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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时值春末, 天干物燥,夏侯婴仍把接风宴办成了篝火晚会,仿若行军在外, 偶有小捷,军士围坐庆祝一般。

显然是要把忆苦思甜主题进行到底。

夜幕下,文官武将不分彼此,围火而坐, 载歌载舞, 喝酒啖肉,豪气直冲云霄。

时毓竟被安排在虞衡身侧。

席面上,他与人谈笑风生, 一派疏朗从容,桌下却握着她的手腕轻轻摩挲,隐秘而亲昵。

夏侯婴讲着他们在康州的过往, 那些时艰岁难,九死一生, 军士们时而动容垂泪, 时而轰然大笑, 连随行文官也听得感慨, 低声交耳。

唯有夏侯仪垂着眼, 一杯接一杯地闷酒, 偶尔抬眼望来,目光里藏着藏不住的刺痛。

时毓看着, 无端想起那夜撞见虞衡与蔺大家眉眼往来的画面, 对夏侯仪的心情感同身受,也不禁开始怀疑,白日里夏侯仪和虞衡在帐中说的, 可能真不是军务。

当时的情景可能是这样的:

夏侯仪几番婉转试探,虞衡却始终不接私情,只谈公事。

她心有不甘,索性直问,这些年他可曾有半分念着自己。

虞衡只含糊敷衍,不冷不热。

夏侯仪见换不来一句真心,干脆孤注一掷,开口让虞衡给她个交代。

而虞衡则彻彻底底拒了她。

那……今夜虞衡忽然对自己亲密起来,是为了拿自己当挡箭牌吗?

时毓不动声色地抽回手,给虞衡倒了杯酒,笑吟吟道:“妾原以为殿下在康州十年,尽是‘将军金甲夜不脱,半夜行军戈相拨,风头如刀面如割’的艰辛苦楚,不想竟也有这般鲜活快意的回忆。”

接着把话题朝夏侯仪身上引,目光灼灼地望向那边:“不过男儿建功守边关的故事常听,女将军披甲破阵却是传奇。妾听闻夏侯都尉十五岁便上阵杀敌,骁勇无双,连须眉男儿都自愧不如,殿下何不细细讲来,也好让妾开开眼界?”

虞衡见她如此关注夏侯仪,以为她在吃醋,心里不免有点雀跃,只是,私下里吃吃醋是情趣,在这种场合下吃醋,未免有些不合时宜。

他冲时毓眨眨眼,借着喝酒的动作,低声安抚:“你若想听,回去孤单独给你讲。”

时毓:他眼睛抽筋了吗?这个单独是什么意思?今晚要一起睡吗?

不是,冷淡了好几天,突然当着夏侯仪的面撒狗粮,目的何在啊?这不纯给我拉仇恨嘛!

她正腹诽着,有个眼尖的将领瞥见他们的互动,很没眼力见地起哄:“殿下和夫人说什么悄悄话,不能让我等知道啊?”

另一个也跟着闹:“夫人想听都尉如何悍勇,殿下让我等说便是,不必给我等留面子,被都尉打趴下又不丢人!”

方才那人一拍大腿:“倒是有那么一回,殿下也做了都尉的手下败将,认罚背着都尉绕城墙走了一圈……难不成不让说的是这个?”

话音一落,南巡来的官员们噤若寒蝉,眼睛滴溜溜地偷瞄虞衡,夏侯婴和驻军将领们却都哈哈大笑。

时毓默然:这些武将嘴上真是没个把门的,想来虞衡当年在康州,是半点儿架子也无。

方才这段伏在虞衡肩头逛城墙的记忆,对夏侯仪来说显然非常美好,她望着火光恍惚了一会儿,双目含情,脉脉望向虞衡。

时毓不了解他俩的武力水平,但从夏侯仪这个反应来看,当时大概率是虞衡故意放水。

她稍微想象了一下当时的画面,就觉得一股甜蜜青涩的恋爱气息溢出脑海:

那时虞衡也就是二十出头,夏侯仪十七八岁,两人打打闹闹完了,男孩背着女孩,在夕阳的城墙上漫步,那暧昧氛围,恐怕如暴风雨前的雷鸣电闪一般,令人无法忽视,而在场的这些驻军,当时肯定都在城墙下面看着他们姨母笑。

她忽然有种插足了别人感情的负罪感,连身体都不自觉远离了虞衡一些,面上却笑道:“连殿下都输在都尉手下,可见都尉真乃天降神将。大虞有此人才,是国之大幸。妾对都尉愈发敬慕,不知殿下可否允妾过去,与都尉同坐片刻?”

虞衡没有笑,说了句:“于礼不和。”

时毓刚要开口辩驳,虞衡又道:“孤宴请群臣,你身为夫人,自当伴在孤身侧,怎可与臣子同坐?连这都不知,看来《虞六典》学得不甚用心,孤是要罚你的先生。”?

