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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谢襄此人, 素来谨慎有余。从他每逢大决断必求卦象指引便可见一斑。

两年前定鼎门截杀,因为谨慎,他错失斩杀虞衡的最佳时机, 此番绝地反击,他则得益于谨慎。

虞衡设局请君入瓮,他却从没打算以身入局。

宫宴前一夜,谢襄便已悄然离开京城。他扮作寻常商贾, 只带了两个贴身随从, 在洛阳城外的白马驿静等消息。

当洛阳方向腾起浓烟、火光映红半边天际时,他便知谢无奕必定失败,便毫不留恋地拨转马头, 连夜朝朔方方向疾驰而去。

因占了一日先机,走的又都是不引人注目的乡间小道,虞衡派出追击的人并未能截住他。

数日后, 回纥王子乌希在约定的地点与他会合,两人一同赶往朔方。

距此三个月前, 谢襄便已秘密遣使与回纥可汗达成盟约:若篡位失败, 回纥出兵助他东山再起。事成后, 他将割让朔方、云州等北部六州之地, 开放边境互市, 年赠回纥绢帛五万匹, 并许以通婚之约。

乌希此番入虞,明面上是为参加宫宴、庆贺小王子诞生, 实则是探查大虞实况, 确定谢襄的承诺能否兑现。

他带了两万精锐骑兵,屯于拂云堆。

拂云堆位于黄河北岸,距朔方边境仅约二百里, 回纥骑兵急行军一日即可抵达朔方城下。这里是大虞朔方军与回纥反复争夺的战略要地,地势较高,视野开阔,水源充足,有废弃的烽燧和营寨遗址可供隐蔽驻扎。

谢襄与乌希即将抵达朔方之前,便先遣人通知骑兵入境。

抵达朔方后,乌希率回纥骑兵突袭朔方节度使府,斩杀虞衡新任命的朔方节度使周敬之。

随后,谢襄亮明身份,号召朔方军士随他起事。朔方军中有大量谢襄多年安插的亲信与旧部,他振臂高呼,许以高官厚禄,朔方八万大军尽数倒戈。

拿下朔方后,谢襄曾派人去范阳与河东两处藩镇鼓动军士响应,却被新任节度使顾昭与夏侯仪各自压下。

夏侯仪刚上任不久,虽能镇住麾下军士不响应谢襄的号召,却还不敢带着这些人去阻拦朔方叛军——一旦上了战场,阵前倒戈的风险太大。

顾昭那边的情形也是一样。

不过,对于洛阳而言,这两处的军队能被压制住、不投向谢襄,已经是万幸了。若三处兵马齐齐为谢襄所用,以大虞当前的局势,定然难以阻拦。

消息是傍晚传来的,虞衡立即召集枢密院商议平定叛乱的部署。

刚落座,他便发现时毓不在,池彻说,时毓犯困,提前回府了,方才看他忙,便没有亲自同他说。

听闻只是犯困,他便没多想,只当是自己近来把她折腾狠了,太缺觉。

谁曾想,竟是因为有孕!

听到这个消息,虞衡大脑一片空白,脸上是从未有过的茫然。

含元殿内却已是一片欢腾。

“太好了!皇叔总算得偿所愿!”少年天子第一个欢呼出声。

曲岳老泪纵横:“殿下终于后继有人了!”

“这孩子来得真是时候,定是咱们大虞的福星。”

随后,道贺声此起彼伏地响起。

“恭喜殿下!”

虞衡还是呆呆的。他不敢相信,这个盼了大半辈子的夙愿,就这样变成现实了?他曾以为上辈子犯过天条,老天见不得他圆满,千方百计夺走他的一切。他原已认命,哪怕身体治愈后,依然不敢抱太多期望。反复提醒自己,如果真的生不了,也绝对不是时毓的问题,反而她受自己牵连做不了母亲,更要加倍补偿她。

可此刻,王禄说,她有孕了。

曲岳从未见过他这般样子,一边抹眼泪,一边忍俊不禁:“殿下,夫人有孕了!”

虞衡盯着面前的王禄,声音有些发紧:“真的?”

王禄连声道千真万确,说梁太医刚把完脉,反复确定了好几次,夫人已有四十余日身孕,胎相安稳。”

虞衡猛地站起来,左手锤在右手掌心,大吼一声:“孤有孩子了!”

他转向众人,大声道,“孤有孩子了!”

众人笑着恭贺。

先前差点册封世子的那个孩子并非虞衡亲生,已是满朝文武不宣于口、默认的事实。

虞衡示意枢密院,要保全长孙贤的名节,陛下也要求保全摄政王的体面,于是枢密院给苏瑾、顾甚和梁太医都定了构陷摄政王侧妃之罪名,并予以重罚。

苏瑾已问斩,顾甚已被押送回乡,梁太医也本该问斩,奈何虞衡还要用他,于是,池彻从死牢里找了个人顶替他,暂且留着他的命。

至于长孙贤留下的那个孩子,长孙氏以不忍稚子孤苦、府中尚有人可照料为由,将他接了回去。

时毓所孕育的,是虞衡第一个孩子。众人都能理解虞衡此刻的激动。

虞衡忽然拔出剑来,冲到殿外。

晚风猎猎。他立在含元殿前空旷的丹陛之上,对着茫茫天地,挥剑狂劈乱砍。剑光凛冽翻飞,划破夜色,裹挟着他半生的孤寒与愤懑,尽数宣泄而出。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赢了天命,甚至赢了天地。他劈了不知多久,劈到手臂发酸,劈到额角沁汗,劈到那满腔沸腾的情绪终于渐渐平息。

众人都跟到殿门口,看着他这怪异的举动,眼眶都有些发涩。

良久,虞衡收剑入鞘,把剑扔给王禄,整了整衣襟,镇定地走进大殿,对众人道:“陛下,诸位爱卿,孤要回王府看看夫人。你们继续议,今晚务必拟出个章程来,明早呈给孤看。”

说罢转身便走,步履轻快得简直要飞起来。

时毓本来很困的,把完脉一下精神了。

她坐在床上,手一直覆在小腹上,觉得像在做梦一样。

这个孩子来得比她预想的快得多。她原以为总要再等上一两年,毕竟虞衡的身体才调理好不久,她的年纪也不算小了,早已过了受孕最佳年纪。

不过,这孩子确实实在她的期盼中来的。

最初想给虞衡生孩子,是为了母凭子贵,仰仗孩子窃取权力。后来想给他生孩子,是为了满足他多年的夙愿,看他那么喜欢孩子,看他盼了半辈子,她心疼。

现在么,当这个孩子真的到了她的肚子里,那些理由忽然都变得特别模糊。

虽然它现在才四十天,还没有人形,但时毓已然把它当成一个真正的人来看了。

二十多岁的时候,她曾看到一种说法,孕育就是另一种寄生,当时觉得毛骨悚然,她打电话问妈妈,被寄生的感觉可怕吗?

当时妈妈说她神经病,说怀孕虽然很辛苦,但宝宝就是自己的一部分,是从自己身上分裂出来的,怎么会害怕呢?

现在她才刚刚知道自己怀孕,就有些理解妈妈的话了。想到那个小小的东西正在从自己身上汲取营养,她不仅不觉得负担,反倒唯恐自己供给不足。

她想到了妈妈,也想到了自己小时候是多么得爱妈妈。

时刻都想见妈妈,妈妈生病,恨不能把寿命分给妈妈,取得任何成绩,都想第一时间告诉妈妈,发了工资立马去给妈妈买最贵的衣服……

想到将来也有一个小小人儿这样爱着自己,并且这份爱永远都不会变,她心口软得一塌糊涂。

它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她不仅不再想利用它夺权,还想要为它屏蔽所有危险,倾尽一切去保护它。

至于满足虞衡的夙愿,对她来说也不重要了,孩子是个独立的人,它会有自己的追求,想做龙还是想做虫,应该由它自己决定。

虞衡回来时,她正被孕激素搞得一会儿哭一会儿笑。

虞衡没让人通禀,站在廊下,远远的,从窗外瞧着她的身影,瞧了好半天,生怕一走近,这幅画面就像美梦一般破碎。

这一生所有的遗憾,在此刻都得到了填补。

时毓带给他新生,也把从前他拥有的、后来失去的,加倍还给了他!

*

梁久安叮嘱虞衡,女子孕初三月,胎相未稳,最易动胎气。即便时毓体魄强健,也须格外当心,切忌操劳烦神,更不可动气伤身。

虞衡本想先瞒住谢襄举兵的消息,免得她操劳忧心,可只瞒了两天,时毓就从自己的情报网得了这个消息。

不止如此,她还拿到了谢襄发往各州郡的檄文。

檄文直指大虞天子失德、天命已移,曰:君者,社稷之主,以德配位,无德居位,山河必乱。继而痛陈谢氏世代忠贞,匡扶社稷,如今却落得满门被屠、家庙被焚、祖坟被平的下场。断言今之虞朝,忠臣不得善终,良吏无以立足,世道颠倒,黑白倾覆。

而后为推翻大虞铺垫:君既无德,不配临御万民;朝既无道,理应革故鼎新。

最后号召天下世族与各镇节度使群起响应:凡领兵共伐无道者,一律裂土封王、爵位世袭、永镇属地,与国同休。

节度使的反馈暂且不知,但很多世族蠢蠢欲动。

形势十分严峻。

时毓立即来到枢密院,先找到池彻。

池彻正在舆图前与几名心腹低声商议,见她进来,示意旁人退下,将最新的军报递给她。

谢襄已率大军攻破庆州。

庆州守将虽曾受过谢氏的恩惠,却是个血性汉子,见到回纥骑兵的旗帜,登时怒发冲冠,怒斥谢襄勾结外敌、卖国求荣,誓死不降。他率城中不足三千守军拼死抵抗,奈何敌我悬殊,力战殉国,城门被破。

叛军正往邠州行进,邠州是长安以北最关键的屏障。

池彻安抚时毓,说叛军区区十万兵马不足为虑。朔方近年民乱四起,叛军早已被拖得疲惫不堪。谢襄假死遁逃,事先并未与其他门阀通气,致使谢党宫变后被清算,折损巨大,谢党余众心中积怨深重,在他取得压倒性的胜利之前,不会响应。

再者,谢襄此番勾结回纥、引狼入室,实为天下忠义之士所不齿。故而各地世族虽暗中蠢动,却无人敢公然响应,只有少数几家悄悄供给些钱粮罢了。

虞衡已命河阳节度使郝游率三万将士驰援邠州,同时调余杭驻军北上增援。郝游据邠州死守,为余杭驻军北上争取时间,只待两军会合,便可一举击溃叛军。

现下唯一会困扰她的事情便是,虞衡极有可能要亲征。

时毓说:“我料到了。”

孕初期激素剧烈波动,会让孕妇的情绪格外敏感脆弱。时毓自认为没什么变化,但其实,她的内心比往常敏感脆弱多了。

她不希望虞衡亲征,一方面是不舍分别,另一方面是担心他的安全,还有一层顾虑,则是他走后,自己在京城的安全。

可现在的情形,他不得不去。

谢襄把持朝政十七年,军权早已分散在各镇节度使手中,老将们多年不曾带兵,在军中威望尚在,但对麾下将士的控制力早已大不如前。

虞衡手下最能打的两员大将,顾昭在范阳、夏侯仪在河东,各自镇守一方,压着谢襄的旧部,谁也抽不开身。

再者,虞衡战无不胜,不久前才在紫宸殿前领着一众节度使与叛军血战,他的实力诸将都看在眼里,既敬且畏。他亲征,既能鼓舞士气,又能震慑各地节度使和那些蠢蠢欲动的世家大族,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池彻神色怪异地看着她,欲言又止。

时毓问:“怎么?还有别的事瞒着我?”

