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梁久安家中几代单传, 连生了六个女儿才盼来一个儿子,乳名小宝,今年还不满六岁。今天早晨, 他从摄政王府回到家中,便听妻子哭诉小宝被歹人当街抢走。他正要去报官,从院外扔进来一个荷包,打开一看, 里面是一截小小的手指和一封信。手指是小宝的, 信上只有一个要求,要他在今晚宫宴之上,道出殿下中毒绝嗣之事实, 证明小王子绝非殿下亲生。若如不然,便以最惨无人道的方式送他儿子上路。
紫宸殿内,梁久安的语调几乎没有起伏, 生硬地道出七年前虞衡中毒的始末,以及这些年为他排毒诊疗的过程。
他刻意说得粗略, 不愿过度暴露虞衡脆弱难堪的一面, 可是, 说的越少, 众人的想象空间越大。
尤其今夜这般场合, 能来这里的, 几乎都是三十往上的男人,在房事上多少有过力不从心的时刻。他们懂得那种时刻的难堪、自我怀疑、紧张害怕。
此前, 他们都或多或少, 都曾嫉妒过虞衡,嫉妒他的出身,他近乎完美的身躯, 他极富魅力的个性,他战无不胜的兵法,翻云覆雨的政治手腕,以及他那个几乎包揽了全天下才女美女的后院。
此刻听梁太医道破这个传了七年的秘辛,他们对他只剩下同情。
如果一个男人不行,一次两次倒也罢了,时间久了,就算是唯唯诺诺的妻子,都会瞧不起他,敢对他冷嘲热讽。
就好像,他有那东西却不能用,便不再是男人,不再是人,是人人都能踢上一脚的狗。
人们对男人最大的鄙夷便是:他就不是个男人!最狠的诅咒是:让他断子绝孙。
朝臣们一想到,这些年来摄政王费力掩盖此事的狼狈样子,都觉得可笑。
想到他这些年强硬冷酷的做派,更觉得他已经压抑到扭曲。
再看地上的长孙贤和彭羽,对他的同情中便多了几分嘲讽。为了掩盖他的无能,他佯装独宠长孙贤,可叹她独守空闺,寂寞难遣,红杏出墙,虽背德违礼,却情有可原,她亲手杀死情夫捍卫虞衡的尊严,又自裁以殉情,倒也算得上有情有义。
时毓扫过众人那一张张充满同情和鄙夷的眼神,唯独不敢回头看虞衡。她不敢想象他现在承受怎样的痛苦,却很清楚,自己的眼神,一定会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不管是关心、心疼还是相信、支持、鼓励,都是。
他一定希望,自己不曾见证他最狼狈屈辱的时刻。
她无比懊恼,今日一见他,与他对视的的那一眼暴露了自己。这般情境之下,她的存在,就是对他的伤害。
梁太医的叙述暂告一段落,顾甚立即接过话头。
“这么说,殿下中毒后,不能行男女之道,根本生不出孩子?”
时毓下意识地抓起桌上切羊肉的弯刀,险些就要他扔过去。之前对他还是太客气了,真后悔没借噶尔的身份先扇他两个耳刮子!
两年前她警告过顾甚,乖乖滚出朝堂,不然等她回京,定要将他一脚踢出去!
这老狗没把她的话当回事,还越发嚣张了,嚣张到公然骑到虞衡的脖子上作威作福。好啊,那便不只是踢出去的事儿了,她定要用同样的手段,把顾甚的底裤都扒下来,让他身败名裂!
“不。”梁太医木然否决:“殿下南巡期间便身体便已恢复如常。他非常喜欢孩子,刚刚恢复,便命我为他调理肾精。”
顾甚徐徐抚须,从容发问:“那你调理好吗?”
梁太医道:“殿下求子心切,直言江南是他福地,一心想在离去之前,让毓夫人怀上子嗣。寻常温补之法见效太慢,我便另拟新法,以汤药辅以针灸施治。这套法子虽需殿下强忍痛楚,却收效极快,只需连续七日调养,便能正常孕育。”
此话一落,众人心头不禁滚过疑窦:难道,长孙贤并未出墙,小王子果真是殿下的骨肉?
时毓心里蓦得一抽,原来当时虞衡并没有不想让她生孩子。他的祈愿是发自肺腑的,也实实在在付诸了行动。
顾甚眼中掠过一丝隐晦的急切,继续追问道:“倘若疗程中途中断,调养未成便行房事,能生出孩子吗?”
梁太医迟疑了一下,如实答道:“此事……不好说。但以摄政王当时的身体状况,即便侥幸怀上,胎儿也极易夭折,就算能顺利出生,也很可能畸形。我曾告诫殿下,在调理好之前,切不可让毓夫人怀孕。”
困扰时毓两年的问题,竟是在这般情境下,通过旁人之口得到了解答。她没有释怀的轻松,只觉得心里的苦涩满到漾上来,唇齿间都泛着苦。
她狠狠切下一块羊肉,无意识地送进嘴里,机械地咀嚼着。
顾甚目光如炬地盯着梁久安,再次追问:“当年你为摄政王调理肾精,最终成功了吗?”
杨焕文抢道:“顾大人多余有此一问。殿下盼子若狂,哪能耽误这般要事?只需七天便能调理好,这都多少个七天过去了?再说,小王子已经出生了,答案不言自明。”
顾甚冷笑着嘲讽:“真是个天真简单的年轻人。”他转向梁久安,“你来说。”
梁久安木然道:“那一次调理中途意外中断了。后来殿下突然离开江南,此事便再也没有继续。我原以为,殿下已然有了小王子,身体早已调理好了。不想……不想昨夜,殿下忽然召见我,命我继续为他调理肾精。”
“昨夜?”顾甚眼中精光一闪,“你说摄政王昨夜才召见你,让你继续调理?”
“是。”
顾甚转过身,面向虞衡,朗声道:“殿下,小王子健康正常,并无半点畸形。若他果真是殿下亲生,足以说明殿下的身体早已痊愈。那昨夜,殿下为何还要让梁太医继续调理?”
虞衡拄着长剑,眼神沉冷阴郁,周身杀气翻涌,死死盯住顾甚。
他的沉默在众人心中等于默认,默认他知道小王子并非亲生。
可众人不明白的是,既然他那么渴望生孩子,为何这两年都不调理,偏偏在昨夜突然重新开始调理?
时毓也想不通。
“老臣听说,这几日,谢仆射的人,翻遍京城找一个人。昨日,京兆府甚至找到了四方馆。”
顾甚突然毫无征兆地拖谢襄下水。
谢襄眯眼朝他看去,顾甚却并不理会,继续对虞衡说道:“想来,谢仆射要找的人,殿下已经见到了。殿下是因为她才召见梁太医。殿下可真是个痴情人啊,盼子心切,却执着地等她归来。”
时毓心头巨震,再也忍不住,蓦得抬头看向虞衡。
好在其他人的反应和她差不多,所以她这个举动不算突兀。
“顾相沉浸在自己的故事里无法自拔了。”
虞衡周身寒气幽邃,如一条万年不见天日的地下河,轻轻吐字,亦让人觉得冷彻骨髓。
顾甚看着他手中那一柄锋芒逼人的长剑,纵使心中早有筹谋,依旧忍不住生出几分胆寒。
他朗声大笑,借以遮掩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与怯意,从容续道:“殿下,老臣不过好意提醒。此人于你至关紧要,万万不可落入谢仆射手中。否则……”
他摇摇头,笑而不语。
这一笑,充满暗示。
“顾相今日可真是精神抖擞,上蹿下跳,扯了个苏瑾,又拉出个梁久安,还不尽兴,连谢某也想拖下水。谢某不知何处得罪了顾相,但顾相今日是实实在在把殿下和谢某都得罪透了。谢某就不陪你唱这出戏了,你自求多福吧。”
说罢,他站起身来,朝御座方向略一拱手,算是给皇帝、太后、太妃行了礼。皇帝蹙眉不语,他压根也没打算等皇帝允准,一甩袖便往殿外走去。
他身形清瘦,步履如风,行动间衣袂翩然,颇有几分修道之人的出尘之态。
看他转眼间已走到大殿门口,而虞衡与顾甚竟全无阻拦之意,时毓心中不禁纳闷,就这样让他走了吗?
幸而,紫宸殿门口两支长戟铿然交错,寒光乍现,拦住了谢襄的去路。
谢襄脚步顿住,徐徐回眸,神色沉静无波:“怎么?顾相还有好戏未曾演完?还是说,殿下执意要册封侍卫之子为世子?”
“非也。”
殿尾角落里,徐守凯突然出声。他站起身,一瘸一拐行至谢襄身侧,垂手躬身,姿态恭谨,神色谦卑,拱手笑道:“只是,有一桩旧事,需请谢公主持公道。”
谢襄眸光微敛,唇角下压,冷冷道:“哦?”
徐守凯转过身,面朝御座之上的少年天子躬身行礼,朗声奏道:“陛下,臣身为御史,身负纠察百官、弹劾奸邪、肃正朝纲之责。方才听闻梁太医所言,当年殿下平叛定乱、功定山河,归来后却身中奇毒,经年隐忍难堪,乃至酿成今日之祸。倘若此事属实,那当年暗中下毒者,绝不能逍遥法外,理当受到应有的制裁。否则,无以平息当年追随殿下浴血平叛的万千将士心中之愤懑。试想,主帅为大虞出生入死、披荆斩棘,稳固虞氏社稷根基,护天下苍生重归太平盛世,到头来却遭奸人暗害、半生苦楚、声名蒙尘。此事若不了了之,三军将士寒心,天下士子失望,百姓又如何再信朝廷公允?臣请陛下主持公道,请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会审,彻查此案。恳请顾相、谢相与诸位宰辅共襄此举,当堂严惩罪人,以正国法,以慰忠魂!”
时毓心中激荡,只觉穿越至今,自己最明智的决断之一,便是当年力劝徐守凯入京。
她抬眸看向高台上的太后,恨不得亲手将她拽落宝座,历数她的罪恶,再乱刀刺死。
大殿之上喧嚣顿起。
少年天子虽不知当年真相,却隐约知道,是嫡母下的毒。而嫡母下毒,只为废去虞衡根本、断其后路,让他只能安分地辅佐自己。
这徐守凯就是虞衡脚下一条恶犬,京中无人比他更擅长构陷迫害,他既提出惩治元凶,绝不会善罢甘休。以他的本领,假的都伪造成真的,更何况原本就是真的。他定能把三分恶渲染成十恶不赦,让嫡母死于众怒。
从前虞衡强压仇恨、隐忍不发,是不愿暴露隐疾。可如今这个藏了七年的秘密已被梁久安当众揭穿,所有难堪与苦楚尽数暴露于天光之下,他再无半分顾忌,势必要替自己讨回公道,报仇雪恨。
少年天子心乱如麻,如坐针毡。他该如何抉择,才能救下嫡母,压制虞衡的恨意?
