,满心不痛快,和怕她被夫家寻回的担忧,没半点益处,渐渐就不想了。

不过时毓这么一说,他也回忆起了刚刚陷入情网时的感受——想了解她的全部,占有她的全部,想参与她人生中的每一个阶段,连她幼时在哪里玩耍、爱吃什么东西、第一个喜欢的少年长什么模样,都想知道。

那是一种近乎贪婪的占有欲,不只是要她的现在和将来,连她的过去,他也不肯放过。

现在时毓对他的过去好奇,亦是情到深处的表现。

他悄悄漾开一片温热的欢喜,摸着鼻子,若无其事地整理自己的衣服,若无其事地看了时毓几眼,若无其事地开口:“孤明日便把青衫客给你找来。”

时毓冷笑:“算了吧。能抓住现在的殿下,已经是我祖坟冒青烟了,我得知足。”

虞衡深吸一口气,用力掐了掐眉心。

半晌,用膝盖轻轻撞了撞她的腿,主动揭自己的老底:“你说得对,孤年少时,的确性子顽劣,四岁时,便因不满宫规,带着宫女太监造反,一路杀到紫宸殿殿,让皇父禅位给孤……六岁开蒙,满朝鸿儒轮番来教,没一个降得住……七八岁,狗都嫌的年纪,更是肆意妄为、无法无天。听闻京城有采花大盗,祸害了好几个姑娘,竟带着宫中陪读的门阀子弟,从狗洞溜出宫,爬人家墙头彻夜蹲守……再大一些,更频频翻墙出宫去行侠仗义,把街头恶霸揍得满头包。听江湖游侠痛骂朝政,听得热血沸腾,又怕被人识破身份,便把锦衣换成破袄,混在人堆里跟他们一起骂。有一回骂得太口无遮拦,被京兆府的差役抓了,还是皇兄来捞的……。”

“真的?”时毓听笑了。既是为他的故事,也是为他的态度。

她拿捏虞衡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虞衡嗯了一声,暗自琢磨,该怎么套出聂赤对她说的话,她又问:“还有吗?那时候都有哪些姑娘恋慕殿下?年少的殿下,最喜欢什么类型的女子?殿下既然常出宫,有没有见过和我相似的平民?你和谢莲……”

作者有话说:

第130章

虞衡正在陆续遣散府中姬妾, 王府里乱糟糟的,只有一个小院安静如常。

那里住着谢莲。

玲珑打听过,谢莲没有收到遣散通知。她倒是一直想离开王府, 曾经还自杀过,被救回来后,干脆剃了发,潜心修行。在家和姑子没什么区别。

玲珑的意思是, 谢莲不会给时毓造成任何困扰。

时毓并没有赶尽杀绝的念头。

别人离了王府还有去处, 如今谢氏阖族覆灭,谢莲根本无家可归,撵她出去, 就等于要她的命。而且,虞衡杀了她全家,她和虞衡中间隔着血海深仇, 就算曾经的感情再深厚,现在也难以继续了。

她提起谢莲, 与其说是介意, 不如说是好奇。

谢莲与虞衡青梅竹马, 琳琅又说过她与谢莲长得有几分像。她很想知道, 在那个风一样自由的少年虞衡心里, 谢莲究竟是怎样的存在?虞衡是否把她当成了谢莲的替身呢?

过了三十岁还会为丈夫的初恋纠结好像很不成熟, 时毓有点瞧不起自己,可是, 她真的很想了解虞衡的全部。

虞衡耐心十足地回答她每一个问题, 也跟她说了他和谢莲的过往,从初见到分别,没有一点隐瞒。

为了说这些故事, 他没有把她送回王府,而是带她去了皇宫,从他幼时住过的宫殿,到开蒙读书的学堂,从钻过的狗洞、爬过的宫墙,到放火烧过的藏书阁……每一处藏着年少记忆的角落,他都牵着她一一走过。