池彻沉吟片刻,左右望了望,见整间值房内没有旁人,压低声音道:“此时说这些或许不合时宜,但我还是要提醒你。虞衡为了保障你的安全,必会留下充足的禁军护卫王府,届时洛阳空虚,天子孤弱,正是你取而代之的最佳时机。”

时毓心头一跳。

*

虞衡见到时毓,便知没有瞒住。

她忧心忡忡的样子令他倍感内疚。

他将时毓拉到身边,让她坐到自己腿上,带着歉意说:“是孤疏忽大意,放走了谢襄,才有了今日祸患,让你跟着担惊受怕。不过你不必忧心,孤定不会让他越过长安,更不会让战火烧到洛阳。”

时毓点点头道:“我不害怕,只是在想,倘若殿下亲征,我该如何帮你守好洛阳、稳住朝堂。”

听她提起亲征,虞衡眉宇间的愧疚更重。

他重重叹了一声,满是对亲征的抗拒:“孤实在不愿此时离开你。孤不想错过你孕育孩儿的每一天。”

他低下头,目光温柔地看着她尚未隆起的腹部,“孤听说,女子孕期会做胎梦,有的梦到蛇,有的梦到鱼,还有的梦到花和果。梦到鱼和蛇会生下儿子,梦到花会生女儿。陆长风说,他夫人怀第一胎时,曾梦到一个小姑娘和一个小童子,两个小孩都来拉她的手,叫她娘亲。那童子身上干干净净,小姑娘身上却一身泥巴,夫人便甩开了小姑娘的手,只抱起了童子。后来生下双胎,女孩却是个死胎。夫人懊恼不已,责怪自己不该甩开小姑娘。”

时毓诧异道:“这么神奇?”

虞衡嗯了一声,又道:“听说怀孕期间,口味脾气都会变化,嗜酸会生儿子,嗜辣则会生女儿。妇人怀孕充满艰辛,有些呕吐不止,难以进食;有些脚肿如椽,难以行走;有些腰痛难忍,难以平躺。婴儿四五个月便能踹动母亲的肚子,踹得母亲不得安睡……”

他抬起头来,深深地望着她:“孤真想寸步不离地守着你,记下你身上每一点细微变化,替你分担所有辛苦。”

时毓搂住他,又想笑,眼眶又酸,“真不知道殿下怎么还有工夫打听这些。我会把胎梦和身体的变化都记下来,等着殿下回来看。至于辛苦,殿下在前线浴血奋战、风餐露宿,我亦不能与殿下分担,咱们就算扯平了吧。”

“不,永远也扯不平。这是孤对你的亏欠。孤会永远记住,用一生来弥补。”

虞衡这样说着,却觉得这份亏欠无论如何都弥补不了,忽然道:“倘若你不想让孤去,孤便不去了。夏侯婴亦是悍勇之将,可代孤出征。”

时毓蓦地一僵。也许是心虚,她竟然觉得虞衡说这句话是为了试探她。

方才池彻的话犹在耳边——虞衡若不去,这个机会就没了。

此时此刻,她首先想到的竟然是这个,而不是窃喜他愿意留下陪伴自己,或者家国大义。

她自己也很惊讶。

对权柄的渴望,根植于心底,就像生命力旺盛的野蔷薇,稍遇缝隙便疯长蔓延。

眼下谢襄叛乱、虞衡领兵离京,确是千载难逢的空隙,那把悬空飘摇的龙椅,近在眼前,本能驱使她想去伸手触碰。

可下一秒,这份躁动便被她强行按捺下去。

她扪心自问,你拥有的还不够多吗?不是下定决心要好好爱他么?那虚无缥缈的皇权,真的值得你拿如今拥有的一切去冒险,值得你再背刺他一次?

理智提醒她此时夺权可能付出的代价:倘若虞衡平定祸乱归来,二人之间再无转圜余地,腹中的孩儿将面对一个痛苦发疯的父亲和一个被权力奴役、毫无人性的母亲,或将长成一个扭曲的疯子。若战事凶险,虞衡不幸埋骨沙场,而皇帝也死于她手,天下必乱,她根本难以坐稳皇位。

纵使她的答案是不,却隐隐有种预感,命运终会把他们推向原定的方向。推向那个牢不可破的谶言。

从得知谶言以后,她就被一股无形的龙卷风裹挟,救江南、建情报网、拓同舟票号、暗育共产帮,乃至拦下禅位,每一步都是在朝着‘月满中天’的方向狂奔。她从未抵抗,只想搭乘这股大运起飞。

而现在,她意识到自己不能被谶言吹着走。

“顺势”会让人成为命运的奴隶,会让人心甘情愿地放弃对未来的掌控权。

从前她也算过命,算命的说过,人走大运的时候特别顺,大运一走,就会特别难。倘若只会顺势而为,风来时固然能扶摇直上,可风停之后,便只能坠落。她不要做被风吹起又抛下的东西,她也要做个强者,主动去控制未来的方向。

她看着虞衡道:“我当然不想让殿下去。可若殿下不去,无以震慑天下世族、四海邦邻,我和孩儿将要一直活在忧患当中。我不愿做殿下的拖累,只愿做你的支撑。这回,不是因为我非要证明自己是个有用的人,而是因为夫妻一体,本就该相互扶持。殿下放心,我会好好守住大虞,保护好我们的孩儿,等着你回来。”

顿了顿,像是下定决心一般,她再次开口,郑重说道:“我绝不会趁虚而入,成为灭虞的异星。”

虞衡胸腔被澎湃的热流撞击着,握紧她的手:“孤了解你,知道你心性。这世上,孤最信任的人便是你。孤会下令,让你监国辅佐天子,池彻协助。整个枢密院皆与你相熟,他们不会不服你。洛阳城外的禁军和翊卫,不认人,只认令,孤把兵符交给你。北衙禁军只忠于皇帝,连孤也调不动,但在皇帝心中,你救过他,他亲近你,也依赖你。若事情紧急,需要用到北衙禁军,只管告诉皇帝,他定会配合你。孤走后,城门封闭,实施宵禁,再加上这三股兵马,应该足以应付绝大多数变故。倘若不能……”

时毓一边听一边点头,听到这里,心中一紧,不禁咽了咽唾沫。

虞衡的神情冷峻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道:“你记住,你和孩儿的性命最要紧。事急从权,孤可以什么都不要,只要你们好好活着。”

作者有话说:

谶言会成真

第132章

第二日, 虞衡颁下谕令,将亲率大军出征,驱逐外敌、剿平内贼, 又当朝宣布:护国夫人时毓在他出征期间代行摄政职权,统摄枢密院与六部,与皇帝共商国是。

朝堂上虽有诸多反对声,可眼下边关战事迫在眉睫, 若内耗不休, 只会牵绊平叛步伐,得不偿失。诸臣相互劝慰,终究迫于局势, 隐忍下来。

于是,大虞立国以来,首次出现执掌权柄的女子。此前连垂帘听政的太后都不曾有过。

少年天子天资本优于时毓, 却无心打理繁杂朝务,一心只牵挂前线战事, 一应大小国事尽数推给时毓处置。

而池彻从未忘记, 他入朝的初衷, 是报仇, 是推翻大虞, 是辅佐明君, 共创盛世。师傅说过,异星食虞, 月满中天。时毓是他的希望, 但现在,时毓似乎困于小情小爱和小家的温馨,没有锐意进取的决心。为了激发她的野心, 他刻意绕过天子,将所有政务的决断之权,尽数交于她手中。

时毓尝到了独揽大权的滋味,真切感受到了权柄蚀人的诱惑。这种能彻底掌控自我、摆布天下的力量,一旦尝过,便再也无法忍受重回受制于人、任人拿捏的日子。

无怪乎大周皇帝武则天,宁可逼死、赐死自己的亲生骨肉,也要死死攥住权柄不肯松手。在掌握权柄之前,这是将成为母亲的她,完全不能理解的事情。

当然,她也感受到了朝堂上无形却如滔天巨浪般扑面而来的重重阻遏。

这种阻碍,反而更坚定了她抓住权力的决心。只有权力能让她不再受制于任何男人、礼法、宗族,拥有裁决一切的能力。失去权力,便会被打回任人宰割的境地。

这些体验带给她巨大的心理冲击。她必须时刻将梁太医带在身边。

虞衡尚未赶到前线,郝游大败,邠州失守。

消息传来,京中人心浮动。邠州是长安以北最后一道屏障,邠州一失,长安便门户大开,叛军不日便可直抵京畿。郝游素来骁勇善战,麾下三万精锐守军据险死守,依旧没能挡下敌军攻势,足见谢襄此番卷土重来,兵锋之锐委实不容小觑。

而虞衡此去只带了六万人马,对上连战连捷、士气正盛的叛军,胜负之数实在难以预料。

少年天子忧心忡忡地告诉时毓,门阀世家暗中勾连,与各自扶持的节度使频繁通信,约定一旦虞衡兵败,便即刻调兵抢先入京,颠覆大虞社稷。

“夫人,若任由他们这样暗中串联下去,野心只会愈养愈大。只怕皇叔就算打了胜仗,他们也会趁胜之师久战疲敝、防备松懈之时发难,继而挥兵突入皇城,坐收渔翁之利。眼下危局当前,我们该如何应对?”

少年天子坐立难安,惶惶如惊弓之鸟:“难道谶言真的无法打破?大虞朝此番便要灭于朕手?”

时毓没做那些毫无意义的安慰,手握权柄之后,她不再习惯性考虑别人的感受,只问:“陛下可有对策?”

