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她此刻该怎么回答呢?
把自己的焦虑、不安, 以及那些居安思危的筹谋,全部摊开吗?
不。他只会看透,像她这么清醒而精明的人, 永远爱自己胜过他人,永远无法为他而活。
他会觉得为她发疯的自己像个小丑,和顾昭一样可怜,然后恼羞成怒。
他更不会允许她拉拢他的近臣, 暗中结网编织自己的势力。那是一条红线, 一旦碰了,他定会毫不犹豫杀了她。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干脆夺过酒瓶, 猛灌了几口酒,而后抱住虞衡,指着月亮, 大声高歌:“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 我的情也真, 我的爱也真。月亮代表我的心!”
虞衡:……
时毓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忽然转身过来, 捧着他两颊, 对着他的唇深深吻下去。
除了第一次强吻是她主动, 后来每一次接吻,她都是被动承受。
虞衡吻技不算好, 霸道, 急躁,齿尖的力道掌握不好,舌头毫无章法地在她口腔一顿乱搅, 力道大的像猛兽进食,常常令她呼吸不畅,舌尖麻痛。
这一次,她来引导他。
她从他的唇角开始描绘,一点点温柔地探入,像用羽毛挠痒那样拂扫他的上颚,想吸奶茶里的珍珠一般裹着他的舌尖,像扫地机器人一般尽心打扫着口腔每一个角落里的残酒,让两条发声器像滚筒洗衣机里互相纠缠的裤子一般紧紧缠绕。
虞衡今日始知,光是一个吻,也能让人眼前发白,脊椎骨发麻。
没有任何一个男人能在这种情况下思考。
在他眼睛闭上的同时,大脑就已完全滑进遇海。
他的胸膛深深起伏,双手无意识地摸索到时毓的腰,略一用力,便将她抱到自己身上。
时毓被膈得疼,闷哼了一声,嗔怪:“你能不能氢些?”
虞衡重重地呼出一口气,轻轻啃着她的下唇,呢喃:“你来。”
时毓吃了一惊,瞥了一眼脚下的悬崖,难以置信地问:“殿下想在这里吗?”
虞衡已是火力加满的蒸汽小火车,根本停不下来。
时毓这充满理智的一问令他非常不满,他也灌了一口酒,不由分说按着她的后脑勺嘴对嘴喂下去。
“咳咳,殿下……”
再一口。
“要不我们先回营帐……”
“孤等不及。”
又一口……
“可这里……”
“孤来的时候吩咐过,不准任何人跟着,没人。”
一口又一口。
时毓终于认清,自己挑起的火,不灭是不行的。
恰来一阵风,把酒气吹上了头,她按着虞衡的肩膀,单手挑起虞衡的下巴,霸道地说:“你答应我一件事,我便从了你的意。”
虞衡喉结一滚,盘着她圆滚滚肉嘟嘟的臀,哑声道:“金银珠宝,权势地位,你要什么,孤都能给你。只是不许说扫兴的话。”
时毓俯身在他鼻尖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就要说,不想听的话,就放我走。”
虞衡心头又恼又痒,带着几分报复似的缱绻,两排利齿衔住她,轻轻碾磨。
时毓本能得抱紧他。
“还说么?”他的声线崩的极紧。
时毓咬着唇,倔强地嗯了一声。
于是虞衡又吃掉了另一只。
夜风越来越凉,两个人身上却越来越烫。
时毓这样那样,不依不饶:“就要说,就要说!”
虞衡眼前一黑,差点交代,终于软下来——态度软下来,谢天谢地,只是态度,“说说说,你说!”
时毓认真看着他,认真地说:“你答应我,这个东西,给我用的时候只给我一个人用,别人用过以后就不要再找我了。”
时毓惜命,怕得病。
古代宫廷女子吃穿用度皆是上乘,太医院随叫随到,可即便如此,多数人也活不过盛年。怕不都是被男人传染了HPV,得了宫颈癌死的吧?
时毓不知道虞衡之前睡过多少人,有没有带HPV病毒,但既然做了他的小老婆,该尽的义务免不了,只能尽量争取避免交叉感染。
在虞衡做出回答之前,时毓掌握的‘质子’激动得跳了跳,还瞬间长高了一节,长胖了一圈。
咦,这是什么体质?他不仅不反感,还挺高兴?
看来他是把这话当做调情了。
啪!
一个清脆的巴掌落在她右臀,不轻不重的。
“好一个霸道的小妖精!都给你,你耐得住吗?”
时毓嘴硬:“耐不住也得耐!反正不许给别人!”
虞衡噗嗤一笑,旋即俯身吻上去。
黑暗中,两个身影完全交缠在一起,断断续续的欢声丝丝缕缕窜上树冠,与夜风拂叶的簌簌声响,汇成天地间最原始的交响乐。
和之前每一次都不一样。
虞衡感到她很投入,身体很软,很放松。
他想她一定已经爱上他了,她的嘴会撒谎,心会自欺,唯有身体无法作伪。
他身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却又无比紧张,当她把它拿出来的时候,他甚至瑟缩了一下。
好在她以为是被风吹的,马上便用两手捂住了它,如同呵护一个初生的雏鸟。
在她的呵护下,他很快再次强大,心中多了几分信心,开始无比期待。
他不知道时毓用手的时候就犹豫了。
她觉得自己还没有做好准备,或者说,不该在自己有一点把持不住的时候,让彼此更亲密。
然而虞衡已经箭在弦上了。
这时候甩身而去的后果怕是比造反还严重。
于是时毓俯身下去这样那样了。
*
虞衡在极致的欢愉和巨大的兴奋中搁置了对时毓的猜忌。
他甚至在迫不及待召见梁久安的情况下,强自镇定地给时毓支了一招——关于如何对付叶白。
归根结底就是三个字:晾着她。
他说,叶白处于弱势,她唯一能掌控的就是求死。你若急着劝她、哄她,反而给了她拿捏你的筹码。
时毓不免担心,晾着她,岂不给了她寻死的机会?
虞衡道:“既然她想保全匪首,不确定匪首能否活命,怎会盲目去死?”
时毓顿时醒悟。
叶白寻死的目的是躲避顾昭和保全池彻,现在既已暂时离开顾昭,寻死的念头便没有那么迫切了,而且如果她就这么死了,只要虞衡下令廷封锁消息,池彻还是会来。
她会设法死在池彻眼前。
要实现这个目标,她必然要开动脑筋,利用身边所有可利用之人。
如果时毓急着去见她,等于给她送工具。
相反,晾着她,可以消耗她的心神。她会日夜揣测时毓怎么还不来,并随着心中分析结果的变化,不断调整利用时毓的手段。忙到根本没时间寻死。
她会比时毓更着急见面。因为每拖一天,池彻自投罗网的概率就越大。
待她急不可耐时,便是露出破绽时。
届时,无论是劝她放下仇恨,以新的身份重活一次,还是让她劝降池彻,都将水到渠成,事半功倍。
为此,时毓请太医治好了她的伤,将她安置在离自己营帐不远处的独立营帐里,派最精明清醒的玲珑去照顾她,却不跟她说一句话,又把吕桓交给夏侯仪,关在驻军大营地牢里。
叶白起初什么也不说,绝食绝水,做足一心寻死的架势,压根没人管她。
第二天她改变策略,开始尝试迷惑玲珑。玲珑害人的本事不如琳琅,设计阴谋诡计的本事不如她,但在防范被人害这方面修得炉火纯青,根本不上当。不仅没给她透露半分信息,还给了她两个大耳刮子。
她不得已再次换路子,大声自曝身份以及和顾昭的关系,试图引起众怒,依然没有激起半点水花。
不远处,时毓的帐子里时不时有丝竹管乐传出,衬得她这里越发死寂,而她亲眼看到虞衡从她面前走过去,却没有任何报仇的办法。
第三天她开始破口大骂,骂顾昭缩头乌龟,骂时毓装菩萨,骂虞衡屠夫。骂得正起劲,被玲珑掐着下巴灌下去一杯毒水,哑了一下午。
晚上,她终于沙哑着嗓子祈求见时毓。
*
余杭乃江南四大门阀之首池家的发源地。
这里的官吏、乡绅、豪强,几乎全是池家之人。
五年前,尚书令池谅罢官归乡,于余杭起兵造反。池家男丁尽数出征,北伐路上身先士卒,余杭城一夜之间,空了大半。
彼时皇权旁落,北方门阀各自为政,皆吝惜兵力,你推我诿,未能拧成一股绳前去平叛。叛军势如破竹,转瞬便占去大片国土。
眼看便要攻破洛阳,谢襄与几大家族主君商议之后,应了先帝密令,召回虞衡。各家匀出部分兵马借他,如此一来,谁也不吃亏。
虞衡领着联军一路所向披靡,叛军节节败退。那些冲锋在前的池家儿郎,也在战火中,渐渐凋零殆尽。
后来夏侯仪率军攻破余杭城,留守城中的池家妇孺,尽数焚城赴死。昔日江南第一繁华大郡,几成鬼域。
也正因如此,那十万驻军方能在此安营扎寨。五年来,他们日夜不休,重建余杭,可这座曾经盛极一时的江南名都,终究再难复原旧貌。
池彻重踏故土,眼前似还能浮现长辈音容,耳畔犹可闻当年喧嚣。可城已非城,人亦非人,满目皆是物是人非。连想寻一处祭奠之地,都无处可去。
加之当年余杭十室九空,朱雀盟势力并未延伸至此。他便是想寻一二可用之人,也遍寻不得。
心中万般滋味,远比身上恶化的伤口,更痛上十分。
就在他近乎绝望之际,忽见城隍山顶,亮起一盏灯火。
他十岁离家,上山学艺,拜入漱石先生门下。六年之后下山入官学,师傅便云游四海,师徒二人,自此再未相见。
此刻忽忆起,下山前夕,师傅曾问他志向。他答:愿做叔父那般官员,为天下苍生谋福。
师傅只道:你命带天煞,冲克官禄,若执意入仕,必遭倾覆;若留山中,尚可一生自在。再细细思量吧。
漱石先生,是他叔父的至交,更是当世博学者之集大成者。精剑术、通权谋、晓岐黄、善风角占侯。最后一项,虽为民间最是推崇,于先生而言,反是最不足道的微末技艺。
他上山之前,叔父曾特意叮嘱:先生一身本事皆可学,唯独风角占侯,不可碰。
那时他不懂。
叔父只说,这门手艺,历来唯有鳏、寡、孤、独至少占其一者,方能修至精深。叔父只望他一生圆满,无缺无憾。
如今想来,叔父不让他学,许是早已从漱石先生口中,听过池家宿命。怕他学会自占,窥破结局,便连最后一点希望,也被掐灭。
师傅终究是不忍看他奔赴这死局,才在他下山前,暗中提点。可他,终究还是踏入了这早已写好的命途。
池彻心中苦笑,若时光倒流,重回那日,他会不会选择留在山中?
