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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凉亭就非得去吗?

就非得在马车里对诗唱歌吗?!

色字头上一把刀你知不知道?!

虞衡的神色果然不渝,冷睇了她一眼,一言不发地松开她,转身就走。

时毓暗暗咬牙,既然已经撩了,那就不能白撩。

哄哄看。

“殿下!”她攥住他衣袖,“妾攀至此处,已有些气喘体虚,脚下发软。这台阶太滑,只怕摔下去有失体面,能不能让妾拉着您的袖子走?”

身后碧荷与青莲极有眼色,闻言各自脚下一滑,哎呀一声,双双摔倒在地,用行动证明这路是真滑,她们是真靠不住。

虞衡一个眼神给过去,仿佛下一秒就要说:这般没用留着也是浪费粮食,拖下去砍了!

时毓心头一跳,双手握住他的手,赔笑道:“殿下,是妾没用,求您就捎带妾几步吧,过了这几阶青苔,妾就松手。”

虞衡眼神冷锐,被抓住的那只手却稍稍用力,把她往前拉了一把——到了他身侧。

时毓心头微松,松开一只手,提起裙裾,准备加快脚步跟上他的节奏。

未曾想,他原本迅疾的步伐却明显放缓了。

甚是体贴。

不远处,缀在后方的陆长风啧啧两声,抬臂撞了撞陈博:“陈兄,你说这般刻意做作的套路,若是换个人来,殿下能看得上吗?”

陈博淡淡道:“你去试试?”

陆长风愣了愣,旋即毫不客气地回击:“我去还不如你去。你本就男生女相,换上女装便是个勾人的妖精,比夫人还要胜上几分。”

陈博:“殿下宽仁待下,尝躬亲为受伤的中郎将裹伤敷药,更曾亲扶老臣上马。拉住毓夫人乃是君子之风,体恤之意。我叫陆大人去试,是为了感受殿下的仁厚之德,陆大人何以会到以色侍君?”

他轻轻一哂:“陆大人这般肤浅,平生定比旁人多许多乐趣。”

低级趣味。

陆长风俊脸一红,倒不是恼 “肤浅” 二字,而是后知后觉落入陈博圈套,又被他嘲弄,为自己的粗疏迟钝羞赧。

最近这段时间虞衡没再让他写文章,他闲得很,恰逢话搭子曲岳被留在吴郡督办济漕公所,他便瞄上了陈博。

陈博一生跌宕,自带悲剧底色,又素来独来独往,周身笼着一层阴郁孤寂。

陆长风对他既怀同情,又满是好奇,便找尽各种机会贴贴,左一个兄台,右一个陈兄,自来熟得狠。

陈博不厌其烦,却不是那种有什么说什么的性子,除了冷脸恭却,更时不时拿话刺挠他一下。

他也难受,可他心中有一股强烈的救赎欲,想要解救陈博那耻辱而绝望的人生,成为他唯一的朋友。

此刻,亦不放弃努力。

他尬笑着揽上陈博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此言极是。本公子十四五岁时,也曾如兄台这般深沉自持,整日想的都是‘我为何是我’‘天地宇宙之真谛何在’‘如何才能匡扶社稷,安定民生’这般玄远高深的问题。

彼时极看不上走马斗鸡的兄长、沉迷铜臭的叔父,与流连烟花柳巷的同窗。可他们浑浑噩噩,反倒活得快活;我清醒自持,却只觉迷茫痛苦。直到一日,天下大势陡然生变,我才惊觉自身何其渺小。

我左右不了天地风云变幻,却可以仰看云卷云舒。人间烟火滚烫,美色醇酒当前,三两友人嬉笑怒骂,这些肤浅的欢愉,才是我这般庸人真正能得到的东西。兄台啊,人生苦短,别整日苦大仇深的。”

“苦这个字,从陆大人口中说出来,着实没什么分量。”陈博拂开他的手,大步前行。

前方,那几级台阶转瞬即过,虞衡抬手便毫不留恋地抽回了手。

时毓张了张嘴,想把昨夜被他堵回去的解释说出口,可他只留给自己一道淡漠背影。

城隍山不高,一行人不多时便登至山顶,薄雾缭绕间,一道古朴厚重的观门隐约可见,竟真有那么一丝凡人不可近的意境。

而匾额上书 “枕流” 二字,笔势龙飞凤舞,苍劲出尘,更将主人避世绝尘、不与俗同的态度,展露极致。

时毓所谓的敲门,当然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敲门。这等杂活,自有王禄去做。

待道童开了门,时毓才上前笑问:“请问蔺道长可在?”

小道童眼神澄澈却不天真,周身透着一股化外高人的疏离气韵。

他打量来人,不卑不亢地问:“道长在。你是何人?”

时毓温声道:“我叫时毓,不久前曾在吴郡与蔺道长有过因缘际会,今次来余杭,听闻道长也在此间,特来拜访。劳烦小师父通传。”

说罢,示意碧荷递上自己的拜帖。

蔺芝和不仅亲自迎出来,还告诉虞衡一个好消息:她师傅‘刚刚’回来。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 特来拜访。劳烦小师父通传。”

说罢,示意碧荷递上自己的拜帖。

小道童接过,垂眸扫了一眼, 又抬眼看了看她身后随行的侍卫仆从,分明对她的来意了然于心,却只做不知,清凌凌道:“道长常说, 山水有相逢, 见与不见,皆看缘法。今日能否得见,便看你的缘法深浅, 强求不得。你且在此等候,我去通传便是。 ”

时毓心想,蔺芝和混迹江湖多年, 性子早已磨得八面玲珑,上次相交, 只觉得如沐春风。没想到, 一回到山门, 便摒弃了全部社会属性, 敢对堂堂摄政王摆谱。这入世圆滑、出世清高的人设, 拿捏得好精准啊!

她面上自是不动声色, 颔首称是。

小道童闭门而去。

时毓静立在山门前,感到身后无数双眼睛盯着自己。

他们一定在想, 这个毓夫人怎么处处都想出头, 摄政王都叩不开的山门,她能叩开吗?倘若叩不开该如何收场?

她心中倒是极为坦然。

职场就是这样,机会总是留给胆大的人。

虞衡让她来敲门, 不管敲开敲不开,她都得来。

职场经历告诉她,领导虽然不敢得罪销冠,但最疼的,却是能为他解决棘手问题甚至办私事的狗腿子。

能力固然重要,肯为上司挺身而出、担下非议,更重要。

这门若真叩不开,众人也会知晓,是她因吃醋得罪了蔺大家,才连累摄政王吃了闭门羹,是她一怒之下砸了山门。

不过,事情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顺利。

蔺芝和不仅亲自迎出来,还告诉虞衡一个好消息:她师傅‘刚刚’回来。

众人十分振奋,陆长风紧攥的拳头终于松开,对左右说道:“这趟总算没白来。”

左右都不见陈博,只有翊卫。

翊卫笑道:“是啊,夫人真是神通广大,竟没有她办不成的事儿。”

时毓自己也有一丝得意,不免怀着一丝被表扬的期待看向虞衡——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的脸色,似乎比方才更阴沉了。

难道还在纠结,她和蔺芝和到底是敌是友?

蔺芝和适时开口:“殿下,家师请您入内叙话。”

虞衡刚要抬脚,又听她道:“只是枕流观陈旧狭小,观内清简,又有女眷清修,不便外男涌入,还请殿下与夫人单独入内。”

话音刚落,紧紧跟在虞衡身后的翊卫校尉便眉头紧蹙。“这恐怕不妥。为殿下安危计,至少容我等先行入内探查,确认无碍。”

蔺芝和不再多言,只垂手静立,将决断全权交予虞衡。

虞衡目如寒刃扫过她一眼,旋即望向那座被古木浓荫重重笼罩的道观,静默片刻后轻摆衣袖:“你们在外候着。”

又冷声吩咐时毓:“你也在外候着。”

时毓微微一怔,难道里面会有什么危险?

蔺芝和却挽着她的胳膊道:“殿下,夫人是专程来访小道的,小道恰好有几句私语要与她细说,还请殿下通融。”

她笑了笑:“殿下放心,小道定不让夫人毫发受损。”

这时,一只仙鹤从院中走出来,到了虞衡面前忽然摇身一变,成了方才通传的小道童,躬身行礼:“师傅派我来为殿下引路。”

时毓蓦得瞪大双眼,惊讶地问蔺芝和:“这是幻术吧?”