才学了没几天的时毓思来想去,实在想不出《虞六典》有哪一章说到这方面的礼仪,但为了不牵连无辜的陈博,只好闭嘴。

虞衡随意几句话,将这一篇掀了过去,席间气氛很快又热络起来。

时毓正琢磨着如何再寻机会靠近夏侯仪,虞衡忽然朝她倾来。

下一秒,一小块沾着香料的烤肉递到了唇边。

“张嘴。”

时毓下意识张口,将肉叼了去。

“你今夜几乎未动吃食,不饿?” 他问。

此番宴席,为求还原军中本色,唯有烤物。

时毓和虞衡同席,面前这只羊烤得焦香流油,端是诱人。可她一整晚都在绞尽脑汁思量如何结交夏侯仪,哪里顾得上吃。

“妾只是有些吃不惯。”她随口搪塞。

虞衡不疑有他,“洛阳人喜吃烩羊肉,你吃不惯这烤羊倒也不怪。孤刚到康州时,也吃不惯。无妨,孤已让人另备了清淡饭菜,宴席散后,你便来孤帐中。”

时毓又是一懵。

去他帐中用饭?

为何不直接送到她帐里?

当真是去吃饭?

等等,时毓忽然反应过来,他这不是在用一道菜,指责她看不上康州作风吧?

念及此,她赶紧道:“好吃,果然别有一番风味!”

“那你就多吃点。”虞衡说着又递来一块。

当众喂食这种事,与虞衡从前冷肃端方、威仪自持的作风格格不入,落在旁人眼里,应是被妖媚蛊惑了的昏聩做派。

战事若起,这“妖媚”的头颅是最好的祭旗之物,万万做不得。

时毓伸手去接:“殿下,妾自己来——”

虞衡却没松手。

“羊油味重,别脏了手。”他示意,“你张嘴便是。”

时毓僵了一瞬,惶恐道:“殿下,还是妾来伺候您吧。”

虞衡笑道:“你伺候孤的机会多得是。”

所以你是非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演吗?

时毓只得就着他的手吃下,又心虚地偷瞄了一眼夏侯仪。

果见她死死望着这边,篝火跃动,映得她眼底似有泪光闪烁,又涩又恨。

虞衡却全然不曾往那边看一眼,又拿起一块‘黑炭’,慢条斯理得剥着外皮:“不过这烤羊,已是康州待客的最高规格。寻常百姓,一辈子也未必能吃上一回。军士们也只有打了胜仗才能痛快吃一顿。他们平日吃的,是黍子、糜子,甚至野菜。即便如此,也常常填不饱肚子。

十五年前孤初到康州,满目尽是萧条破败,青壮几乎都已逃净,只剩老弱病残,个个瘦得皮包骨,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连胡虏过境,都懒得掠劫。”

时毓:“怎会这么惨?殿下去之前,康州的地方官不干人事儿吗?”

虞衡抬眼看她。

她恨不得立刻咬断舌头:“妾失言。”

虞衡笑着摇头:“在孤面前,不必藏着掩着。你这般真性情反而难得。”

时毓微微一怔,“……多谢殿下包容。”

虞衡继续剥着手中的黑疙瘩,弄得手头焦黑黏腻也混不在意,“这般境况也不全是官员无能。康州土地贫瘠,雨水稀少,本就不宜耕种,又常年受胡虏劫掠,即便种出点东西也存不下,所以但凡能跑得动,都背井离乡寻出路。当地官员,也多是被排挤贬谪之人,升迁无望,得过且过。”

时毓道:“方才听郡守大人说,殿下一到康州便想尽办法止战,合谈、互市,乃至不惜代价硬生生把他们打服。想来,便是为了给百姓休养生息的时间吧。”

说起来,十五岁便能有这番战略思维,确实了不起。更难得的是,他也是被皇帝“发配”去的,却没有得过且过,且能调动那些躺平多年的官兵为自己卖命。

虞衡略一颔首:“民以食为天,饭都吃不饱,谈什么家国大义?孤让人寻来一种耐旱、耐贫瘠、可充饥的作物,不用精耕细作也能活,一年可熟两季,便是这土薯。只要一有喘息之时,孤便带着全城军士疏浚引流、垦荒种田,只用两年便攒够了全城百姓一年的口粮。”

时毓叹服不已,“殿下竟然亲自耕种过?”

连她都没有下过地呢,怪不得他这些康州旧部完全不像洛阳来的官员一般怕他,原来是泥坑里结下的交情。

虞衡扬了扬手中已露出雪白内里的黑疙瘩,“孤犹记得,第一批土薯结出来时,那兴奋的心情。我们就在田埂上,挖坑把土薯埋进去,在上面烧火,半个时辰后,扒开灰烬,一股浓烈的香味扑鼻而来,吃到嘴里,别提多满足了。”

时毓看着那黑疙瘩:“这便是那填饱了边关百姓和军士的肚子,令他们有足够力气守好国门,让匈奴五年未敢犯境的土薯?”