旋即又自嘲。他放不下心中抱负,若重来一次,只会借着先知先机,竭尽全力,再搏一回。
无论重来多少次,他的命,都是这般:心向朝堂,终为草寇。
“师兄。”
正望着远处山头孤灯,感慨命运无情,一道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一位白衣仙人,端坐于一头吊睛白虎之上,不知何时,已静静立在他身后一丈之外。
仙人手中提着一盏羊角灯,微光映着她依旧明媚天真的笑颜。
池彻失声唤道:“芝和!”
白虎上的女子笑着招手:“师傅已等你许久,见你迟迟不至,便命我来接你。快随我来!”
池彻只觉恍如隔世。尤其是她座下那头白虎,乃是他亲手养大,如今已近十六载,于虎而言,已是垂垂老矣。它竟还活着?
而芝和,怎的还是年少模样?
难道……他当真回到了十五年前?
他慌忙拭了拭眼,便听蔺芝和轻笑一声,驱白虎来到他面前。
走近了,灯火渐明,他才看清:芝和早已长大,白虎也已苍老。
原来,他并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只是师傅卦算得太准,在他身陷绝境之时,送来了这一场救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在时毓与叶白斗智斗勇的时, 顾昭被虞衡重重责罚,足足挨了三十军棍,此刻正趴在帐中半死不活。
而时毓这边, 陆续收到两个惊人的消息。
其一:虞衡和王妃,真的离了。
这对当今天下最显赫的皇室夫妇,离得如此轻巧利落,不仅远超后世那些徒有虚名的吉祥物皇室, 甚至比寻常百姓还干脆, 连三十天冷静期都免了。
其二:谢家出了一桩惊天丑闻。
谢家二公子,与自己的亲姐姐,乱轮。
据说两人正行苟且之事时, 被那头顶绿帽的姐夫当场撞破。倘若这姐夫出身微贱,此事或许就被谢家悄无声息地压下去了。偏偏谢家从来不与平民通婚,此人是顾家儿郎, 且是顾昭的亲哥哥——顾喜洲。
他与顾昭一母同胞,样貌性情却截然相反。
顾昭一心扑在功业上, 不近人情, 是个冷面阎王;顾喜洲无心仕途, 终日闲散游荡, 天天乐呵呵, 还是个散财童子, 出手阔绰,恨不得逢人就撒钱。
洛阳人怕顾昭, 却都喜欢顾喜洲。
唯独他老婆不喜欢。
有顾昭在旁衬着, 谢家大小姐对这位夫君百般嫌弃,当街便敢颐指气使,甚至拳打脚踢。
洛阳百姓看在眼里, 反倒对顾喜洲生出几分同情。因着这份同情,又因着对顾昭的畏惧与厌恶,众人便自发夸大顾喜洲的才华与能力,说他不做官,全因顾家家规不允许顾家超过两位京官,是顾昭占了本该属于他的官职。
那日,长孙氏设赏花宴,京中贵胄云集,场面极尽宏大热闹。
顾喜洲代表顾家前去捧场,刚死了老婆的谢二哥则去相看续弦人选。
两人各有各的差事,原不该有什么交集。
可命运偏要让他们撞上。
顾喜洲生得胖,赏了半日花,又斗了一会儿鸡,出了一身汗,主人家便领他去厢房更衣。谁知一推开门,就看到自家媳妇与小舅子赤条条缠在一处,正运动得啪啪作响。
顾喜洲当时便怒从心头起,抄起一条板凳就砸了过去。
谢二哥被他砸得满头是血,求饶无果,也顾不得穿衣,赤条条拔腿就跑。顾喜洲便拎着板凳在后头追。许是气性使然,平日里跑几步就喘的他,竟拎着凳子追着谢二哥跑遍了整座府邸。
于是这桩丑闻,长了翅膀一般,一夜之间传遍洛阳。
自然也经由八百里加急,送到了虞衡与顾甚案头。
这件事的热度,彻底盖过了摄政王和离的消息。街头巷尾议论纷纷,说的尽是谢家数百年清誉,一朝毁于一旦。
待到和离的消息渐渐传开,几乎所有人都顺理成章地认为,谢家这门风,能教出什么好女儿?那王妃,说不准也和谢二哥有一腿。摄政王忍无可忍,这才离的。街头巷议,尽称‘离得好’!
时毓看完密报,拍手叫绝。
她不信此事没有虞衡的手笔。
能不动声色压下百官非议,干净利落地与谢氏切割,又能迅速布下后招,扭转宠妾灭妻之污名,制造乱论丑闻痛击对手,真真是翻云覆雨,算无遗策。
他有如此城府与手腕,她心中竟是一半欢喜,一半惊惧。
喜的是,虞衡与门阀之间的这场博弈,胜算已然极大。只要她能牢牢抱住这根大腿,顺着他的步调走,以后的荣华富贵应该问题不大。
惧的是,以他这般洞察力,她那些自以为小心的筹谋,在他眼中恐怕早已无所遁形,如同孩童戏耍一般可笑。
如此一来,想要攫取权力,完全掌控自己的命运,只怕难如登天。
但总归,离那一步还远着,当下还是值得庆幸的。
*
在叶白发出请求之后,时毓又隔了一夜才去见她。
叶白是思虑极重的人,这一夜将她耗得形容憔悴,反观时毓,却是一身鎏金绣纹的华服,珠翠琳琅,容光焕发。
她预判叶白必不会乖乖听自己忽悠,见面是为了迷惑自己为她所用,自己过得越好,犯错的成本就越高,她迷惑自己的难度就越大。难度越大,心气儿就越容易泄掉。
届时,便是反攻的最佳时机。
为显诚意,时毓带来了一盆自己亲手做的炸萝卜丸子。她把金灿灿的丸子推到叶白面前,客套得劝她多少吃点。
叶白讽刺她:“夫人晾了我这么久,不就是想告诉我,你并不在乎我的死活,我说什么做什么都无所谓,如今带着亲手做的食物上门劝我进食,岂不是前后矛盾。”
时毓淡淡道:“叶姑娘这样说实在让人寒心。我救你的时候,可是冒着得罪顾昭的风险,并且被顾昭扼喉,险些命丧当场。而你当时哭着喊着求我救你,待我真把你救出来,你却绝水绝食闹自杀,这才是前后矛盾。”
“我本来就不想活,只想逃离顾昭的禁锢。”
“那你现在叫我来作什么?难道指望我放了你不成?”
叶白死死盯着她,“你欠我们朱雀盟几百条命,放了我也是应该的。”
“我欠你们?”时毓被她的强盗逻辑笑了,“你当初是想绑架我,而不是拯救我。我侥幸没死在你们刀下就欠了你们的?”
“如果不是池彻出手相救,你根本逃不掉!如果抓到你,朱雀盟绝不会覆灭!”
时毓笑着摇摇头:“你是不是觉得,把朱雀盟覆灭的责任归咎于池彻和我,可以减轻你爱上顾昭的负罪感?”