用大半天的时间,了解他去康州前的十五年。

她最初欢快得像只雀鸟,一边听一边问,到处瞅瞅看看,连他读过的书都要翻开瞧瞧,认真参与着她不曾经过的年华,后来越听越沉默。

虞衡以为,是因为他把和谢莲的过往说得太仔细,令她难过了。

可是,他之所以说的这么细,恰恰是因为,他并不觉得自己和谢莲之间有什么,那些过往和美好、暧昧没有半分关系。

但时毓似乎没有理解他的苦心。

她似乎怪他说得太多、太清楚,误以为他对谢莲念念不忘,甚至以为他喜欢谢莲多过于她。

他想着,待出宫进了马车,再细细解释清楚。

但就在官员们来来往往的含元殿广场上,时毓忽扑进他怀里。

她心中揪痛,像坠着一块大磨盘。

先前她只对虞衡的少年时代有个朦胧想象,想象中,那是个光芒万丈、意气逼人的少年郎。有着“当时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的风流恣意,“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的凌厉傲然,“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的赤诚坦荡。

所以她才会遗憾,遗憾自己缺席了他最明媚热烈的年少。

可是跟着他走完这一遭,她才意识到,原来他的年少侠气、肆意张狂,是被家人宠纵出来的。

他生长在一个罕见的,有温度的皇室家庭。

皇父威严持重,却从不掩对他这份侠肝义胆的欣赏。母后期盼他端方周正,却从来狠不下心来严厉约束,兄长苦口婆心、严厉管教,却次次为他收拾烂摊子、无条件兜底,皇嫂从不火上浇油,只会为他周旋说情。每个人都给过他丰沛而毫无保留的爱。

可是,正因年少太过圆满幸福,才衬得他成年后的颠沛苦楚愈发惨烈刺眼。

童年的幸福,竟成了他这一生的负累。

他明明有推翻一切的实力,却始终没有像聂赤那样造反,苦守康州那么多年,被太后下毒也不曾挥刀相向,甘居摄政之位那么多年,只是因为太怀念那个温暖的家。

正如他现在,宁可退至无路可退,也不肯与她为敌。

他说直到遇到自己,他才走出那场寒冬,原来并不是是因为自己温暖了他,而是因为直到遇到自己,他才找到一个同类。

她此前一直好奇,虞衡到底是从什么时候爱上她的,现在才知道,第一眼就爱上了。

他对她一见钟情并不是因为长得美、舞蹈猎奇,更不是因为那首《春江花月夜》,而是因为他一眼看穿,她和他一样,都是在被爱浇灌长大,骤然失去一切后,独自咬牙支撑,不肯放弃。

他以爱她的方式,补偿那个孤苦挣扎、渴望被爱的自己。

这一刻,时毓忽然好想好好地爱他。

她心里生出无限的勇气,明知是火坑也要跳进去的勇气。

她不愿再提防,只想全心全意地爱他,不怕受伤,不怕死亡。

“怎么了?”

虞衡本不喜在臣子面前表现亲密,免得旁人看见,又说她魅君,可感受到她在颤抖,忙抱住她,低头看她。

时毓仰头望着他,被泪洗过的眼睛格外清澈,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坚毅:“我会像殿下爱我一样爱你,把你曾经拥有的、后来失去的,加倍还给你!”

虞衡心神震荡,胸膛起伏不平,静静看她一会儿,说:“倒也无需那么辛苦,只要爱我就好。”

*

宫变结束第九天,王勃终于赶到了余杭驻军大营。

夏侯仪验过印信,拆开虞衡的亲笔信,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字:见信即往甘松岭,拦截吐蕃使团,不惜一切代价截下吐蕃外相噶尔。

甘松岭是吐蕃使团从洛阳返回逻些的必经之路,也是距余杭驻军最近、最适合设伏拦截的要隘。

原来,宫宴之前虞衡并无必胜的把握,担心自己败给谢襄后,聂赤会强行带走时毓,于是预先布下了这步后手。

夏侯仪立即点人,整装出发。不料疾行不过两日,又被新的信使拦下。信使仍是虞衡所派,除了撤消之前的指令,还带来了两道正式调令:将余杭驻军交予夏侯婴统领;任夏侯仪为河东节度使,即刻上任,不得耽搁。

宫变当日,纪世磊截杀了河东节度使庞昭、范阳节度使卢凌与朔方节度使楚蕴。这三人是谢襄最忠心的嫡系,他们掌管的二十四万边镇雄兵,是谢襄最核心的军事力量。三人虽死,但他们麾下的副将、都尉、参将等,仍遍布谢襄多年安插的亲信与门生。倘若这些人联合起来,打着为谢氏复仇的旗号兴兵作乱,便是又一场倾国之祸。故而宫变次日,虞衡便火速敲定人选,分头接管三处边镇兵马。