虞容颓然道:“皇叔走之前,已下令实施宵禁和城门管控。朕如今能做的,唯有加固这些举措。一则,加强宵禁,即便王公大臣、世家权贵也不得例外,以此杜绝世家门阀深夜私会、暗中串通密谋。二则,封锁城门,严查水路关卡,截断门阀私下与各地节度使互通密信的渠道。三则,令各坊坊正、里长每日上报坊内异动,一旦发现聚众议论战事者,即刻捉拿,从重治罪,以稳定城内人心。”

说完,他抓着头皮抬起头,眼底满是焦灼与无力:“可这些终究只是守势,只能□□,无法破局。门阀世家野心已露,藩镇蠢蠢欲动,前线战局未定,朕……实在不知该如何破这死局。”

时毓点点头道:“这些要做,但还不够。门阀世家想要串联,未必非要夜间私会。他们彼此通婚,走亲访友,传递消息,方便得很。城门封禁、关卡严查虽必不可少,可每日往来京畿的信使、出城取水的杂役、清运杂物的仆役人流繁杂,各色人等出入不绝,终究难以做到滴水不漏。”

她在含元殿内踱步,苦苦思考,喃喃自语:“想要遏制门阀作乱,最好能让其内部自乱、自顾不暇,该怎么做呢……”

经过三天三夜的辗转反侧,她终于想到一个破局之法。

少年天子听后赞不绝口,枢密院一众大臣都露出钦佩的神色。

池彻尤其欣慰。

时毓这法子,根本无从破解。不仅少年天子想不出,连虞衡也绝对想不到。她帮他赢了虞衡这一局。

两日后,护国夫人、代摄政,在宫中举办赏荷私宴,遍邀京中所有门阀世家的正妻、嫡母入宫赴宴。

请柬上写的是“赏荷品茗、共话家常”,但接到请柬的每一个人都清楚,这场宴会绝不简单,但没有人敢不来。

禁军、翊卫尽归时毓调遣,文武百官的赏罚生杀,亦握于她一人之手。

她绝不是个心慈手软之人,更不会胆小怕事。两年前,她还只是摄政王身边一个无名无分的侍妾,便敢在初次坐堂时,绞杀了沈氏族长。紫宸殿前叛军围宫,她乘白虎入殿,于万军之中救走皇帝,全身而退。

这样一个人,自摄政以来,面对朝野上下的暗流非议,始终隐忍不发,只能说明,她在等待一个立威的机会。

这一次,她举办这个宫宴,大有讨好世家门阀之意,谁不给她面子,岂不是送上门当她立威的祭品?

宴会准备得仓促,但并不敷衍。

宫中上下无一人敢怠慢时毓的命令。

她要的花,每一盆都品相绝佳、开得恰到好处;她要的画,尽数是内府秘藏、从不对外示人的珍品,她要的诗人和乐师,是不愿弯腰侍权贵的大家;她要的茶点,囊括南北特色,还有小蛋糕、榴莲酥等宫廷特供。

满堂宾客皆是京中顶级世家主母,她们见多识广的,心思更是玲珑剔透,看得出这场宴会的每一个细节都体现时毓的用心,彰显她的权威。

她们既不想拂了她的面子,更不想对一个寒门歌姬表现得过分热络,失了世家高门的身段气度。是以整场宴席,众人始终维持着不冷不淡的姿态,浅语寒暄、顺势附和,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时毓端庄矜贵地坐在主位上,含笑举杯,与众人闲话家常,问各家儿女的近况,又轻描淡写地提起自己腹中的孩子,缓缓诉说初为人母的忐忑与期许,千言万语不离一个核心:简直不知道要如何疼孩子才好。

众人纷纷附和,‘为人父母者,均是如此’云云。

等她们话音都落,大殿之内寂静之时,少年天子忽然入殿。

时毓及一众贵妇人忙起身恭迎。

少年天子快步上前扶起时毓,温言道:“夫人带孕监国,劳苦功高,不必对朕行礼。”

而后落座,故作随意地开口:“夫人可是在论诗?”

时毓笑道:“正和夫人们说起为人父母的心得。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想请陛下圣裁定夺,也让诸位夫人一同参详议论。

满堂的谈笑声静了下来。众人心知这场看似寻常的宴会终究是幌子,真正的重头戏即将登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向主位,等着时毓把那柄藏在袖中的刀亮出来。

虞容道:“夫人请说。”

时毓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肚子道:“女子孕育一个孩子,充满艰辛。十个月的血脉相连,那份牵绊比孩子的父亲更深、更久。九死一生诞下孩儿已是万般不易,往后数年悉心教养、抚育成人,更是耗尽心血。因此对于母亲而言,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都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疼爱之心从无厚薄之分。可世道不公,只偏向男子,爵位只能男孩继承,家主只能男子来做,而女子嫁出去便成了泼出去的水,故而母亲只能依赖儿子,久而久之,女子便会更盼望儿子。可是生男生女,都是命,若命里无子,家产爵位只能旁落。”

说到这里,她抬头扫视满殿,悠悠叹道:“我听说,大户人家的主母为了能有儿子傍身,要么拼命生,生得身体亏虚,落下一身病根,要么积极给丈夫纳妾。即便如此,大多数爵位,都被妾甚至外室的儿子继承了。而她们的女儿,也在别人家延续延续她们的命运。”

一众贵妇人听得微微蹙眉,不知道她说这些寻常事做什么——家家都如此,历来皆如此啊。

接着,她们瞠目结舌的一幕发生了。

她们心目中那个杀伐果决的狠角色,说到这里忽然哭了,抹着泪抽噎道:“我想到自己若生了个女儿,也要遭这样的罪,心如刀割。”

少年天子忙温声安抚:“夫人莫要伤心。若夫人生了女儿,朕便封她为公主,让她招婿,她若生了女儿,朕也给封爵位。如此一来,她们都不必仰仗儿子才能立身。”

时毓破涕为笑,向皇上道谢,却仍是愁眉不展:“陛下隆恩,臣妇感激不尽。可诸位夫人呢?她们皆出身富贵,带着丰厚的家产嫁进门来,娘家给丈夫助力,居功甚伟,她们凭什么冒险受罪,一胎又一胎得生?凭什么要给妾室的儿子做嫁衣?若能改一改律法,允许女孩继承爵位——不,允许嫡女继承爵位,这个问题便迎刃而解了。夫人们可以追生儿子,但若不愿,亦可让女儿坐爵招婿。陛下以为如何?”

一语既出,四座皆惊。

大殿之上,安静得落针可闻,唯有清风穿庭、荷香浮动,像下过一场无声的透雨,浇头了纵横千年的些腐朽陈规。

这番话,切中了每一个嫡母正妻的隐痛。

怀胎十月、九死一生的生育险难,悉心教养、捧在掌心疼惜的女儿,远嫁他乡、沦为外姓人的不舍与空落,死于难产的哀痛与无奈,终日防备妾室庶子暗害嫡子的心力交瘁……

这条律法一旦成真,女儿也能成为她们的依靠;女儿若继承了爵位,便不必被困于内宅,更摆脱了以命博子的厄运。反过来,那些庶子庶女和他们的生母,将被彻底边缘化。

可是,男子承袭乃是传承千年的礼法祖制,是根深蒂固的世道规矩,是稳世间男子权力地位的根基。如此改动,无异于挑战男权正统,男人们会允许吗?

她们心中只窃喜了一瞬便更加失望,只觉得时毓异想天开。

然而,他们不知道,时毓已经下定决心,必要推动这条律法落地,因为她不想生第二个。

皇帝虽不是真心认可,更不会着力去推行,但他必须给予坚定的支持。因为他要的,是让这条律法,成为刺入门阀内部的楔子。

只要政令一出,天下女子必会为自身、为子女奋力相争;而那些膝下无子、恐家业落入兄弟宗族之手的世家男子,亦会为保全自家基业选择站队支持。

届时世家内部嫡庶对立、亲族离心,内部必会乱起来。

这便是令池彻骄傲万分的、无从破解的阳谋。

此计或许没有多玄妙无敌,只是世间男人永远想不到、也不屑于考量女子毕生的桎梏与隐痛。从古至今,无数女子也曾有过这般诉求,却人微言轻。唯有走到时毓如今的权位,方能掷地有声、撼动朝野。

“朕以为,夫人这个想法极好。朕现在便让枢密院拟订章程,昭告天下。”少年天子一语落地,整个大殿上的妇人都振奋起来。三日后,这条律法正式颁布,广发各部各郡,贴满京城各处坊门。全城哗然。

不久之后,一切皆如时毓预判,各大门阀世家瞬间陷入内乱纷争,男女对立,嫡庶相争,根本无法凝聚起来颠覆社稷。

当然,门阀世家对时毓的憎恨与忌惮,也因此达到了顶峰,绝大多数既得利益者都想除之而后快。

此事为不久后他们联合起来逼迫少年天子杀她剖子埋下伏笔。

作者有话说:

快了快了,还有两三章正文完结。

第133章

潼关。

谢襄的十万联军自朔方南下, 一路势如破竹,气焰正盛,却在潼关城下被虞衡迎头痛击。

谢襄大败, 损兵折将,狼狈东逃,回纥骑兵也被冲散,溃不成军。

然, 得胜之师尚未休整, 山洪突然爆发,裹挟巨石泥浆顺着峡谷狂涌直下,万千兵士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溢出, 便埋没于浊浪乱石之间。

虞衡麾下原本六万人,加上郝游残部一万五千余人,经此天灾, 一夜之间只剩不足五万。

这些人惊魂未定,无法乘胜追击, 虞衡只能率他们退守长安城。

溃逃中的谢襄听闻此事, 仰天长笑:“此乃天命也!起事前本公曾卜得一卦, 卦象昭示大虞将亡于我手, 看来天不欺我!”

他当即又起一卦, 算到还有一场天降暴雨会助他攻破长安。

败军因此重振士气。

三日后, 预言成真。

暴雨倾盆,长安城外的渭水暴涨, 洪水漫过堤坝, 冲进城内,冲垮无数房屋建筑,死伤者众。

叛军在城外齐声高喊 “虞传六世而亡”, 城内百姓人心惶惶,守城士卒饱受水患、谶言双重煎熬,惊惧难安,士气跌至谷底。

谢襄趁机发动攻击,首战告捷,长安岌岌可危。

虞衡独立城头,放眼望去,城外汪洋漫野,城内屋舍倾颓、浊水浮尸,满目狼藉不堪。

他征战半生,从未这般狼狈惨败。

不是败给敌人,而是败给接二连三的天灾。

难道真的是天命?

他仰头望向铅灰天幕,冷雨顺着他的眉骨滑落,挂在鸦羽般浓密的睫毛上,像一串珠帘,珠帘下,那双从不迷茫的眼睛里,头一回浮现出浓浓的茫然和深深的焦灼。

战况传回洛阳,门阀世家必然趁此机会在后方生乱,时毓能撑得住吗?

*

天命。

如果人真的被天命左右,早晚会悟到,无论是谁,只是会被天命短暂的眷顾,而不可能永远都是最后的赢家。

譬如谢襄,他赢了虞衡一回,确确实实间接导致大虞的灭亡,但最后的得益者并不是他。

虞衡以雷霆手段诛灭谢家后,为压制其余门阀,一面从严清算谢党,一面择优擢升各家子弟,补替被清算的官员。

顾家尤其需要安抚。

顾家不像谢氏那般激进,多年来始终保持最多只留两名京官的传统,其余子弟遍撒全国,实实在在得经营出一张蛛网。牵一发而动全身。

顾甚被遣返回乡,顾昭远赴范阳领兵,顾家没了京官,上下联系真空,很容易出问题,于是虞衡起用了顾昭长兄顾喜洲。

便是那个被被老婆和小舅子带绿帽子的,洛阳第一散财能手,顾喜洲。

以往他纨绔但不顽劣,足见智慧。

顾喜洲初入官场,授正六品尚书都事,打理文书往来,不掌实权,但谢氏灭门后,顾家成了大虞第一门阀,而他一贯人缘儿好,愿意为旁人出头,于是朝中那些顶替父如兄入朝的门阀子弟,渐渐以他中心,形成了新的小圈子。

战报传来,朝野震惊。

谢襄竟然赢了虞衡?!