“没错。这东西十分好养,在康州能活,江南也能活,而且口味也不错。”虞衡送到时毓嘴边:“你尝尝看?”

时毓咬了一大口,双唇无意间包住了虞衡的手指,舌尖从他指尖轻轻蹭过。

虞衡感到指尖湿热,一股电流顺着食指窜到大脑。他眸光一暗,呼吸一沉,不禁往前一倾,几乎贴上了她的脸。

“孤当时不相信自己会输,所以才答应那个条件。却不料先前吃了个瓜,肠胃不和,比试时正好发作。”

他快速在时毓耳畔说了这么一句,顺手将她唇边的孜然粉蹭掉。

时毓稍稍一愣,慢慢反应过来,他解释的是自己输给夏侯仪,背她过城墙那件事。

一丝怪异的感觉涌上心头,片刻后,脑海里浮现出他吃坏了肚子,比试时连连败退,最后不得不认输的画面,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殿下。”夏侯仪忽然站起身,高声道:“臣准备了剑舞,为殿下接风。”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夏侯仪持剑起, 身后场地顿时空出大片,紧接着金戈鸣,战鼓擂, 长剑出鞘的刹那,寒光破夜,气吞四海。

她身形如矫兔,剑势似惊鸿, 左旋右抽间尽是杀伐之气。

围观众人看得热血沸腾, 掌声与喝彩声此起彼伏。

舞至酣处,夏侯仪猛地旋身,长发翻飞间, 长剑陡然化作一道银虹,竟直直朝着时毓端坐的方向刺来!

那剑气凌厉无匹,裹挟着寒意磅礴斩来。

全场骤然静寂, 时毓端坐不动,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浅笑, 没人知道她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夫人好胆色!” 夏侯仪笑说一句, 旋即收剑转身。

下一秒, 时毓身侧之人陡然掠出, 腰间佩剑诤然出鞘, 与夏侯仪的长剑相撞。

“夏侯都尉剑舞惊绝, 孤也技痒。”虞衡提剑,望向夏侯仪, “可愿与孤共舞一段?”

夏侯仪怔了一瞬, 旋即俯首:“臣之幸。”

时毓惊魂未定,脑子有些乱:方才夏侯仪那一下是什么意思?虞衡这样又是什么意思?他俩不会因为我彻底闹掰吧?这仗还打不打了?虞衡到底如何应对那封和离书?

那厢,陆长风拉着一个驻军将领窃窃私语一阵, 转头扯着陈博传递八卦,说得唾沫横飞,两眼放光,那叫一个欢乐。

陈博眉头微皱,似乎听得不情不愿,但听着听着忽然掏出了小本本和炭笔。

陆长风脸色大变,劈手夺过,仿佛在说:兄台,这可不能记!

“好!”夏侯婴的叫好声传来,时毓的目光又回到场中。

只见,虞衡的剑势不急不躁,如春风拂柳,如江水东流。夏侯仪起初还试图与他争锋,剑势凌厉如旧,舞着舞着,却被他的节奏裹挟,慢慢成了追随的姿态。

双剑并未缠绵太久,虞衡便收了剑。

夏侯仪如梦方醒,缓缓收剑:“臣犹记得从前殿下带兵时,每次大战之前,都会舞剑鼓舞士气,时隔五年有幸再见,臣依然觉得热血沸腾、备受鼓舞。”

接着将剑举过头顶,单膝跪地:“方才臣一时忘形,模仿了殿下从前的招式,惊吓了夫人,请殿下责罚。”

虞衡朝时毓瞥去,眼神中难掩关切,嘴上却道:“毓夫人曾因蒙受不白之冤,在孤面前引颈就戮;亦曾当堂下令绞杀恶徒,面不改色。她胆色过人,心宽志坚,便是在三军阵前杀声震天,她也不会胆怯。你可别小瞧了她。”

时毓被捧得有点脸热,什么“胆色过人”“心宽志坚”,她哪有他说得那么神?

到现在,她的脉搏都还没平稳下来呢。

可此刻满座目光都落在这边,夏侯仪还跪着,她总不能拆台。

于是掐了把大腿站起来,笑道:“殿下谬赞了。不过,妾方才沉浸在都尉大人的剑舞中,只觉得剑气纵横、酣畅淋漓,满心都是敬佩,确实没顾上害怕,都尉大人不必自责。”

夏侯仪意味深长得瞥了她一眼,似乎在嘲笑她,故作坚强。

“起来吧。”虞衡一声令下,夏侯仪才有了回应:“谢殿下。”

但她刚刚起身,虞衡的手便重重落到她肩膀,“方才夫人问起你的经历,孤才发现,时间过去太久,很多事情都记不太清了,待会儿散了席,你亲自去找她说一说吧。”

记不清了吗?