叶白本就苍白的脸色瞬间又褪去几分血色,旋即低低地笑起来:“我怎么可能爱他?我若爱他,怎么会拼死离开他。我只想杀他,杀不了,也要毁了他。如今他的血有了温度,心里有了人的情感,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冷硬的顾阎王了。”
时毓没有与她争辩,只道:“是啊,有了你,顾昭欠缺的人性被补上了。从此他不再是一把无情的刀,他有了七情六欲,能体会百姓的酸甜苦辣,可以从一个武将朝文臣过渡,也许有一天,会成为名垂青史的能臣。他还会遇到能治愈他的女子,与那个人生儿女育,偶尔想起你虽然会心痛,但也不会痛太久,你们相爱的感觉会被岁月冲淡,但你欺骗他,伤害他,决绝弃他而去的一幕幕,会越来越清晰。终究,他只会感念你,教会他成长。”
叶白瞳孔震颤,像是被人当胸刺了一刀。
她其实有想过,这几日为什么帐外如此安静,顾昭为何没有来纠缠过哪怕一次。
可她明明那么想摆脱他,为什么还会期待他来纠缠呢?
她想不通,但每次一想到这里,她都会唾弃自己,用强大的意志把这些不该有的思绪压下去。
此刻时毓说的这些,明明白白地提醒她,顾昭还有无限的未来,他生命里会有很多女人。
这些日子,他如此这般纠缠,只是因为他中了自己的迷局,入了戏。
以后他出了戏,见的人多了,就会知道,她不值得他爱。
他原本也很嫌弃她的——说她是,为了做戏,连身体也能献出的女人。
她死去后,很快就会从他的世界里消失。
叶白忽然觉得不甘心,不甘心,一个身和心都给了自己的人,会忘记自己。她想和他同归于尽,下辈子继续纠缠。
她知道,顾昭现在一定还在原地等着自己,只有她肯回头……
当她看向营帐大门,却先看到了时毓。她心中猛地一震。她在干什么,竟然被这个看似单纯善良的女人给绕进了圈套,拿捏了心神!
“夫人能得摄政王青眼,果然聪慧过人、手段不凡。”叶白笑着邀她,“既然你我皆是通透之人,便不必这般虚与委蛇了。”
“也好。”时毓嘴上应着,却将那盒炸丸子又往她跟前推了推,继续与她周旋:“尝尝我家乡的传统菜吧。”
叶白心中讶异,面不改色地说:“原来夫人是洛阳人。”
时毓笑着点点头,又主动坦白:“不过,我被人拐卖至江南,失去了记忆,对亲人没什么印象了,只记得一些吃食。所以这些食物,意味着家乡,意味着眷恋。”
——意味着,我是个北方人,恐怕无法共情你们南方门阀的仇恨。
叶白听懂了,早前只听说时毓是晋陵豪绅献给虞衡的歌姬,才华横溢,见识不俗,以为她也是在战火中零落的千金,能凭共同的伤痛说动她,却不想,她竟有这般际遇。
“原来夫人也是苦命人。”叶白淡淡一笑,放弃了从出身做文章的念头,也不再与她明着对抗。
她主动捻起一枚丸子,放入口中,细细咀嚼,而后连连称赞。
时毓道:“喜欢就多吃些,趁热好吃。”说着自己也吃了一个。
叶白却只吃了这一个。
“炸物奢侈,寻常人家难得吃几回。”她放下筷子,用帕子拭了拭嘴角,“恕我这贫瘠之胃,享不了这福。腻得慌。”
时毓不解道:“朱雀盟在江南势大,垄断了江上漕运要道,而姑娘身为军师,怎么会缺衣少食?”
“夫人所了解的朱雀盟,是劫掠商船,宰杀无辜商户的匪徒,却不知,我们朱雀盟的兄弟,根本不靠劫掠为生。我们的人,都是各行各业的升斗小民,平日里自食其力,辛勤营生。种茶的种茶,织布的织布,跑船的跑船,各安其业。
夫人更不知道,战后江南被虞衡的平叛大军洗劫一空,根本没剩下什么。我们打劫商船,从不是为了敛财,只是为了阻止南北通商。商路一通,朝廷与北方门阀的手,就能畅通无阻地从南方人口袋里掏钱。
我们虽阻隔了北上的陆路与漕路,却一直在为南方商户另寻出路,譬如开辟下南洋的路。
开通航道要钱,打造船只要钱,扫清海上倭寇与水匪,更是既要银钱又要人。我们劫掠来的财货,一半用在开辟南洋商路上,另一半,则用来抚恤战乱中失去依靠的孤寡老幼。若说缺衣少食,倒不至于,但要像夫人这般锦衣玉食却是不能的。毕竟每一分银钱,都要用在刀刃上。”
“你们,开辟了下南洋的商路?”时毓惊讶地问。
叶白点点头道:“不过这并不是朱雀盟首开先河,当年北伐军首领池谅还在朝中任尚书令时,便已开始推行此事。
此路若通,非但可与南洋诸国互通有无,更远的外邦番国更是商机无限,当地丝茶之价,竟十倍、百倍于中原!只是海路艰险,风浪莫测,舟楫之费不赀,纵然利润丰厚,商户也都不愿意冒险涉足。
为此尚书令推出了种种举措,譬如为南下商户减税免税、修缮沿海码头、调兵清剿海上匪患等,初衷本是为南方商户拓展生计门路,却因为触动北方门阀的利益,被迫叫停。”
“触动了他们的利益?”
“夫人想,北方的丝茶、盐铁,乃至粮食布匹,皆由几大门阀牢牢掌控。从前南方商户的货物只能北上销售,价格高低、销路宽窄,全由他们说了算。他们垄断着北方商路,将南方的丝茶低价收购,再转手销往西域、塞外,从中牟取暴利。而我们南方的蚕农、织坊、船家、漕帮,哪怕亏得血本无归,也只能含泪认栽,毫无反抗之力。要是我们能绕过他们,不管是销往南洋,还是通过南洋卖往西域,他们对我们的控制就会大大削弱,赚得也比从前少,自然是不允的。”
时毓默默点头,心中掀起一阵波澜:原来当年南方叛乱,并非单纯的谋逆,竟还藏着这般深层的经济博弈?南方门阀与商户,竟是为了争夺商路主导权、摆脱北方的经济压榨,才走上了叛乱之路?
接着就听叶白说道:“其实尚书令做这些,并不全是为了南方百姓,而是为了那昏聩无能的玄宗皇帝。”
玄宗皇帝是虞衡他哥的庙号。
时毓听到这里,不禁又是一讶。若池谅当年在南方布局开辟商路,是为了遏制北方门阀的财源、为皇帝创收充盈内库,那他理应是皇帝最倚重的铁杆心腹,后来又怎会沦落到背弃君王、举兵造反的地步?
叶白似是看穿了她的疑惑,继续道:“池谅为了帮那狗皇帝摆脱谢氏的掌控,悄悄推进南洋商路之事。为了不惊动谢氏为首的北方门阀,他半点国库银钱也未动用,而是发动了池氏全族,连同江南与池家根脉相连的所有宗族,一同出钱出人。可偏偏事到中途,消息还是泄露了。”
“谢氏当即联合满朝文武,罗织罪名攻讦池谅,硬生生将他排挤出了朝堂。池谅回乡之后,并未放弃,依旧暗中推进南下商路。北方门阀见他不死心,更怕南方借此脱离掌控,便决意彻底摧毁我们江南四姓。而那无能的狗皇帝,竟任凭他们摆布,连下数道旨意,将池谅定罪,更将四姓疏通南路的大义之举,污蔑为通敌叛国,派了宦官带着诏命,要来拿四姓族长进京受罚。”
时毓心中了然。四姓乃是江南根基,若族长尽数被朝廷控制,江南便成了北方门阀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而四姓族长若不肯进京受缚,等待他们的,便只有造反一条路可走。
如此说来,这场席卷江南的战乱,原是北方门阀为了霸占南方财富,主动挑起的祸端。
只是他们低估了南方人的血性,更低估了被压迫到极致后的反抗之力。
最后战局失控不得不请回虞衡,作茧自缚。
“夫人。”
叶白一声呼唤,拉回了时毓纷乱的思绪。
“夫人可知,那日池彻为何背弃盟众,执意护你?”
作者有话说:
下篇写:相公分裂了
第73章
时毓思索片刻, 实在无法将那些恶意的揣测和那样一个温和包容、善解人意的人划等号,于是坦言道:“不知。”
“他说夫人亦是可怜人,不该被无辜牺牲。还说夫人坦荡赤诚, 才华卓绝,心怀大义,他在你身上,看到了叔父池谅的影子。这世上魑魅魍魉当道, 真正的好人太少, 杀一个便少一个。他又说,你与我们,本是同道中人。”
哪怕明知叶白这番话多半是为了拉拢她、迷惑她, 时毓的心头还是狠狠一震。
不知道为什么,她深信阿哲说得出这些话。
他们口中十恶不赦的逆党,那个本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匪首, 却偏偏视每一条无辜的生命。
只因不肯牺牲一个路人,便甘愿放弃唾手可得的巨大好处, 不惜与属下生出嫌隙, 甚至间接导致朱雀盟倾覆。
叶白看出她的动容, 悠悠问道:“夫人, 池彻救你不图你什么, 我更没有资格要求你报恩。请你想一想, 他这么个人,该死吗?”