怎么赢的?

两场天灾!

那则谶言跟着流传开来,越来越多人笃信大虞气数已尽,对虞衡得胜归来的信心骤减。

门阀世家愈发躁动。

江山易主近在眼前,若想保证家族荣耀,甚至借机再攀高峰,最要紧的便是强占先机。

谢襄阴毒无底线,虞衡一心铲除门阀,无论谁上位,都没他们好果子吃。

趁他们两败俱伤,夺取天下,是他们最好的出路。

要在虞衡和谢襄分出胜负之前,做好出兵的准备。

时机不等人。

门阀世家强行按压下因爵位、家产继承权而起的内部纷争,集中全族人力物力,来迎接这场改朝换代的洪流。

天下世族看门阀,门阀现在呈三足鼎立之态。顾,陆,长孙三家,朝堂根基厚薄有别,手中军力却相差无几,各自扶持两三名地方节度使,麾下兵马势均力敌。

各家都明白,要是各自为战,必定天下大乱,届时得益的便是手握军权的节度使,所以必须抱团。

可是,既然实力相差不大,难免彼此不服,相互提防。

事成之后由哪家主掌江山,始终无法达成共识,这也是他们迟迟没有出兵的根本原因。

眼下局势早已迫在眉睫,再不调兵遣将,定会错失良机。

三家几番磋商,总算定下权宜之计:先联手除掉谢襄与虞衡,暂且保留少年天子,日后再议皇位归属。

计划看似周全,却有一个不可控的危险变数亟待解决:代摄政时毓。

她是极有城府的狠角色。

仅凭一条嫡女承袭律法,便搅得天下门阀自相内耗,这般手段,许多帝王穷尽一生都难以企及。

虞衡为护她周全,在洛阳留下两万禁军、三千翊卫,倘若时毓察觉三家暗中异动,甚至无需动用禁军,便能让顾、陆、长孙三家,也燃起冲天大火。

随着调兵围截长安的命令送出去,顾喜洲立即开始推进狙杀时毓的计划。

*

夜深人静之时,熟睡中的长孙谦忽然被人从被窝里拉起来,捂住口鼻,束缚四肢,抬出家门,送上马背。惊恐和颠簸令他一路呕吐不止,被送到时毓面前时,已经面无人色。

长孙谦环顾一周,发现屋子里除了时毓,只有一个面容刻薄的婢女。

从前长孙贤当家时,他来过摄政王府,见过那个婢女,好像叫玲珑。长孙贤曾说过,玲珑是给琳琅干脏活的,心狠手辣,很会折磨人。

长孙谦胆战心惊,冷冷问道:“夫人深夜将老臣绑来,是为公为私?”

时毓画着精致的妆容,看上去神采奕奕。

她微笑着看向长孙谦,吩咐玲珑:“地上凉,长孙大人生于富贵,从没吃过苦,哪里受得了这般折腾?快将他扶起来。”

“是,夫人。”玲珑恭敬地应了一声,俯身搀扶,却在长孙谦耳边笑道,“长孙大人果然是养尊处优,年近花甲,皮肤还吹弹可破,除了嘴边这两道沟壑,竟找不出一条褶子。”

长孙出身高贵,官职甚高,竟被一个婢女当面品评,真是莫大的耻辱!

他怒斥:“放肆!你是什么东西,也敢对老夫评头论足!”

玲珑啧啧两声,继续奚落:“哟,长孙大人这便受不了了?您知道谢府被屠的那一夜,谢家那几位平日里嚣张跋扈的小公子,是如何拖着尿湿的裤子,跪求府中奴才帮他们逃命的吗?”

长孙谦脸色瞬间煞白,挺直的后背委顿下去,有气无力地看向时毓:“夫人……想怎么样?”

时毓扬了扬手,玲珑立刻上前将他拉起,一把推至圆桌旁,按坐在时毓对面。

紧接着唤人送上安神茶。

长孙谦怕有毒,不敢喝。

玲珑将素色手绢缠在指间,如同玩弄一尺白绫,哂笑着开口:“长孙大人,亏您做了这么多年官,怎么这么糊涂。夫人若想杀你,何必请到王府来杀。”

长孙谦心头微松,活命的侥幸稍稍冒头,随之而来的,是更深彻的屈辱,耿着脖子不肯喝。

时毓这才开口,语气柔和得如同闲话家常:“长孙大人,我今夜请你前来,确实有很重要的事要与你商议。你曾是殿下的岳丈,亦是朝廷肱骨,若因为听了接下来的话太激动,死在这里,我也不好交代,是吧?喝吧,这碗安神汤,能助你心绪平和。”

虽然是安抚,可这话听起来令人毛骨悚然,长孙谦忐忑地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现在,夫人可以说了。”

时毓轻抬素手,指尖轻轻在桌案上弹了弹,微笑着说:“长孙大人,告诉你一个秘密。”

长长孙谦喉头猛地一紧,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那安神汤明明都咽下去了,他也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可吞咽的,只是瞪大眼睛,一瞬不瞬的看着时毓。

她在眉心点了一点红,艳色落于清冷眉眼之间,正如她本人,善恶难辨,佛妖难分。

“虞衡战败、连逢两场天灾、长安危在旦夕的消息,是我命人散播出去的假消息。”

“不可能!”

长孙谦猛地站起。

“怎么不可能?京城已经封锁,你们能接收到的所有信息,都在我的掌控之中,当然,你们传出去的信息,也在我的掌控之中。”

说着,玲珑便将一封信铺展在长孙谦面前。

信封上有一个隐秘的标记,信纸上也引着长孙家独有的暗纹防伪,这正是长孙家暗探传递密信所用。

她说的是真的。

她掌握了这些,就能传递假消息。

长孙谦如坠冰窟,“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钓鱼。”时毓挑挑眉:“长孙大人钓过鱼吗?”

她眼中的锐意逼得长孙谦不自觉点头。

时毓微笑鼓励他的顺从,而后道:“长孙大人应该很清楚,殿下想要铲除门阀,却又担心,你们联合起来造反,所以宫变之后,他以怀柔之策先稳住你们。而你们,也在暗中积蓄力量,准备覆灭大虞。本来,你们应该还有一些博弈的时间,不巧,谢襄竟然死而复生,领大军造反。殿下亲征,正中你们下怀。我知道,你们正等待时机,想趁殿下和谢襄斗得两败俱伤之际,坐收渔翁之利。巧的是,我也是。”

说到这里,她微微后仰,舒展双臂,做出掌控全局的姿态:“现在整个洛阳都在我的掌控之中。只要我掌握了你们三家造反的证据,便可关门打狗,为殿下除去心腹大患!放心,我不会杀光所有人,我会留下女眷的。”

长孙谦浑身一软,从凳子上滑了下去。

玲珑捂着嘴,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时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长孙谦,冷冽的面目上,嵌着两颗悲悯的眼睛。

“长孙谦,殿下对你不薄。即便你的女儿做了那样的丑事,他还是设法保全她的名节。这亦是保全了你们长孙家几百年的荣誉。你不该背叛他。”

此时,长孙谦的心防已彻底被击溃,嘴唇不自觉颤抖:“我没有办法,我不得不这样做。”

时毓颇为善解人意:“是啊,你的立场在那里嘛,倘若所有门阀都倒下,你长孙氏也不能独存。”

一句体谅,让濒临绝境的长孙谦生出一丝微弱的感激。

他已认清局势:既然虞衡根本没有战败,此刻说不定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而时毓掌握了他调兵造反的证据,完全可以对长孙氏赶尽杀绝。若想为家族求一条活路,就得被她牵着鼻子走。

时毓再次吩咐玲珑将他扶起来,自己也坐回去。

她与他推心置腹:“长孙大人,我想,殿下对长孙贤还是有感情的,我不想伤了他的心,所以才没有贸然动你们。希望你理解我的苦心。但如果你不愿报答我,我也自有办法给殿下交代。”

长孙谦看了看她的肚子,这里装着虞衡心心念念的孩儿,不管她犯什么错,都能被原谅。

他张嘴:“夫人想让老夫如何报答?”

时毓道:“其实很简单,你只要告诉我,顾喜洲秘密参见皇帝说了什么。”

*

又两日,新的战报传来,虞衡麾下一部将临阵倒戈,偷袭了他,致他重伤,随即打开长安城门,接引谢襄叛军入城,虞衡负伤撤离,下落不明,长安失守。

时毓心神骤崩。极致的忧惧与焦灼瞬间席卷全身,气血翻涌,腹痛不止,隐隐见红。所幸梁久安就在王府,及时施针用药,保住了孩子。

很遗憾,门阀得到的那些战报,都是真的。

时毓欺骗了长孙谦,只为诈他,套取情报。得到情报后,她又恐吓了他一番,把他放回去,以免打草惊蛇。

次日,时毓体虚乏力,卧府休养,未曾入宫理政。

池彻来探望,时毓屏退左右,将探得的消息告知,又对他说:“如今长安陷落,虞衡重伤失联,身陷绝境。我们必须救他。眼下即刻能调动的,唯有两万禁军。你持我兵符,率全军北上,驰援殿下。”

池彻急声劝谏:“不可!禁军是洛阳最后的屏障,一旦全数调离,京城空虚无防,你不仅会失去对门阀的控制,自身也可能陷入危险。”

时毓浅浅喘息,眼底是破釜沉舟的决绝:“如今早已顾不上洛阳安稳。虞衡是大虞梁柱,他若殒命,群龙无首,我纵使守住这座空城,也终究压不住蓄谋已久的门阀世家,镇不住割据一方的天下节度使,到头来依旧是全盘皆输。”

池彻见她坚持,只好答应。

隔日,他禀明少年天子,率禁军奔赴前线。

当天夜里,宫中来人,说少年天子忧心战况,辗转难眠,恳请时毓入宫安抚。

时毓无奈,强撑着虚弱的身子,登上入宫的软轿。

宫人直接将她送到了天子的寝殿,长乐宫。

殿内灯火通明,千百盏烛火齐齐点亮,亮得晃眼,却驱不散满殿死寂惶然。

宽大的龙床上,锦被高高鼓起,拢成一座突兀的被子山。

内侍极尽轻柔地禀报:“陛下,夫人来了。”

片刻后,被子山下探出一颗脑袋。

披头散发,面色惨白,眼下覆着浓重青灰,早已没了往日的雍容气度和少年意气。

“夫人!”虞容看到时毓,瞬间崩溃大哭:“夫人!你终于来了,大虞是不是要完了?朕是不是要死了?”

时毓微微抬手,示意殿内所有内侍宫人尽数退下。空旷的寝殿之内,只剩她与虞容二人。她缓步上前,坐于床沿。

虞容像落水之人,想要抓住岸边的递来的手,迫切地朝着她扑来。

时毓心头一紧,下意识双臂护住小腹,微微侧身避让。

虞衡离京已有三月有余,她的小腹已然微微隆起,夜里市场能感受到孩子在体内游动,现在更有做母亲的本能。

虞衡锲而不舍地追上来,将整张脸埋在她衣袖间,哭得浑身发抖,声声绝望:“夫人,朕好害怕。”

时毓匀了匀气息,缓缓抬手,抚摸着他满是冷汗的额头,轻声道:“陛下,别怕。”

良久,痛哭声渐渐平息,颤抖的身躯也渐渐安稳下来。

虞容枕着时毓的腿,小声问:“夫人,你会保护朕吗?”