虞衡的恨意?
念及此,他心中猛地一惊。
今日虞衡册封世子未遂,难堪的隐疾被揭,爱妃惨死,颜面尽失,看似是顾甚周密布局、步步紧逼,掌控全局,但他掌握的也仅仅是事态进展,而整个紫宸殿都在虞衡的掌控之中。
只要他想,这大殿之上所有听到他秘密的人,都将死在这里。
仔细想来,他虽然丢掉了尊严,却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上。
只怕他早就开始铺垫,博取百官和天下人的理解与同情:先让全天下都知道他被得子之喜冲昏了头,然后在最志得意满的时刻被人拖下地狱,成了全天下最可怜可笑的人,继而揭开当年真相,让所有人都清楚,导致他沦落至此的,就是最初那个下毒的人。而那个人,就是当今太后!待会儿太后定会在徐守凯的步步紧逼下道出真相,哭诉自己的不得已。
届时,人人都会觉得上天待虞衡不公,皇室待他不仁!
只要他打着讨回公道的旗号振臂一呼,篡位也是情有可原!
如此一来,也就可以解释,他为何明知小王子不是自己的骨肉,还要演一出父子情深,更大张旗鼓地册封世子!
顾甚说过,彭羽非他所抓,青衫客的信亦非他伪造,真相便如苏瑾所言,有人将他们扔到了大理寺院中,请求大理寺查办。
顾甚和太后都为这个意外收获感到窃喜,当做是天要亡虞衡的征兆。但现在看来,这根本就是虞衡自己送到他们手上的!
那青衫客、苏瑾,乃至顾甚的步步举动,全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少年天子被虞衡心机之深、之狠,感到彻骨的恐惧。
他其实,原本要在宴席结尾宣布禅位于皇叔的。
可现在,他再一次深刻地意识到,自己在这场风暴中,毫无自主权。
就在他心如死灰时,虞衡已然抬头看向太后,犀利质问:“皇嫂,大殿之上你的地位最尊崇,你先说吧,该如何惩治下毒之人,才能平孤所恨,给孤的将士和天下百姓一个交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先有徐守凯这条疯狗声讨下毒之人, 后有虞衡把矛头直指自己,太后知道,自己面前只剩下两条路。
其一, 否认梁太医所言,推翻虞衡中毒的传闻。此举等同于承认小王子就是虞衡的亲生骨肉,虞衡定愿意配合她粉饰太平。可这样一来,顾甚苦心布局的一切都将白费, 他自己也会因为今晚的构陷, 被虞衡当场斩杀。
其二,承认下毒,坐实小王子非虞衡亲生, 让他彻底沦为天下人的笑柄,以她认罪伏诛为代价,断了他报复皇室、颠覆朝纲的根源。
她七年前下毒, 就是为了阻止虞衡篡位夺权,而今自然不可能为了苟活, 让这些年的筹谋功亏一篑。
太后缓缓站起身来, 坦然的目光直直地落在虞衡身上, 平静地说道:“皇叔不必拐弯抹角, 哀家承认, 那杯毒酒是哀家所赐。你想如何讨回公道, 直说便是。”
满殿哗然。
少年天子猛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望着嫡母。
谢太妃心里一慌。自先帝驾崩以来, 太后为护住她的儿子、保住先帝传承, 殚精竭虑,处处周旋,如今谢襄逼宫在即, 谢家再也不是她的后盾,她唯一能倚仗的人,只剩太后了。
她拉住太后的衣袖,神色如临大敌:“姐姐,你怎能为了平息摄政王的怒意,便将这莫须有的罪责往自己身上揽?这般草率认下,满朝文武岂能信服?对摄政王亦不公平。徐御史既已提议由大理寺、刑部与御史台三司会审,便该彻查到底,查到真凶才给摄政王一个交代。”
太后摇了摇头,轻轻拂去她的手。
这两年来,徐守凯出手针对之人,无一落空。与其揣着明白装糊涂,被他步步紧逼、层层剥开,最后狼狈认罪,遭天下人唾骂,不如坦荡承认,死得其所。
在将这桩秘辛告知顾甚、用以攻讦虞衡之际,她便已料到虞衡会反戈一击,讨回公道。她早就做好了赴死的打算。
听到她亲口认下,虞衡那冷硬如铁的面容寸寸龟裂,眉心几度颤动,神色间尽是彻骨的悲凉。
“昔日皇嫂待孤如亲弟,每逢父皇母后训斥,皆是皇嫂替孤说情。母后薨逝后,孤便将皇嫂当作母亲一般敬重。七年前,南方叛乱,占我大半山河,皇兄忧愤宾天,皇嫂惶惶不可终日。孤为告慰皇兄在天之灵,安皇嫂惶恐之心,借门阀之兵南下平叛。为保皇嫂周全,临行前孤拥立侄儿登基,定下皇嫂的名分与权威。孤对皇嫂仁至义尽,皇嫂却赐孤一杯毒酒,害孤余生残缺、此生无望。这几个月来,更像看笑话一样看着孤筹谋册封典仪,孤一直想问皇嫂,为何这样对孤?”
众人见惯了他强横冷厉的做派,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看到他含泪的模样。莫说他的拥趸,便是一心要置他于死地的谢党,都有种心脏被掐了一把的感觉。
杀人不过头点地,今夜,“保皇党”不仅将虞衡的尊严碾得粉碎,更用至亲的背叛,对他施以凌迟之刑。
太后走下丹陛,绕过长孙贤与彭羽的尸身,来到虞衡面前。她眼中毫无悔意,没有半分愧疚,反倒满是愤懑与不平。
“七年前,皇叔平叛归来,却携功邀赏,索摄政之权,还借清除叛党余孽之名,行铲除异己之实,手段之酷烈,令人胆寒。今日杀一个,明日抄一家,朝堂之上人人自危。若任由你这般下去,北方的门阀世家为求活路,势必会步南方门阀的后尘,大虞必然分崩离析。
哀家身为太后,不能坐视不理。那杯酒,不是为了要你性命,若真要你死,下在杯中的便不是废人之毒,而是见血封喉的剧毒。哀家只是要你消停。你若无子嗣可承权柄,便不敢如此肆无忌惮,必会顾虑来日势弱权衰之后,如何保全自身,从而给旁人留有余地。仅此而已!”
说到这里,她也流下泪来,恨恨地指着他:“是你逼迫哀家这样做的!”
时毓被她那大义凛然、委屈无奈样子的恶心到了。刚才囫囵咽下去的羊肉在胃里翻腾,直欲往上顶。
这大虞朝真该覆灭啊,权力顶层一个比一个扭曲,一个比一个无耻。
是虞衡力挽狂澜,将岌岌可危的王朝从覆灭边缘拉了回来。是他铁血镇压,硬生生从门阀手中抠回些权柄,才让这江山继续姓虞。
太后半点助力未出,坐享富贵太平,不思趁这股势头,帮着虞衡把权力完全收拢回来也就罢了,竟只想着虞衡摄政会威胁皇权。用下毒这种卑劣的手段,卑劣到写进史书都会被后人唾骂,给虞衡当头一棒,令他意志消沉,从而让谢氏有了喘息之机,继续蚕食大虞。
就连谢太妃都把她当倚仗,她还看不清自己是谁的枪。
蠢啊,蠢透了!比她那个自私自负又无能的丈夫,有过之而无不及!
作为下毒者,她比谁都不想让虞衡有子嗣,方才见小王子时却还能露出那般慈爱的笑容,亲昵地逗弄,真是会演啊。
“太后此言差矣。不是殿下逼你,而是有人怂恿你。”
大殿中央传来徐守凯的声音,他微微躬身,恭谨不减半分,迎着太后冷冽威胁的眼神,朗声道:“臣已查证,当年把毒药给太后并怂恿太后下毒的人,是谢太妃,而谢太妃……”
他微微歪头,笑着看向谢太妃,客气地询问:“应该是受谢公授意,对吗?”
太后面色骤变。
她把罪责揽到自己身上,道出下毒初衷,就是为了指责虞衡当年以血腥手段强索摄政之权,早已超出了臣子的本分,也是为了提醒群臣,虞衡对待门阀手段酷烈,拥护他就等于自取灭亡。而后,她会用自戕的方式成全自己一心为公之大义,逼迫虞衡还政于帝。
可徐守凯这样一说,便把她变成了受人蛊惑的愚妇,把刀尖插向功臣的毒妇。
这样一来,她就算死也死得毫无意义,活着更是笑话,不仅要受千夫所指,更无法义正言辞地要求虞衡还政!
她急忙看向谢太妃试图阻止她开口。
谢太妃正怕虞衡把谢襄晾一边,只对付顾甚和太后呢。
昨晚谢凌云爬龙床失败,谢襄眼中的皇帝,不再是听话的傀儡,若今晚谢襄胜出,皇帝性命危矣。她不能让谢襄赢。至少要让虞衡和谢襄打起来,斗个两败俱伤。
因此不及太后阻止,谢太妃立即抢过话头,高声道:“不错。当年殿下平叛归来,强索摄政之权,分的是谢襄的权,杀的那些大臣,也是谢襄的门生故吏。若不阻止他,谢氏迟早要被逐出朝堂。谢襄本想毒死他,却担心他一死,余杭十万兵马立即攻进洛阳,便只下了这阴损毒药,消磨他的意志,令他自取灭亡。”
“谢凌霄!”谢襄怒喝。
顾甚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当即指着他的鼻子痛斥:“原来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竟是谢公!谢公自先帝时便专权跋扈,当年南方叛乱,便是因为谢公联合众臣,逼迫先帝罢黜尚书令池谅,纵容地方属吏盘剥江南百姓,池谅一怒之下联合四大门阀起兵造反,打的正是清君侧的旗号,清的便是你谢公!
朝廷明令土地不许随意买卖、侵占,可在谢公把持朝政期间,纵容士族豪强侵吞农户的永业田与口分田,致使百姓失地流离,不再承担府兵义务,折冲府无兵可征,朝廷无力平叛,险些葬送整个大虞!谢公,说你是大虞的罪人实不为过!”