夏侯仪眸色晦暗,还来不及感受那只大手的温度,他便撤去,重新回到时毓身边,但他的命令却在耳畔回响,久久不散。

他这是让她去时毓面前请罪。

曾经他粗疏豪阔,不懂儿女情长,将同袍情义看得比什么都重。如今竟为那女人一丁点惊吓——剑气扑面而已,连油皮都没擦破,便当众弹压她,还要让她去赔罪!

这女人到底有什么妖术?她倒要去会会!

*

宴席热闹,内侍宫人却无暇去看。

落脚之后,他们片刻不得闲,忙着归置行李、清点器物、熏香铺榻。

青莲帮着收拾好时毓的营帐,连口水都没顾上喝,便一头栽倒在铺上,得趁毓夫人赴宴,先补一觉,等她回来,还要近前伺候。

吕桓没有按她的吩咐去给王真帮忙。

他趁着夜色与喧闹,朝翊卫扎营区摸去。瘦小的身影在营帐间穿梭,轻得像一只夜行的野猫。

他不知道叶白被关在何处。

好在有些消息,无需当面传递。

叶白从翊卫口中得知栖霞岭一役,朱雀盟全军覆没的噩耗后,便一心求死。

顾昭不得不派人盯紧,还要给她喂药。

起初叶白非常抗拒——那药吞下去,整个人昏昏沉沉、浑身乏力,后来竟追着索要。

因为服药后她能忘记自己的真实身份,把自己当做那个从四岁便关在阁楼里,只能和亡灵对话的孤女。而顾昭,是唯一一个,关心她,爱护她的活人。

她可以心安理得地抱着他入眠,而不会感到无尽的痛苦和自责。

可这虚假的幸福,也不纯粹。

阁楼里的孤女,有自己的恐惧——她总害怕会有一场莫名的大火,烧掉自己唯一的栖身之地。

潜意识里,她记得大火之后,便是地狱。

这恐惧令她夜不能寐,日渐衰弱,顾昭便不再给她药,尽可能亲自守着她。

只是他身负重责,片刻不离终究难以做到。

今日夜宴,他实在无法陪同,只得再次给她服了药。

夜宴正酣时,叶白坐在镜前欣赏着顾昭送的珠钗,忽然听到一阵鹧鸪啼。

这啼叫犹如一颗投入水中的石子,击碎了镜中甜蜜美好的幻象。

叶白迷离的双目骤然一定。

那鹧鸪得不到回应,叫声更急。

叶白拔下头上的钗子,狠狠朝手心扎去,剧痛袭来,她眼里彻底恢复清明,旋即狂喜——鹧鸪说的是,叶先生别怕,盟主和我来救你了。

*

宴席散后,南巡官员们结伴回营帐,几个机要官员一头扎进了右仆射顾甚帐中。

顾甚是虞衡此行所带官员中官职最高的,和谢襄同级。

谢襄管吏、户、礼三部,而顾甚管兵、刑、工三部。

顾家同为大虞顶级门阀,根基之深厚不比谢家逊色多少,但顾家历代信奉中庸之道,不求权倾朝野,但求绵延不绝。

未免树大招风,族中大部分子弟都会被外派到地方任职,京城中枢仅留一两位核心人物坐镇,且从不与皇室联姻。

如今,留任京中的高官亦有两位,便是顾甚和侄子顾昭。

两人同登权柄核心,锋芒过盛,顾甚早有隐退之心,念及顾昭毫无家族观念,将效忠虞衡视作唯一信念,顾甚迟迟不敢卸任,就怕自己一旦隐退,没了制衡与庇护,顾昭的行事会给整个家族招来灭顶之灾。

他这种中庸思想,决定了他对谢氏这封和离书的态度。

他主张驳回和离,并给谢襄唯一没有官职的五子封官,或将十岁的明珠公主许给刚刚死了正妻的谢家二公子,以示安抚。

南巡官员大多持同样观点。

可是虞衡不仅要和离,还要回书斥责谢襄胁迫天子在和离书加盖玉玺,借皇权之名行私利之实,既扰乱了朝纲秩序,更动摇了国本根基,大逆不道。

顾甚心知肚明,如若这封斥书飞到了谢襄案头,谢襄定会立即罗织罪名,让天子起诏讨伐虞衡。

他也知道,虞衡很想‘清君侧’。

可他不想看他们打起来,至少在他有生之年不想,所以这五年来,他一直在谢襄和虞衡之间做和事佬。

那一日,他带头谏言。

虞衡质问他:官员是管理朝纲、为百姓谋福的,理应择优而录、理当择优录用、量才授职。谢家老五不学无术,成日斗鸡走马,能做什么官?明珠公主是先帝唯一的女儿,是孤唯一的侄女,孤理当为她的幸福着想,岂能作为讨好谢家的工具?”