“会的。”

“有夫人这句话,朕便心安了。”虞容仰脸望着着上方的时毓,轻声道:“在朕心中,夫人像神明一样无所不能。在龙门佛像前,你曾告诉朕,皇叔非天命所在,所以你才阻拦禅位。你说,他所期望的一切都会拥有。大虞安稳,子嗣传承,都会实现。你没有骗朕对吗?”

时毓点头,温柔地抚摸着他的鬓角:“没有。”

虞容翻身坐起,看着时毓的肚子:“你的孩子会平安降生,皇叔也会平安归来,对吗?”

“对。”时毓笃定道。

虞衡抬起头:“那真正的天命之人是谁?第七位大虞皇帝,是谁?”

“当然是你的孩子。”时毓微笑。

虞容微微一怔,随即也跟着笑起来:“夫人,这样的未来真好啊。我们都好好的。”

时毓嗯了一声,深深地望着他:“陛下,相信我,我们都会好好的。”

或许是觉得这话美好得不真实,虞容刚刚稳定下来的心绪再次崩裂,热泪汹涌而出。

他抿紧双唇,低下头,豆大的泪珠接连砸在时毓的衣袖之上,一点点洇透了细腻的衣料。

就在这静谧又哀戚的时刻,殿外骤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沉重迫人。

窗户上,密密麻麻映出无数张弓搭箭的黑影。

下一刻,长乐宫厚重的殿门被人猛地推开,冬日凛冽冷风裹挟着夜色灌入殿中,吹得满堂烛火剧烈摇曳。

整日笑意盈盈的顾喜洲阔步踏入殿内,眉眼紧绷,神色冷峻,身后还跟着两个亮出长刀的北衙禁军。

他抬手指向时毓,大声斥道:“祸国妖女时毓!你身负驭兽妖术,以旁门左道蛊惑君心、扰乱朝纲。摄政王本清明刚正,自受你魅惑,便心性渐偏、屠戮忠良;你更搅乱世族内宅,令嫡妻悖逆、骨肉相残!如今长安失守、大虞陷入危局,皆因你招致天谴!唯有斩你这妖女,方可平息天怒,还大虞安宁!”

时毓默默听完,没搭理他,回头望向虞容。

少年天子低着头,似是不敢看她。

时毓伸手掐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头看向自己。

“陛下,这些都是你安排的?”

虞容眼神躲闪了一下,随即重新聚焦于她,眉头微皱,带着几分隐忍的指责冷声反问:“夫人,你可还记得,朕是大虞天子?”

时毓反问:“陛下方才哭着扑进我怀里时,可曾记得自己是皇帝?”

虞容脸涨得通红,语气陡然尖锐起来:“朕是皇帝!朕可以亲近你、倚重你,但你不能毫无分寸!正是因为你没有分寸,朕才再也无法容忍!你与皇叔皆是如此,总是凌驾于朕之上,有你们二人在,朕永远是个傀儡,一辈子都做不了真正的君主!”

时毓放开手,冷笑道:“你不想做傀儡,起码要有担当吧!敢做不敢当,连个男人都算不上,怎配称之为君呢?”

虞容恼羞成怒,勒令顾喜洲快快动手。

顾喜洲招呼禁军上前,时毓依然坦然坐着,质问虞容:“光杀了我就够了吗?还得剖腹取子不是么?”

“你……你是怎么知道的?”虞容面色骤变,顾喜洲也瞬间慌了神。

时毓道:“我不仅知道你们所有计划,我还知道,你们剖腹取子的目的,并不是平息天怒,而是要拿到前线,给摄政王殿下致命一击。”

虞容虞容瞳孔骤缩,心脏被恐惧紧紧攫住,本能地向后缩。

“我是怎么知道的?当然是陛下你告诉我的。”时毓始终盯着他,那眼神似乎在说,你的伪装早已被看破,无论你躲到哪里,都逃不出我的掌控。

“你在龙门石窟的表现,清楚地告诉我,你渴望自由,不甘心被人压制。一旦有摆脱殿下的机会,你绝不会放过。当顾喜洲代表三家门阀来游说你,让你下诏治殿下的罪,他们出兵帮你铲除殿下,正中你下怀。至于杀我取子,是为了打击虞衡,还是因为门阀忌惮我、单纯想借刀杀人,你也顾不得了。我说的没错吧?”

虞容天资高,但毕竟年纪摆在这里,比起三十岁,做过八年保险销售的时毓,在揣摩人心上还是差点。

从时毓第一眼看到他,便知他绝非庸碌无为之辈,后来听蔺芝和说起他被救走后的种种表现,结合与他日常交流的感受,更加确信他隐藏的反骨。

她从来不曾完全信任虞容。

当发现他密会顾喜洲,她立即意识到,门阀有所动作,当夜便掳来长孙谦,刺探他们的密谋。

虞容瑟瑟发抖,一言不发。

“说话!”时毓突然厉喝:“虞容,做个男人!”

这句话不仅刺激了虞容的尊严,更击穿了他作为皇帝的底线。

他猛抬头,目眦欲裂,愤怒嘶吼:“是!朕承认!你说的全部属实!朕憎恨皇叔,更厌恶你!你们手握大权、凌驾君上,从不将朕放在眼里!你们逼朕送走母亲,你们非要与门阀为敌,把好好的大虞朝堂搅得满目疮痍!无论为了天下苍生,还是为了朕自己,朕都必须除掉你们!”

时毓道:“难道你就没想过,除掉我们,你依然是门阀的傀儡?只要门阀不除,皇权永远不稳。你此时害死摄政王,大虞再无人能镇住这些门阀藩镇,顷刻间就会分崩离析。”

虞容忽而悲极反笑,真正疯了似得狂笑:“那有如何?大虞本来就要亡在朕手里!不管朕怎么做,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朕虽然不能力挽狂澜,却不甘心做一辈子傀儡,朕就算要死,也要掀翻压在头顶的大山,当一天真正的皇帝!”

时毓冷冷说道:“你当不了。”

这语气。这词,和漱石当初对虞衡说的话几乎一模一样。

不带任何感情地宣判一个人的未来,瞬间把人推入绝境。

作者有话说:

第134章

“朕偏要当!”

虞容跃下龙床, 赤足踩在冰凉的金砖上。

凛冽寒风从大开的殿门狂灌而入,披散的长发被吹得狂舞,令他清俊斯文的面容看起来扭曲狰狞。他身着单薄的寝衣, 却好似感觉不到冷,眼神癫狂而决绝。

“你就算知道了顾卿与朕的谋划又如何?朕现在就能要了你的命!只要你死,皇叔必——”

话音未落,头顶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虎啸。

“白虎, 是那只白虎, 护国夫人的白虎!”

殿外瞬间炸了锅,禁军的喊叫声、箭矢破空的呼啸声、甲胄碰撞的铮鸣声混成一片。

顾喜洲双腿一抖,在后退中趔趄了一下。

虞容剩下的话没再说, 神色僵硬,眼里闪过一丝挣扎。

时毓曾用白虎救他于危难,带他感受自由的风。

“陛下, 我既然敢来,怎能不做防范?”时毓说。

是啊, 他怎忘了, 时毓除了禁军翊卫, 还有一只白虎。

或许是因为, 他下意识以为, 白虎愿意载他, 便是亲近他,不会伤害他。

顾喜洲朝殿外厉喝:“禁军听令!白虎虽猛, 却只是一只畜生!尔等合力斩杀, 赏金万两,官升三级!”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可虎啸声时远时近,忽左忽右, 禁军只闻其声不见其影,弓箭手拉满弓弦却找不到目标,只能盲目地朝四面八方放箭。箭矢簌簌钉入廊柱和殿门,却连一根虎毛都没有射下来。

“省省吧。”时毓道,“白虎是神兽,既不会无故伤人,也不会被凡人所伤。你们只需知道,有它在,外人伤不了我。”

就在这时,殿外骤然掀起更大的骚动。

那些围住长乐宫的弓箭手骇然发现,他们竟已被层层南衙禁军合围。

来人个个持盾披甲、军械齐备,分明早有部署。

一道沉稳铿锵的男声穿透兵戈嘈杂,清晰送入殿中:“陛下,臣池彻护驾来迟!不知陛下龙体可安?”

“这不可能!池彻分明已经率禁军前去支援王师!”顾喜洲冲到大殿门口,定睛向外望,却见池彻立于层层盾牌之后,身后是黑压压的禁军,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直冲头顶,脑子里只剩俩字:完了。

“我让他做做样子,引蛇出洞而已。”时毓说。

接着转向虞容:“陛下,你要杀我,根本无需调动北衙禁军。我只是个柔弱的孕妇,陛下已甚至不必假于他人之手,拔出床头的佩剑就可以杀死我。只是,杀了我,你,还有三姓门阀,统统都要为我和我的孩子陪葬。你想好了吗?”

“柔弱的孕妇?”虞容癫狂大笑,那笑声里满是自嘲与绝望,“夫人智计深不可测,外表温和内里凉薄,比皇叔还要难对付。朕千般小心、万般周全,还是被你识破。眼下这局面,看来不是你死就是朕亡了。”

他收了笑,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的疯狂,“好,也好。既然要死,大家都死!夫人,有你陪着朕,黄泉路上,朕不孤独!”

顾喜洲此时缓过神儿来,起了疑心。池彻虽在,但那两万禁军未必都在。就算都在,时毓调兵入宫,目的何在?他狐疑地看着时毓,试探道:“摄政王重伤,深陷危局,你撤回援军,他必死无疑。你既已洞悉了我们的目的,为何不出城避祸,反而冒险入宫?更不顾他的安危撤回援军。莫非,你早就等待这样一个犯上作乱的时机,想要趁机篡权夺位?”

时毓缄口不语,顾喜洲只当自己的揣测得全对,一拍大腿叫道:”陛下,她想篡位!定是这样,虞衡若归来,将会是她登顶路上最大的拦路虎,她根本不想让虞衡活着回来!”

少年天子将信将疑。确实,如果是为了脱险,一白虎加三千翊卫足以,时毓为何要把池彻叫回来?

可一介女子,也敢觊觎至尊之位?仅凭两万禁军,又能掀起多大风浪?更何况她腹中还怀着虞衡的骨肉,当真能冷血无情到这般境地?

顾喜洲轻蔑地看着时毓冷笑道:“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你这想法未免太天真了。你手中有什么?只这两万余兵和枢密院几个寒门官员而已。你能摄政,全靠虞衡扶持。虞衡一死,天下必乱,乱世江山从来强者居之,岂容你一介妇人安坐龙椅?”