‘保皇党’们纷纷扬声附和:“大虞的罪人!”
杨焕文则喊:“迫害功臣,罪加一等!”
谢襄的拥趸顿时跳起来反驳,整个紫宸殿吵成一锅粥。
聂赤趁乱问时毓:“看来顾甚不是谢襄的马前卒,今晚他野心最大,既想毁掉虞衡,又想借虞衡之手除掉谢襄,是不是?”
时毓冷笑道:“他肯定是这样想的,但无论是谢襄还是虞衡,都比他根基深厚,也都比他聪明。两虎相斗,他非要掺和,只会沦为它们中场休息的加餐。”
顾甚搅乱局势,既是为了保太后,亦是为了引导虞衡对付谢襄。事已至此,他怎能容许谢襄独善其身?
眼看谢襄就要成为众矢之的,河东节度使庞昭、范阳节度使卢凌和朔方节度使楚蕴,趁着局势混乱,以出恭为借口,依次退出大殿,跟着早已侯在殿后角落里的小黄门,快步穿过空寂无人的宫巷,来到一处荒废多年的偏殿。
小黄门推开吱呀作响的殿门,摸到墙角一处暗格,用力一扳,墙面缓缓裂开一道窄缝。
他提起灯,照了照那条蜿蜒向下的密道,低声道:“三位将军,这条密道直通东门外的一处废宅,中间没有岔路,一直往前走便是。”
这条路是谢襄交代过的,但庞昭还是谨慎地问:“这密道可有别人知道?”
小黄门躬身答道:“密道是谢公借修缮宫室之机暗中开凿,除了谢公的人,无人知晓。方才奴婢为确认道路畅通,刚走了一遍,请三位大人放心。”
庞昭这才放下心来,接过那盏灯,率先踏入密道。方才出了紫宸殿,他们一路观察,再次确认了,殿外只有几十个翊卫,只要出宫与禁军会合,攻破宫门、控制紫宸殿便易如反掌。
三人脚步匆匆,火把的影子犹如一条流动的暗火,在甬道上快速游动。忽然,流火猛地往后一飘,三人脚步齐齐顿住。
只见前方、左右两侧各出现了一条岔路,而每道岔路口都已排满了弓箭手,箭簇在火把映照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披挂全套明光铠,从正前方缓缓踱出,冷冷喝问:“尔等要往何处去?”
“纪……纪老将军……”庞昭认出眼前人,正是四十年前以“三箭定天山”威震北疆的平阳郡公纪世磊,顿时一阵胆寒,强作镇定道,“您怎么在此?”
纪世磊早已致仕多年,其子只袭爵而无实职,纪家历来不党不群,从不参与朝中纷争。按理说,今夜这场风暴,不该有他。
纪世磊向上抱了抱拳:“老夫奉皇命在此捉老鼠。”
“老鼠?”楚蕴下意识去摸腰间,却摸了个空——进宫时的佩刀早已被翊卫收走。他眼看自己已被弓箭手围得水泄不通,心知这一关九死一生,反倒豁了出去,横声道,“你说谁是老鼠?”
纪世磊轻蔑地看着他:“陛下没说。只说,谁来钻这条地洞,谁就是老鼠。”
卢凌抱着一丝侥幸,试图转圜:“纪老将军怕是误会了。陛下听闻禁军异动,特命我等出宫掌控局势,平息祸乱。”
纪世磊哼笑一声:“既如此,三位节度使为何不走正门,偏要钻这地洞?难不成有人拦着,不让你们正大光明地出去?”
卢凌忙道:“正是如此!摄政王虞衡令翊卫把持宫门,不许任何人出入,他正在紫宸殿中逼宫夺位!老将军速速前去救驾吧!”
“嗯。”纪世磊点了点头,“除掉你们三只坏老鼠便去。”
说罢,他将手一挥。
“放箭!”
数百支利箭齐发,狭窄的甬道中根本无处可躲。三位节度使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射成了刺猬。
与此同时,皇宫外。
一万五千禁军已顺利进入皇城,黑压压的方阵列于宫前广场。
至此,这些士卒尚不知今夜入城所为何事。
但宫墙上灯火通明,将一个个严阵以待的弓箭手照得分外清楚。弓已张满,箭簇森然,对准的正是他们。
行伍间的氛围骤然紧绷。
有人懊恼:无诏入城是谋逆之罪,今夜被赏钱冲昏了头,没见长官出示诏令便稀里糊涂地入了城,事后若有追究,只怕脑袋搬家;有人猜宫中有变,却不明白为何迟迟不见禁军主将出面,只有几个中级军官来回奔走。造反的究竟是谁?他们这群人又是为谁所用?今夜能不能活着回去?
不安与疑虑像瘟疫一般在队列中蔓延,不断有人离开队伍,去找带队上官讨要说法。
上官渐渐压不住,苦等节度使不来,只能去找谢大公子。
按照计划,应由三位节度使出宫后,亲自做战前动员,就说虞衡正在逼宫篡位,号召士他们闯宫救驾。
可约定的时辰早已过去,那三道身影却迟迟没有出现。
谢无奕心知出了变故,果断亲自披挂上阵。
他策马穿过方阵之间的甬道,高声说道:“大虞的将士们!我是右仆射谢襄长子谢无奕,今夜,范阳、河东、朔方三位节度使得知摄政王意欲逼宫篡位,特调你们入城,准备勤王救驾。方才我父亲从宫中传出消息,摄政王果然扣押了文武百官,正在逼宫夺位,三位节度使直言阻逆,已死在翊卫刀下!虞衡此人心狠手辣,素来奉行斩草除根,你们都是三位节度使的嫡系心腹,既已入城,便无路可退。虞衡若登基,绝不会让你们活着,明日就会把你们调去边疆送死,不想死的,随我闯宫救驾,斩杀虞衡!事成之后,每人赏银五百两,免全家十年赋税!你们的儿子,优先入府学读书!”
众人一听,后无退路,前有犒赏,不跟着干便是死路一条,跟着干反倒能搏个封妻荫子的前程。铁打的谢氏,流水的皇帝,甭管谁坐天下,反正跟着谢氏吃不了亏!
干!
谢无奕挥舞长剑直指宫门。
“杀!”
马蹄踏碎夜色,他率先冲出,身后一万五千禁军如决堤的洪流,裹挟着呐喊与铁甲的碰撞声,朝宫门席卷而去。
火把在奔跑中摇曳,远远望去,像一条火龙张开巨口,要将那座巍峨皇宫一口吞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3章
紫宸殿内的对峙逐渐升级, 武将们尚算淡定,平日里斯文的文臣却早已扭打起来——大概因为对骂得太激烈了。
有几个扭打到了时毓跟前,把她的桌子都撞歪了, 时毓拍桌就起,却被聂赤一把按住,三拳两脚把那几个大臣给拨拉开了,顺带还把洒到她身上的瓜果梨桃捡走。
虞衡冷眼瞧着, 牙根都咬酸了, 这人是不是过分殷勤、太没分寸了?时毓怎么也不推拒一番,反而理所当然得接受了?
说起来,这两日没来记得深想, 时毓怎么会和吐蕃可汗走得这么近?他们是从何时结伴进京的?整日形影不离吗?
正恼火间,身后忽然传来三声沉重的闷响。
砰。砰。砰。
三具千疮百孔的尸首被扔在了紫宸殿中央。
乌泱泱的人群霎时安静下来,待看清死者身份, 齐齐倒吸一口凉气,骇然朝殿门方向望去。
三个身穿北衙禁军服制的甲士, 抛完尸体便干脆利落地退出大殿。众人的目光追随他们而去, 这才惊觉紫宸殿外竟不知何时已被北衙禁军围了数重。甲胄森然, 刀光凛冽, 杀气腾腾。
紧接着, 全副武装的纪世磊, 大步踏入殿中,朝御座上的少年天子抱拳一礼, 声如洪钟:“启禀陛下, 河东节度使庞昭、范阳节度使卢凌、朔方节度使楚蕴,企图通过密道潜出宫城,调兵围困皇宫。臣奉旨拦截, 已将三人就地正法。”
谢襄脸色骤变,那双总是半阖着的眼睛霍然睁开,眼中浮现出难以掩饰的震惊与一丝罕见的慌乱。
原本气焰嚣张的谢党,闻此变故也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彼此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
这皇宫里除了翊卫,竟还藏着一只北衙禁军!他们的计划竟被提前泄露!北衙禁军精准地在密道中截杀了三位节度使!
大虞京畿洛阳,兵权拆分三处:南衙禁军、翊卫、北衙禁军。
南衙禁军专任京邑城防,主力屯驻皇城之外,定额两万四千,兵马调动、粮秣铨选全归兵部统辖,也是此番谢襄借以起事的一万五千乱兵来源。
翊卫专职宫禁宿卫,原额一千五百,虞衡摄政之后,以宫城防务薄弱为由扩充至三千人。
这三千人皆是虞衡亲自选拔,平日轮番换岗、员额互通,驻于宫城北侧的翊卫营,不受兵部节制,实为虞衡私兵。
至于北衙禁军,乃是历代天子专属亲卫,原有五千员额,历经两朝天子皇权颓落,已被谢襄裁削至两千人。
虽然这两千人加上翊卫三千,和一万五千禁军抗衡并无胜算,但来者不善,倘若他们即刻冲入殿内大开杀戒,等禁军闯进宫来,谢公与他们怕是早已身首异处!
谢党核心、太后堂兄、兵部尚书陆尧霍然起身,厉声质问道:“纪世磊,你想造反吗?竟敢私自调动何北衙禁军包围紫宸殿!”
“陆尚书不必跳脚,北衙禁军是陛下亲兵,只有陛下的虎符可以调动。纪将军此刻带兵护殿,自是奉陛下符敕行事。”顾甚微笑道。
他此刻极为得意。
今晚,他先是步步为营,当众揭开虞衡隐疾,令其颜面尽失、声望跌至谷底,再难号令天下,又提前洞悉谢襄调兵围宫的诡计,预先藏甲士于宫中,斩杀三位节度使,将谢襄、虞衡及他们的心腹重臣尽数困在紫宸殿。目前局势尽在他掌控之中,接下来,只需以谋逆罪诛杀谢襄,逼虞衡还政于帝,便大功告成了!