刑部一个官员竟道:“谢五哥喜欢斗鸡走马,可以让他管马。谢二哥出身好,学识也不差,未必不能给公主幸福。反正挑来挑去,能配公主的,无非就是那么几家。倒是殿下,若执意和离,恐让毓夫人背上妖媚惑主的骂名,反而不是为她好。”

朝中官员大多如此,在旁的事情上,虞衡一言九鼎,他们能不争则不争,可一旦触及谢氏利益,便陡然生出无限勇气,敢与虞衡争个高低。

原因很简单,虞衡没有后代,就算大权在握也是一时的,而谢氏绵延无休,得罪谢氏,就永世不得翻身。

这话把虞衡气得拂袖而去。

之后顾甚便开始带头,一封又一封地谏言。

虞衡把他们的条陈都扔进了江中,却也没擅自处置这封和离书。

官员们只当他是一时意气难平,怄上几日,终会遵从顾甚的建议。

待到余杭,看到夏侯婴的迎驾阵势,看到驻跸营地那望不到尽头的营帐、严阵以待的兵士,众官员傻眼了。

虞衡不是意气用事,也不是被美色冲昏了头脑。他是真的想打。而且,恐怕很早就开始暗中谋划,早已做好了万全准备。

这下,所有人都急了。

虞衡孑然一身,无牵无挂,自然无所顾忌。可他们的亲族老小全在洛阳,一旦战事爆发,谢襄定会拿他们的家人当作人质,要挟他们倒戈。

他们商量好,在接风宴上集体进言。倘若虞衡坚持要和离,甚至挥兵北上,他们便以集体辞官相逼,迫他回心转意。

却不料,那掌管十万驻军的夏侯仪竟吃起毓夫人的飞醋,而虞衡竟因此和她起了龃龉。

正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数,宴散之后,官员们才齐聚顾甚帐中。

烛火摇曳,映着一张张凝重的脸。

一个工部官员道:“下官听闻,夏侯仪对殿下情根深种,先前主战,可能存了军功嫁入王府的念头,而今,殿下大有与谢氏和离,扶持毓夫人为王妃的架势,她岂肯为他人做嫁衣?”

“扶持毓夫人为王妃?” 一位礼部官员满脸诧异,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轻蔑,“她不过是个歌姬,何德何能占据王妃之位?便是那夏侯仪,亦不过是军户出身,同样不堪为殿下之配!”

尚书省左司郎中道:“咱们这位殿下,可不是个以出身论英雄的人。自他摄政以来,只要是他认准的人,无论出身贵贱,皆被委以重任。”

若说殿下执意和离,算借题发挥、意在铲除谢氏,那今夜这番维护袒护,足以说他‘认准’了毓夫人。

礼部官员不以为然:“选贤拔官和娶妻还是不一样的,娶妻乃立家定国之本,关乎门第血统、礼法规矩,乱不得。摄政王的婚事不是私事,而是维系朝局稳定的国政。他的王妃,只能从门阀中择取,就算与谢氏和离,再立王妃,也只能再选一位谢氏女,或退而求其次,选一位长孙氏。断无其他可能。”

门阀时代,是“王与马,共天下”。手握皇权之人,想要坐稳皇位,就必须得到门阀支持,想要得到他们的支持,就必须和门阀联姻,保证门阀的后代始终在权力的核心,否则,就会被换掉。

这个道理,在场的每个人都懂。只是,虞衡是个异数。他杀光了南方门阀,开辟了一条不和门阀共治的蹊径,尝到了将南方疆域牢牢掌控在自己手里的滋味,就像吃过人的老虎,还会吃人一样,北方门阀怕他。这天下运行千百年的法则,未必不能被他打破。

良久,有人问:“若殿下果真有此意,夏侯仪还肯出兵吗?”

这一句提醒了众人。

殿下有没有此意不重要,重要的是,让夏侯仪认为殿下有此意。

“若是夏侯仪不肯出兵,殿下即便有心开战,恐怕也难以成行。”

“那咱们要不要添把火,干脆同意和离,先给夏侯仪一个成为王妃的希望,再让她知道,殿下只是在给毓夫人铺路?”

说这话的人,是谢襄的人。在虞衡接到和离书的同时,他也接到了谢襄的指令,务必搅乱虞衡阵脚,令他众叛亲离。

此离间计,既能让虞衡坐实宠妾灭妻之恶名,失尽民心;又能挑动夏侯仪与虞衡反目,令虞衡失去与谢氏反抗的能力。

换个场景,官员们多少会怀疑他的用意,此情此景下提出,却无一人觉得突兀——他们满脑子都是阻止战事、保全洛阳的亲族。

众人一起望向顾甚。

顾甚捻着胡须,沉吟半晌,缓缓道:“夏侯仪的兵,是殿下能否成事的关键。她与毓夫人的这桩纠葛,或许真能打乱殿下的部署。那就试试看。”