听了这话,时毓才第一次正眼瞧他,眼角夹着一丝厌恶:“殿下一死,天下必乱,你们也知道啊。说到底,你们从来不在乎江山倾覆、百姓流离,心中唯有一己私利。为了门阀权位,不惜搅动乱世、葬送万民,当真就是一群蛀空大虞、罔顾生灵的害虫。”

顾喜洲厉声欲辩:“你休得……”

时毓直接截断他的话:“顾都事不必挑拨我与陛下。我们一家人再怎么闹,始终都是亲人,你一个外人,说得再好听,也掩不住算计。看你实在蠢得可怜,我便点拨你一句:我从没想过调京畿兵马驰援前线。假意令池彻带两万禁军出城,不过是做戏给你们看,叫你们以为我被战报扰乱了心神,没了戒备。”

她冷冷地扫过他和皇帝:“殿下治军御敌的能耐,我心中有数。沙场之上本就虚实难辨,岂能听见一点风声便乱了方寸?再说,你们早已私传密令,命各方节度使整顿兵马,只待陛下诏令一出,千军万马便去截杀那些舍生忘死、保家卫国的英雄。我这两万禁军就算连夜赶赴长安,也不过杯水车薪,何如在洛阳钳制你们?”

这两万兵马主要是为了应对有人暗中调兵入京。

虽说三家达成一致先灭虞衡,但保不齐会有长孙谦这样的叛徒。

时毓对人从来说话言不由心,哪怕是对虞衡,哪怕是到现在,真心里也掺着几分哄骗,善意的哄骗。

今晚,她对皇帝说的话,也是三分真,七分哄。

但她确实没想今晚篡位。

虞衡生死未卜,杀了皇帝,她根本坐不稳皇位。

现在的情形是,她的命在他们手里,但他们的命,及三家几千族人的命,在池彻手中。

要么都不动,要么一起死。

生与死的概率对半开,但只有入局才能谈判。时毓今夜入局,想要的并不是杀戮。

顾喜洲掌心沁出冷汗,依旧不死心:“就算今夜你能全身而退,也救不了虞衡。还是那句话,虞衡一死,天下必乱,你便是有二十万禁军,也休想掌控天下!你不如带着这两万人马离开洛阳,给虞衡留个血脉!”

时毓再次忽略他。

她发现顾家人都很讨厌。

她转向虞容,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苦口婆心地劝阻他。

只要他不下诏令,虞衡便无需面对各镇节度使的围截,前线战局便还有转圜的余地。

“陛下,殿下南巡之前,就曾给你留信,说他要不惜一切代价铲平门阀,护你皇权独尊、再无掣肘。

宫变之后,他潜心教你治国之道,不曾藏私。他待你,有血脉至亲的疼爱,有君臣师徒的期许,更有以身铺路的决绝。

这些年,他始终抱着与门阀玉石俱焚的决心在战斗,他殷切地盼望着你能够快速成长起来,好在他倒下之后,有能力收拾破碎的山河,重振大虞。

若他当真觊觎龙椅,当初我阻挠了禅位,他为何从未怨我、厌我,反而给我充分的信任,将你和江山托付给我?

这世上对你最好的人是你的母亲,但为你付出最多的人,却是殿下。少年心性,厌烦管束、抵触桎梏,你憎恶我们、抗拒我们,再正常不过。但别忘了,只有我们不会放弃你。”

虞容像看疯子一样看时毓:“到了这般地步,你说你不会放弃朕?”

时毓道:“方才我说过,会护着殿下。我们都会好好的。”

虞容冷冷一笑:“骗子,你要么在骗朕,要么在欺骗你自己!朕要杀你,要剖开你的肚子,取出你的孩子,去重创你的丈夫!你怎么可能以德报怨!”

“因为我必须这么做!”时毓毫不迟疑,眼底却流露出一丝无奈和无助。

她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肚子道:“方才顾都事问,为何已经洞悉了你们的计划还要进宫,因为我要保护我孩子的父亲!我答应过殿下,要守住大虞,保护好我们的孩儿,可我心里,他才是最重要的。超越大虞,超越我自己,超越这世上一切规则法理。”

“你来就能保护皇叔?”少年天子攥紧拳头,满脸不服气:“夫人真以为自己无所不能吗?”

时毓道:“陛下,顾喜洲想必没有跟你交底。门阀选择继续拥护你,不是因为他们忠君爱国,而是他们现在最迫切的诉求是除掉摄政王。若无陛下诏令,仅凭三家私下传信,各地节度使便能看出三家各自为政、一盘散沙。那他们必然不会听门阀指挥出兵截杀保境卫国的王师,反倒会挥师直扑洛阳、兵临宫阙。谁率先入主京城,这天下便归谁掌控。我今日甘愿以身犯险入宫,就是想让陛下看清当下局势,切莫沦为门阀夺权争利的棋子,亲手断送大虞江山,也赔上自身性命。”

虞容冷冷道:“你说的这些朕知道,可是开弓没有回头箭,朕已经迈出了这一步,皇叔若能活着回来,绝对不会饶恕朕。大虞本来就要亡在朕手里。朕不过是个无能的皇帝,撑了这么多年,撑到现在已经是极限了。朕不想再被谁操控,不想再在门阀和皇叔之间左右为难。既然要死,不如大家一起死。干干净净,一了百了。”

他之前便说过类似的话,想死。现在则是想拉着所有人一起死。

想拉他回头,太晚,太难。

时毓胸口憋闷,肚皮微微发紧,她重新坐下来,缓了口气。

所有人都等着她。

殿内殿外,每个人的心都悬着,却都不得不等着她。

良久,时毓气息渐稳,慢条斯理地开口:“谁说陛下会死?我不仅能保住你的性命,还能保住你的权柄,保住大虞!”

你先保住皇叔再说吧!

虞容想这样说,可一想到时毓那些绝境翻身的谋略,那双仿佛被死灰蒙住的眼睛里,慢慢有了一丝神光:“你待如何?”

时毓抬眸看着他:“陛下曾问我,是飞鸟更自由,还是鱼更自由,我说过,心无牵绊,才是最自由。若你心无牵绊,谁也不能压在你头顶。”

说到这里,她闭上眼重重一叹:“陛下,你立我为后吧。”

殿内死寂。

一阵大风吹来,所有烛火齐刷刷弯折下去,折到几乎与地面平行,殿内的光线瞬间暗下来,所有人脸上的表情都像见了鬼。

这个罔顾人伦的建议让顾喜洲想起了自己妻子和小舅子缠在一起的画面,猛地俯身弯腰,剧烈干呕起来。

——时毓总是能提出这种活人想不出来的点子。

在这惊天动地的呕吐声中,虞容艰难地挤出几个字:“你疯了。”

“我很清醒。”时毓抬起头,无论是表情还是声音都很平静,“我若为后,我的孩子,既是虞衡的血脉,也是你的孩子。等我生下孩子,你便禅位做太上皇。不会有人动摇你太上皇的地位,因为虞衡绝不会篡自己孩子的皇位。从此你就自由了,没人再凌驾于你头上,强迫你做任何事,皇帝的权力来源于你,它会永远敬重你,你有指点江山的权力,也有去做游侠的自由。你不必再承担亡国的压力,你还可以广纳嫔妃,生很多孩子。”

虞容怔怔伫立,万般情绪如狂浪狠狠拍打他的心崖。

一开始,他觉得荒唐至极、可笑至极。他怎么可能娶皇叔的女人!一个年龄比他大一倍、怀着他人骨血的老女人,还要将皇位传给别人的孩子!

紧随而来的是屈辱,他堂堂九五之尊,竟要靠这般苟且卑下、违礼悖德的手段苟全性命、稳住江山!

可极致的震惊和羞愤过后,他竟然开始动摇起来。

他毕生所求,是掀翻压在头顶的大山,做一个真正的皇帝,可他知道这不可能。他不可能同时干掉虞衡和门阀。

而那个亡国谶言把他逼疯了,他每天都在担惊受怕中煎熬,不是害怕虞衡篡位,就是害怕门阀造反,他实在承受不了了,才想要拉着所有人一起死。

时毓这个提议虽不能让他真正掌权,却能给予他真正的自由和彻底的解脱。

更让他心神动摇的是,只要皇位能顺利传承给时毓腹中的孩子,他就不是亡国之君了!那也是皇叔的孩子,传位于他,谁能不服?!

‘虞传六世而亡’这个困扰大虞数十年的谶言就此打破,天下人心安定,大虞安稳!

一切正如时毓对他说的那样,都好好的!

豁然开朗的松弛与狂喜漫遍四肢百骸,可是不等他点头,一丝恐惧悄然攥紧了他的心脏。

皇叔用情至深,对这个孩儿更是期盼已久待他归来,知晓自己抢了他的爱人、夺了他的子嗣,会如何对他?

他真能活到时毓的孩子出生吗?

“你知道这对皇叔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失去一切。

失去活下去的意义。

时毓眼里闪过一丝痛苦,抚在肚子上的手指痉挛一般蜷缩,呼吸也颤抖起来,但她的神色异常平静,平静到堪称麻木。

她说:“意味着他所期望的一切,都能实现。”

虞容最终还是接受了。

他都做好赴死的准备了,还有什么不敢赌的?

破罐子破摔之后,他甚至有些隐隐的兴奋。

解决了他,时毓派人传召剩余两家门阀宗主入宫,开始谈判。

事成于密,败于泄。自长孙谦泄露三家计划的那一刻起,门阀的败局便已注定。

但谈判依然艰难。

几度把时毓气得想吃速效救心丸。

长夜将尽,天光破晓,决定大虞数十年国运的盟约,终于尘埃落定。

门阀即刻派人截回围截指令,天子发调兵谕令,命郑滑节度使李召火速驰援长安。

郑滑镇是顾家扶持的藩镇势力,距长安约五百里,骑兵急行军三日可至。

顾喜洲额外发了一条密令,以防他故意拖延不配合。

时毓和少年天子三日后大婚,婚后共同临朝主政,改元天启。

作为回报,时毓给了门阀三样实际的好处。

其一,待虞衡归来便收回其摄政之权。

其二,恢复尚书省部分权限,三姓各提拔一人入尚书省为相,以弥补枢密院架空尚书省后门阀在决策层的空缺。

其三,将大虞与吐蕃开放通商后对吐蕃方向的供货之权交由三家垄断经营,并免除半数国税与关卡厘金。

长安与洛阳相距不过四百里,咫尺山河,两样乾坤。

当洛阳宫中鼓乐齐鸣、百官山呼,时毓身着九重翟衣、头戴凤冠,在少年天子的牵引下缓缓踏上丹陛,以皇后之尊受满朝跪拜时,长安城内正在进行一场残酷的围歼。

尸山血海间,虞衡挥刀斩下了谢襄的头颅。他浑身被血浸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血还是自己的。叛军几乎被屠戮殆尽,他麾下战士也所剩寥寥。

他践行了对时毓的诺言,没让叛军越过长安。

作者有话说:

啊啊,竟然还有一章!都怪我那该死的领导,大周末开会!讨厌!!