谢党众人心中懊恼交加,震惊难平。
数月来,他们严防虞衡调兵遣将,紧盯着其近臣的一举一动,没想到竟让顾甚钻了空子。
顾甚素来奉行中庸,在虞衡摄政的前五年,一直居中调和虞衡和谢襄的矛盾,但作为门阀掌舵人,他最根本的立场便是维护门阀的权势与利益。这一点,与虞衡打击门阀、重用寒门的主张截然相悖。两年前,他联合群臣逼迫虞衡将毓夫人留在余杭,表面上是为缓和虞衡与谢襄的矛盾,实则是在弹压虞衡,遏制寒门崛起的势头。
从那之后,顾甚便把虞衡得罪透顶,再也做不成朝堂上的老好人了。
他转而依附太后,收拢中立派拉起保皇党大旗,然太后昏聩短视,他也不掌握兵权财权,谢党根本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没想到今晚,他倒装起了大尾巴狼。
难道,谢公和摄政王斗了七年,最后竟会双双栽在这种人手中?
不,旁的不论,谢公手中还有一万五千禁军,就列阵于宫前广场。
翊卫加上北衙禁军,满打满算也不过五千,禁军在兵力上占据绝对优势。只要攻破宫门,冲入紫宸殿不过是须臾之间的事。
眼下最要紧的是,三位节度使已死,谁能号令那一万五千人破门闯宫?
众人不安地望向谢襄,盼从他口中听到一句能安定人心的准话。
就在此时,殿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浑身浴血的翊卫快步上殿禀报:“陛下!谢无弈率一万五千禁军逼临宫门,声称要锄奸勤王。顾将军告诉他,这是造反,勒令其立即退兵,谢无弈却说,非要见到谢相本人,方能退兵,若一炷香之内见不到谢相,他便撞破宫门,闯宫救驾!”
一炷香……
从紫宸殿走到宫门口,大不多也得这个时间。
看来谢无弈是算好了的,以禁军威势,保障谢襄全身而退。
顾甚看到谢襄脸上松一口气的表情,捋着胡须暗暗冷笑:谢襄啊谢襄,你机关算尽也徒劳,今天定是走不出这紫宸殿了!
少年天子听到谢无弈闯宫,并没有多意外,只是有些难过地看向谢襄:“舅舅,你终究还是反了。”
谢襄答道:“陛下错了,臣并非谋反,恰恰相反,臣是要扫清朝中奸佞,保全陛下社稷。”
顾甚微微抬首,正等着接下他的攻讦,却听他说:
“摄政王虞衡,残暴不仁,跋扈擅权。他纵容酷吏徐守凯构陷忠良、罗织冤狱,令朝中人人自危;私自开办市舶司,设济漕公所,与商贾争利,肆意盘剥,中饱私囊;更将枢密院变成一己私署,架空尚书省与门下省,独揽朝纲,政由己出。自他摄政,欺幼主年少,挟天子以令群臣。其罪昭昭,罄竹难书!臣请陛下,下旨将虞衡除以极刑,以正朝纲,还天下一个清明!”
谢党顿时又支棱起来,一边悄无声息地朝谢襄身边聚拢,一边不遗余力地声讨虞衡。
显然,他们是想借一万五千禁军的威慑,逼迫皇帝先解决虞衡。
今夜虞衡痛失妻儿,接连受创,精神恍惚,而翊卫都在守门,他身边没有一兵一卒,皇帝想要解决他,可谓易如反掌。只要杀了他,便可重新掌控紫宸殿,逆转全局毫不费力。
顾甚左听右听,没无一人提到自己,心里有点诡异得不爽。
谢党全都眼瞎了不成?看不到是谁在掌控全局吗?!
你们所有人的性命,都握在我顾某人手中!我才是你们此刻最该对付的人!
顾甚清了清嗓子,高声道:“谢公不会以为,区区一万五千禁军便能胁迫陛下听令于你吧?谢无奕并无领兵经验,而摄政王亲自锤炼出来的翊卫,皆是百战精兵,个个以一当十。他们守宫门,你的人至少要折损三成才能破门。再者,老夫既已洞悉你调兵谋逆的图谋,派人截杀三位节度使,岂能不调兵勤王?七日前,老夫便已密令河阳节度使,率一万精兵入京,昨日便已抵达北邙山下,为免打草惊蛇,一直驻扎在黄河渡口。入夜时分,他们已朝洛阳奔袭而来,勤王之师片刻即至。谢公,你以为今夜是你围了宫城,实则,是你入了瓮!”
谢党顿时又乱了阵脚,纷纷看向谢襄。
“谢公,这可如何是好?!”
谢襄盯着顾甚,错愕、愤怒、恍然、恐慌、嘲讽,在那双深陷的眼睛里层层翻涌。
他终于想通了,虞衡今夜‘无为’的底气和目的!
他面上泛起青灰,牙关绷得死紧,整张脸显得愈发嶙峋,甚至有些狰狞。
他伸手指向顾甚,指尖因极致的悲愤与无力,克制不住地微微颤抖:“顾甚啊顾甚,你和了一辈子稀泥,把自己的脑子都和成浆糊了。我说虞衡怎敢如此托大,原来是你暗中调兵,替他铺平前路。正因有你布局,他才敢孤身入局,才能诱敌上钩,正因有你,他不费一兵一卒,便能清除异己!你以为你挫败了他,令他威严扫地,再难号令天下,实则你成全了他的忠义,亲手把他往皇位上送!”
说到这里,他猝然转向虞衡,却见对方连手中长剑都已收回,身姿松弛,姿态从容,全然一副胜负已定的闲适。
谢襄仰面长笑,苍凉笑声在殿宇间来回震荡,裹着大势倾颓的凄怆、半生筹谋付诸流水的不甘。
他挥手指向殿外沉沉夜空,带着不肯俯首的执拗与骄傲,厉声喝道:“虞衡,你还没赢呢!别忘了漱石的谶言!”
“谢襄,你算了一辈子卦,到头来还不是被那三枚铜钱误了终身!死到临头,你竟还笃信那虚无缥缈的谶言,活该输得彻彻底底!”顾甚把谢襄对他的讥讽原样奉还。
他此时还转不过弯,意识不到自己早已沦为虞衡手中棋子,只当谢襄在蛊惑人心,冷笑反驳道:“老夫确实要成全摄政王的忠义。他是大虞的功臣,纵有瑕疵,亦可功过相抵,只要还政于帝,可得善终。不似你,你是大虞的罪人,万死难消你的罪孽!”
说罢,他朝御座躬身一拜,朗声道:“陛下,谢襄把持朝政十七载,纵容属吏兼并土地、鱼肉百姓,更酿成南方叛乱,险些葬送社稷。而今更举兵闯宫,意图谋反,其罪滔天,先帝早有除之之心,苦于时机未至。而今时机已到,臣请陛下即刻下旨,将谢襄处以极刑,以正国法,以谢天下!另,陛下年已十五,早至亲政之龄。摄政王虞衡擅权专政,令朝堂内外动荡不休。臣请陛下收回摄政之权,将虞衡废为庶人,圈禁长安旧宫,永不释放!”
至此,图穷匕见,顾甚所有图谋都摆到了明面上。
“这……”
此情此景,少年天子早已盼望多时,可当决策权真到了他手中,他竟然开不了口。
谢襄和虞衡的威压早已深入他的梦靥,他怕他们,习惯在他们面前唯唯诺诺。
在他眼中,这两人心思莫测、算计无穷,身后的势力盘根错节、拥趸无数。就算亲手杀死他们,他都担心他们会在棺材里复活。
今日看起来好像是保皇党赢了,但赢得似乎太顺利了。
虞衡接连受到打击,却没有任何反击,这不正常。他知道,这位皇叔,绝不是那么容易被打倒的人。皇叔既早已洞悉子嗣真相,精心设下这场宫宴,本就为复仇篡位。
谢襄说的对,他必有后手!
他还没报太后下毒的仇,若当真依从顾甚所言,褫夺其摄政权、将其治罪,正好给了他彻底发难的借口!
至于谢襄……
整个紫宸殿内,谢党占了一大半,他们都在虎视眈眈地盯着皇帝,似乎在说,你敢杀谢公,要看我们答应不答应。
就算河阳节度使救架及时,之后呢?没了谢公压阵,我们可不认你这个皇帝,大可灭了大虞,令立新帝!
少年天子知道,顾甚的想法太过理想,杀了谢襄,囚禁虞衡,自己也坐不稳这皇位,他只希望虞衡干掉谢襄,自己禅位于他,保住祖宗基业,并不想承担家国重担。
他求助般看向虞衡:“皇叔……”
太后抓住他的手,严厉地说道:“皇帝,你长大了,该亲政了。从今天开始,像个真正的皇帝一样做决策吧。”
“请陛下决断!”顾甚双膝跪地,扬声奏请。
保皇党和纪将军也跟着下跪:“请陛下决断!”
谢太妃抓住皇帝另一只手,因为太过激动,她的手微微发抖,眼神状若癫狂,声音十分尖锐:“皇帝,谢襄不会放过我们,你不杀他,他就会杀你!杀了谢襄,把他的脑袋挂到宫墙上,叛军军心必散,今日危局可解!”
皇帝的手腕被她抓得生疼,那力道之大,好似是为了把他禁锢在这龙椅上,让他不得逃脱。
宫门口的杀伐声隐隐传来,他抖了抖,忍不住又看向虞衡。
虞衡却盯着谢襄若有所思,对群臣施压和他的求助视而不见。
他闭上眼叹了口气。
也罢,这一天早晚会来。
“谢襄身居宰辅之位,不思忠君报国、辅政安邦,反而结党营私、蚕食国本,纵容门阀兼并良田、祸乱州县。为揽权擅政,罔顾社稷安危,私通兵部、擅调禁军,兵围皇城、逼宫犯上,陷百官于险境、陷万民于兵祸,其罪十恶不赦。”
少年天子颤抖的声音逐渐趋于平稳,说到最后,他心中的忧惧不忍已被国仇家恨所取代,眼眸里的泪光早已褪去,只剩决绝。
“传朕旨意,将谢襄拿下,即刻处以极刑。枭期首级,悬首宫墙,以平叛乱,以儆效尤!”