翌日一早,虞衡拿到了他想要的结果,哼着小曲,在和离书上盖上了摄政王的章,派人即刻送往洛阳。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时毓设想了很多种结交夏侯仪的方法, 没想到最后,虞衡一句话就把她送上了门。

但这样的会面不太妙。

如果说接风宴之前,夏侯仪对她的排斥只有三颗星, 那现在必定是五颗星,满的。

好在,能不能与她交得上朋友,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时毓想结交夏侯仪的目的, 主要是两个, 其一,如果她日后嫁入王府,自己可与她抱团, 共同对抗门阀贵女;其二,如果虞衡这次挥军北上,愤怒的南巡官员可能会把怒火转嫁到自己这个导火索头上, 令自己成为‘命丧马嵬坡的杨贵妃’,夏侯仪或可保下自己。

但虞衡今日之举, 说明这仗打不起来, 夏侯仪也不会嫁进王府。

因为自古君王, 从不会在战前委屈自己的大将。

就连以严苛著称的汉武帝, 临战之际也懂得隐忍。

那位‘李广难封’的李广, 曾在雁门之战中兵败被俘, 侥幸逃回,赎为庶人, 在家闲居数年, 常与友人在蓝田南山射猎、饮酒。某夜,李广带一名随从夜饮晚归,途经霸陵亭(长安附近的治安关卡, 执行宵禁)。

当值的霸陵尉拒绝李广通行,随从上前说:“这是前任将军。”

霸陵尉说:现任将军都不能夜行,何况是过气的前任!

李广备受羞辱,但也没办法,只能在亭下留宿一夜。

不久,匈奴入侵,汉武帝重新起用李广为右北平太守。

李广上任前特意请求汉武帝调霸陵尉到他军中。霸陵尉到军后,李广立即将其斩杀。

汉武帝听说后暴怒,可当时匈奴入侵,辽西太守被杀、韩安国兵败,急需李广这样的名将镇守边境,只得默默隐忍。

不少史学家认为,这件事是李广难封的原因之一。

汉武大帝尚且如此,倘若开战在即,虞衡绝不会为了回护自己,当众弹压夏侯仪。

最后拍在夏侯仪肩头那一下,坦荡磊落,分明是将她视作同袍战友,半分男女情愫也无,所以娶她也是不可能的。

于是时毓把心放回了肚里,心态松弛得接待了夏侯仪。

当然,她并不想罪夏侯仪,所以态度还是极好的,拿出了极高的待客规格。

夏侯仪并无请罪的意思,反而像是来审视她的。

两人对坐无言。

怪尴尬的。

时毓主动打破沉默:“都尉是不是在想,这个女人相貌普通,年纪又大,凭什么独得殿下宠爱?”

夏侯仪冷冷道:“倒也不必猜。你如今名声在外,谁人不知,哪个不晓?本都尉想不知道都难。你能入殿下的眼,缘由再清楚不过,只是旁人学不来毕竟正常人都要脸。”

哟,好浓的火药味。

是了,这才是对待情敌的态度啊!

时毓忽然被提醒了,她把自己当敌人,如果自己不把她当敌人,那岂不是很瞧不起她——你根本不在桌上,怎么和我争?

倒不如装得十分在意,叫她以为自己在虞衡心中颇有分量,也能让她心里舒坦几分。

于是反击道:“如果不要脸就能得到殿下的青睐,那殿下身边应该日日新欢不断。都尉也不必再余杭苦等他五年。”

——你肯定也不要脸过,但你没有成功。

夏侯仪果然上当,鄙夷道:“你也不过如此。”

时毓挑挑眉:“彼此彼此。我还以为执掌十万精兵的女将军,当是‘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的战神,有‘丈夫志四海,万里犹比邻’的气度,胸怀苍生,包容万物,却不料,被儿女情长所困,过不了男人这一关。我竟想不起,青史上有哪个男将军这般。都尉若知,不妨提醒我一下?”

夏侯仪面色微变,桌下的手已悄然攥紧。

“将军也是人,自然会有七情六欲,我钟情于殿下,无损与建功立业、守护苍生,需知男将军更是三妻四妾,风流恣意!”

“说得正是呢。” 时毓支肘轻笑,“他们风流自在,你却为情所苦。都尉是大虞唯一的女将军,手握重兵,深得殿下器重,可谓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我若有你这般功业,才不会执着于一人,定要争得比男子更优厚的待遇,活得比谁都风流恣意。”

“你放荡无耻……不,你巧言令色,蛊惑我!”夏侯仪怒斥。

“啧啧。”时毓摇头:“原来都尉觉得,自己能为殿下打下天下,依然不配和男人平起平坐,活得风流恣意,竟需旁人蛊惑。”

夏侯仪冷笑一声:“你自视放荡便是快意,便以为人人同你一般?”