要想接管这三处兵马,自然绝非易事。所派之人,既要有赫赫战功、能凭资历与威名压得住边镇骄兵悍将,又要深谙军中世故,懂进退、会周旋,能与那些老油子打交道,方能保证军权平稳过渡。

除了夏侯仪,素来深得虞衡信任倚重的顾昭也领命外派,前往范阳接掌十万大军。

另外,虞衡还启用了另一位老将——已故纪世磊将军的旧部、曾在北疆与回纥血战多年的宿将,现任北衙禁军副将的周敬之,去接管朔方。

周敬之年近六旬,论资历足以镇住朔方诸将,且他一生未曾依附任何门阀,是虞衡可以放心委以重任的人选。

一日,虞衡召集陈博、池彻、曲岳等心腹重臣,探讨任命时毓为尚书令一事。

让一个女人,而且是他的女人统领百官,实在是石破天惊、难以服众。

就算陈博等人清楚时毓的才华,天下人却不知,他们只会觉得摄政王色令智昏,拿江山社稷当儿戏。

当此动荡之时,此举无疑会更进一步刺激天下人,令大虞政局越发风雨飘摇。

众人神情严肃,俱都想劝,却又忌惮虞衡的强势,担心他意已决,难以扭转,因此苦苦思索有效的劝谏方式。

片刻后陈博率先开口,语气委婉却并不含糊:“殿下,眼下三镇交接正值紧要关头,朝局紧绷如弦。尚书令统筹六部,须得随时应对各方军报、协调兵部户部的调配,此等局面非寻常政务可比。她所长在于商事调度、民生经济,此时将她推上尚书令之位,这些军务扯皮、门阀角力,恐怕她一时难以应付。不如待三镇顺利交接完毕、朝局彻底安稳平复,再议此事。”

虞衡沉默不语。

曲岳大胆开口,语气比陈博更软,甚至带了几分家常的恳切:“殿下与夫人历经波折才得以重逢,应当珍惜相守的时光。大婚在即,府中诸事也需有人专心筹备。况且殿下与夫人年纪也不小了,当下夫人最重要的责任,是为殿下开枝散叶。国朝政务,自有我等臣子分担操劳,何必占夫人的精力?”

虞衡还是不置可否。

池彻内心其实很想让时毓尽早接触朝政、历练出独当一面的手腕,但眼下这个时机,他也不得不认同陈博的判断。

“殿下,”他道,“如今枢密院才是实际上的宰相机构,尚书省并无多少实权,陈大人所担心的军务扯皮、门阀角力,倒是不至于全压在尚书令一人肩上。至于曲大人所言大婚生子,更是无需多虑,诸位大人有家有子,也不曾耽误履职奉公。”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只是眼下时局动荡、人心浮动,破格拜相的时机确实不妥。不妨让夫人先入枢密院历练,跟着臣熟悉中枢政务。以她的悟性,用不了多久便能独当一面。届时水到渠成,朝野上下也挑不出什么话说。”

这个折中方案最终被采纳。

时毓很快开始跟虞衡一起上下班。

枢密院虽然公务繁重,但有好几个老朋友在,池彻、陈博、杨焕文等。与他们共事,苦中也有乐。

池彻恨不得手把手教她。陈博本就是她的先生,虽对虞衡色令智昏、让这个“灭虞嫌犯”参与朝政颇有微词,却也不甘落后,凡事都要多讲几句、多问几层,生怕她被池彻一人抢了去。

有这两位高手倾囊相授,杨焕文这个‘大师兄’便自觉承担起了替她分担压力的重任——吐槽吐槽上司,骂骂下面办事不力的蠢货。

所谓屁股决定脑袋,他在中枢待了两年,如今已完全瞧不上各郡县地方官的办事水准,每每批到地方呈上来的奏报,总要摇头叹气,说这帮人连个明白话都写不清楚,也不知是怎么混到这一步的。