“请陛下收回——”谢党面色骤变,厉声暴喝。
可一语未毕,纪老将军的刀已洞穿谢襄肺腑。
谢襄缓缓倒地。
濒死的混沌里,他人生最后一眼,望向殿外辽阔夜空。
夜幕沉凝,万里无云,漫天星辰尽数隐没,唯有一轮硕大皎洁的圆月孤悬中天,清冷月华穿过殿门,静静淌入紫宸殿,落在他血色飞速褪去的脸上。
“月满……中天……”
他喃喃念出这四个字,唇边浮起一抹极淡的笑。
刀光再次闪过,他的头颅被斩落,那抹意味不明的笑永远凝固在他的嘴角。
*
谢襄身首分离只时,谢府大门轰然洞开。
池彻一身寒铁轻甲,手持长剑,率数百精锐翊卫踏破朱门,长驱直入。
“逆臣谢襄兴兵逼宫、谋逆叛国,罪无可赦,谢氏满门株连无赦!”
本来虞衡把屠戮谢氏的差事交给了别人,他应当参加今晚的宫宴,幸而吐蕃二王子放蛇咬了他,让他得以中毒休养为借口妥过宫宴,亲自来报仇。
谢府有八百府兵,但池彻带了一千翊卫,为的,就是确保斩尽杀绝,不放过一个活口。
有着几百年底蕴的谢氏府邸,此刻沦为人间炼狱。
惊恐的哭嚎、绝望的求饶、凄厉的哭喊,从正堂蔓延至后院,从廊下蔓延至闺阁。
池彻站在前院中央,按剑而立,面无表情。
此情此景,何其熟悉。
那年江南战火燎原,平叛军便是这样屠戮江南四姓。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七年前,谢襄挥出的刀,终于落到了他这个始作俑者头上。
“滥杀从来不是正道,世间一定有更温和治本的方法。”
一年前池彻曾对虞衡这样说,而现在,他亲自带兵屠尽谢氏。
形势比人强,带领枢密院与谢襄斗了一年,他终于认清,不倾覆谢氏满门,就无法斩断盘踞这片土地数百年之久的门阀根系。
池彻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自嘲,随即被坚定的冷意覆盖。
他的双手早已沾满鲜血,注定下十八层地狱,再多些罪孽又有何妨?
只要能震慑其余门阀,扫平前路,让时毓归来之时干干净净地执掌山河,安然开启太平盛世,一切都值得。
一个年轻女子衣不蔽体地从火光中跌撞而出,扑倒在他脚边,哭求他的仁慈。
那张稚嫩年轻的脸,竟有些肖似他的妹妹。
池彻眸光一动,俯下身去,长剑随势送出,利落凌厉,一剑直接洞穿她的喉咙。
哀求声戛然而止,温热的鲜血溅上他的甲胄。
让她死得更快,是他最后的仁慈。
*
四方馆。
谢凌音身上已被换上了回纥服饰,被绑住手脚,囚在回纥馆内。她拼命挣扎,手腕被麻绳磨出一道道血痕,怒而咒骂不停。
只因不肯屈从谢襄的不伦□□,谢襄竟狠心将她送给回纥人!
或许是担心有人阻拦,回纥人剪掉了她的长发,在她脸上涂涂抹抹,将她打扮成回纥汉子的模样。
“畜生,禽兽,谢襄你不得好死!”谢凌音骂得声音嘶哑,“我谢凌音是摄政王妃,除了虞衡,谁也不配碰我!就算死,我也不会受此凌辱!你休想让我为你换取任何好处!”
回纥人忌惮她的身份,并未绑得太紧,看得也不严。
几个时辰前,她打碎了一只瓷碗,将一片碎瓷片藏在袖中,一直在暗中磨割腕上的麻绳。
突然,绳结一松,双手骤然解脱。
谢凌音心头狂喜,迅速扯开脚上的绳索,跳下胡榻,放轻脚步溜出关押自己的房间,借着廊下阴影,悄然潜离了四方馆。
她来到大街上,却见本该空旷无人的街道上站满了人,人人都朝东面看去。她跟着抬起头,只见半边夜空被漫天火光染红,滚滚浓烟冲天而起,烈焰吞吐,照亮了半座京城。
那是谢家的方向。
谢凌音立在夜风里,望着那漫天火光,心中的恨意与屈辱骤然凝固。
作者有话说:
下篇写《求指挥使饶了我吧》,跪请大家收藏~~文案如下:许知节进京十年,只在京城贵女圈里交到一个朋友,户部侍郎家的千金,宋兆野。这年春天,宋侍郎受人牵连,进了锦衣卫大狱。宋家上下打点,多方疏通,连厂公都松口了,可那锦衣卫指挥使虞枕流却是个不近人情的活阎王,照单全收,人却不放,刑讯一日狠过一日。宋兆野整日以泪洗面,许知节很想帮忙,可她一个六品小官的女儿,又能做什么呢?她思来想去,决定铤而走险,花掉母亲留给她的嫁妆钱,雇了个杀手刺杀虞枕流。当晚,正当她焦急等待杀手复命,未婚夫忽然上门退婚。许知节大惊,以为自己雇凶杀人的事儿暴露了,他是怕受牵连才退婚。没想到,未婚夫却说他重生了,上辈子,锦衣卫指挥使虞枕流为了得到她,无所不用其极,最后逼得他家破人亡,这辈子,他说什么也不跟那姓虞的疯子抢了。许知节:你没说胡话吧?未婚夫摆摆手:是与不是,你很快就知道了,我不能再跟你说话了,若被虞枕流知道,又得扒我一层皮。说罢落荒而逃。第二天晚上,虞枕流便将许知节堵在暗巷,冷面如霜,杀气森森,声音里却有那么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你想杀我?”许知节:这怎么可能,小女子怎敢?!虞枕流:那便跟我回锦衣卫说吧。许知节当即跪下抱他大腿,痛哭流涕:小女子一时糊涂,求指挥使大人饶了我吧!虞枕流拉她起来,逼近,引诱:虞某素来心胸宽广,最是心软慈悲。饶了你也无不可,不过,你需得再糊涂一次。许知节结结巴巴:如……如何糊涂?虞枕流:嫁我。虞枕流于公务上向来尽心竭力,不知疲倦,回到内室之中,更是变本加厉。后来,许知节没日没夜喊这句‘求指挥使大人饶了我吧’,喊得嗓子都哑了。*虞枕流暗恋许知节多年,未料不及表明心迹,便先被她那该死的未婚夫说破。也罢,他在情之一字上着实愚钝,上辈子折腾成那样也没得到她,这辈子还是把握机会,好好珍惜吧!备注:1、男主不是滥用职权的混蛋 2、男主没有重生,只有未婚夫重生了
第124章
叛军逼宫, 形势紧迫。
谢襄身死,谢党群龙无首,一时间茫然无措。
顾甚对自己的安排胸有成竹, 深信援军必会及时赶到平息叛乱,当务之急乃是收回摄政大权。
他整了整官袍,朝虞衡拱手一礼,语气诚恳而恭谨, 端的是一副为国为民的姿态:“殿下, 谢襄已死,朝中再无奸佞能威胁社稷。殿下摄政七年,为国操劳、功勋卓著, 然则古来摄政,皆是权宜之计,从未有久摄不还之理。如今天子年已十五, 到了可以亲政的年纪,殿下也该功成身退了。”
他顿了顿, 语气愈发恳切, 甚至带了几分长辈般的关怀:“再者, 所谓不孝有三, 无后为大。如今殿下的身体既已恢复, 正当安心回归府中, 延续血脉、繁育子嗣。这才是人伦正道,也是太宗皇帝与先太后在天之灵最乐见之事。”
虞衡仍看着谢襄那具无头的尸身, 若有所思, 置若罔闻。
顾甚面色难堪,便转向御座,朗声道:“陛下, 臣再请,即刻收回摄政王之权,以正朝纲!”
谢襄殒命,朝堂上再无能牵制虞衡之人,顾甚已然收敛锋芒,再不提将他废黜圈禁长安旧宫的旧议。
饶是退让至此,虞衡麾下一众心腹党羽,也绝无可能让他如愿。
徐守凯笑眯眯接下话茬:“说到朝纲,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殿下为大虞立下不世之功,却遭奸人毒害、半生受辱。此案已真相大白,下毒之人就在这大殿之上。元凶未惩,岂能草论功成身退?依下官之见,当先行严惩凶手,厘清罪责,再议权柄归属。”
顾甚闻言脸色一沉,厉声呵斥:“放肆!这里岂容你一个酷吏置喙?徐守凯,你这些年构陷忠良、罗织冤狱,犯下的那些罪孽,待处理完这些大事,老夫自会与你清算!”
杨焕文上前一步,与徐守凯成犄角之势,将顾甚夹在中间,咄咄逼问道:“顾相,下官斗胆问一句,倘若现下殿下当真交出了摄政之权,由陛下亲政,顾相辅之,可否镇得住这朝堂?”
顾甚顺着他的目光,扫向谢党一众。他们此刻正死死盯着他,那目光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
就连聂赤、乌希这些外人也看得出来,顾甚和少年天子,根本镇不住这些门阀出身的权臣。
弱臣弱主更镇不住的,是全程围观了这场政变的四方邻邦。
吐蕃可汗手握十万铁骑,回纥王子虎视眈眈,西域诸国哪个不是见风使舵的高手?
只有虞衡这样的强主,才能压得住这些野心勃勃、变脸比翻书还快的藩国与邻邦。倘若虞衡当真撒手不管,这些藩属国马上就会脱离大虞的控制,强邻必趁虚而入、兴兵犯境。届时国破家亡,生灵涂炭。
顾甚心头一紧。
正当满殿僵持、人心惶惶之际,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骤然冲破殿内沉寂。
一名身负重伤的翊卫踉跄奔入大殿,重重跪倒在地:“陛下!宫门已破!谢无弈所率禁军已然杀入宫中,直逼紫宸殿而来!”
殿内惊惧之声四起。
谢太妃猛然起身,厉声道:“荒唐!他们难道没看见谢襄的人头?谢家已然群龙无首,叛军为何还要跟着谢无弈闯宫作乱!”