蔺芝和笑道:“夫人真聪明。”

“那你是……真人,还是幻术所化?”

蔺芝和道:“幻术多仗障眼法,或以药石迷人心智,或以光影惑人耳目,但无论是哪一种,都是一种幻相,只要亲自触碰,便可破除。夫人不妨试试看。”

时毓先摸了摸她,感受到了真切的触感和温度,又问那道童:“我能摸摸你吗?”

道童摊开手:“请。”

时毓伸手探去,手掌竟毫无阻碍地从他掌心径直穿了过去。

身后翊卫、陆长风、陈博等人尽数变了脸色,一时屏息。

虞衡亦是眸色一沉,神色微凝,显然也没有见过这般奇景。

陈博上前道:“《太宗起居注》中有记载,三十年前,漱石道长入宫觐见太宗,曾带一鹤一青鸟,二禽盘旋宫阙上空,凌空不坠、翩跹如仙,入殿后化为人形,进献延年益寿之丹药,满朝文武无不骇然称奇,皆呼道长为在世仙人。”

陆长风惊呼:“世间竟有玄妙之事,陆某今日真是长见识了。这鹤仙可还是当年那一位?”

蔺芝和点头道:“正是。不是什么厉害的术法,不过是道家借影化形的小把戏罢了。”

她说的谦虚,众人却不敢小觑。

时毓虽知一定有其科学道理,也肃然起敬。毕竟这技术在现代也不好实现呢。

经仙鹤化形这一出,枕流观的门槛登时被抬得极高。

无缘入内之人,纵有不满也无从抱怨;得以入内之人,则多了几分敬畏与期待,更不敢有半分轻慢之心。

虞衡随道童往前厅而去,时毓则跟着蔺芝和去往东偏厅。

厚重的观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再度紧闭。

陆长风多少有点感慨,看陈博在前,没忍住,拉住他以极低的声音道:“都说三十年前漱石道长推演国运,事事精准应验,想必五年前那场险些倾覆了大虞江山的叛乱,也早被预见了。为何太宗、玄宗终究未能早做准备、消弭灾祸?如若这般灾祸只能预见而不能防范,殿下此番前来意义何在?不过是平白多几夜辗转难眠罢了,你说是吧?”

陈博:“你怎知,‘险些’不是防范后的结果?”

陆长风嘶了一声,“你是说,咱们殿下得以从康州回来平叛,就是两位先帝运筹帷幄的结果?”

“天道如江河奔涌,人力渺小如芥子,或可改其道,不可堵其势。治国安民,本来就是与天博弈之事,输赢难论。人定胜天,不过是个妄念。”

陆长风默然思忖片刻,对着陈博长长一揖:“受教了。”

道童引着虞衡行至正厅外,抬手推开木门,躬身道:“殿下请进。”

漱石道长已在厅中静候。

虞衡右手上移轻轻按住剑柄,下意识转头朝东方望去。

望见时毓与蔺芝和言笑晏晏、安然步入偏厅,他才缓缓收回目光,抬步迈入厅中。

时毓听蔺芝和说起前两次将虞衡拒之门外的旧事,不觉笑道:“我听说之后,便猜你定然是故意的,要报前些日子被他关禁闭的仇。”

“是,却也不全是。” 蔺芝和轻声道,“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缘由。”

“哦?是什么?” 时毓驻足笑问,“莫非是要彰显你们枕流观的威风不成?”

蔺芝和轻轻摇头,目光沉静而认真地望着她:“是为了引你来。”

“我?” 时毓脸色微微一变,接着便觉一股凛冽森寒的气息骤然自背后袭来。

她猛地回身,脚下一软,直接瘫倒在地。

只见一头壮硕的斑斓白虎正缓步朝她走来,肩高竟近一米半,若是直立起身,怕是得有两米多高,气势慑人。

“这…… 这也是幻象吗?” 时毓强作镇定,声音却微微发颤。

蔺芝和未曾作答。

白虎行至时毓面前,灼热粗重的鼻息喷在她脸上,又腥又烫。

时毓吓得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可白虎并未伤她,只在她周身轻轻嗅了嗅,便转身退到门边,温顺地趴卧下来,一双琥珀色的眸子警惕地守着入口。

“别怕,它是我师兄从小养大的灵兽,从不会伤人。我让它守在这里,是为看门,不让旁人贸然闯入。”

蔺芝和说着合上房门,走到墙角,挪开墙根的矮木桌,指尖在墙壁某处轻轻一按。

一阵细微的机括声响传来,她脚边的地砖缓缓裂开,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幽深密道。

她朝时毓伸出手,轻声问道:“想不想听听,虞衡此番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对于时毓来说,此事没有任何事比得上远离这只白虎更迫切。

她试探着动了动,见白虎毫无异动,当即连滚带爬地抓住蔺芝和的手。

蔺芝和稳稳扶住她,略带歉意道:“抱歉吓到了你。可实在没有办法,虞衡心思缜密,戒备极重,又将你护若珍宝。他虽明言不带旁人入内,却不代表暗处无人盯防。那些人一旦见你久居此室不出,必会前来探查甚至强行闯入。而你的去向,绝不能被任何人知晓。相信我,此举是为了保护你。”

人在虎口,即便不信,又能如何?

时毓紧紧抱住她的腰,点头道:“虞衡要问的事定然是绝顶机密,断不能外泄。若他知晓我偷听,即便是我,也会被灭口,对吗?”

蔺芝和轻声道:“我若说是,未免有挑拨你们之嫌。我只能告诉你,你若知晓此事,确实极为凶险。”

时毓苦笑一声:“那为何还要让我知道?”

“一是因为你曾助过我,二是受我师兄所托,要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

选择的机会?

时毓听得一头雾水:“你师兄是谁?他为何要帮我?我……也曾救过他吗?”

蔺芝和微微一笑:“你很快便会知晓。我们快些下去吧,再迟,便要错过最核心的机密了。”

时毓跟着她踏上阶梯,刚下两级,蔺芝和忽然低声提醒:“无论待会儿听见什么,都万万不可出声。你要记得,我们能听见他们,他们也能听见我们。”

时毓用力点头。

密道狭窄,地底空间却还算开阔,只是一片漆黑,弥漫着潮湿的霉气。

时毓以衣袖掩住口鼻,蔺芝和则轻轻吹亮火折子。

两人借着微弱的火光,轻手轻脚前行片刻,前方上方终于透出一线微光。

那光芒,竟是从头顶地板的缝隙间透落而来。

虞衡的声音也从那缝隙中传来,隐隐约约不甚真切。

“仙师息怒,小王并非不愿遵守父皇和皇兄的遗命,执意拜访,只因三十年前仙师留给父皇的谶言,只能传给皇帝,而当小王自康州归来时,皇兄已然驾崩,幼帝年少,谶言记不全,只得一宦官从旁佐述。小王素来不信宦官,而如今执掌朝政,必须对天下臣民负责,故执意拜访,请仙师见谅。”

一道苍老但平稳有力的女声道:“既知此谶言只能传给皇帝,你当知,我为何不肯见你。”

贴脸开大啊这是,简直是把“你不配”三个字直接拍在虞衡脸上了。这不得把我们高高在上的殿下气坏了?

时毓屏住呼吸,等待着虞衡的反应,没想到虞衡沉默了好一会儿。

四下静得简直要耳鸣。

时毓忍不住想,这漱石道人的谶言只肯告知皇帝,连虞衡都要瞒着,她知不知道蔺芝和带我来听呢?

“那仙师现在为何又肯见了?”良久,终于传来虞衡平静的询问。

漱石似乎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从高处飘下来,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你是不是以为,我肯见你,意味着你能当皇帝?”

虞衡没有回答。

上面传来一阵有节奏的敲击声,似乎是拄杖点地,一下,又一下,敲在人心上。

“你当不了。”

时毓的心猛地往下一沉,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半截。

作者有话说:

下篇写:相公分裂了

第77章

是以为, 我肯见你,意味着你能当皇帝?”