*
池彻该死吗?
时毓把这个问题抛给了陈博。
陈博知道虞衡从头到尾就没打算杀池彻, 而是想收为己用, 但他一如既往地保持缄默。
只有时毓在说。
他明明只是奉命讲《虞六典》,时毓却按照传道受业解惑的座师标准来要求他,遇事不决就问他, 而且什么都敢说,对他没有一丁点防备,有次甚至跟他说,她不是这世界的人……
搞得他们之间好像真有什么师生情谊似的。
但奇怪的是,在他一次次地抗拒中,那莫须有的师生情谊竟好像真的产生了。
他竟会时不时教训她:这话不该与我说;此等言语,切不可对旁人泄露半分;这些事非夫人该操心的,不必多问!
可他越是告诫,时毓说得就越多。
那些该说的不该说的,那些藏在心底的困惑、隐秘的思绪,她都一股脑地倒给他,毫无保留。
这自然不是时毓天真无城府,恰恰相反,这正是她心机深沉之处。
她在用主动信任诱导策略,与陈博建立信任。
这套策略的核心在于,以自己的坦诚换取对方的信任。
操作方法是:主动抛出自己的困惑与隐秘,袒露内心的柔软与软肋,再坦然向他求助。
她的目的并不是在陈博这里得到答案,至少现在不是,而是让他真切感受到 “被信赖、被需要”,然后慢慢对她产生责任感。
在权力的核心,相互信任的关系是极难建立的。
因为权谋场上,多数关系的本质是“利益交换”——你拉我一把,我推你一下,我们相互提携。可建立在利益之上的关系终究脆弱,双方总会忍不住怀疑:对方会不会为了更大的利益背弃我?
真正能抵御利益侵蚀、建立起深层信任的,往往只有两种:
一种是以血缘、姻缘为纽带的亲缘联结,靠与生俱来或后天绑定的情感与责任筑牢羁绊;
另一种,则是师生、主考官与考生这类因传道授业、知遇之恩结下的情谊。
这场短暂的教学,为时毓提供了绝佳的机会。
为了抓住机会,她甚至会提前将该学的内容背熟,把课堂上的时间都省出来,专心与陈博闲谈。
陈博独来独往,沉默寡言,既不和朝臣来往,也不和宫人走动,很难拉拢。
但他既掌内侍监之事,又能为虞衡处理政务,地位超然,且深得虞衡信任,是绝对值得拉拢的。
拉拢他,甚至比拉拢顾昭、夏侯仪有用得多,也安全得多。
是以时毓才对他用这招。
这招也只能对他用。
首先他是个阉人,走得稍微近些也不会犯了虞衡的忌讳——当然这只是时毓的一厢情愿,因为她永远也不会知道,虞衡不是正常人。
其次,陈博的底色是秉直刚正,他不畏强权,也不趋炎附势,昔年敢为虞衡争取援军,而不惜触怒玄宗,落得宫刑之祸,足见他的风骨。
最后,他受尽屈辱,却没有怨天尤人,更没有变得偏执阴鸷去报复社会,依然踏踏实实地辅佐虞衡,默默编纂史册,甚至依然心怀慈悲,救了玲珑性命,足见他的坚韧可靠。
时毓笃定,自己的话到了他这里,绝不会被泄露,更不会被利用。
一言以蔽之,他值得信赖。
而与陈博建立起这份信任的好处,不言而喻。
假以时日,这位被她‘真心相待’的老师,终将成为一份可靠的指引与庇护。
见过叶白之后,时毓将叶白的话和自己的感受都说给他听。
从整个江南的悲剧,到池谅的个人悲剧,从朱雀盟的所作所为,到那些人为了心中理想所付出的牺牲与悲壮;再到她与池彻私下里的两次交集,乃至在他身上感受到的那份跨越立场的共鸣……
陈博恨不得堵上自己的耳朵。
两天前,因为顾昭受罚不便行动,他去请示虞衡,实施‘英雄救美计’所需要的‘刺客’由谁来调度训练?
他设计的剧本是,殿下去往城隍山见漱石先生时带上夫人,然后让夫人独自游览山间风光,此时,伪装成朱雀盟余孽的翊卫便伺机出现,佯装刺杀夫人。夫人身边的护卫奋力抵抗,却终究不敌,只能护着夫人狼狈逃窜。逃至一处悬崖时,最后一名翊卫战死,刺客步步紧逼,夫人陷入绝境、高声呼救。就在此刻,殿下从天而降,挡在夫人身前,为她受了一刀,而后英勇斩杀所有刺客。紧接着,他伤口流出 “黑血”,太医宣告刀上淬毒,殿下命悬一线,唯有心爱之人的心头血可作药引…… 届时,只要夫人愿意取血相救,便说明她已对殿下情根深种。
虞衡看罢剧本,竟说,靠欺骗赢得一个女人的心,终究非大丈夫所为,孤和那笨蛋诸侯不同,无需用此伎俩,此事作罢吧。
言语间自信满满,似乎已经得到了时毓的心。
陈博于是撕了剧本,把这事儿放下了。
可此刻听了时毓的言语,他发现,殿下显然是高估自己的魅力了……人家对一个穷途末路的贼寇念念不忘呢。
陈博有预感,倘若池彻当真被招安了,殿下一定会后悔没在那之前,牢牢抓住时毓的心。
他一面克制地劝诫时毓:“池彻该不该死,不是你该关心的。作为君王,殿下不容你插手朝堂之事,作为男人,他不容你心里装着其他男人。你不插手,他未必没有活路,你若插手,他必死。”
一面又在时毓离开后,根据她和叶白的约定,紧急撰写了另一套‘英雄救美之策’,只待虞衡需要时,便可即刻呈上。
因为他听得出来,时毓不可能听劝,她非去见池彻不可。
他也看得出,殿下想杀池彻很容易,想抓他也很容易,但想让他为自己所用,绝无可能——除非叶白愿引路,有时毓从中斡旋。
那么,把诏安和英雄救美结合起来,就是为殿下分忧同时保护时毓的最佳方案。
——是的,他要保护时毓。
其实池谅也曾是他非常崇敬的人。
只可惜,池谅被贬黜时,他只是掖廷里倒夜壶的小太监,没有为其发声的资格,只能洒一杯浊酒,遥遥相送。
虽然他不赞同池谅后来的谋逆之举,唾弃朱雀盟与朝廷为敌犯下的种种罪行,甚至站在天下安定的角度,反对虞衡诏安池彻,但,他欣赏和他一样,不人云亦云,愿为心中道义不顾一切的人。
时毓明知保下池彻,定会惹来虞衡的猜忌乃至厌弃,却依旧执意为之,与他当年明知开口为虞衡争取援军,必会触怒先帝、招致横祸,却仍义无反顾地当堂进谏,又有何异?