话音未落,她猛地伸手扣住时毓胳膊,狠狠一扯。“你出身卑贱,心思龌龊,根本配不上殿下!若持此等念头,将来必令殿下蒙羞。不如此刻,我便杀了你,以绝后患!”

寒光乍现,利刃已悬在时毓眸前。

时毓吓得脸色煞白,“我知道你敢。因为你手握重兵,深得殿下倚重,就算杀了他最爱的人,他也不会处死你,顶多会提防你,再也不信任你。”

提防?再也不信任?这简直比杀了自己还要可怕!夏侯仪瞳孔骤然一缩,握着刀的手不自觉一松。

时毓赶紧爬回原地,扶着桌子大口喘息。

可她气息尚未调匀,便被一股蛮横大力再度揪起,狠狠掼在桌面上。

夏侯仪单膝压着她,长刀直指心口,居高临下,眸中杀意凛冽如冰,冷声道:“差点忘了,你最擅长挑拨离间。到殿下身边不足一月,便将他最信任的女官从云端打入地狱。留你在世,终究是个祸害!下辈子,记得做个安分守己之人!”

话音落,举刀便刺。

帐外早已被她的亲兵重重围守,连一丝求救的声响都传不出去。

“等等!”时毓喊出这一声时,刀尖已刺破肌肤,疼痛惊吓间,她的声音里带了哭腔,眼里也涌了上来,“若我是谢襄派来离间你和殿下的棋子,你这一刀下去,可就成全了他!我烂命一条,换殿下十年隐忍,五年筹谋,千古霸业,你说值不值?!”

夏侯仪持刀的手猛地一顿,眸中杀意剧烈翻涌,又在理智拉扯下层层凝滞,终是缓缓放下刀来。

这次时毓连气也不敢喘,忙趁热打铁,“都尉身经百战,应当知晓,敌人的手段是狡诈多变的,大敌当前,不可意气用事。纵然我对你是个威胁,也不该亲手杀我。”

夏侯仪眉峰一沉,厉声追问:“是谢襄将你安插在殿下身边的?”

“怎么可能!” 时毓慌忙摇头,惊魂未定地咽了口唾沫,不等她再问便抢先开口,“若我真是他的人,方才何必拼死求生?我不知道琳琅同你说了什么,但她落得今日下场,从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她胆敢算计殿下。其中曲折,内侍监陈博最是清楚,你尽可去问他。我根本不想与你为敌,更不想威胁你,而是想结交你。”

“结交我?”

“正是。” 时毓望着她,目光真切,“从知道你对殿下有意,我便盼着你能嫁进王府,成为我的倚仗。你既然知道我脸皮厚,应当也听说过,为了得到殿下的青睐,我做过多少努力。我没有家人,也没有朋友,有的只是我费劲心机争取来的,殿下的宠爱。可是男人的宠爱能维持几时呢?如果将来我失宠了,该如何从谢氏、长孙氏这些门阀贵女手中活下来?我盼着你能嫁进王府,因为你我都是寒门出身,天然属于一个阵营。”

“殿下待你那般好,你怎会担忧失宠?”

时毓失笑:“这不是人之常情吗?色衰而爱弛,我本就不算年轻。况且,日后源源不断的新人会围到殿下身边,喜新厌旧,本就是人心常态。”

“殿下与旁人不同!” 夏侯仪语气陡然坚定,“殿下长情专一,从不滥情!”

时毓一时竟无言以对。

夏侯仪沉声道:“或许你不肯信,可自我识得殿下这十余年来,他只喜欢过两人。一个是你,另一个,与你容貌相似。”

时毓:菀菀类卿?!我竟然是他白月光的替身!我就说他怎么忽冷忽热,原来是因为看到我就想起了那个人,而那个人,应该是他造成过什么伤害!这波稳了!只要他忘不掉白月光,我就不会被舍弃!

“殿下甚至为了你与王妃和离,不惜背负宠妾灭妻的骂名,与谢氏撕破脸,甚至……”

千万别把挥军北上的责任算在我头上!时毓赶紧打断她:“别别别,别这么说,这个高帽子我可戴不起。”

她恨不得摇醒夏侯仪:咱堂堂一个大将军,能不能别恋爱脑啊!

可夏侯仪那一身杀气让人实在难以接近。

时毓只得耐心解释:“殿下与谢氏争权,早已势同水火,和离是为了割席,好叫朝中大臣站队。谢氏先发制人,并不是为了给王妃主持公道,而是为了占据舆论先机。以殿下的雄才大略,他同意和离,一定有他的政治考量。反正不是为了我。”

“你就那么不相信殿下的爱?”夏侯仪皱眉问:“我听说,殿下有意扶你当王妃。”

离谱。我一个现代人都觉得离谱,你这身处门阀时代的人,竟会信这等话?