虞衡没有回答。

上面传来一阵有节奏的敲击声,似乎是拄杖点地, 一下,又一下,敲在人心上。

“你当不了。”

时毓的心猛地往下一沉,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半截。

在她的时间线上, 整个封建时代, 摄政王能善终的屈指可数。一个周公旦,一个爱新觉罗·载沣。

而不得善终的却数不胜数:吕产吕禄、霍光家族、多尔衮……摄政王权力太大,压得皇帝喘不过气, 一旦还政,往往便是灭门之祸。像多尔衮那样,生前尚算尊荣, 死后却被掘墓鞭尸,挫骨扬灰。

只有篡位, 坐上那把龙椅, 才能保得生前富贵死后英明。

当不了皇帝, 基本就判定了他的悲剧未来。

对于抱他大腿的时毓来说, 这简直是个天大的坏消息。

“当不当得了是天命, 要不要当, 却是孤的意志。仙师此番见孤,定然不是为了劝阻说教, 孤也不是来听这个的。请仙师明示, 谶言所说的“虞传六世,辰宿易位,异星食虞, 月满中天”是否为准,异星究竟指什么?”

虞传六世,辰宿易位,异星食虞,月满中天……

时毓在心底默默复述了一遍,只能隐约揣摩出大意:大虞朝传到第六世,便要走向覆灭。可那些辰宿、异星、明月究竟指代何人何事,她实在猜不透。

想着想着,她忽然浑身一激灵。

如果把开国皇帝追封的爹也算上,现在的小皇帝不就是大虞朝第六代皇帝了?

也就是说,大虞朝要在小皇帝手中覆灭?

王朝会葬送在谁手里?!谢氏?还是长孙氏?!

这可是关乎身家性命、天下沉浮的大事,难怪虞衡不惜千里奔波,执意要问个水落石出。

她竖起耳朵凝神细听,却只闻那拄杖敲击地面的声音再次响起,且愈发急促,将漱石的话音尽数掩去,只能隐约听见她反复念了几遍 “食虞” 二字。

到底说了什么?食虞的究竟是谁?

时毓急得踮脚张望,恨不得将耳朵直接贴在地缝之上。

“她不是!”

虞衡陡然一声怒喝,惊得她脚下一软,险些扑倒在地。幸而身后有人及时伸手扶了她一把。

此刻也不便说话,时毓胡乱点头示意,再度踮脚屏息倾听。

虞衡的怒意比先前更盛,言语间压着翻涌难抑的戾气与冷意:“你这老道推崇正统,看不惯孤摄政,便想借机乱孤之心。或许,孤那位表面温顺、内里暗藏反骨的好侄儿,早已私下寻过你。你今日此举,是在为他效力。”

拐杖点地的声音终于停了下来,那道苍老的声音回答他:“其实你原本不必来问。当你行至此处,已然理解了那句谶言。只因你舍不下她,所以才不肯承认。”

虞衡没有言语。

厅中又陷入漫长而压抑的寂静。

时毓脑中似有什么轰然炸开,心脏狂跳不止。

她在莫名的紧张与恐惧中,下意识紧紧扣住了蔺芝和的手。

蔺芝和一动不动,任由她攥着。

“虞衡,你十五岁那年就该明白,人,争不过天命。对你寄予厚望的父皇,疼你入骨的皇兄,溺爱你的母后,心怀愧疚的长嫂,在天命面前,都不得不背弃你、伤害你。而你遇见她,枯寂的人生因她重获生机,最终因她断送大虞江山,亦是命数使然。改命之法,其实很简单,只是你做不到。”

“你是说…… 杀了她?”

时毓脑中一片空白,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身后那只手轻轻环住她的腰,将她往后拖去。

微光渐渐远去,上方的对话彻底模糊消散。她被拽入无边黑暗,神魂仿佛早已离体,只剩一片茫然。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终于重见光亮。她的视线慢慢凝聚,看清对面那张陌生又带着几分熟悉的面容,骤然一惊。

“阿哲?”

*

数日前,池彻见漱石,求解救叶白之法,漱石道:她不需要你救,你却需要自救。

漱石此番归来,正是为他。

他本该死在吴郡,可天降异星改变了他原本的命数。现在他有一线生机,可以重归正道。

走此路,他能遂平生之志,成为国之肱骨,匡扶社稷、安定民生,甚至辅佐明君开创一个盛世。

只不过,要走上这条路,他便要背弃战死的族人、部属,放下血海深仇,受世人指摘,甚至一生孤苦,还要背负身后污名。

她问池彻,是想带着一身罪孽与遗憾,就此了断此生,还是负重报国,创鼎盛之世?

二十六岁的池彻,站在了人生最艰难的十字路口,久久徘徊。

他思索了整整三日,终究难平心头恨意,不愿屈身做虞衡与北方门阀的走狗。

漱石又问:倘若你要辅佐的,既不是权臣,也不是门阀,而是天下正统呢?

池彻心中一动:这条路的入口在何处?

漱石爱怜地抚过他的额角,轻声叹问:“徒儿,为师知道,死对你而言不过是解脱,活着才是煎熬。你当真愿意走这样一条路?”

池彻道:“弟子这一生,罪孽深重,难偿血债。可心中抱负,从未熄灭,叔父遗愿、师父教诲,亦不敢一日忘却。若能辅佐明君,安社稷、定苍生,纵使身堕无间尘劫、永行荆棘险途,弟子亦无怨无悔。”

漱石终是轻叹应允,却道前路细节不可明言,天机泄露过多,只会反遭天谴,乱了命数。

她只让池彻在此安心等候,静候机缘到来。

昨夜启明星亮,今日时毓登门。

池彻心中已然隐约明了,时毓,便是他命里的引路人。

漱石此前亦曾告知,这位引路人自身有一劫难,须由他亲手化解。

方才蔺芝和将时毓引入地下密室,便悄然退去。

陪在她身侧、听完整段谶言的人,自始至终都是池彻。

而听完谶语的那一刻,他什么都懂了。

他与虞衡的反应如出一辙,几乎是本能地,便将谶言中 “月满中天” 的那轮月,认作了时毓。

因为日为阳,月为太阴,主阴主女,满为极盛,中天为正位。月满中天,便是女主临朝、君临天下之象。

更不必说,谶言中 “食虞” 二字,恰好又是时毓的谐音。

他几乎可以预见,虞衡听闻此语,必定会动杀心。这也应了师傅所说的,引路人有一劫难。

此刻,时毓一眼认出了他。

阿哲二字,仿佛一下子把两人拉回了那个并肩夜游的夜晚。

两人之间因立场对立而产生的壁垒似乎并不存在。

池彻心中泛起欣喜。

是她的话,无论她怎么得到皇权,是不是正统,他都愿意一条道走到黑。

“是我。”他对她报以微笑,试图安抚她惊惧的心情。

其实时毓在见到他的刹那已经被安抚了。

惊惧之下,她并未立即想起他是朱雀盟匪首,因此也并没有第一时间怀疑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目的是什么。

直到离开此处,在回程的路上,她才反应过来,也许她的大脑已经省略了这个步骤,直接得出结论:整个枕流观都在虞衡的天罗地网中,而他是这里唯一敢于虞衡作对,也是唯一一个有希望带她逃出去的人。

她抓住他的胳膊,仿佛于冰海之中抓住了救命稻草。

池彻握住她不断颤抖的肩膀,“时间紧急,你先听我说。虞衡已经认定,大虞江山会断送在你手里,以他的冷酷决断,或许一出枕流观就会杀了你。又或许,以你的聪明才智,可以说服他放弃这个念头。总之,现在有两条路摆在你的面前,其一,跟他回去,稳住他,化解劫难;其二,跟我走。我可以护你躲过追杀,先保住性命再徐图其他。”

如果要跟虞衡回去,就要在他离开正厅之前,回到偏厅,并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一如来时那般轻松自在。

这对时毓,甚至对奥斯卡影后来说,恐怕都是个极大的考验。

可是第二个选择考验更大。池彻是个高手,可她是个麻瓜啊。躲过追杀,说的轻巧,实则九死一生。

电光火石间,她回想起虞衡那声怒吼。

“她不是!”

他是回护她的。

还有虞衡对漱石的质疑。

她还是有希望的。

“阿哲,我此刻无法立刻决断,但我想赌一次。今日,我先随他回去。”

她伸手轻轻按住池彻的唇,不让他打断:“我觉得他不会立刻对我下手。缘由一两句话说不清楚,可只要我能活过今夜,明日便还有机会随你离开。”

池彻眸中掠过一丝诧异。

“来此之前,我已从顾昭手中救下叶白,也从她口中得知了你的处境。为救你性命,我已劝服虞衡对你招安。今早,吕桓便带着叶白亲笔书信去寻你了。你见了他,便与他约定明日,寻一处便于脱身之地相见,我会独自前往。届时,若我仍无把握在他身边安稳活下去,再与你浪迹天涯,可好?”