第135章

长安城的守城副将安家和, 与谢家有些渊源。洪水漫城后,长安城内士气低迷、人心浮动,谢襄暗中遣人秘传书信于他, 以旧日情分与高官厚禄诱降。

安家和假意动摇、虚与委蛇,实际上从收到第一封信起,便据实报以虞衡。

虞衡让他将计就计。

如此与谢襄勾勾搭搭半个多月,几乎耗尽了谢襄的耐心。

见时机差不多, 虞衡策划了一场小规模军中哗变, 并处置了一批人。安家和因所辖部下作乱,被贬级罚俸,由此, 顺理成章地倒向谢襄。

谢襄大喜。

不日,虞衡设宴犒劳将士,已安军心。将士们放开痛饮, 他自己也多喝了几碗。

安家和趁夜悄悄出城,面见谢襄, 称城中将领皆已喝得烂醉, 虞衡被叛变将领刺成重伤, 此时入城, 正是千载难逢的时机。

谢襄闻言仰天大笑:“天助我也!”

他每逢大事都要卜卦, 可这一次, 因为那两次天灾,他笃信谶言, 信心暴涨, 不疑有诈,当即派大军从侧门入城。

大军进入城中,城中将士果然烂醉, 没怎么遭到抵抗,便火速占领了虞衡的帅帐。

重伤的虞衡在亲兵拼死掩护下狼狈窜逃,一路撤出城外。

谢襄听说他逃了,本迫不及待地入城,却又担心城中毕竟还有数万守军,一时杀不完,便在城外等候捷报。

与此同时,他先命人将虞衡重伤、己方占领长安的消息送往前方诸城,欲借此战的威慑力让沿途城关望风而降——消息便是这样传入洛阳的。

事实上,叛军主力尽数深入外城后,厚重的城门轰然闭合。无数伏兵从坊墙、暗巷、民宅中冒出。

长安是前朝旧都,有外城、内城、宫城三层防线,城内街巷交错、坊市密集,地形极为复杂。

战前虞衡早已将全城百姓安置在内城,在外城部署伏兵,布下关门打狗之局。

这一招,不仅断绝了叛军的退路,也把大虞将士逼到绝境,双方只能以死相搏。

长安城内血流成河,尸骸枕藉,整整厮杀了三天三夜,这场残酷的围歼战才终于结束。

随后,虞衡领兵追击谢襄。

谢襄此时只剩不足千人,只能拼命逃窜,日夜不休。

也许是连日奔逃已经神志不清,也许是命运使然,他竟在溃逃中迷失了方向,兜兜转转又转回了长安城下,终究死于虞衡刀下。

虞衡立即派人往洛阳传递得胜的消息,可是,一切都已经晚了。

他离京后始终密切关注洛阳,京中大小事宜皆有专人加急呈报。因此,时毓改嫁天子的消息,几乎是第一时间递到了他手中。

彼时他正忙于战后收尾诸事,清点伤亡、安顿军民、修缮城防,连日操劳,早已归心似箭。初阅信中内容时,他被这荒诞离奇的消息逗得失笑。

信使并不知道信中内容,但隐隐听说了天子大婚的消息。他知道天子尚未亲政,摄政王既是天子最亲的长辈,亦是朝中柱石,天子大婚理应由摄政王主持,朝廷却趁摄政王在外征战时仓促筹办帝婚,其中必然藏着不为人知的阴谋。

但见摄政王这个笑却不像生气的样子,他松了?气,正要告退,忽闻摄政王唤他。

他抬起头,惊讶的发现,就在这一呼一吸见,虞衡脸上的笑已经不见了,双眸中一片寒寂,好像那笑从来不曾存在过。

他心跳如鼓,只盼虞衡要问的事,和天子大婚无关。

“你可听过天子大婚的传闻?”

偏偏,就是这一句。

信使咽了?唾沫,不敢欺瞒,答道:“听……听过。”

虞衡才刚刮过胡子,褪去了连日征战的邋遢狼狈,可是,三个多月的风霜洗礼,已在他脸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迹,面皮晒得黝赤红褐,肌理被寒风吹得粗糙干涩,像在往日那张如同象牙精雕般的面容上盖了层面具。

即便如此,信使还是清楚地看到,他的脸瞬间白了一层。

这是信使第一次真真切切地看到人的脸色会变白,原来是血色瞬间退去,像死人一样白。

这个刚刚破除谶言、逆转大虞未来的男人,像个茫然无措的孩子一样,紧接着摇了摇头,似乎在否定这个消息,接着又问:“和谁?”

在他摇头的那一刹那,信使也否定了自己的耳朵和记忆,开始怀疑这个消息不靠谱,随后想得更深了——说不定这真就个假消息,说不定就是针对摄政王的阴谋!

他不敢再讲,生怕成了这阴谋的一部分,小心地说:“属下不曾听说。”

虞衡心道,天下谁人不知自己即将迎娶时毓,若是婶娘嫁侄子,必定轰动朝野,传得沸沸扬扬。信使不曾听说,说明没有发生这般惊世骇俗的事情。

可是……这条线是传递军报的,按说不应该传递假消息才是……

他心慌意乱,一刻也坐不住,立即起身,将战后繁杂事务全部交给安家和,只点了十余名亲卫,翻身上马,直奔洛阳而去。

这一路,他几乎不给自己休息的时间,一直赶路,也不管有没有驿站。累了就在路边找棵树靠一会儿,可一闭上眼,心中的恐慌便像无数只蚂蚁疯狂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无法闭眼。

也不愿睁眼。

夜黑得如同浓稠的墨汁,不见一点星光,睁开眼便像被野兽活吞了,窒息感倒在其次,每一片肌肤都能感受到正在被腐蚀的痛楚,心头笼罩着早晚要被消化成一团白骨,再也见不到妻儿的恐慌,才是最要命的。

他只能再上马,发疯般御马狂奔。

遇到山道崎岖、难以辨别方向的地方便下马,命人点起灯笼,牵着马,一点点摸索前行。

随行亲卫皆是连日血战未歇,身心俱疲、体力透支,却无一人有半句怨言。

众人心中憋着一股滔天怒火——越是靠近洛阳城,沿途市井百姓议论天子大婚的声音就越多。

喝一碗茶的功夫,便能听完整段,其间夹杂着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

——摄政王为了那个女人休妻、遣散所有女眷,她却在摄政王遇险生死未卜之时,主动勾引年仅十五岁的小皇帝,甚至怀着摄政王的孩子,便急吼吼地嫁进宫。

这些侍卫随虞衡征战沙场,生死相随,哪里容许虞衡被人这样羞辱,隐忍过一两次,便再也听不下去,之后每遇碎嘴造谣之人,便直接拔刀惩戒,或割其耳、或断其舌,以铁血手段遏止流言诋毁。

而一路行来,虞衡对流言的态度,从不信到不听。

为了不听,他专择偏僻小道,不入城镇驿站,不食市井烟火,饿了便打猎,渴了便取山泉水喝。

众人知道他心里憋着一股劲儿,谁都不敢劝慰什么,除了竭尽全力跟上他不拖后腿,也都暗暗较着劲,倘若毓夫人果真背叛了殿下,那便是不要平叛之功,豁出性命,也要杀进宫中,为殿下雪耻!

*

时毓在含元殿处理政务,忽闻殿外一阵喧哗。

她抬起头,问一旁侍奉笔墨的内侍监:“何人在外喧哗?”

这内侍监姓高,是她新近提拔上来的,眼明心亮,做事利落。

高内侍陪着笑回道:“殿下,是枢密副使陈大人吵着要见您。奴婢劝过他,说太医嘱咐过,殿下身怀龙胎,最忌动气劳神、心绪起伏,让他过几个月再来,他非是不听,趁着枢密使不在,又来闯殿。殿下不必忧心,奴婢已派人去请池相了,应该很快便能赶到,池相定能劝走陈副使。”

时毓叹了?气。

从皇帝宣布立后,朝中最大的反对声,便来自陈博。

陈博百般阻挠不成,竟在封后大典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儿道出,漱石曾亲?所言,时毓便是那食虞的异星,以及时毓来自另外一个世界,是妖,是邪祟,是不详!企图以此阻挠她登临后位。

顾喜洲等门阀子弟一听,心中都乐了。

原来时毓才是那异星。那敢情好,他们也算歪打正着了。

其实无论是虞容还是门阀,最终甘愿突破伦理纲常、冒天下之大不韪,把时毓这个野心家送上后位,最重要的考量,便是分化她和虞衡。

她俩若和,还有旁人什么事儿?

但如此一来,他俩便会彻底站在对立面上。

虞衡定然恨她。

孩子生下之后,她若还想保住性命,自然而然得便要依赖门阀的支持。

便如在封后大典上一样。

陈博攻讦时毓,枢密院众臣,除了池彻,无一为时毓说话。反倒是顾喜洲站出来维护时毓。紧接着,门阀子弟统统都站出来为时毓说话。

陈博撞柱死谏,昏迷了三日,醒来后,木已成舟。

他哀嚎不止,随即强撑病体入宫,痛斥时毓忘恩负义、寡廉鲜耻,痛骂天子昏聩无知、罔顾伦常,诅咒他们必遭天谴。

时毓命人将他请上殿来,流着泪阐述自己的难处,掏心掏肺地告诉他,自己这么做,恰恰是为了保住大虞,可他全然不听,甚至掏出刀来,突然刺她,险些扎中她的肚子。

幸亏池彻及时赶到,将他敲晕了拖走。

虞容听闻此事,怒气冲冲地来到含元殿,劈头便骂:“这该死的阉人,竟敢刺杀大虞未来的皇帝,其罪当诛!”

时毓淡淡道:“他是殿下亲信。你杀了他,如何同殿下交代?”

自从那晚撕破脸,虞容便彻底不装了,癫笑道:“有婶婶护着朕,朕什么都不怕。”

时毓恐吓他:“有没有可能,我才是你最大的威胁。”

虞容精明得很:“那是婶婶生下孩子之后的事情了。在这之前,朕若出事,你这皇后位子不保,岂不白白背弃了皇叔?”

他满眼讥讽,索性也不再藏着掖着,“不过,陈博倒真是一片忠心。若非他道破,朕还蒙在鼓,—原来婶婶才是那亡国祸根。细想起来,这几年大虞朝堂上的大风大浪血雨腥风,皆自皇叔与舅父反目而始,而他们反目的根由,乃是皇叔休妻。皇叔休妻,是为了你。你??声声说,阻拦朕禅位是为了皇叔、为了保住朕的权柄,可实则是因他若登基,至多予你一个尚书令,而如今,你却以皇后之尊,与朕同坐龙椅。”

此一时彼一时。门阀现在需要她坐在皇后这个位子上,便是皇帝也无权废后了。

他更不指望皇叔会除去时毓。

皇叔早就知道她是谶言里的‘异星’,不还是一步步,把她扶持到了这般地位吗?

何况现在她肚子里揣着她的孩子,他更舍不得杀了。

念及此,他冷冷一笑,满脸苍凉地摇了摇头:“婶婶野心如此之大,心思如此之深,为了权势,情义可弃、恩人可负、无人不可利用。只怕你腹中孩儿他日顺利继位,也会重蹈朕的覆辙,终生做一个被你操控的傀儡皇帝!”