作为一个老师,他认可这个勤奋聪慧谦卑真诚的学生,理当保护她。
*
时毓确实不会听劝,她觉得池彻不该死。
若她袖手旁观,以池彻如今的处境,为救叶白,必定会选择孤注一掷。
而只要他敢现身,虞衡断不会放虎归山:要么当场格杀,要么擒获后施以极刑,以儆效尤。
时毓能想到的,抱住他性命的唯一途径,便是诏安。
可是,诏安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因为池彻和历史上那些叛逆朝廷的匪首不一样,他全族皆殒于虞衡的平叛大军之手,身上更背负着叔父池谅 “保皇救江南” 的遗愿。
而虞衡,既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更是架空小皇帝、意图独揽大权的权臣。
双方势同水火,仇怨深结,恐难互容。换言之,就算虞衡愿意诏安,他也不愿意为虞衡所用。
更别说,虞衡忌讳池彻曾化作阿哲与时毓有过来往。
可千难万难,时毓还是想努力争取一把。既为了池彻,也为了保住叶白性命,笼络顾昭。
不过虞衡并不在营地,他去城隍山拜访那位漱石先生了。
这是他第二次去,前次扑了个空。
据说那漱石明明收到了拜帖,知道摄政王会上门,仍出门去,硬让虞衡吃闭门羹。虞衡倒也好脾气,一次不成,第二天又去了。
在时毓等待虞衡归来的时候,玲珑终于下定决心,说出了虞衡和白月光谢才人的故事。
其实这个谢才人,玲珑以前就曾对她提起过,便是那位喜欢做女红的大家闺秀。她与左仆射谢襄出自一家,是谢襄的侄女,名叫谢莲。
因自小生得花容月貌,性情温婉贤淑,举止得体大方,被选入宫中,做公主的伴读。
当时的皇后,也就是虞衡的母亲,非常喜欢她,把她当亲生女儿一般疼爱,曾戏言,将来要让谢莲做虞衡的正妃。
不知道是谢莲对这句戏言入了心,还是少男少女情窦初开天然吸引,谢莲慢慢对虞衡上了心。
之前,在时毓还不知如何讨好虞衡时,玲珑为了让她吃苦头,骗她说,虞衡喜欢温婉贤惠的,谢莲就是贤惠的代表。
她身为顶级贵女,却朴素勤劳,整日埋头做女红。虞衡只穿她做的衣服鞋袜,只用她缝制的荷包。
其实,谢才人爱做女红是真,但虞衡并未收那么多,只收了一只荷包,而且转头就不知放到哪里去了。
虞衡离京前,对谢莲并未展现出任何特殊情愫。
他那时根本就没对男女之事开窍。满脑子都是侠义江湖,整日逃出宫去与那些江湖人士厮混,抑或忙着“惩奸除恶”——专与朝廷作对。
什么儿女情长,什么红颜知己,在他眼里远不如一柄好剑来得有趣。
他和谢莲关系暧昧起来,是在到达康州的第三年。
自虞衡离京,谢莲的信便一封接一封地寄来,他却从未回过。
直到那一年的二月,冰雪未融之际,虞衡的心先融了。
那个月,静康太后仙逝。虞衡请旨回京奔丧,被皇帝一口回绝。
他被困在那片苦寒之地,不仅没能见母亲最后一面,连去送她一程也不行。兄长的决绝和不能尽孝的遗憾,令他陷入空前的痛苦。
他独自离开康王府,消失了一段时间,回来时一身落魄狼狈。谁也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不久后,谢莲的信又如期而至。
许是因谢莲自小便深得太后喜爱,且在太后病逝前两年,一直贴身侍奉、床前尽孝,关于太后的晚年日常、琐碎叮嘱,她有太多旁人无从知晓的细节可以与虞衡诉说。
这些话给了虞衡极大的安慰。
他破天荒给谢莲回了信,之后两人的书信便频繁起来,情谊也渐渐加深。
或许是因为这些书信,先帝觉得谢莲代表虞衡对京城的眷恋,为了斩断他的念想与归心,突然强娶谢莲,封为才人,自此之后,两人才断了往来。
此事对虞衡打击很大,他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他至今仍保存着谢莲的信,连同一幅画。
那画是虞衡亲笔所画,而时毓和画中之人,有几分相似。
先帝宾天后,谢才人和其他后妃,在感业寺带发修行,但虞衡回京后从未与她见过面。
时毓听后五味陈杂。
确定下来被人当替身的感觉,还挺怪的。
既有如释重负的踏实,又有一丝尴尬的偷感,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舒服,最重要的是,着实有些危机感。
主要是这个白月光竟然还活着!
而且现在出于守寡(待嫁)状态!
她对虞衡一片真心,两人既是青梅竹马,又是患难与共,她落到如今这幅田地,全是拜他所赐,所以他对她,既有情,又有愧。
这几年没有明面上的来往,或许是为了保护她,不代表私底下也没有来往。此次他与王妃和离,或许就是为她腾位!
毕竟他没有挥军北上的打算,回京之后,必定还要和谢襄和平共处一段时间。
再娶一个谢氏女,不啻为稳住谢氏的方式。
至于叔嫂关系,在这种时代,算不上多大的阻碍。荔枝不都能娶小妈吗?
倘若此事成真,自己这个替身,该何去何从呢?白月光看到自己这么个冒牌货,心里岂能舒服?自己和她,是不是有你没我,有我没你?虞衡又会如何端水?
玲珑将她的忧虑和烦躁看在眼里,劝慰道:“夫人和谢才人虽容貌相似,性情却大相径庭,殿下定能分得清你是你,她是她。你能不能完全取代她,奴婢不好说,但奴婢可以肯定,她绝对无法取代你。
谢才人之于殿下,是孤寂时对故乡的眷恋,是落魄时一缕虚无缥缈的安慰,他们的情谊只存在于文字,存在与想象,从未落于现实。而夫人与殿下之间的情谊却是真实的。你们有一见倾心,也过争吵磨合,更有恩爱缠绵。
多年来,殿下活在忧患和戒备之中,谢才人与他虽有患难与共的情谊,却终究时过境迁,而夏侯仪这般近水楼台也未曾得月,夫人是唯一能在殿下枕边安眠之人。”
她无法把话说得太透,只能笃定地告诉时毓:“夫人之于殿下,是最特殊的存在。就算你什么都不做,也没人能撼动你的地位。而你还献计献策,才能不输于曲岳等幕僚,殿下更是离不了你。谢才人不足为虑。”
时毓心想,你不懂,白月光的可贵,正在于不曾得到过。想象会给她赋予一层超越凡俗的光环,令她永远神秘美好。而给予男人真实陪伴的女人,则会变成墙上的一抹蚊子血或是衣服上的一粒饭,令人厌烦。
“夫人别杞人忧天了!”玲珑看她还在出神,以为她在担心被谢才人取代,干脆给她下了一剂猛药:“就算她与殿下再续前缘,就算她有谢氏撑腰,只要入了咱们王府,我有法子整得她不敢在夫人面前拿乔做派!若她不识时务,胆敢与夫人争宠,我便让她消失!”
时毓大惊,拧眉瞪她。
玲珑垂眸,却不肯认错,倔强道:“王府之中充斥着各方势力,夫人若是个软柿子,只会被人吃的渣都不剩。玲珑的性命前途系于夫人,自会不遗余力得保护夫人。夫人放心,玲珑是何秉性,殿下一清二楚,就算害人,也不会殃及夫人。”
“胡说!”时毓训斥道:“你现在是我的人,一言一行都代表我,你若犯了罪,我不可能撇得清,也不可能不管你的死活。我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也不是心慈手软的圣母,人若犯我,我必犯人。但我报复的方法,和你那种简单粗暴的方式不同,打蛇要打七寸,擒贼要先擒王,有时候小不忍则乱大谋我自有我的盘算。没有我的明确指示,你绝不可擅自行动,明白吗?”
玲珑乖顺应是。
不过她打心眼里不相信时毓那句‘不可能不管你的死活’。她给段琳琅做了这么多年走狗,一朝需要,便被推出去做替死鬼,时毓和她既没有血缘,也谈不上交情,至多将她当个趁手的工具,怎会舍己救她?
鉴于她完成了时毓交代的任务,时毓也履行承诺,允许她近身伺候。
*
入夜,虞衡终于回到了营地。
这一次竟又扑了个空,随行的陆长风骂骂咧咧,嚷嚷着要让夏侯仪点兵包围城隍山,把那比泥鳅还滑的漱石抓来给殿下磕头赔罪。其他官员纷纷附和。
被一众点火就着的暴躁老爷们簇拥着大步往前走的虞衡一言不发,面上瞧不出半分恼怒,眉眼依旧深邃平静,可周身萦绕的气压却沉得吓人。
想来,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屈尊降贵,两次亲自登门拜访一个山野老道,竟接连吃了闭门羹,必定会窝一肚子火。
时毓悄然撤回自己帐中,这会儿上去提池彻的事,无异于往火上浇油,不如等一会儿,等他这股戾气散了再说。
她叫来王真,打听虞衡对见漱石如此执着的原因。
王真已成为她麾下的包打听,几乎没有不知道的事儿,但虞衡见漱石的目的却是绝密中的绝密,半点风声也透不出来。
不过,他倒是打听到,见漱石,本就在南巡清单上。也就是说,虞衡此次来余杭,不见到漱石不罢休。
他还收集了一些猜测,比如,有人说,摄政王是为了询问子嗣之事;也有人猜,是为了卜问国运兴衰;更有甚者说得荒谬,称江南四姓造反前,将大部分家产秘密藏匿,而漱石老道能算出宝藏下落……
时毓觉得这些猜测好像都不靠谱,但又都有一些可能。毕竟虞衡厉害,也是个爱看易经八卦的古人。
他迷信得很。
但要这么来看,漱石让他吃了两次闭门羹,究竟是为了考验他的诚心,还是料定他所问的事没有好结果,以此方式给他警醒就不好说了。
良久,待陆长风等人散去,时毓组织了一大堆劝慰他的话,惴惴不安地上了门。
时毓来时,虞衡正坐在案前,一手支着额头,一手拿着快抹布,似在沉思,又似乎在发呆。
案几上放着他的剑。显然,他方才正在擦剑。为什么会擦剑?难道要拿去杀人吗?漱石老道真把他惹毛了?
“殿下……”时毓小声地唤他。
虞衡抬眼看来。
他其实不算瘦,满身肌肉,摸上去紧实有力,看上去线条分明。但一穿上衣服,尤其是这般华丽的玄色长袍,便会很显瘦,不像这个年纪的男人该有的体型。
奔劳一日,金冠下的发丝松散了些,有两缕垂落脸旁,衬得肤色冷白,像是月光浸过的玉,清冽而疏离。
剑眉之下,那双眼睛深邃如渊,眼底沉淀着说不清的暗流,气压低得让人透不过气。
殷红的唇抿着,像是在竭力压着什么不愿示人的情绪。
时毓心跳都漏掉一拍,不自觉吞了吞口水,瞬间觉得自己来得很不是时候,想跑。
虞衡却招招手,低沉地唤了声:“过来。”
好了,这下跑也跑不了了。时毓慢吞吞挪过去。
虞衡心急似的,一把拉过她,环抱在怀中,额头抵着她的心口。
就这么沉默抱了半晌,时毓心中那由拘谨和戒备构建起来的隔阂终于被他融化了。
她缓缓抬起手,抚上他的后颈,轻声问:“殿下怎么了?”