池彻恍悟,原来师傅所说,叶白不需他救是真,时毓真的是他的引路人,而他能回归正途亦是真。

他绝不肯为成为虞衡和北方门阀的走狗,为他们所驱使,可若是时毓需要他呢?

从今往后,即便虞衡不亲手杀她,也定会对她处处提防、步步猜忌,她往后的日子,便如行走在刀刃之上,步步惊心。

可他若在,至少能为她多挡一分祸事,多护一分周全。

他会守着她,护着她,直至月满中天。

是的,如若命运终究无法改变,那她终将食虞。而他,便做她篡权夺位的左膀右臂。这又何尝不是为族人和朱雀盟的兄弟们,报了血海深仇!

念及此,池彻重重一点头,牵着她快速送回密道。

蔺芝和早已在密道出口等候,见她探身而出,当即伸出手来相扶。

时毓看着她那种带着些许神性的面容,又回头望了望隐在黑暗中的池彻,强忍着恐惧和不安,抓住她,咬牙攀上去。

白虎还在门口趴着。

时毓却没那么怕了。

相较而言,外面那个恩威难侧的虞衡更可怕。

“放心,他还没出来。”蔺芝和道。

时毓眼神微凉,带着几分探究与审视地看着她:“池彻,便是你师兄?”

“是。” 蔺芝和坦然颔首,“只是他十六岁下山后,我们便再未相见。这些年他历经何事,我也不过是道听途说,所知寥寥。”

这显然是在和朱雀盟划清界限。

时毓将信将疑。

蔺芝和不由分说推着她来到窗边,按坐在梳妆台前,拿起一盒细腻的脂粉便往她脸上轻扑:“你的脸色实在难看,得好好匀匀妆,才不容易被他看出端倪。”

时毓抬眼朝铜镜中望去,只见镜中人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短短片刻,眼下已晕开一片青黑,瞧着竟似眼球都微微内陷,透着一股难掩的憔悴。

“若他问起,我们在此间说了些什么,我该如何应答?”

蔺芝和知道,她这是心乱了,不然以她的聪慧狡黠,怎会问这样的的问题。

她从怀中掏出一个绣着缠枝莲纹的香囊,放在梳妆台上,“你便说,央求我给你画了一道和合符。这符能保你与他情深不渝,岁岁相守,恩爱两不疑。”

时毓捡起那只荷包,指尖抚过那缠缠绕绕的莲纹,唇边浮起一丝苦笑。

“好一个恩爱两不疑……”

蔺芝和看着镜中的她,“如果你没有那番令人无法忽视的才华,没有那份不甘平庸的抱负,他或许不会爱上你。可偏偏正是因此,他才更无法忽视那句谶言。”

她轻轻一叹,“也许天地间万事万物的运行,皆有规律。这就是命运。”

时毓眸底掠过一丝茫然,“命运……这东西真的存在吗?我一直以为,命运不过是自己在无数个分岔口做出的选择,是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路。”

蔺芝和摇摇头:“那一个个分叉路,不就是命运的轨迹吗?”

时毓心中涌起一股深切的默哀。

从穿越到被定义为‘食虞’的窃国之贼,除去开头和结尾,中间的每一步,都是她自己走出来的。

她是有野心,想攫取权力,只为掌控自己的命运。可是,如果她真的有选择权,这结果,就不会被虞衡提前观测到。

她也是一只被命运推着走的棋子。

她不禁又想起那夜虞衡捂住她的眼睛让她听风的感受。

这世间万般起落,荣枯得失从不由她做主,唯有其间的喜怒哀乐,是真正属于她的东西……

蔺芝和温声劝道:“换个角度想,若命运早已注定,无论途中历经多少磨难,你终究会是笑到最后的那人。”

她取过一片口脂,轻轻抹在时毓唇间,微笑道:“提前知晓结局,纵然煎熬,却也能在你每一次绝望时,予你支撑。你要信,你若能倾覆一国,那便是天选之人,自会有无数拱卫扶持之人倾力相助,譬如我,譬如我师兄。”

时毓心中阴云渐散,希望重燃,眸中也渐渐恢复了光彩:“你?”

作者有话说:

明天还更,虽然没人鼓励,我仍然要做勤奋的小作者!

第78章

数日前, 池彻见漱石,求解救叶白之法,漱石道:她不需要你救, 你却需要自救。

漱石此番归来,正是为他。

他本该死在吴郡,可天降异星改变了他原本的命数。现在他有一线生机,可以重归正道。

走此路, 他能遂平生之志, 成为国之肱骨,匡扶社稷、安定民生,甚至辅佐明君开创一个盛世。

只不过, 要走上这条路,他便要背弃战死的族人、部属,放下血海深仇, 受世人指摘,甚至一生孤苦, 还要背负身后污名。

她问池彻, 是想带着一身罪孽与遗憾, 就此了断此生, 还是负重报国, 创鼎盛之世?

二十六岁的池彻, 站在了人生最艰难的十字路口,久久徘徊。

他思索了整整三日, 终究难平心头恨意, 不愿屈身做虞衡与北方门阀的走狗。

漱石又问:倘若你要辅佐的,既不是权臣,也不是门阀, 而是天下正统呢?

池彻心中一动:这条路的入口在何处?

漱石爱怜地抚过他的额角,轻声叹问:“徒儿,为师知道,死对你而言不过是解脱,活着才是煎熬。你当真愿意走这样一条路?”

池彻道:“弟子这一生,罪孽深重,难偿血债。可心中抱负,从未熄灭,叔父遗愿、师父教诲,亦不敢一日忘却。若能辅佐明君,安社稷、定苍生,纵使身堕无间尘劫、永行荆棘险途,弟子亦无怨无悔。”

漱石终是轻叹应允,却道前路细节不可明言,天机泄露过多,只会反遭天谴,乱了命数。

她只让池彻在此安心等候,静候机缘到来。

昨夜启明星亮,今日时毓登门。

池彻心中已然隐约明了,时毓,便是他命里的引路人。

漱石此前亦曾告知,这位引路人自身有一劫难,须由他亲手化解。

方才蔺芝和将时毓引入地下密室,便悄然退去。

陪在她身侧、听完整段谶言的人,自始至终都是池彻。

而听完谶语的那一刻,他什么都懂了。

他与虞衡的反应如出一辙,几乎是本能地,便将谶言中 “月满中天” 的那轮月,认作了时毓。

因为日为阳,月为太阴,主阴主女,满为极盛,中天为正位。月满中天,便是女主临朝、君临天下之象。

更不必说,谶言中 “食虞” 二字,恰好又是时毓的谐音。

他几乎可以预见,虞衡听闻此语,必定会动杀心。这也应了师傅所说的,引路人有一劫难。

此刻,时毓一眼认出了他。

阿哲二字,仿佛一下子把两人拉回了那个并肩夜游的夜晚。

两人之间因立场对立而产生的壁垒似乎并不存在。

池彻心中泛起欣喜。

是她的话,无论她怎么得到皇权,是不是正统,他都愿意一条道走到黑。

“是我。”他对她报以微笑,试图安抚她惊惧的心情。

其实时毓在见到他的刹那已经被安抚了。

惊惧之下,她并未立即想起他是朱雀盟匪首,因此也并没有第一时间怀疑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目的是什么。

直到离开此处,在回程的路上,她才反应过来,也许她的大脑已经省略了这个步骤,直接得出结论:整个枕流观都在虞衡的天罗地网中,而他是这里唯一敢于虞衡作对,也是唯一一个有希望带她逃出去的人。

她抓住他的胳膊,仿佛于冰海之中抓住了救命稻草。

池彻握住她不断颤抖的肩膀,“时间紧急,你先听我说。虞衡已经认定,大虞江山会断送在你手里,以他的冷酷决断,或许一出枕流观就会杀了你。又或许,以你的聪明才智,可以说服他放弃这个念头。总之,现在有两条路摆在你的面前,其一,跟他回去,稳住他,化解劫难;其二,跟我走。我可以护你躲过追杀,先保住性命再徐图其他。”

如果要跟虞衡回去,就要在他离开正厅之前,回到偏厅,并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一如来时那般轻松自在。

这对时毓,甚至对奥斯卡影后来说,恐怕都是个极大的考验。

可是第二个选择考验更大。池彻是个高手,可她是个麻瓜啊。躲过追杀,说的轻巧,实则九死一生。

电光火石间,她回想起虞衡那声怒吼。

“她不是!”