时毓乐得帮大家解决那些最棘手的事儿,出谋划策,去找虞衡汇报时打前锋。

虞衡的威压比两年前更甚,他气场一压,连池彻都不敢大口喘气,更别提朝堂上新提拔的大臣。凡是遇到他们解决不了、也想不出好办法,只能推给虞衡去解决的麻烦,个个都不想去汇报,犯怵。

时毓也不例外。

哪怕每天早晨虞衡总要在她睡得香的时候央她来一次,百般好话说尽,一旦到了宫中,处理起公事来,亦是严肃得可怕。

不过,这种威慑力,也是她该学的。多看看,没坏处,所以她硬着头皮上。

虞衡提醒过她,她将来是要做尚书令的,而不是尚书省的办事员,所以她要学的不是如何处理具体事务,而是如何观察这些人的办事能力,如何笼络人心,如何把人用在合适的地方、发挥各自所长。因此学办事是其次,借着枢密院这个平台,把这个庞大帝国究竟是如何运行的、靠谁来运行,摸个清楚,才是最要紧的功课。

少年天子也同步在学。

从禅位被打断后,虞衡的拥趸便屡次重提此事,但虞衡似乎彻底断绝了当皇帝的心思。

他安居摄政之位,倾力栽培少年天子,用心教导帝王权术、治国之道,悉心程度,丝毫不亚于池彻对时毓的打磨。

池彻私下里同时毓说,你可不能输给皇帝,我就指望你赢虞衡一回。

时毓信誓旦旦地保证:我都三十了,还能输给一个十五岁的小孩吗?绝对不会!

为了保证不给池彻跌份儿,她时常和这位同学交流心得、探讨政务。

虞容很亲近她。一方面是因为那晚在龙门石窟的交流,另一方面,时毓是他婶婶,太后和太妃离开后,他身边只剩这么一个女性长辈。

他什么都跟她说。

几次切磋后,时毓开始有危机感:自幼长于龙椅之上、浸养皇权中心的少年天子,天生深谙朝堂规则,政治逻辑通透老练,远超于她,再加上又是新脑子,进修速度也比她快——

她绝不承认池彻教的没有虞衡好,因为她偶尔也会找虞衡加餐,所以不是老师的问题。

她被迫卷起来,发愤图强,可是越想努力越犯困,白天伏案不知不觉就睡过去了,夜里再也经不起虞衡折腾,早晨更是不愿意睁眼,虞衡说什么好话也别想哄她配合。

这一天,从不早退的时毓,早早回了王府,一回来倒头就睡。

玲珑第一个发现不对劲。余杭两年努力,她终于凭着出色的办事能力和时毓的信任,做到了王府掌事,正待大展宏图,观察了几日,发现时毓最近格外嗜睡,精神头也不好,越想越心惊。

她第一反应就是,该不会是那些被遣散的姬妾嫉恨时毓,买通奴婢,暗中下毒吧?

一念起,浑身冰凉。

她急忙派人去请梁太医,另一方面,立即启动自查,查时毓近期的饮食茶水、出入过她院中的奴婢、院中是否有刻意放置的毒物花草等等。查完了时毓住的院子,又查整个王府,连谢莲的佛堂都没放过。

太医走后,玲珑焦急地等着虞衡。

可这两个月来从未晚于酉时回府的虞衡,过了戌时,还是不归。

玲珑实在等不及,便让王禄进宫去。

王禄进了宫,虞衡果然还在含元殿内与枢密院众臣议事,陛下也在。

他在外安静地候着,断断续续听了几句,好像是说谢襄领着回纥骑兵杀到了朔方,杀了朔方节度使,朔方八万大军尽数倒戈,叛军正朝洛阳方向打来。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谢襄不是死了吗?身首异处,死的透透的。就算活着,谢家自诩诗礼传家,谢襄素日满口忠勇仁义,用以教化群臣、标榜门风,怎会做出勾结外敌、引狼入室这等丧尽名节之事?

正纳闷间,陈博忽然自殿中出来,见了王禄,紧蹙的眉头拧得更深:“你怎么来了?”旋即又问,“可是夫人出事了?”

王禄脸上的凝重忧惧瞬间散去,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声音压不住地往上扬:“大监,奴婢是来给殿下报喜的,夫人有孕了!”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