只待虞衡说被那个漱石气到,她便拿出准备好的台词劝慰他。
可虞衡没有给她发挥的机会,只是抬起头,掐着她的腰将她放到自己腿上,接着抓起她两只手,认真检查了一番,而后指着手背上那个极小的油点,用责备的眼神看向她。
这是今早炸丸子的时候溅上的,当时只有一点点微痛,所以时毓并未放在心上,更没惊动任何人,他是怎么知道的?
若说她身边有人随时通风报信,倒也不至于连这点小事都报吧?
而且,如果要报,肯定会报精准位置,不至于让他翻找这么久。
那就只剩一个可能。他知道她不擅长庖厨,从早晨见到她送的炸丸子,就担心她会伤到自己,所以方才才认真检查。
但……这都过去一天了,他竟还惦记着?
时毓心中震动,仿佛从未认识过他一样,怔怔地看着他,喃喃道:“这点小伤不碍的,妾……妾以后会更小心。”
虞衡道:“孤不需要你做这些不擅长的事情取悦于孤。你擅长的事情已经够多了……不,你什么都不需要做,你的存在,对孤来说就是这世上最值得喜悦的事情。”
这话太甜了,也太莫名其妙了,不符合他深沉内敛的行事风格。简直就像失误——他的本意大概是只想说一句,加了一滴蜂蜜的情话,却不小心倒进去大半瓶。
不久后,在她得知虞衡曾中毒不举后,会对这句话有更深的理解。
但要等到她去过康州后,才能真正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此刻,她只觉得虞衡在外受了刺激。
到底是受了什么刺激,才会这般消沉又这般感性?
思索间不经意一垂眸,恰好看到他身上沾了血——玄衣上血色不明显,有一滴血落在了金丝绣的龙爪上。
她轻抚那一块衣服,紧张地问:“殿下受伤了?”
虞衡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不曾。今日孤去了城隍山,本欲拜访一个叫漱石的道士,却不想扑了个空。下山时偶遇一头极漂亮的梅花鹿,一时技痒,便顺手猎了。”
在漱石那里接连吃闭门羹这般憋屈事,竟被他如此轻描淡写一语带过?
时毓心头微讶,不敢置信:“这……是鹿血?”
虞衡微微眯眼,眸底掠过几分戏谑:“你以为呢?”
时毓心底默默腹诽:真不是人血吗?
虞衡似是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心思,失笑道:“孤已吩咐尚衣局,用那张鹿皮为你做一双靴子,不日便能送来。”
一只成年梅花鹿的皮,通常只能做一双成人靴子,虽说虞衡断不会缺了皮靴,但今日这种情况,杀戮分明是为了发泄,可他在那样的心绪中,还记挂着给她做双鞋,这心意,让人无法不动容。
时毓心绪复杂地望着他,轻声道:“殿下待妾如此情深义重,妾惶恐,竟不知该如何回报。”
虞衡缓缓抚过她的后腰,语声低沉温柔:“不知?孤倾心待你,你只需以真心相报。”
时毓心中一惊,忙道:“要如何证明妾对殿下的真心?”
虞衡烦闷的心情,因她在怀,正慢慢消散,他心情变好,便想逗她一逗,便道:“倘若孤中了毒,要你的心头血做药引……”
“莫说只是心头血,便是整颗心挖出来都可以!”时毓抢答。
虞衡敛笑沉眸,严肃得吓人:“当真?”
他这个样子,就像下一秒便会掏出匕首来挖她的心一样。
时毓心里一紧,那些脱口而出的漂亮话,竟卡在了嗓子眼里。
半晌,虞衡的神色带了几分失望。
时毓猛地抱住他。
“当真!当真!”她把脸埋在他肩头,声音闷闷的,“方才妾只是在想……妾这样平凡普通的人,天下多的是,死了一个还有无数个。殿下说不定会遇到与妾容貌相似、才情更佳的人,聊以慰藉对妾的相思之情。一想到那个人会替妾来爱殿下,妾就放心了。”
虞衡沉默了一瞬。
他抬起她的下巴,悠悠问道:“你果真这么想?”
时毓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嗯。”
虞衡松开手,将她推开一些,淡淡道:“爱妾果然是圣人一般的胸怀。想来当初并没有吃过蔺芝和的醋,那般做戏,只是为了让孤放走她吧?”
“呃……”时毓脸上腾地烧起来,刚要解释,却被虞衡伸手打断。
“蔺芝和是漱石老道的关门弟子,亦是她亲手养大的。两人名为师徒,情同母女。”他顿了顿,“她此时就在城隍山上守着观门。而你既曾施恩于她,明日不妨陪孤再去一次,看她是否看在你的面子上,开门迎客,让孤见到她师傅。”
时毓这才知道,这两次,把他关在门外的是蔺芝和。
这怎么不算一报还一报呢?当初你把人家关禁闭的时候,没想过今天吗?
时毓想笑,却不好直接答应下来,只道:“虽然当初妾本意不是帮她,但殿下说得对,妾那么一闹,终究成全了她,道家讲究有恩报恩,有仇报……嗯……妾明日便去敲观们,无论用什么办法,定要想办法,让殿下见到漱石道长。”
虞衡挑眉:“孤去了两次都没见到的人,你一去就能让孤见到?这话是不是说的过于自满了?可曾想过若见不到,孤会治你的罪?”
时毓舔着脸道:“非是妾对自己自信,而是觉得,刘备三顾茅庐请出了诸葛亮,这漱石道人再怎么厉害,也不过是一只闲云野鹤,于江山社稷、百姓福祉没有寸功。而殿下是平定天下的雄主,不惜千里南下,三次亲至登门,这般诚心相待,便是金石顽石,也该为之所动。若这第三次,依旧叩不开他那扇门,殿下大可收回此前给予的礼遇尊崇,直接破门而入便是。
真到那般境地,便是神仙也被拉下神坛,成了泥胎木偶,不值一拜。殿下以为,妾说得可对?”
虞衡神色怪异地看着她:“你看人看事都很通透,却把自己的心思藏得那么深,叫任何人都看不透。孤不知道,你究竟想要什么。”
时毓拉着他的手轻轻晃着:“殿下实在高估妾了。妾对殿下的崇拜敬爱依恋,没有半分作假。妾所求,无非是能更长久地留住殿下的喜爱罢了。都说色衰而爱弛,妾这个年纪,没有几年青春了,自然就想动脑子,做个对殿下有用的人,如此,倒显得思虑重些,不够天真单纯罢了。”
虞衡没再说什么。
也许她没撒谎,是他自己想多了,动了情的人就是这样,永远不满足,永远觉得对方不如自己用心。
无论如何,时毓是他的,他永远也不会给她机会背叛自己。
时毓趁机说明来意,将自己和叶白的谈话据实以告。
“朱雀盟曾开辟一条南下商路,自岭南出发,经沿海诸州,渡海而下南洋,再由南洋转往西洋各国。此路虽尚不成熟,却已初见规模。若能将他们先前的成果续用,非但可振兴江南经济,更能带动西南沿海兴盛,裨益无穷。可一旦杀了池彻,这条商路多半便就此废弃。”
“叶白一心保全池彻,正是为了保住这条商路。妾以为,与其将他诛杀,不如施以招安。若能成事,商路可保,叶白也有了活下去的念想,她与顾昭之间,便不至陷入死局。”
“只是池彻与朝廷素有血仇,绝不会轻易归心。叶白却承诺,只要殿下肯允招安,她便亲往劝说。她有法子联络池彻,亦有把握说动他。可妾观此人,并非全然可信,若真放虎归山,恐成后患。是以妾提议,由她将池彻诱至我等指定之地,可她却不信我等,唯恐池彻一到便遭格杀。如今局面僵持不下,妾束手无策。”
事实上,她已经和叶白商量好了解决办法。那便是,叶白将信息传递给池彻,然后池彻约定地点,让时毓单独前去劝降。
这样,叶白在他们手里,而池彻掌握着时毓的生死,双方各有筹码,可以平等谈判。
但虞衡还没表态要不要诏安,她怎么敢说,已经替他做主,连后续计划都安排好了呢?更何况,由她主动提出单独去见池彻,他定会多想。这个方案,只能由叶白提出。
时毓以为,抛出这条下南洋的商路,应该可以打动虞衡。
虞衡的脸色却瞬间阴沉下来:“你想保池彻?你从顾昭那里带走叶白,目的就是救他?你喜欢他?”