他是回护她的。

还有虞衡对漱石的质疑。

她还是有希望的。

“阿哲,我此刻无法立刻决断,但我想赌一次。今日,我先随他回去。”

她伸手轻轻按住池彻的唇,不让他打断:“我觉得他不会立刻对我下手。缘由一两句话说不清楚,可只要我能活过今夜,明日便还有机会随你离开。”

池彻眸中掠过一丝诧异。

“来此之前,我已从顾昭手中救下叶白,也从她口中得知了你的处境。为救你性命,我已劝服虞衡对你招安。今早,吕桓便带着叶白亲笔书信去寻你了。你见了他,便与他约定明日,寻一处便于脱身之地相见,我会独自前往。届时,若我仍无把握在他身边安稳活下去,再与你浪迹天涯,可好?”

池彻恍悟,原来师傅所说,叶白不需他救是真,时毓真的是他的引路人,而他能回归正途亦是真。

他绝不肯为成为虞衡和北方门阀的走狗,为他们所驱使,可若是时毓需要他呢?

从今往后,即便虞衡不亲手杀她,也定会对她处处提防、步步猜忌,她往后的日子,便如行走在刀刃之上,步步惊心。

可他若在,至少能为她多挡一分祸事,多护一分周全。

他会守着她,护着她,直至月满中天。

是的,如若命运终究无法改变,那她终将食虞。而他,便做她篡权夺位的左膀右臂。这又何尝不是为族人和朱雀盟的兄弟们,报了血海深仇!

念及此,池彻重重一点头,牵着她快速送回密道。

蔺芝和早已在密道出口等候,见她探身而出,当即伸出手来相扶。

时毓看着她那种带着些许神性的面容,又回头望了望隐在黑暗中的池彻,强忍着恐惧和不安,抓住她,咬牙攀上去。

白虎还在门口趴着。

时毓却没那么怕了。

相较而言,外面那个恩威难侧的虞衡更可怕。

“放心,他还没出来。”蔺芝和道。

时毓眼神微凉,带着几分探究与审视地看着她:“池彻,便是你师兄?”

“是。” 蔺芝和坦然颔首,“只是他十六岁下山后,我们便再未相见。这些年他历经何事,我也不过是道听途说,所知寥寥。”

这显然是在和朱雀盟划清界限。

时毓将信将疑。

蔺芝和不由分说推着她来到窗边,按坐在梳妆台前,拿起一盒细腻的脂粉便往她脸上轻扑:“你的脸色实在难看,得好好匀匀妆,才不容易被他看出端倪。”

时毓抬眼朝铜镜中望去,只见镜中人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短短片刻,眼下已晕开一片青黑,瞧着竟似眼球都微微内陷,透着一股难掩的憔悴。

“若他问起,我们在此间说了些什么,我该如何应答?”

蔺芝和知道,她这是心乱了,不然以她的聪慧狡黠,怎会问这样的的问题。

她从怀中掏出一个绣着缠枝莲纹的香囊,放在梳妆台上,“你便说,央求我给你画了一道和合符。这符能保你与他情深不渝,岁岁相守,恩爱两不疑。”

时毓捡起那只荷包,指尖抚过那缠缠绕绕的莲纹,唇边浮起一丝苦笑。

“好一个恩爱两不疑……”

蔺芝和看着镜中的她,“如果你没有那番令人无法忽视的才华,没有那份不甘平庸的抱负,他或许不会爱上你。可偏偏正是因此,他才更无法忽视那句谶言。”

她轻轻一叹,“也许天地间万事万物的运行,皆有规律。这就是命运。”

时毓眸底掠过一丝茫然,“命运……这东西真的存在吗?我一直以为,命运不过是自己在无数个分岔口做出的选择,是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路。”

蔺芝和摇摇头:“那一个个分叉路,不就是命运的轨迹吗?”

时毓心中涌起一股深切的默哀。

从穿越到被定义为‘食虞’的窃国之贼,除去开头和结尾,中间的每一步,都是她自己走出来的。

她是有野心,想攫取权力,只为掌控自己的命运。可是,如果她真的有选择权,这结果,就不会被虞衡提前观测到。

她也是一只被命运推着走的棋子。

她不禁又想起那夜虞衡捂住她的眼睛让她听风的感受。

这世间万般起落,荣枯得失从不由她做主,唯有其间的喜怒哀乐,是真正属于她的东西……

蔺芝和温声劝道:“换个角度想,若命运早已注定,无论途中历经多少磨难,你终究会是笑到最后的那人。”

她取过一片口脂,轻轻抹在时毓唇间,微笑道:“提前知晓结局,纵然煎熬,却也能在你每一次绝望时,予你支撑。你要信,你若能倾覆一国,那便是天选之人,自会有无数拱卫扶持之人倾力相助,譬如我,譬如我师兄。”

时毓心中阴云渐散,希望重燃,眸中也渐渐恢复了光彩:“你?”

蔺芝和眼中亦有异样的光彩闪烁:“我盼着有生之年,能亲眼见改天换地,见你这样的女子,执掌天下。”

“原来月满中天是这个意思。”

她被蔺芝和的话深深鼓舞,先前的忐忑、恐惧与迷茫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振奋激动,以及一股澎湃的凌云气概。

“多谢你。”她笑了笑,攥着那枚荷包站起身,“我去外面等他吧。”

蔺芝和欣慰地点点头,挽着她的臂膀来到正厅前。

虞衡出来时,只见她二人言笑晏晏,一如进门时。

“殿下。”时毓一看到他便飞奔二来,拉住他的手,仰脸笑问:“我们可以回去了吗?”

一缕铜钱大小的阳光,恰好穿过层层枝叶,落在她眼底。

虞衡从那澄澈明亮的眼波里,看见了自己的身影。

他看她的眼神,比上山时少了几分疏离,藏不住的眷恋悄然流露。

时毓以为自己已经演得够自然了,没想到虞衡神色间更是看不出半分异样,甚至反手扣住了她的五指,便大步往外走。

时毓没有回头,除了看向前路,便是偶尔看向虞衡。

她试图从他身上抓取一些安全感。

虞衡偶尔回望,眼神却是古井无波。

然而,来时两人一前一后,回去时,却是手拉着手的。

那一个个布满青苔的台阶,虞衡都小心地牵着她。

时毓看上去深受感动,感动到热泪盈眶。

陆长风喜滋滋地和陈博咬耳朵:“听说昨夜殿下和夫人有些龃龉,今早对她的态度还不冷不热,怎的从枕流观一出,竟这般亲昵无间了?莫非漱石道长还能调解夫妻嫌隙不成?”

陈博不语。

陆长风仍是不死心,又俯身凑近,声线压得更低:“难不成是道长告知殿下,夫人不久便会为殿下诞下长子?”

陈博怎么可能猜得到呢。

不过他希望这是真的。

殿下若有后,则天下安定。

没人知道,时毓是如何百感交集。

“累了?”

许是察觉到她整个人都微微倚靠着自己,行至半山腰时,虞衡忽然抬手指向不远处的凉亭:“此番出行来去匆匆,还未带你好好一览城隍山风光。孤看那处视野开阔,可揽尽这湖光山色,便去那里稍坐片刻,歇歇脚吧。”

时毓未曾料到,来时心中隐隐期盼之事,此刻竟成真了。可她的心境,早已与先前天差地别。

那凉亭建在突出的崖壁之上,背后便是乱石嶙峋的空谷,只需一脚踩空,或是被人轻轻一推,怕是不死也得残废。

她心头一紧,唯恐虞衡此刻的温柔,不过是最后的温存。连忙轻轻摇头:“妾不累,只是有些发冷,想早些回马车中。”

“冷?”虞衡仔细探了探她的手,触感果然冰凉,便道:“枕流观被浓荫密林笼罩,日光难透,整座道观都阴寒侵骨,待久了自然会寒气入体。”

他又望了一眼那处凉亭,语气带着几分惋惜:“只是此处风景绝佳,错过实在可惜。我等难得来一趟余杭,他日返回洛阳,再想前来,怕是遥遥无期了。”

见他态度坚持,时毓也不好过分推辞违逆,只得轻声应下:“殿下说的是。”

虞衡吩咐陆长风率众人先行下山,只留陈博与两名婢女随侍。

而后伸手将时毓圈入怀中,以自身体温为她取暖,就这样拥着她缓步走向凉亭。他将她安置在阳光正好之处,自己则坐在风口,默默为她挡住迎面而来的冷风。

“只坐片刻便走。” 他道。

作者有话说:

第79章

蔺芝和眼中亦有异样的光彩闪烁:“我盼着有生之年, 能亲眼见改天换地,见你这样的女子,执掌天下。”

“原来月满中天是这个意思。”

她被蔺芝和的话深深鼓舞, 先前的忐忑、恐惧与迷茫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振奋激动,以及一股澎湃的凌云气概。

“多谢你。”她笑了笑,攥着那枚荷包站起身, “我去外面等他吧。”

蔺芝和欣慰地点点头, 挽着她的臂膀来到正厅前。

虞衡出来时,只见她二人言笑晏晏,一如进门时。

“殿下。”时毓一看到他便飞奔二来, 拉住他的手,仰脸笑问:“我们可以回去了吗?”