那翊卫伏地不起,断臂处血涌如注,强撑着咬紧牙关,艰难回禀:“回……回太妃。叛军入城之前,皆受谢襄重赏,人人感其恩义。听闻他惨死殿前,无不扼腕切齿。谢无弈趁机煽动,众人皆要为谢相报仇,士气非但不溃,反愈发悍烈!谢无弈还许下重诺,凡能诛杀摄政王、为谢相报仇者,赏银万两,更将谢家适龄女子许配为妻。禁军上下,既怀恨意,又贪重利,个个悍不畏死,拼死朝内殿冲杀过来……”
谢太妃双腿一软,重重跌坐回原位。谢氏几百年积蕴,根深叶茂、盘根错节,果然不是谢襄一死便会轰然崩塌。只要谢氏宗族尚存、族人未灭,谢党便永远有翻盘的底气,永远有号召力。
殿中一众谢党闻言,眼底瞬间重燃精光,先前的颓败丧气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隐秘的狂热与希冀。
他们皆盼着谢无弈率军闯殿,诛杀少年天子和虞衡,谢家大公子年少稚嫩,与他们利益一致,若能登临帝位,比老奸巨猾的谢襄当皇帝更好。
局势愈发危急,殿外杀伐声愈发逼近,列席的诸国使臣尽数慌了神色。
聂赤率先起身,拱手对御座上的天子道:“吐蕃无意插手大虞内廷纷争,只求贵朝确保我等人身安全。倘若诸国使臣在大虞宫内出事,便是邦交大事,届时引发两国兵戈纷争,以大虞如今内乱四起的局面,恐怕承担不起这般沉重代价。”
回纥王子乌希及其外相随之起身附和。其余各国使臣亦纷纷站起,同声索要安保庇护,语态咄咄,全然不似宴席开始时那般恭敬客气了。
顾甚无暇顾及外事纠葛,只得沉声应下,命人将诸使迁往别殿安置,严加护卫。然而号令落地,殿中侍卫、大臣无一人应声上前。
显然没把他的吩咐当回事。
顾甚怒火中烧,转头厉声追问那名翊卫:“勤王援军到了何处?宫墙之上,可曾望见河阳节度使的旗号?
翊卫摇头道:“援军踪迹全无,未见一兵一卒驰援。”
“这郝游真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顾甚咬牙怒斥,当即遣人出宫去定鼎门探查援军情况。
“既已预知叛乱,提前做了防范,却在最关键的环节衔接不力,令天子和文武百官陷入危境,顾相又何必骂旁人?”
兵部尚书陆尧这一句,把对顾甚的讽刺拉满。
身为谢党二把手,陆尧应该感谢顾甚的疏漏,却实在忍不住嘲讽他的愚蠢。
顾甚窘急难堪,脸色铁青,可此番勤王调度确有疏漏,一时竟无从反驳。
“如今去催也来不及了,援军入城到皇宫至少要半个时辰,而叛军至多半柱香的功夫,便能杀到紫宸殿前。”陆尧又说了句风凉话,彻底压灭顾甚的气焰,接着便把矛头对准虞衡,想要探出虞衡的虚实。
“殿下,此局是你设,若说你真的两手空空而来,完全指着顾相调兵解围,臣断然不信……你到底藏了什么后手,事已至此,也该亮出了!难道非要等到翊卫尽数战死、北衙禁军全军覆没,叛军持刀闯殿、利刃架颈,你才肯出手?”
满殿目光骤然齐聚虞衡一身,焦灼、质问、揣测交织缠绕。
虞衡轻轻一挑眉,神态比陆尧嘲讽顾甚时更加讥诮:“禁军的调度权尽在陆大人之手,谢无弈如何能调动一万五千人闯宫,陆尚书应该比谁都清楚。至于皇宫里有多少兵卒,再没有人比顾大人更清楚的了。孤甚至都不知道,顾大人藏了一支北衙禁军在此。翊卫尽在死战守门,陆尚书让孤从哪里变出战力来抵抗叛军?还是说,陆尚书的意思是,谢无弈其实并不是谢襄的儿子,而是孤的,孤让他罢兵,他便罢兵?”
嗤——
不知是谁发出一声嗤笑。
陆尧脸色一下子比顾甚更难看。
少年天子早已方寸大乱,见虞衡终于肯开口,忙道:“皇叔,只要你能平定此次宫变叛乱,守住祖宗基业、保全大虞江山,朕甘愿即刻禅位!”
“陛下糊涂了吗?!”陆尧心神一震,厉声道,“禅位之事岂能草率?谢无奕不过困兽之斗,河阳援军片刻即至,何须以社稷相托!陛下此言,置满朝文武、历代先皇于何地!”
其余谢党心中都明了,若是让虞衡登基称帝,他们绝无活路,以后门阀再无好日子过。
为求自保,他们拼死反对,厉声抗辩,死死阻拦禅位之言。
此情此景之下,顾甚好像明白了谢襄临终前的那番话。
原来,虞衡不是要篡位,而是要等事情无法收拾,让所有求着他当这个皇帝!
一念通透,遍体生寒。
顾甚胸中愤懑翻涌,正要当众戳破虞衡的算计,忽然,铮——
清冷锐利的剑鸣骤然划破殿中纷乱。
虞衡再次拔剑出鞘,三尺寒刃映亮殿内摇曳烛火,冷光森森,慑人心魄。
顾甚浑身紧绷,瞬间后退半步,厉声道:“虞衡!你意欲何为?”
虞衡看都没看他一眼,剑尖指地,声线沉定铿锵:“各镇节度使、诸班武将,尽数拔刀,随我出殿列阵,护驾御敌!”
所有被点到的人几乎毫不迟疑,接过北衙禁军抛来的横刀,齐刷刷拔刀出鞘。
虞衡目光一转,落在纪老将军身上,从容吩咐:“今日诸国使臣齐聚殿中,乃是大虞宾客,不可令其卷入本国宫乱、徒增邦交事端。劳纪将军带队,将各国使臣尽数护送往后殿偏殿安置,严加护卫,不得有误。”
纪老将军只忠于皇帝,因此并未立即行动,而是看向天子。
皇帝连忙开口催促:“纪将军,速速遵从摄政王号令,即刻行事!”
纪将军立即点了几个禁军进来,引导一众外国使臣起身离场。众人不敢耽搁,紧随禁军步伐,井然退出紫宸殿,移步后方大殿避乱安身。
人流疏散之际,时毓缓缓走过虞衡身边。
眼见谢襄身死,身份危机解除,自己安全了,而虞衡却要带着几千人去对抗那群赌上了一切的叛军,她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撕破这身伪装,站在他身边,陪他共赴这场生死难料的血战。
聂赤将她细微的异动尽收眼底,微微侧身,压低嗓音劝阻道:“不可冲动。此时现身,百害而无一利。”
与此同时,虞衡也转头朝她看来。四目隔空相触,他眸光深沉而沉静,轻轻对她摇了摇头。
时毓紧紧攥住拳,几番挣扎,终究还是收回眼神,随着使臣队伍快步离去。
此时,定鼎门外。
河阳节度使郝游率领的一万援军终于赶到,却见城门紧闭,吊桥高悬。
郝游勒马阵前,仰头朝城头厉声喝道:“我乃河阳节度使郝游,奉旨率兵前来勤王护驾!尔等速速打开城门!”
城门守将立于城头,高声回应:“奉谢相令,今夜任何兵马不得入城!”
“谢襄便是逆贼!尔等听令于他,与叛贼何异?若再不开门,耽搁了救驾,便是附逆之罪,满门抄斩!”郝游厉声怒斥,面上焦灼震怒之色做得十足,麾下将士也跟着齐声喝骂,痛斥守军闭门拒援、坐视宫闱生乱、祸乱社稷。
然,他眼底毫无半分急切,勒马的缰绳松松挽在手中,脚下没有往前逼进一步,更没有下令架云梯、撞城门。
因为他早已接到虞衡密令,不必着急入城。等到能入的时候,自会有人给他开门。
*
不过片刻,宫外杀伐声陡然逼近,震天的喊杀声彻底笼罩紫宸殿。
谢无弈亲率禁军叛军冲破层层防线,悍然杀入内廷。
留守殿外的北衙禁军浴血死守,个个以躯挡刃、死战不退,奈何叛军人数数倍于己,尸身层层叠叠铺满宫阶,惨烈至极。
一炷香的时间,两千禁军伤亡大半,只剩两百余人,退至紫宸殿门前,死守最后一道防线。
虞衡提剑伫于殿阶正中,周身杀伐气翻涌如潮,宛若修罗临世,仅凭一人之势,便镇得蜂拥而至的叛军齐齐驻足,无人敢贸然上前半步,喧嚣的兵戈之势骤然一滞。
僵持间,谢无奕分开人群,将一个人推到阵前,一把掀开了她头上的黑布,举起火把贴近她脸颊,大声喝道:“虞衡,你看她是谁!”
火光下,那张脸苍白而清丽,虽鬓发散乱、衣衫沾血,却掩不住那副浑然天成的姿容。几缕青丝垂落在颊侧,被夜风轻轻拂动,衬得她凄楚中更添几分旖旎风情。
杨焕文瞳孔骤缩,失声喊道:“毓夫人!”
徐守凯、陈博、曲岳等齐齐色变,他们看的千真万确,此人正是‘时毓’!
其余人的目光瞬间齐聚那道身影之上,哗然之声四起。
谢无弈一手扣住女子肩头,一手执刀横在她纤细脖颈之上,刀锋凛冽,堪堪贴住皮肉,只需稍一用力,便可顷刻夺命。
他笑着望向阶前的虞衡,眼神中满是戏谑的嘲讽:“没错,此人便是摄政王放在心尖上的挚爱,毓夫人。世人皆知,殿下为她废黜正妃、守身如玉,她亦为殿下孤身涉险、入京赴局。你二人情深义重,真是感天动地。从前人人都说摄政王残暴冷血,似乎只对这位毓夫人有情有义。今日我倒想看看,殿下到底有没有人情味。”
他的刀锋往前一送,一缕鲜血顺着‘时毓’的脖颈流下,“虞衡,即刻弃剑自裁,我便放她一条生路!”