带走叶白那晚,她分明说,要以叶白为引捉拿池彻;她感念的是陈鹤的善意,而池彻不过是奉命行事,且害死了陈鹤,她对他只有恨。如今竟突然改口要保他性命!
虞衡不得不想,先前那些话,都是在骗他,现在暴露的,才是她真正的目的。
若不是对阿哲有意,她何必费这般周章,以德报怨?
想到那晚她喝醉爬上房顶,他扮做阿哲引诱她走,她虽然拒绝了,但拒绝的理由既不是她不喜欢阿哲,也不是她爱上了自己,而是迫不得已。
他想到自己打算诏安池彻的初衷,除了用他来对付谢襄,还有一部分原因是,不愿她有朝一日知晓阿哲的真实身份时,他早已身首异处,从此带着遗憾对故人念念不忘。
他以为她会谨慎藏起这段过往,主动避嫌任何牵涉阿哲的事情。
没想到那一面之缘,对她而言竟如此重要。重要到明知会触怒他,仍要费尽心思保阿哲。
他为她考虑得太多,给她尊贵身份,护她体面尊严,看透她结交夏侯仪、拉拢顾昭的小心思,既没又戳破,也没有惩治她,甚至……压下父兄的告诫,无视漱石座下小童的警示,放下摄政王的架子,三番两次登门执意见漱石,只为确认,她并非那个会倾覆大虞的不祥变数。
可这般百般纵容,反倒让她丢了分寸,一步步,踏过了他的底线,将他的深情与隐忍,都视作了理所当然。
“殿下,妾与阿哲……”
虞衡垂下头,双手按在案几上,手背上青筋暴起。
“出去。”
他这两个字,如同有实质的利剑,压迫着时毓脖颈上的大动脉,只要她乱动一下,便会立时血溅当场。
作者有话说:
下篇写:相公分裂了
第74章
夜深, 梁久安奉药而来。
守在帐外的王禄摇了摇头,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低声劝他明日再来。
梁久安却道, 这药一日也不能断,一旦断了,后果谁都承担不起。
王禄无奈,只得放他入内。
帐中一片漆黑, 唯有一缕月光斜斜照入。
梁久安提着药箱左右张望, 才在窗边看见一道高大孤峭的身影。
“殿下,该服药了。” 他躬身轻声提醒。
虞衡负手立在窗前,如一尊冰冷石像, 久久未动。
这军帐有两扇窗,一面对着断崖,一面对着时毓的寝帐。他此刻面对的, 正是时毓那一侧。
梁久安回忆了一下,来时毓夫人的营帐还亮着灯。
这两口子, 一个辗转难眠, 一个杀气腾腾, 莫不是闹别扭了?
梁久安站得腰酸背疼, 只得硬着头皮小心再劝:“殿下, 药再凉, 便损药效了……”
“不喝,滚!”一声暴喝骤然炸响。
梁久安默默闭了嘴。
果然是闹别扭了, 头疼。
这药需连服七日, 再配合针灸方能见效,今日恰好是第四日,不上不下最是关键。一旦中断, 前面的汤药与针灸尽数白费,一切又要从头再来。
关键,这药是调理肾精的,旁人能等,殿下却等不得。
四天前,虞衡兴冲冲召见他,说他那事儿成了,既没有早泄,也没有出不来,更没有像之前那般发抖盗汗,而是在极乐中释放出来——就是出来的东西有些奇怪。
梁久安仔细检查了一下,只见衣上残留之物清稀淡薄,色泽异于寻常,质浊而不凝,绝非康健之人应有的浓稠充沛之状。
这倒也在他预料之中。
虞衡五脏受损五载有余,精室久闭,腺体久衰,初通之时,精未足、液未充,难免如此。
不过比上次相拥而眠自溢的东西还是强多了。
君臣二人皆是大喜,只觉苦熬五年,终于盼来一线生机。
梁久安慎重叮嘱:“殿下如今虽已机能初复,但还不宜真正入内泄身。此刻精气未稳、精血尚弱,若此时致孕,胎儿易弱易畸,不仅有损殿下英明,亦会损害母体。”
虞衡道:“孤想也如此,故而本次并未急着入内。”
虽如此,他迫不及待一展雄风的心情却是溢于言表。
他对梁久安说起太卜令的卦辞——“离火为南,坎水为济,枯木逢春,生机在南,遇火则兴”,说江南是他的福地,若能在回程路上让夫人怀上子嗣,自是再好不过。
梁久安听得压力倍增,当即便要回去写方子取银针,来调理他的身体。
可虞衡兴致极高,絮絮说着对未来孩子的想象,性别、容貌、性情、日后教养,一一细说,详尽得根本不像是临时起意,而是在心底盘算憧憬了无数次的。
梁久安几次想告退,都插不上话。
好不容易等他稍歇,刚要开口,又听他问:“爱卿有几个孩子?”
梁久安耐着性子道:“回殿下,臣有七个孩子。”
“多子多福,甚好。你夫人很辛苦。”
梁久安道:“托殿下的福,臣的夫人只生了一个,其他六个是妾室所生。”
“哦?孤竟不知你有妾室,曲岳似乎说过,你与夫人恩爱和美,为何只生了一个?”
“臣与夫人的确恩爱,可惜夫人怕疼,只生了一个女儿就不肯再生了。臣亦不愿勉强她,奈何臣家中几代单传,臣的母亲一定要孙子,臣便纳了两房妾。”
“你倒是个妻奴。”虞衡打趣了一句,又问:“那你生出儿子没有?”
梁久安笑道:“臣之子,今年三岁了。”
虞衡亦为他高兴:“想来是小七了。长得像谁?性情随谁?将来打算让他子承父业么?”
梁久安一一回了。
虞衡听进去其中一段:儿子随母,女儿肖父,头一胎最肖父母,往后再生便渐渐不似,就像小黑狗生崽,一窝比一窝毛色浅淡。
他想了想自家情况,兄长随母,姐姐随父,而自己年纪最小,和父母最不像,深觉此言有理,便道:“孤的第一个孩子,须得是女儿!”
随即便命梁久安好生归纳调养之法,专研能让夫人生下女儿的方子,细细调配。
梁久安:“……”
总之,几日前的殿下,欢喜得像个少年郎,满心满眼都是要与时毓生儿育女。这么苦的药,喝起来像喝蜜,扎针的时候都不骂人了。
今晚怎么就……
“殿下,这药不能停,一旦停了便前功尽弃了……”梁久安苦劝。
虞衡忽然大步走来,却是一阵风似的从他身边掠过,跟着一串珠子落地的噼啪声。
待他出门远去,梁久安才俯身拾起脚边之物,拿到帐外对着灯笼一看,竟是虞衡平日常盘的那串菩提子。
绳结未断,可那十八颗菩提子,竟被他硬生生攥得颗颗开裂。
*
丑时,整个驻军营地都安静下来。
叶白在睡梦中被人猛地拽起。一只粗糙的大手捂住她的口鼻,另一只手粗暴地蒙上她的眼睛。她来不及挣扎,便被扛上肩头,颠簸着不知往何处去。
约有一炷香的工夫。
她感觉到下行的台阶,感觉到空气越来越潮湿,越来越冷。然后是一阵铁锈与腐臭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浓稠得让人喘不过气。
她被人粗暴地扔下,摔在黏腻的地上。
随即,手脚被捆在一根冰凉黏腻的石柱上。蒙眼的布条被扯下,塞在口中的麻核被抠出。
她睁开眼。
这是一间深埋地下的牢房。潮湿憋闷,昏暗如坟墓。
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的刑具,铁钩、皮鞭、烙铁、夹棍,大多锈迹斑驳,上面沾着干涸的黑褐色痕迹。那是血,层层叠叠,不知是多少人留下的。
角落里堆着几团分辨不清形状的东西,隐约能看出是人体的残骸,手指,肋骨,还有一颗半腐烂的头颅,黑洞洞的眼窝正对着她。
地上到处都是大片大片殷红的痕迹,一层覆盖一层,早已分不清谁是谁的血。
空气里弥漫的恶臭让人作呕。
正前方,摆着一张宽大的太师椅。
椅子上坐着一个一身黑衣的人。
他身形巨大,几乎占满了整张椅子。
身后微弱的灯光勾勒出他冷硬的轮廓,却掩去了面容,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阴影。
可那周身散发出的凛冽寒意与无形的压迫感,却比地窖里积淀的所有怨气都要强烈,强烈到让人窒息。
叶白几乎立即意识到他的身份。
四肢百骸的血液都要凝固了。
但很快,她就笑起来。
“虞衡,哈哈哈哈——是你!”
笑声在逼仄的牢房里回荡,刺耳而癫狂。
“太可笑了,太可悲了,我从未见过比你更可怜的人。你被兄长厌弃,被亲嫂毒害,被最信任的婢女算计,连你心爱的女人,心里都装着别的男人!
她去找你了吧,为了保住池彻的性命,迫不及待,费尽心机,不顾一切!