一缕铜钱大小的阳光,恰好穿过层层枝叶, 落在她眼底。

虞衡从那澄澈明亮的眼波里,看见了自己的身影。

他看她的眼神, 比上山时少了几分疏离, 藏不住的眷恋悄然流露。

时毓以为自己已经演得够自然了, 没想到虞衡神色间更是看不出半分异样, 甚至反手扣住了她的五指, 便大步往外走。

时毓没有回头, 除了看向前路,便是偶尔看向虞衡。

她试图从他身上抓取一些安全感。

虞衡偶尔回望, 眼神却是古井无波。

然而, 来时两人一前一后,回去时,却是手拉着手的。

那一个个布满青苔的台阶, 虞衡都小心地牵着她。

时毓看上去深受感动,感动到热泪盈眶。

陆长风喜滋滋地和陈博咬耳朵:“听说昨夜殿下和夫人有些龃龉,今早对她的态度还不冷不热,怎的从枕流观一出,竟这般亲昵无间了?莫非漱石道长还能调解夫妻嫌隙不成?”

陈博不语。

陆长风仍是不死心,又俯身凑近,声线压得更低:“难不成是道长告知殿下,夫人不久便会为殿下诞下长子?”

陈博怎么可能猜得到呢。

不过他希望这是真的。

殿下若有后,则天下安定。

没人知道,时毓是如何百感交集。

“累了?”

许是察觉到她整个人都微微倚靠着自己,行至半山腰时,虞衡忽然抬手指向不远处的凉亭:“此番出行来去匆匆,还未带你好好一览城隍山风光。孤看那处视野开阔,可揽尽这湖光山色,便去那里稍坐片刻,歇歇脚吧。”

时毓未曾料到,来时心中隐隐期盼之事,此刻竟成真了。可她的心境,早已与先前天差地别。

那凉亭建在突出的崖壁之上,背后便是乱石嶙峋的空谷,只需一脚踩空,或是被人轻轻一推,怕是不死也得残废。

她心头一紧,唯恐虞衡此刻的温柔,不过是最后的温存。连忙轻轻摇头:“妾不累,只是有些发冷,想早些回马车中。”

“冷?”虞衡仔细探了探她的手,触感果然冰凉,便道:“枕流观被浓荫密林笼罩,日光难透,整座道观都阴寒侵骨,待久了自然会寒气入体。”

他又望了一眼那处凉亭,语气带着几分惋惜:“只是此处风景绝佳,错过实在可惜。我等难得来一趟余杭,他日返回洛阳,再想前来,怕是遥遥无期了。”

见他态度坚持,时毓也不好过分推辞违逆,只得轻声应下:“殿下说的是。”

虞衡吩咐陆长风率众人先行下山,只留陈博与两名婢女随侍。

而后伸手将时毓圈入怀中,以自身体温为她取暖,就这样拥着她缓步走向凉亭。他将她安置在阳光正好之处,自己则坐在风口,默默为她挡住迎面而来的冷风。

“只坐片刻便走。” 他道。

虞衡仿佛真的只是来赏景的。

他背对着时毓,久久凝望着面前的层峦与远处的西湖。

时毓却全无半分赏景的心思,死死盯着他的背影,大脑飞速运转。

上山时他尚且没有看风景的心情,在从漱石口中听到那些信息后,就更不可能有了。

他肯定在想,要不要立刻杀她。

如果我是他,我会毫不犹豫杀死我自己。

时毓心想。

她之前刷到过这样的短剧:女主穿成书中虐过过男主的恶毒反派,虽然男主现在无权无势(或没练成绝世神功),但将来会位极人臣(或称为天下第一强),会疯狂报复她,于是无辜的她,为了化解原主造下的孽,开始化身保姆、血包,千方百计感化对方,哪怕中途被男主各种虐身虐心,也绝不放弃。最后死过一回(或是缺胳膊断腿瞎眼毁容等),终于被男主爱上。

她气不过留评:女主非要没苦硬吃是吧?既然知道剧情走向,既然占尽有利先机,为什么不干脆一刀杀了他?!

所以,如果她是虞衡,知道了自己手中的蚂蚁将来会变异成哥斯拉,一定会立刻马上,碾死它。

既然如此,她为何没有第一时间随池彻逃跑,而是回到他身边赌一把?

是因为他对她的爱吗?

当然不是。

这东西太虚无缥缈,在皇权霸业面前不堪一击。

真正的原因是,虞衡不是她。

她是蚂蚁,而他现在就是哥斯拉。

他不会把另一只哥斯拉的出现视作末日降临。

他是守住边关,令匈奴不敢来犯的康王,是平定了南方叛乱,收拾旧河山的霁王,是从门阀手中夺权、誓要集权于一身的天下霸主。

他信佛,却不慈悲;信道,却会质疑漱石;他或许信命,但绝不会任凭命运摆布。

他最信的,应该是他自己。就算是玉皇大帝下凡,他也不会垂首让位,他会与玉帝掰手腕子,谁赢了谁坐皇位。

所以,漱石的谶言一定会让他忌惮,却绝不会一下子攻破他的心智壁垒。

时毓赌的,正是这一点。

她赌虞衡的骄傲,赌他的自负,赌他的多疑不轻信。

不过她还是害怕的,因为虞衡舍弃任何人都异常决断,仿佛没有感情的机器执行一道指令。

所以此刻他到底在想什么?

是想杀了她了事,还是把她这个变量放在身边,像做观察实验一般,罩在透明‘笼子’里,看着她一点点变异?

“景色不错。”虞衡忽然回过身来,退至汉白玉栏杆,姿态慵懒地倚上去,微微眯着眼看向她:“喜欢吗?”

炽盛的阳光倾泻而下,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那张宛若天工雕琢的面容沐浴在强光里,泛着一种近乎奇异的莹白,连漆黑的瞳眸都被映成了清透的琥珀色,燕尾般的睫毛在眼睑下投落一片薄影,恰好掩去了他眼底惯有的锋锐与审视。

他背后是郁翠欲滴的空谷,更远处是波光粼粼的西湖,长风无阻,猎猎吹拂着他的长发和衣袍,整个人看上去轻盈极了,仿佛卸下了所有让人喘不过气的重量。

时毓沉重的思绪有一瞬恍惚,恍惚觉得他本性如此,多情随性、风流疏阔,恍惚觉得他想卸去一身责任,只做那个盼她倾心、为她吃醋的寻常男子。

但很快,她便收敛心神,娇俏地笑道:“此处风景虽佳,堪比仙境,可在殿下容色映衬下,终究还是逊色了几分。也可以说,这景致原本只是乙等,得殿下入画,才变成了甲等。”

碧荷和青莲被她这般露骨的马屁逗得偷笑。

“哦,孤竟成了供你赏玩的景致?”虞衡面不改色,语调略有些轻佻,越发像个出来郊游的贵公子。

“赏玩二字未免抬举妾。”时毓抿了抿嘴,目光灼灼地望着他:“妾斗胆直言,一直沉迷其中殿下的姿容无法自拔。倘若一定要给这份沉迷加一个限期,妾希望是,一万年。”

虞衡嘴角勾了勾,但很快又掉下来。

他偏过头去,待眼底翻涌的情绪尽数平复,才重新转回来,语气淡淡:“甜言蜜语张口就来,你若是个男人,定是个风流浪子。”

时毓精准捕捉到他那稍纵即逝的笑意,也从他平静的面容下,触到了一丝被强行克制的伤感。

他是不舍得的吧?