顾甚站在殿门内侧,好整以暇地捋着胡须,冷眼旁观。
他早就知道谢襄抓到了‘时毓’,也提醒过虞衡,可惜虞衡没当回事。
虞衡于国无亏,他不能如法炮制、像逼死谢襄那般逼死虞衡,只能设法收回摄政之权。但若谢无奕能替他除掉虞衡,那便是再好不过了。
届时谢襄和虞衡两大权臣双双毙命,朝堂再无掣肘。只要河阳节度使能及时赶到,肃清宫内乱局,往后这大虞朝堂,便由他一人说了算。
在他暗中盘算时,大殿中的各方势力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心中百态拉扯,立场截然不同。
他们睁大眼睛,死死盯着“时毓”。
这就是虞衡口中那个“相隔千里,六百九十五个日夜不得见”的所爱,这就是顾甚所说的“盼子心切,却偏要等她归来才肯调理”的那个女人。他对她的爱,毋庸置疑。
如今国难当头,只有虞衡能带领武将们和残存的禁军与叛军周旋,勉强撑住危局、等候外援。若他受谢无弈胁迫,真的自裁,紫宸殿顷刻便会失守。
谢党自然是翘首以盼;虞党心知他的难处,焦灼又无奈;太后、太妃与年少天子却是满心惊惧惶恐,生怕他一时为情所惑,当真以身赴死。
情急之下,太后走下丹陛,在虞衡身后扑通一跪,含泪恳求:“皇叔!你不能为了一个女人置大虞江山于不顾!”
谢太妃亦起身,盯着虞衡的背影,厉声叫道:“虞衡,你答应过先帝,要保他的儿子,无论发生任何事,你都不能食言!”
少年天子奔至门口,苦苦哀求:“皇叔,你不能受奸贼胁迫!你若倒下,大虞便要亡了!”
此时在后殿的时毓,尚不知道两年前余杭驻军大营中百官威逼虞衡放弃“时毓”的情境正在重演。她只知道,前面的厮杀声一时沉寂下来,似是分出了胜负,心中揪紧,想要过去看看。
聂赤毕竟有篡位经验,一把拉住她:“倘若虞衡赢了,他会来接你的。倘若是叛军赢了,我们定要等新的政权尘埃落定,然后在新朝的统一安排下离开皇宫。现在双方说不定正在紧张对峙,你贸然出去,只怕会白白送了性命。”
时毓只好放弃,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扇,一边望着通往紫宸殿的路,期待着虞衡的身影,一边忐忑地听着前殿的动静。
阵前的假时毓瑟瑟发抖,望着虞衡的方向凄声哀求:“殿下,救我……求您救救妾……您曾对妾说过,但愿长无别,合形作一躯,妾千里迢迢奔赴洛阳,只为与您朝夕相守,再不分离……”
她说的极是深情,哭得极是哀怨,虞衡看着,心中困惑到了极点。
这个人,无论身形、五官还是声音,都与时毓一模一样。可他非常确定,真正的时毓扮作噶尔,此刻安然无恙地待在紫宸殿后面的偏殿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过,“但愿长无别,合形作一躯”这话,他从未与时毓说过。此句一出,正好暴露了这人是假扮的。
虞衡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讽,难为谢无弈找来这么一个替身,特意为他搭好这座两难戏台,逼他在江山与挚爱之间抉择。那他便顺势入局,演一场天下人皆爱看的忠君爱国、大公无私。
他从身旁的禁军手中接过弓箭,弯弓搭箭,对准了‘时毓’。
“时毓,你才情卓绝、品性高洁、风骨纯粹,与你相识相知,是孤此生之幸。但凡与你相处之人,无不为你折服、心生赞叹。你是孤此生唯一真心想娶、唯一执念相守之人。你是这世上最懂孤的人,孤早已备妥王妃金册、十里嫁衣,本待风波平定,八抬大轿、亲迎你入府,许你一世荣华。”
他话音微顿,眼底翻涌着克制的酸涩,语气愈发沉重肃穆:“奈何天意弄人,世事难全。孤身为大虞皇子、当朝摄政王,身负社稷重担、天下万民,自当以江山为先、以苍生为重。纵是舍弃性命、割舍挚爱,亦在所不辞。这一世,是孤负你、亏欠于你。若此番孤尚能苟活,必以正妃礼制厚葬于你,百年之后,孤自赴黄泉,与你同穴合葬,续此生未尽之缘。”
一番肺腑之言,字字赤诚、句句揪心。
太后听得泪眼滂沱,满心酸涩不忍,殿中一众文武亦纷纷动容,无人不叹其情深、敬其大义。
话音落定,虞衡指松弦动,箭矢破空而出,锐响撕裂长夜!
阵前的谢无弈瞳孔骤缩,怒骂一声“疯子!
他根本没料到虞衡竟真的舍得下手,猛地推开‘时毓’,想要留作最后的保命筹码。
却不想,虞衡本就没想只发一箭,指间还扣着另一箭,不等谢无弈稳住身形,第二支冷箭已然破空追至。
谢无弈格挡不及,寒箭穿胸而过。
谢无弈身躯猛地一震,鲜血喷涌而出,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前箭羽,身躯轰然倒地,当场气绝。
主帅当场殒命,叛军瞬间群龙无首,阵前大乱。方才气势汹汹的兵势骤然溃散,不少士兵心生怯意,纷纷驻足后退,隐隐生出四散退逃之势。
紫宸殿内,除谢党之外,都欢呼雀跃,庆祝危机解除、劫后重生。
当此时,只要皇帝开口,赦免一众被裹挟作乱的叛军,危机便可彻底解除,然而他尚未亲政,早已习惯在虞衡、谢襄之后发话,根本没有主动决断的意识。
虞衡想要的局面还没出现,自然不会发话。
太后一见情势逆转,急迫下令:“贼首已然伏诛,叛军军心溃散,正当趁此势头,将这群逆贼赶尽杀绝,永绝后患!”
纪老将军握紧横刀,正欲挥军反扑,阵列最前方的士卒忽然从怀中扯出一条红色头巾,系在额上,跳上阵前石阶,厉声喊道:
“诸位兄弟!事已至此,我等随众闯宫、兵犯禁阙,早已身负死罪!退是死,战亦是死!与其束手就擒、引颈受戮,不如拼死一搏!
“门阀世代盘踞朝堂,霸占良田,压榨百姓,掠夺民女,断我寒门生路!凭什么他们生来尊贵,我等生来卑贱?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如今敌寡我众,皇帝老儿近在咫尺!冲进去,诛杀权贵,倾覆旧局,但凡活下来的,人人可封将拜相!”
此人正是朔方人齐东。
他的家乡,正在“共产帮”的带领下进行着轰轰烈烈的‘土改’。
那些被剥夺了土地、被抢了女儿、读了多年书却永无出头之日的寒门子弟,纷纷加入共产帮。他们杀地主,分田产,焚毁卖身契,将祖祖辈辈被门阀踩在脚下的劳苦大众解放出来,让他们从奴隶变成良民。
朔方来的禁军中,亦有许多共产帮的兄弟。随着齐东一声号召,他们纷纷从怀中扯出红巾,系上额头。
转瞬间,殿前化为一片红海。
“杀门阀,均田地!砸碎朝堂旧规矩,天下寒士共掌权!”他们高声响应着齐东,声浪如潮,卷上时代的沙滩。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凭什么他们生来富贵,我们生来受穷!”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双!冲进去,夺回我们的东西!”
这些口号深深戳中了底层士卒积压多年的怨愤,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血性与杀意。原本涣散退缩的叛军再度被激起凶性,人人目露赤红、杀意滔天,高举兵刃,朝着紫宸殿悍然冲杀而来。
他们再也不会听令于谢氏,谢党也成了砧板上的肉,拼命往后缩。太后与太妃吓得躲到了龙椅后面,少年天子挡在母亲身前,瑟瑟发抖。
虞衡等人拼死力战,伤亡急剧攀升,武将无一幸免,尽数负伤。
虞衡带着最后残兵退至殿中,年迈的纪老将军死守殿门,浴血鏖战至最后一刻,最终力竭倒地,血染阶前,壮烈殉国。
战局彻底失控,大势岌岌可危。
大殿內一片绝望死寂。
杨焕文率先喊出:“天子怯懦,君王无威,将士何以凝心?再这般下去,大虞就要亡了!臣请殿下临危受命,登基称帝,安定军心!”
徐守凯紧随其后,高声附和:“请殿下即皇帝位!”
陈博、曲岳等虞党官员齐齐跪下,声震殿宇:“请殿下即皇帝位,以安百官!”
一旁的谢党众人面面相觑,却发现,他们根本没有反对的立场。
事到如今,谢氏覆灭、叛军围城、援军不至,满朝上下,唯有虞衡手握底牌,可平乱定局。若想保住残命、稳住大局,唯有俯首请他登基。
陆尧咬牙跪了下去:“请殿下受命登极!”
其余谢党官员见大势已去,纷纷跟着跪倒,一片哀号与恳求。
顾甚狼狈地望着这满殿跪倒的文武百官,老泪纵横。
虞衡做到了,让所有人求着他当皇帝。他今晚被揭了隐疾、失了爱妃、毁了册封,看似一败涂地,却借着谢襄的刀、借着他顾甚的刀,把满朝文武逼到了绝境,逼得他们跪下来求他登基。今晚不光是文武百官,就连外国使臣都看得明明白白,虞衡于国鞠躬尽瘁,功绩盖世,哪怕朝廷欠他良多,他也毫无怨言。如今临危受命,便是第二次挽救社稷于倾颓,没有人会不服他。
谢襄说的对啊,是他亲手把虞衡往皇位上送。
他对不起太后的信任。
少年天子摘下头上的冕冠,双手托举,一步步走到虞衡面前。火光将他稚气未脱的面庞映得通红,他心头一片喜悦,脸上一片真诚:“如今国难临头,朕德薄位浅,无能安邦,无力平乱。皇叔摄政数载,力挽狂澜,镇国安民,功盖天下,威服四海。今日乱臣逼宫,社稷垂危,唯有皇叔可承大统、定乾坤。”
他缓缓跪下,将冕冠高举过头,“请皇叔遵朕之愿,顺万民之意,即皇帝位,安天下苍生。”
虞衡抬眸,目光掠过惶恐跪拜的百官,落于那龙椅之上。
他等了数年的名正言顺,终于在这场漫天兵祸里,如期而至。
他要当这个皇帝,改朝换代,以破解那则谶言,延续虞姓王朝。他会让时毓做皇后,让时毓的孩子坐太自,至于以后,‘月满中天女主临朝’能不能实现,就看时毓的本事了。
“孤……”
虞衡刚张了张嘴,殿外忽然传来一声震天动地的虎啸。
那声音如闷雷滚过地面,震得殿前石阶上的碎石簌簌颤动。
“开门!”虞衡高喝一声,殿门顿开。
众人探首望去,只见一只身长近一丈的巨大白虎从紫宸殿的殿顶轰然跃下,落地无声,火光在它雪白的皮毛上流淌如金。它左右一甩头,两个叛军士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咬断了咽喉。
叛军后方的‘时毓’大喜,脱口喊道:“小白!”