你坐拥天下又如何,偏偏不得人心,没有一个人,全心全意地对你。连一个歌姬都征服不了,堂堂一个摄政王,竟会输给一个穷途末路的匪首!
你为她冒天下之大不韪如何?为她与谢氏决裂如何?把她捧成心肝宝贝又如何?”
她死死盯着那片阴影,一字一句道:“她不爱你!”
虞衡没有动。
叶白笑得更得意了。
“现在你知道了吧?杀戮只能让反对你的声音暂时消停,却永远无法熄灭怨恨你的火种。你德不配位,江南百姓永远不会真正臣服你,就像时毓永远不会真正认同你!”
“她本性善良,厌恶杀戮。池彻与她才是同类人。而你——”她声音里带着恶毒的嘲弄:“你就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魔。”
没有了佛珠的克制,虞衡一身杀气释放殆尽。
此刻的他,确实像一个恶魔。看她的眼神,就像看一个死人。
“看来你确实想死。”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平静得让人脊背发寒,“否则,怎不用你这张擅蛊之舌来蛊惑孤?”
叶白道:“能死在你手里,我求之不得。”
“孤会成全你,不过要等她将池彻带回来之后。孤还会让池彻重入朝堂,让他代表你们江南人,永远臣服在孤的脚下,做孤的马前卒,去对付谢氏,去治理江南,用江南人的脂膏,滋养孤的十万将士。”
叶白轻蔑地笑:“你想得可真美。”
“怎么?你哄骗时毓劝孤诏安,只是想挑拨孤与爱妾的关系,让孤如鲠在喉、怒火烧心,是吗?”
“你错了,诏安不是我提出来的,是她自己。她舍得不池彻死。” 叶白笑得愈发猖獗,“你嘴上说着要让她把池彻带回来,其实你根本不敢让她去!你既怕她真把池彻带回来,从此处处护着他;又怕她为了保护池彻,甘做他的人质,护送他逃离此处,让你颜面尽失,所以你才出现在这里。杀了我,他们自然就联系不上了。”
她得意地扬着下巴,眼中满是挑衅:“其实她去不去,对我来说都无所谓。池彻放走了她,致使朱雀盟错失了打击你的最佳时机,落得一败涂地的下场,我们几千条兄弟姐妹的性命,都因他的决策失误而葬送,他死不足惜!我临死前折腾这么一番,只要能让你认清一个事实就够了:你这等天煞孤星,永远也不会有人真心待你!要是我死在你手里,就更妙了,一个时毓,一个顾昭,你的爱人,你的兄弟,都会因此与你离心离德!”
虞衡的面目被阴影笼罩。
叶白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听到他冰冷的声音里,带着满满的嘲讽与不屑。
“孤不仅要让她去,还要让她独自去。你这条命暂且留着,看着她把池彻带回来,给孤当条好狗”
说罢,他揉了揉眉心,站起身来。
他的头几乎触到牢房的顶,身形巨大如山,几乎将身后那盏微弱的油灯完全挡住。
叶白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灼灼发亮,如同正在捕食的凶兽。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仿佛看到他的嘴角也微微翘起,仿佛预见了即将到嘴的美味。
而那美味,是她的垂死挣扎。
是她自以为得计,到头来却发现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的惨败。
她一时猜不透他的后招,心中蓦得忐忑起来,眼见他快步离去,毫无留恋的姿态,忙喊道:“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她和池彻相互吸引,这次诏安会让他们之间的牵绊更深,你若不想戴绿帽,现在就杀了我或者她!”
虞衡脚步一顿,微微侧脸:“如你所愿。不过你记住,池彻与你,只能活一个。若他回来而你不肯赴死,孤便让你用余生缅怀顾昭。”
叶白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失声尖叫:“你疯了吗?!顾昭对你忠心耿耿、功勋卓著,统领翊卫,掌管京城防卫,你竟为了惩罚一个微不足道的我,杀他?”
“从他被你蛊惑,就不堪重用了。而你,从你算计孤的女人,就注定不得好死。”
说完,虞衡大步离去,再无留恋。
叶白怔住,脸色惨白,浑身颤抖。这个人,真的是地狱爬上来的魔鬼!
天亮之前,她被送回了营帐。
没过多久,时毓带着吕桓而来。
她一脸喜悦地说,“殿下已同意了你的建议,让我亲自去诏安池彻,现在,只需你手书一封,由吕桓带给池彻,无论池彻约定在何处见面,我都会独自赴约。你放心,我一定把他平安带回来,完成你们未竟的事业,彻底打通南洋商路。”
叶白手抖得握不住笔。
她已然无法确定,自己写下这封信到底是在算计虞衡,还是会成为虞衡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他难道真的不在乎时毓的心倾向池彻吗?
还是说,从时毓选择为池彻背弃他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狠下心肠,打算亲手送时毓和池彻一起去死?
作者有话说:
下篇写《相公分裂了》
第75章
时毓还是说服了叶白。
吕桓揣信离开驻军大营, 数道暗卫身影随即悄然尾随。
他先在余杭城内漫无目的地绕行,继而前往池家老宅,再赴池家坟地, 最后折返城中。
一路看似茫然寻访,除了问路,不曾与任何人私语,那封信也始终未曾拿出。
谁也不知道他到底能不能找到池彻。
入夜后, 他步入余杭最热闹的夜市, 上了一辆花船,船入西湖,行至在湖中心, 他一个猛子扎下去,就此失去了踪迹。
暗卫追到岸边,再无头绪, 只得如实回禀。
情况报至夏侯仪处,她气定神闲:“无妨。这小子不过是个传信的小卒, 池彻才是关键。池彻阅信后, 自然会让他来传达见面地点。到时候只要盯紧夫人, 他便插翅难飞。若他连赴约都不敢, 就算逃出这余杭城, 也再难成气候, 不值得本将军费神。”
于是他们收兵回营,静候回音。
没人知道, 这个时候, 时毓早已和池彻见过了。
*
这一日,吕桓刚走,她便随虞衡銮驾前往城隍山, 去敲漱石道人的山门。
道观藏在城隍山顶,与漱石道人的声名颇不相符,规模并不大,从山下全然不见踪影,即便在半山腰远眺,也只露出两座小小的殿宇。
漱石向来居无定所,已多年未归,道观近乎荒废,上山的路径几乎被荒草封死。只因摄政王亲临,翊卫们方才临时斩草开道。
走过一段野径,山路渐有人工开凿的痕迹,拾级而上,向阳处尚且干爽,被密林遮覆的石阶却覆满青苔,湿滑难行。
翊卫们早在路上铺了野草,以防虞衡与时毓失足。
虞衡在前,时毓在后,两人隔着两三级台阶,一路沉默。
自昨夜她提出招安,被虞衡怒而赶出营帐,直至此刻,他未与她说过一字,连目光都未曾落在她身上过。
准许招安之事,是陈博来传的话;令她随驾上山,是王禄来通的传。
出行时他骑马,她乘车,连片刻独处都无。
初夏的余杭气候温宜,风光清隽。一路行来,远山含翠,近水漾波,堤岸杨柳垂丝,林间莺声婉转,时毓独坐在马车里,吃着碧荷亲手做的山楂糕,心里暗暗想着:真是人间好时节啊,若有个俊俏公子也在车中,对上几首诗、闲唱几支曲,该是何等和乐美满。
可惜对象还在生气。
行至半山腰,她已是气喘吁吁,望着不远处的凉亭,又忍不住出神。
那处视野开阔,四面繁花绕檐,清风穿廊,最是适宜煮茶对弈。若是拜过漱石道人,能与俊俏公子在此歇脚闲话,也是极好的。
只可惜,虞衡从不是寻常男子,没那么容易哄好。
或许,他那腔滚烫的心意,就此冷了,再也不会像从前那般纵容宠溺她了。
时毓心底暗道,这样未必不好。
她本就惧怕承担他过于炽烈的真情,只要不彻底失宠,稍稍降温,也是好事。
细水长流嘛!
心里这样想着,却在感到脚下一滑的瞬间,故意惊叫着往后倒去。
一只手臂稳稳将她扣住。
虞衡身形如电,骤然回身,比翊卫反应更快得挽救了她本该受难的屁股。
这根本不是人类该有的速度,除非他一直暗中留意着她的安危。
原来冷漠只是表面的,内里还热着。
时毓抿嘴压下嘴角,恭声说了句多谢殿下。
试探的结果令她满意,她本该见好就收,却跟狐狸精上身似的,不由自主地拿眼神勾了他一下。
勾完她自己都震惊了。
在心里大骂自己:时毓你有病吧,现在是调情的时候吗?他正怀疑你和池彻不清不楚,你怎能表现得如此风流浪荡?!
他带你出来可不是郊游的,是来寻道人、卜问国家前途的!
你应该按照原计划,本本分分敲开门,小小立上一功,然后默默退场,深藏功与名,之后尽心办妥招安之事,把朱雀盟匪首和南洋商路捧到虞衡面前,等他发现,你只是醉心工作毫无私心,怀着愧疚来补偿你。
你这是在干嘛?!
就那么急着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