“可怜啊可怜!”他大笑着离去。

将至殿门,忽然驻足停步,微微侧首,语气颇玩味:“听听闻皇叔平叛大捷,想来最迟明日便要回京了。婶婶好生想想如何迎接他罢。有何需要朕做的,着人知会一声,朕定当全力配合。”

时毓手头政务堆积如山,又或许,她根本不知该如何面对虞衡,便逃避性地将此事遗忘了。此刻,随着陈博的到来,也跟着想起虞衡将至。

心脏狠狠往下一坠,肚子也隐隐痛起来。

她挥挥手,厉声道:“把陈博送回家中,若他家人管不住,便把一家都关进狱中!”

话音才落,殿门?,忽然传来一道熟悉而嘶哑的声音。

“对昔日处处维护你的恩师,也能这般冷血绝情,不愧是一个只用三年,便从卑微歌姬爬到中宫皇后的女人。”

时毓的心猛地向上一提,手中朱笔跌落案上,笔尖的朱砂在宣纸上洇开一团刺目的红。

她缓缓抬眸望去,殿外天光倾泻而入,逆光之中立着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那轮廓分明熟稔入骨,却又陌生得让人惶然心悸。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出差中,还没写完。我争取下章完结。我真心的。我比谁都想赶紧写完。

第136章

时毓缓缓站起来。

虞衡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她隆起的小腹上, 瞳孔骤然敛缩。

时毓一步步朝他走来。

熟悉的气息中夹杂着一丝陌生的味道,劈头盖脸地将他笼罩。

她走路的姿势不复往日轻盈利落,有点笨笨的。

她不施脂粉, 皮肤却比之前更白皙细腻,像在玉液琼浆中浸泡过,不曾受过一丝风霜。

可她怎么如此清瘦?

脸颊清瘦单薄,下颌线条锋利纤细, 几乎要削尖。

本来不算太大的眼睛, 挂在瘦削的脸上,大的有些失调。

虞衡记得其他孕妇怀孕期间都会长胖。

有一次他回府早,无意撞见在花园散步的长孙贤, 惊讶于那么瘦小的人,只怀个孩子竟能胖成个球一样。

只有她瘦了。

“殿下……”时毓的眼睛亦死死黏在他身上。人未近,泪先流, 咸涩的泪水淌进口中,满嘴苦涩。

她惦记着战报中所说的重伤, 颤巍巍地抬起手, 想要抚上他的脸庞:“你伤在何处?”

虞衡猛地扭过头, 拔剑指向她:“别靠近孤……”

他多想抱住她。

从离开京城的第一天起, 他每天最盼望的事, 便是回到她身边, 抱她坐在膝上,把脸深深埋进她的肩窝。

兵败谢襄那一役, 他曾质问自己, 莫非是因心中有了牵挂,日日思归,才失了往日的果敢决绝, 以致兵败受挫?

后来他诱谢襄大军入长安城,浴血奋战三日三夜,终是推翻了这念头。

妻儿绝非牵绊,而是他最大的支撑。若非念着家中有妻儿等候,他哪能不眠不休地杀上三日三夜,仍不知疲倦?

那些抓心挠肺的期待,已在归途中消磨殆尽。

从看到信的那一刻便已滋生的恐惧与痛苦,在随后四天五夜的煎熬中野蛮生长,最终在看到她端坐龙椅的刹那,化作一柄利剑,狠狠刺穿了他的心脏。

他真恨不得自己已死在战场上。

这样便不必面对她这般残忍无情的背叛。

走之前,他想过最坏的结果,便是时毓终成食虞异星,待他抽身离去,便倾覆大虞江山。

当时他想,若真有那一日,亦是天命使然,更是他步步纵容所致,怨不得她。

纵使谶言悬顶,倾国阴影笼罩心头,他依旧力排众议推她监国,把朝政和兵符都交到她手中,只为护她万全。

是他,在失去大虞和失去她之间,选择了前者。

他想着,若真到了那一步,他会倾力一战,夺回大虞,也夺回她。纵使兵败身死,也算以身殉国,得以面对泉下父兄。

万不料,结局远比他预想中的要残酷难堪百倍。

她不仅要权,更弃他如敝屣!

以改嫁他亲侄的方式坐上龙椅,决绝斩断二人情分,半点不顾及他的尊严体面,更夺走他期盼半生的子嗣,让他沦为天下笑柄,乃至古往今来最荒唐的输家。

便是谢襄赢了,至多凌迟活刮,断不会如此折辱他!

虞衡脑中似有千钧雷霆炸裂,极致的怒恨和痛苦化作沸油泼进烈火,焚得他神魂皆痛、理智尽失。他举起那把杀人无数的刀,对准时毓的心口,步步逼近。

满殿的太监宫女皆骇得面无人色。有人失声惊叫,有人噗通跪下,抖如筛糠,却无人敢上前阻拦。

高内侍最先鼓起勇气,连滚带爬扑到虞衡脚边,死死抱住他的腿:“殿下息怒!殿下息怒啊!娘娘她有身孕,经不起……”

话音未落,虞衡飞起一脚,高内侍整个人飞了出去,重重撞在殿柱上,口吐鲜血,半晌爬不起来。

余下宫人顿时噤若寒蝉,伏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虞衡双目赤红,死死盯着时毓,面部肌肉紧绷到极致,宛如一张拉至满弦的弓,只要一点点外力,便会崩断。

“皇后当真称得上古往今来第一枭雄。为揽权登顶,屈身忍辱,为达目的,更可弃情抛义!带孕改嫁,丝毫不惧世人唾骂、遗臭千古!孤自诩精于识人,与你相知三年,同榻共枕无数次,竟不知你是这样了不得的人物。汝城府之深、心性之狠,纵是乱世奸雄曹操,也要甘拜下风。”

时毓双手轻颤,呼吸渐促,泪水已蓄满眼眶。随着虞衡步步逼近,她连连后退,一步一摇头:“虞衡,你冷静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皇后如今贵不可言,竟连孤的名讳也敢直呼了。”虞衡冷笑一声,周身气势愈发骇人,脚步不停,压迫感如百丈狂浪倾覆而下。

“你早就盼着这一天了吧?从你登台献艺那刻起,便暗藏宏图野心,从此步步为营,短短三年便凌驾于孤之上。你是不是想让孤给你跪下?”

“不!这一切并非我本意!殿下出征前我便说过,我绝不会乘虚而入,我只想为殿下守住大虞!”

“是啊——”虞衡拖长了尾音,刀尖微颤,嘴角扯出一抹讥诮的弧度,“你惯会哄人,初见孤时便炽烈表白,谎称痴迷于孤,孤竟鬼迷心窍得信了!更可恨的是,可恨孤被你骗了无数次仍执迷不悟!这三年来,你在孤身边忍辱负重,佯装动情,很是辛苦吧?你将孤玩弄于股掌之间,冷眼旁观孤步步沉沦,把大虞江山拱手奉上,是不是很有成就感?”

时毓已退至御案,无可再退。他与她之间,只有一臂一到的距离。

他提刀,用刀尖挑起时毓下巴,被怒恨蒙蔽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凄然,连嗓音也带上了几不可察的颤抖:“你究竟有没有对孤说过一句实话?!”

时毓眼里闪过一抹刺痛,她闭上眼,咽下苦涩,轻声道:“自我们在菱叶洲共生死,我对殿下便是一片真心。”

“骗子!无耻的骗子!此时此刻你竟还在做戏!你怕什么?你肚子里揣着孤的孩子,你笃定孤杀不得你,才敢如此放肆!”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转,刀锋一偏猛地朝御案劈下,御案瞬间裂为数段,案上堆叠的奏章卷宗、笔墨玉器尽数跌落。

在那片刺耳揪心的碎裂声中,他如受伤的野兽一般嘶吼:“你对孤的一片真心,便那让蔺芝和扮做你劫走皇帝,阻止禅位,毁掉孤七年的隐忍筹谋!”

时毓心猛地一沉,他竟早知道了!什么时候知道的?之前为何隐忍不发?

“明明孤当上皇帝你一样可以当皇后,可你偏偏不许。只因你不想只作皇后,你从来不甘心屈居人下,你要独掌权柄!连孤也要被你握在手心里你才满足!今日这一切,即便是形势裹挟,也是你早就布下的棋局!”

冰冰的刀尖再度抬起,直直对准时毓咽喉。

虞衡呼吸粗重紊乱,神色凄然狼狈,面上泪水纵横:“你告诉孤,你口中的情爱究竟有几分真?你是只骗孤,还是连你自己也骗了?”

就在此时,一串轻而急促的脚步奔入殿中,仿佛是一阵疾风飞掠而来。

虞衡额前的乱发被风掀起。

池彻带着一头冷汗,微微喘着,神色焦灼地出现在他后。

看到虞衡的刀与时毓的咽喉不过一寸之距,险些魂飞魄散,脱口道:“殿下三思!切勿因一时冲动,铸成终生大错。”

这一句规劝,落在虞衡耳中,是何等刺耳的嘲讽。

出征前,他曾犹豫要不要带走池彻,他知道池彻心中必要除掉的两个仇人便是自己和谢襄,如今池彻身为枢密使,手握机要大权,若留在洛阳,难保不会掣肘后方,以报私仇。

百般权衡,他最终还是选择将池彻留下,只因放眼满朝,无一人比池彻对时毓更忠心。

昔日朱雀盟倾覆,仅剩的骨干成员叶白和吕桓被抓,池彻要么孤身闯驻军大营,与他们同死;要么袖手旁观,则道义尽丧,生不如死。

是时毓替他破解了这个死局。

她不仅保下叶白和吕桓,还不惜以身涉险,亲赴菱叶洲招安。

她一番苦心擘画、周旋奔走,既成全了池彻的道义,亦予他新生,使他得以入朝、一展抱负,更于不久前血洗谢氏,为叔父与江南四姓报了大仇。池彻欠她的,是救命之恩,是再造之义。

他对时毓感怀在心,早在菱叶洲便舍命救她,甚至愿意听她劝,救下自己这个本该死于他剑下的仇敌。

此番时毓扮做噶尔入京,他为了替她遮掩身份,竟不惜打伤自己,其心之真、其情之切,可见一斑。

留他坐镇枢密院,对时毓最有利。

出征前,他曾以言语试探池彻:孤此行征讨谢襄,北方门阀必会趁势而动,暗中串联各地节度使,待大军疲损之际坐收渔翁之利。孤欲留你坐镇朝堂,监察四方异动,压制门阀异心,万不得已时,许你从源头诛除祸根。孤信你的能耐,却信不过你的忠心。你且说,孤能否将这江山社稷与妻儿一并托付于你?

池彻道:殿下若信不过臣,一剑斩了便是。但百姓无辜,臣既已入朝,便绝不会因私怨置苍生于不顾。况夫人于臣有恩,万死不足为报。

见他这般坦荡,虞衡终于下定决断,甚至特意拨出四万驻军留予他调遣。

虞衡以为,最坏不过是洛阳失守、大虞倾覆,但四万驻军、两万禁军、三千翊卫,总该护得住时毓。

岂料归来之日,兵戈未动,山河无恙,朝局安稳,唯独他的妻儿已不再属于他。

他绝不信池彻无辜,只是此刻无心也无力去追问。

“滚远点。”

池彻分毫未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