那些背着她偷偷吃的醋,那一夜彻夜寻找,蜷缩在窄榻上的守候……怎么可能没有真情。

人心都是肉长的,哪怕是他,哪怕已经百炼成钢,也还是凡胎□□。

时毓起身,一步步走到危险边缘,走到他身前。

她轻轻拉起他的衣带,垂首道:“殿下总觉得妾在花言巧语,可就算是哄,也只是为了能长久地留在殿下身边。妾身如浮萍,无亲无故,殿下便是妾的一切。为了讨殿下欢心,妾绞尽脑汁,呕心沥血,以至于有时候用力过猛而不自知。”

说到此处,她抬起眼皮,眼里已蓄满泪水。

虞衡似乎被那泪光灼伤,抬手遮住了她的眼睛。

睫毛在他掌心轻轻颤了颤,终是安分地垂落下去。

她揪着那根衣带,哽得磕磕绊绊:“妾与那阿哲不过萍水相逢,交谈寥寥数语。妾实在不明白,殿下何以会以为妾昨日提出招安是为了他?难道只因他生得俊秀?妾虽贪恋颜色,可他远远不及殿下。何况妾满心只想着讨殿下欢心,怎会另眼旁人?

殿下可还记得,妾遇到阿哲那日,是在做什么?妾倾尽积蓄,买了四本讨好殿下的书。

哪怕殿下羞辱了妾,妾心灰意冷,无地自容,仍不愿意放弃,笨拙得想要学其精华,硬是瘸着腿,一蹦一跳地将纳西而被风吹走的书页捡回来……

殿下想想,初见阿哲妾便不曾将他放在心上,如今与殿下恩爱多日,情意更甚往昔,怎会反倒对他念念不忘?”

“你……你不是赌气躲起来,而是去捡书页?”虞衡松开手,垂眸看着她的眼睛。

时毓却没有抬眸,眼泪似胶水,把上下眼睑糊住,一串又一串得往下掉。

虞衡伸手去拭泪,她却偏头避开,赌气道:“原来殿下无端给妾扣过这样的帽子。妾怎敢?殿下惯常如此,昨夜突然发火,亦是因为给妾扣了莫须有的罪名。”

说到此处,她转过头来,泪光里交织着委屈与愤懑:“殿下为何不肯给妾一个解释的机会?殿下曾说,妾什么也不做,便能取悦殿下。可是,上次被琳琅陷害,殿下不肯听妾解释,妾为保命,急中生智想出了漕运保险,这次却没有那么好的运气。昨夜妾惊慌恐惧,一夜未睡。一直以来,妾就是怕会重蹈覆辙,被殿下弃如敝屣,才拼命想做个有用的人啊。”

虞衡再次抬手,想为她拭泪,又一次被她躲过。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她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 把那些脂粉、眉黛抹花了,狼狈又滑稽。

虞衡却没有笑,亦无言。

时毓咬着发颤的唇, 偏头望向别处。山谷清幽空寂,西湖烟波浩渺,满目盛景如画,却无一叶一花真正入她眼底。

虞衡则静静地看着她。

她看不见他的眼神, 却能感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像一双无形的手,将她紧紧拥住。

不知是不是入戏太深,时毓感到胸中憋闷, 像被一团团的水草缠绕着,溺在一片悲伤的河里,浮不上去。

湖面的风穿过山谷, 拂过她的面庞,掠过她的耳畔, 带着江南独有的味道, 带着夏日的缱绻, 带着星夜的低吟。

时毓情不自禁得闭上眼。

可一闭上眼, 便好似回到了那一夜, 他捂住她的眼睛说听风的那一刻。

她猛地睁开眼, 大口大口地喘气。

清醒。她要清醒。

片刻后,她重新开口:“妾承认自己愚蠢, 自以为是。只因不日便要回洛阳, 想到王府中那些女子皆出身不凡,能为殿下分忧助力,唯有妾毫无依仗, 心中便焦灼不安,唯恐被殿下抛却遗忘。所以听叶白提及阿哲便是朱雀盟匪首,妾便受了她的蛊惑。

妾想着,若能将这顾昭都擒不住的匪首献于殿下,岂不是大功一件?日后即便殿下厌了、腻了,也会念在妾的功劳和智谋,将妾当个谋臣留在身边。没想到弄巧成拙,反倒惹殿下不快。”

昨日的龃龉,反而成了她示弱退让的契机,被堵回去的解释,则成了她表达忠诚的铺垫。

她说得句句懊恼字字真心。

可相较于这些言辞,虞衡更愿信她方才情难自禁的流露。

他素来不信旁人,只信自己的判断。

时毓这番解释虽恰逢其时,却并非他此刻想听。远不如她方才闭目听风的模样,更能撼动他的心。

他本就是心思敏锐、洞察入微之人,更何况,先陷入爱情的人,对爱意的感知,比世间任何雷达都要灵敏。

或有或无,或强或弱,无关证据表象,全由‘第六感’掌控。

他转过身,把目光投向波光粼粼的西湖。

时毓见他如此反应,便知先前判断不错,他压根不相信这些口头解释,说破天也没用,心中不禁感到深深的无力。

她不再拿架子,从背后抱住他,“殿下,妾知错了。妾往后再也不自作聪明,再也不贪功冒进。从今往后,妾只本本分分做个寻常侍妾。妾不求殿下回洛阳后,仍如现在这般宠爱,只求殿下允妾日日得见您,即便如从前的琳琅一般,做个贴身侍女,也心甘情愿。”

她铺垫这许多,其实都是为了这几句:我并无野心,所求不过是你的垂怜;我想立功,也只为被你倚重。我愿从此安分守己,只求殿下留我一命。

至于有没有用,就要看老天爷的意思了。

虞衡呼吸沉重,胸膛微微起伏,似乎在进行着激烈的心里斗争。

他未发一言,却抬手覆上时毓的手,紧紧攥住。

指间传来的力道,给了时毓一丝微末的慰藉。

她将脸紧紧贴在他的后背,滚烫的泪水浸透春衫,沾湿了他的脊背。

良久,虞衡将她的手送至唇边,轻轻吻了吻,侧过脸,温柔又无奈道:“孤不过冷落你一夜,你倒当面控诉起孤来了。孤把你纵成这副模样,洛阳城里谁人能及?你还要如何才得心安?”

这是……感性战胜了理性,要挑战天命,保她富贵荣宠的意思吗?

时毓不敢高兴得太早,也不可能完全放下心来。

或许从他们听到了那句谶言开始,他们之间便再无纯粹的信任可言,即便同床共枕,亦需彼此提防。

不过这番赏景终究没有演变成凶杀。

虞衡牵着她的手,缓步下山。

行至山脚,两名渔夫装束的男子扛着一尾大鱼迎面而来。前者年约四十有余,后者二十上下,分明是一对父子。

二人一直盯着他们,似有话要问,却又踌躇不敢上前。

陈博驻足,主动开口:“二位乡亲这是往何处去?”

中年渔夫陪笑道:“我等是西湖畔的渔户,受城西王员外所托,每日为枕流观的道长送鲜鱼。”

陈博目光落在他肩头那尾以荷叶裹着的大鱼上,只见那鱼通体银鳞,长约三尺,阔背丰腴,活力十足,不禁叹道:“这么大的鱼,属实罕见,你们每日都能钓到吗?”

“不好钓。”渔夫摇摇头道:“可道长嗜鱼,每日必食,且非大鱼不食。城中显贵为讨好她,争相重金购鱼相赠,为了挣这份钱,我们在西湖里钓不着,便往远处去,钱塘江、太湖都去碰运气!”

嗜鱼和大鱼,与‘食虞’、‘大虞’谐音,虞衡骤然想到了那则谶言,手无意识收紧了。

时毓被握得生疼,却根本不敢出声提醒。

陈博浑然未觉,随口问道:“既向来是清晨递送,为何今日迟至此时?可是出了变故?”