那白虎闻声,庞大的身躯灵巧地一转,瞬间扑到她身边。她翻身跨上虎背,抬手指向紫宸殿,厉喝一声:“冲进去!”
白虎应声而动,四爪翻飞,如一道白色闪电撞入殿中。
满殿文武惊骇欲绝,纷纷向两侧跌撞躲闪,桌案倾倒、杯盘碎裂,一片尖叫声中,白虎直冲而上,奔至瘫软在御座前的少年天子身边。
‘时毓’俯身一把抓住小皇帝的衣领,将他抛上虎背。随即白虎纵身一跃,跳出大殿,利爪勾住飞檐,几个腾挪便攀上了殿顶,转瞬消失在夜色之中。
紫宸殿后面,时毓听到那声虎啸便冲了出来。
她望着那只白虎消失在月光下的方向,心中五味杂陈,喃喃自语道:“开弓没有回头箭,蔺芝和,你就是我射向虞衡的那支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5章
白虎掳走天子, 阵前禅位被迫中止。
叛军被这从天而降的白虎吓破胆,攻势大挫。不多时,援军赶到, 叛军腹背受敌,战意迅速瓦解,纷纷弃刃跪降。
虞衡下令,将叛军暂且收押, 随即派出北衙禁军, 沿白虎消失的方向追索皇帝的下落。
他自己则来到宫门之下,检验谢襄的头颅。
早在苏瑾站出来叫停册封、尽职尽责地唱起他亲手撰写的戏本,他便开始暗中留意谢襄的一举一动。
谢襄应该很清楚, 陈兵宫外,并不能保障他全身而退。那么,他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底气何在?
谢襄身死之时, 虞衡便觉得他死得太过利落蹊跷。
面对顾甚的指控、皇帝的宣判,谢襄不曾怒斥皇帝和太妃, 不曾求饶乞命, 甚至不曾号召谢党众人, 联合起来威逼皇帝让步, 只是嘲讽顾甚自作聪明, 让他输了这一局。
这与他素来凌驾于所有人之上、不容任何人违逆的做派不符, 更与他贪权惜命的本性严重不符。
他仿佛早知自己今夜必死。
之后,谢无弈见到谢襄的头颅, 不退反进, 更加引起虞衡的怀疑。
那个假时毓的出现,令他醍醐灌顶,这个谢襄, 很有可能是个假的。
这就是谢襄的后手。
他的布局全在宫外,而非宫内。他赴宴的唯一意义,便是引虞衡亮出所有底牌。既然如此,让一个替身前去,便已足够。就算谢无弈闯宫失败,身在宫外的他,也可从容而退。
宫门前,悬首的高杆空空荡荡,只剩一截染血的麻绳在夜风中摇晃。
翊卫禀告:谢无奕攻破宫门后,将谢襄的头颅取下带走。
虞衡命人沿途寻找,却并未找到那颗脑袋。
这让他越发确信,真正的谢襄早已金蝉脱壳,此时怕是已远遁出城。
谢家积蕴数百年,谢襄更深耕朝堂数十载。其财富远超国库,心腹拥趸遍布天下各州府县,无论逃往何处,都能轻易聚拢人马、兴兵起势。一日不除,便是悬在大虞王朝头顶的致命之剑。
然则,眼下正是肃清谢党残余、彻底拔除谢氏势力的最佳时机。若朝野得知谢襄尚未伏诛,那些依附谢氏的势力必定心生侥幸,抱团观望,甚至伺机反扑。故此,只能派人暗中追索,不宜大肆张扬。
虞衡下令封锁全城,命禁军挨坊逐巷、仔细搜查,同时遣派亲信沿出城要道秘密追踪,务求斩草除根。
处置完追缉事宜,虞衡正欲转身返回紫宸殿收拾残局,池彻恰好自谢府折返,上前禀报谢氏满门清算情况。
谢家满门,除却今日参与政变的谢襄、大公子谢无弈,以及和离归家的前王妃谢凌音,无一漏网。倒是有些门客幕僚,早在宫宴开始前便望风而逃。
池彻道:“那谢凌音消失得很奇怪,阖府上下,竟无一人知晓她的去向。谢府管家说,谢凌音失踪前,曾与谢襄大吵,猜测她已被谢襄杀害。”
虞衡听后冷笑着摇头,谢襄对她疼爱非常,怎忍心杀她?唯一的可能,是便带她一起遁逃了。
他招招手,唤来翊卫,吩咐道:“告诉顾昭,命画工即刻描摹谢凌音容貌画像,与谢襄一同纳入密搜名单。若找到,勿伤她,关好。”
吩咐完,他抬眸望向不远处的火光,百感千回。
谢氏盘踞中原数百载,世代公卿,权倾天下。民间有言,“流水的皇帝,铁打的谢氏”。在世人眼中,谢氏才是这天下真正的主人。
自他父皇时,便试图挣脱谢氏的桎梏。奈何门阀根系太深,牵一发而动全身,稍有不慎便有倾覆之险,只能以联姻等怀柔之策缓慢瓦解。
到了他兄长执政,曾试图扶持南方门阀以对抗谢氏,结果引火烧身,不仅彻底沦为谢襄手中的提线木偶,更引发了一场席卷半壁江山的倾国之乱,最终在风雨飘摇中含恨而终。
及至他回到洛阳,隐忍筹谋,步步为营,历经七载,几乎赔上了自己的全部——尊严、希望、爱人,万幸,他终究做到了。
而今,这座屹立数百年、左右王朝更迭的门阀巨擘,终于轰然倒塌。
浓烟滚滚,烈焰冲天,谢氏的飞檐翘角在火光中坍塌,正如那个被门阀统治了数百年的旧时代。
自此之后,皇权独尊,乾坤归一,再也不会有“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了!
虞衡胸中翻涌着万丈豪情,想到那狼狈逃窜的宿敌,不由笑了:“谢襄为蒙蔽孤、换取一线逃遁生机,不惜舍弃满门,真乃冷血至极的枭雄。”
说他是枭雄其实是抬举了他,他抛妻弃子,舍母弃族,唯独带走了自己的妹妹,扭曲的兽*欲,俨然凌驾于人性之上,这样的人应该叫禽兽。
想到这十七年来,竟是这样的人把持朝政,虞衡便觉得荒诞又可怖。
池彻何等聪明,从虞衡这一番吩咐与感慨中,很快便猜透了真相。他又惊又怒,当下请命,亲自去搜捕谢襄。
虞衡却摆摆手道:“孤已派了足够多的人手,另有要务交给你。”
他让池彻去紫宸殿,全权总领今夜政变的所有善后事宜,稳住惊恐伤悲的太后太妃、贼心不死的保皇党和蠢蠢欲动的谢党,肃清残余乱象。
此时,外国使臣们已经得知政变尘埃落定,不耐烦地来到前殿,要求朝廷送他们回四方馆休息。
只有聂赤和时毓还在后面。
这间大殿是用来临朝议事的,只有一张龙椅。时毓不敢坐,又实在疲惫,便蹲在地上。
聂赤问她为何不去找虞衡。
时毓心中思绪万千,不能说自己不敢面对虞衡,只能说:“他此时应该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忙得很,哪有时间搭理我。”
聂赤其实隐隐猜到了几分,那个假时毓就是她安排的。
先前她说过,是她命人散播自己进京的消息,当时说的是为了分散谢襄的注意力,现在复盘整场棋局,不难看出,她真正的目的是让谢襄找到“她”。找到之后,谢襄自然会把假时毓当成威胁虞衡的杀手锏带进皇宫,从而帮她完成釜底抽薪的最后一步。
今日这场宫宴,初看时,虞衡是蝉,顾甚是螳螂,谢襄是黄雀,看到最后才会发现,谢襄才是蝉,虞衡是螳螂,而她时毓,是站在最后面的那只黄雀。
虞衡筹谋七年,在今日的终局之战中,不仅铲除了威胁大虞的百年门阀,更将篡位的布局铺垫到百官跪求登基的地步,可谓完美至极。只可惜,禅位未成,往后再难有这样的契机。虞衡的皇帝梦,怕是已经彻底碎了。
这样看来,时毓果真够狠。
或许在来京之前,她并未料到虞衡对她情深至此。所以,当他帝王之路被自己亲手截断之后,她心中涌起的,不是胜利的快意,而是对虞衡深深的愧疚。她无颜面对他。
不过,他并未点破,只道:“说的也是。皇帝失踪,文武百官的心都悬着,虞衡此时最关心的,应该是禅位的事儿。今夜他定然无心风月,不会来找你了。你先随吾回四方馆吧,这身装扮太遭罪了。”
他不提,时毓还意识不到,自己身上这些心跳加快、乏力恶心的症状,很可能是中暑反应。身上越演越烈的瘙痒,也可能是起了痱子。
人往往就是专业那个,意识不到生病的时候,还能撑一会儿,一旦意识了,立刻就会垮下来。
时毓瞬间变得有气无力,应了一声好,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聂赤俯身下去:“你说什么?”
“我说好,回四方馆。”时毓卯足力气大声回道,撑着地面起身,顿觉头重脚轻,身形一晃,险些栽倒。
聂赤赶紧扶住她,关切地问:“如何,还能走吗?”
时毓摇摇头、站起来后,中暑症状更加明显,头晕目眩,胸口像压了块大石,恶心一阵阵往上涌,双腿发软,仿佛随时都会瘫倒下去。
她突然害怕起来,怕自己翻山越岭,好不容易离目标只差一步,结果绊倒在小小臭水沟里——死于热射病。
她忙攀住聂赤的肩膀,喘着粗气请求道:“快……快把我泡在冰水里……再晚就完了……”
聂赤面色骤变,忙弯腰将她打横抱起,大步朝外走去。
虞衡匆匆赶来,几乎与他撞个满怀。
看清他怀里的人,虞衡瞳孔一缩,狭长的眼睛顿时眯了起来。
聂赤收拢手臂,让时毓愈加贴近自己的胸膛。单薄的布料下,他胳膊上虬结的肌肉走向清晰可见,脖子上一条粗筋从耳后直贯肩头,绷得笔直,拉扯着那处的肌肉高高贲起,无声昭示着他的强悍和强势。
他面色严峻,也不再掩饰自己流利的汉语:“殿下,吾的外相中暑了,请吩咐宫人立即准备一盆冰水,否则他将有性命之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