那渔夫苦着脸叹道:“别提了。今早我们原捕得一尾极大的活鱼,王员外大喜,说道长见了必定欢心,当即重赏,命我等速速送上山。谁料那大鱼刚捕上来时活蹦乱跳,送至半山腰竟死了!想来是捆缚的绳索勒得太紧。王员外气得大骂晦气,勒令我们务必再捕一尾更大的,否则便要双倍赔偿。我等在湖中捞了大半日,才好不容易得此一条,如今连绳索也不敢穿系,只敢用荷叶层层包裹着送来。”

“这倒奇了,你们常年送鱼,怎会有此等失手?”

渔夫满面懊恼:“可不是嘛。只能说那鱼命薄,无福被道长享用罢了。”

“说得极是,听闻漱石道长修为已臻化境,只待飞升。能入她之口,说不定便功德圆满,立地飞升呢。” 陈博说着侧身让开道路,“二位快些去吧,莫要连这尾鱼的福气也耗尽了。”

渔夫连忙道:“只是我等路上听闻,枕流观这几日过了辰时便闭门谢客。方才见诸位从山上下来,敢问也是去拜谒道长的吗?观门可曾开着?”

陈博拱手道:“不巧得很,我等并未上山,只在半山腰亭中赏景罢了。”

渔夫闻言不再多言,当即催促儿子速速上山。

那年轻渔夫似是从未见过时毓这般风姿的女子,一路频频偷觑,及至走过,仍不住回头张望。

青莲看在眼里,心头暗恼,低声暗骂:“真没教养。”

时毓与虞衡皆未留意这旁枝末节,二人心神皆被 “嗜鱼” 二字紧紧攫住。

食虞,时毓,嗜鱼。

今日听到的谐音词似乎有点多。

时毓心中翻涌,暗自思忖。

这一对渔夫父子,算不算上天给的警示?

漱石枕流这个典故,出自《世说新语排调》,说的是:有个叫孙子荆的人,年轻时想隐居。他本来想跟朋友王武子说:“我要隐居山林,枕着石头、用流水漱口。”结果一着急说反了,说成:“我要枕着流水、用石头漱口。”

王武子就笑他:“流水怎么枕?石头怎么漱口?你这话说反了吧?”

孙子荆反应很快,当场强行圆场,还说得特别有格调:“我枕着流水,是为了洗干净耳朵,不听世俗的废话;我用石头漱口,是为了磨砺牙齿,让自己更有骨气。”

后来,人们就用枕流漱石,形容人隐居避世、清高有气节。

时毓忍不住想,这漱石道人既然做足避世姿态,三十年前为何主动干涉国运?

她嘴上说着谶言只能告知皇帝,这不还是对虞衡透露了?

她真的只是喜欢食鱼吗?

虞衡、池彻,乃至时毓自己,一听到那谶言,便下意识认为,那主 “食虞” 的异星,会应在自己身上。

可这谶言并未指名道姓,只因为时毓和食虞谐音、只因她有才有抱负,便把这凶名硬扣在她头上,是不是有点牵强?

反观漱石,既是池彻之师,极有可能是朱雀盟幕后真正的主使,池彻失败后,她亲自出马力挽狂澜,不是不可能的。

而且,她亦是女子,若由她执掌天下,岂不也正应了 “月满中天” 那句谶言?

念及此,时毓才开始回想自己在枕流观里经历的一切,慢慢觉得不对劲。

难道这才是朱雀盟陷阱3.0?

那虞衡到底有没有上当?

她该不该把自己的经历告诉他?

却说那两个渔夫向上攀行片刻,见虞衡一行人早已走远,神情骤然一变,将那尾大鱼随意掷在地上。

那年长之人,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淳朴良善,反倒一脸阴鸷狠厉——赫然便是数日前奉王妃谢凌音之命前来刺杀时毓的死士。

他抵达吴郡时,时毓已登上去往余杭的渡船,待下船,更径直入了驻军大营,他一直没找到下手的机会。

这些日子,他一面暗中招兵买马,一面蛰伏打探,终于通过一个被革去军籍的痞卒,联络上了一个驻军军官,打听到了一些消息,找到了下手的机会。

今日,他特意带了自己招募到的,最得意的杀手前来,只为认人。

至于王员外托他们送鱼一事,自然是子虚乌有。

他不过是随意编了个故事,借机与虞衡一行人搭话,好让杀手认清时毓的容貌。

当然,他至死也不会明白,自己随便编的这个故事,在无形之中,给天下大局埋下了怎样的变数。

他看向那年轻 “渔夫”,沉声道:“看清了吗?”

年轻渔夫点了点头,眼底迸出阴狠寒光,狞笑道:“看得很清楚,绝对忘不了。”

“好。我已探得消息,她明日便会再度离开驻军大营,独自去见那朱雀盟匪首,届时便是动手良机。我领着弟兄们引开她的暗卫,你只管取她性命,务必确认她死得透彻。”

年轻渔夫应声,又道:“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成之后,放我大哥出来。”

他兄长本是余杭守城队正,因垂涎他人妻室,竟深夜入室,屠戮对方满门,被判秋后问斩。

死士冷声道:“你兄长这点小事,对谢氏而言,不过举手之劳。”

话音未落,他忽然伸手扼住对方脖颈,恶声警告:“但你也给我记牢了,万一被擒,即刻自裁,绝不可牵连……”

年轻渔夫身形骤闪,手腕如电翻扬,轻描淡写便将他的手格挡开去,不耐烦道:“啰嗦死了,真当自己是我爹不成?”

他望着山下时毓一行人渐远的身影,皱眉道:“你们还要格外留心池彻。听闻他武艺极高,极难对付。若他出手护着时毓,我便没有十足把握。”

死士冷哼一声:“你不必管他。咱们一动手,暗卫必定以为是他派来的人,定会分兵去对付他;而他也会认定我们是朝廷派来擒拿他的,盛怒之下,别说护着时毓,说不定一剑便将她杀了。到那时,反倒省了咱们的功夫。”

年轻 “渔夫” 眼底一亮,赞道:“好计,借刀杀人,一石二鸟!”

*

回程虞衡没再骑马,而是钻进了时毓的马车里。

仿佛昨夜的龃龉已被时毓的眼泪冲走,池彻不再是横亘在两人之间的芥蒂。

又仿佛他早已洞悉她来时的全部旖旎遐思,一定要满足她。

可时毓根本没有作诗唱歌的心思,她在拼命权衡,该不该对虞衡坦白。

而虞衡则一派松弛闲适,摩挲着她的手,闭目养神。

马车内鸦雀无声。

良久,时毓终是试探着开口:“殿下,妾听闻,那漱石道人三十年前曾推演国运,且件件应验,她当真有那么厉害吗?”

虞衡缓缓睁开眼,幽深如寒潭的双眸沉沉地望着她,只淡淡道:“你觉得呢?”

还真是滴水不漏啊。

时毓心跳如鼓,故作天真地点头:“妾本来不觉得,毕竟耳听为虚。可一见那鹤仙,妾便惊呆了,竟有这么厉害的法术,我们离得那般近,却半点看不出破绽。后来蔺芝引我进了偏殿,我一进门,险些吓掉魂。”

虞衡对她在枕流观的经历显然颇有兴致,“哦?怎么回事?”

“那屋里竟有一只活生生的白虎!你不知那虎身形何等庞大!” 时毓连说带比划,将那虎的威风可怖形容得淋漓尽致,而后又道:“有黑斑黄纹的老虎,却不知世间竟有白色之虎,更不知虎能长得如此巨大!以妾的身形,怕是刚够它塞牙缝的。”

虞衡:“孤倒是见过老虎,还打过几只,却远不及你说的这么大,不过,白虎是有的,先秦《礼记曲礼》记载,‘行,前朱鸟而后玄武,左青龙而右白虎,招摇在上’,可见白虎与朱雀、玄武、青龙并列,都是神物,寻常见不到也正常。”

“朱雀……”时毓故意重复了这两个字,盼虞衡能联想到朱雀盟。

不过虞衡心思太深,即便联想到,她也看不出,所以她很快又道:“殿下的意思是,这白虎和那仙鹤一样,都是障眼法变出来的?”

虞衡问:“你没摸摸看?”

时毓讪讪道:“没敢。”

虞衡又问:“吓傻了?”

时毓嗔道:“妾平日里可不是胆小的人。只能怪那漱石的术法高超,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让人难以看清。万一是真的呢?妾可不想因为好奇,丢掉一条胳膊!”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恫吓人心。

虞衡你听进去了吗?!

别相信那谶言!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