时毓苦笑:“你就当我是不自信吧。我不配。”

夏侯仪:“你还算有自知之明。”

时毓一摊手:“相信我,我真的很希望你能嫁入王府。相对于男女之间的情爱,我更相信革命友谊。如果我们能并肩作战,你一定是个可靠的战友。”

夏侯仪垂眸不语。

她知道虞衡不会娶自己。他从来不是一个多情滥情之人。与其身不由己地困守一方天地,成为他的负担,不如纵马沙场,做他最锋利的刀、最稳固的后盾。

她希望自己在他心里永远有一席之地。

今日见了时毓,她相信他会给自己留一席之地。因为她那么爱他,而时毓并不。

也许正是因为时毓不把他放在心上,他才格外上心吧。

真是天意弄人。

夏侯仪长叹一声,再次将刀尖对准了时毓:“我可以承诺在你失宠后护你安危,前提是,你要保证,永远忠于殿下,用心爱他!”

我不仅可以保证,我还能发誓呢!时毓竖起两指手指,“我发誓永远忠于殿下,用心爱他,如有异心,天打雷劈。”

“若有异心,我必将你挖心掏肺!”夏侯仪拔剑一挥,面前厚实的实木桌,应声断成两半。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将军留步!”

月下, 玲珑追着夏侯仪,一直到僻静之处才喊住她。

夏侯仪脚步停驻,回身看着她, 目光冷淡:“你最好是来叙旧的。”

玲珑笑道:“将军说笑了,我跟将军有什么旧?不像琳琅和将军情同姐妹。毕竟,我这位表姐最会做表面功夫,那些挑拨将军和殿下关系的坏事, 都让我做了, 而每当将军与殿下起了争执、受了委屈,都是她去哄。”

夏侯仪从前受琳琅照顾颇多,心存感念。而且, 琳琅身上有她极为敬重的品质,那便是对虞衡的忠诚。

相较而言,她对带着刺杀使命来到虞衡身边、轻易便改变了立场的玲珑, 素无好感。

“听说你背弃了琳琅,现在毓夫人身边伺候。你倒是一如既往地识时务, 哪边得势便往哪边靠……”夏侯仪淡淡评价了一句, 背过身去:“若无要事, 恕不奉陪。”

玲珑道:“我是来提醒你, 莫再被人利用, 伤了殿下的心。琳琅痴恋殿下, 对殿下有着畸形的占有欲,她从前与你交好, 是因为你对她没有威胁。而今, 身居高位的是你,大权在握的也是你,你对殿下不可或缺, 而她已经无人问津了。她一定嫉妒你嫉妒得发疯。挑拨你来对付毓夫人,是想让你们鹬蚌相争。你当她对殿下忠心不二,殊不知她的忠心最是廉价。她可以为殿下死,却也能为一己之私,置殿下的安危大局于不顾。”

玲珑不知道接风宴上发生了什么,但白日里见琳琅进过夏侯仪的营帐。方才见夏侯仪气势汹汹带兵而来,命亲兵包围了时毓的营帐,离去后,时毓浑身的衣裳被冷汗沁透,胸前隐有血迹,她便理所当然地以为,夏侯仪受了琳琅挑拨,特意来为难时毓。

这才追上来警示她。

夏侯仪转过身,唇角勾起一抹嘲讽:“想来这番话并不是毓夫人让你来说的,你倒是护主心切。若说你有风骨,你谁都能背叛,若说你无风骨,你不管给谁做走狗,却都很用心。”

玲珑迎上她的目光,既不恼也不辩,只道:“将军不必为我这样的小人物置气。哪怕我是一坨臭狗屎,也臭不到你。可若你继续伤害毓夫人,很可能会重蹈琳琅覆辙。”

夏侯仪没有接话。

玲珑继续道:“实话告诉你吧,殿下喜欢她,是有特殊原因的。这个原因,任何人都无法取代。若害了她的性命,便会令殿下陷于水火。琳琅便是因为明知她之于殿下的意义,仍要除掉她,才彻底寒了殿下的心。”

夏侯仪神色骤然一紧,大跨一步,逼至她身前,“究竟什么原因?”

玲珑摇头道:“我不能说。此事连毓夫人自己都蒙在鼓里。你就当,殿下得了某种不治之症,她是唯一的药引罢。”

不治之症……唯一的药引?夏侯仪心念一动,隐隐有了猜想。

“我劝你别去问琳琅。一来,她私心甚重,指不定编出什么话来误导你;二来,此事一旦外泄,对殿下乃至整个大虞都是灭顶之灾。”

夏侯仪低声质问:“你怎么能确定她便是正确的药引?”

“是殿下确定的。”

“倘若这药引无用呢?!”

“如果这药引无用……”

一轮清月挂山头,玲珑想起那夜在院中拥吻的两人,想起殿下眼中从未有过的光芒,“那她就会成为殿下痛苦余生中,唯一的慰藉。越发,不可替代。”

她转过头,看向夏侯仪,唇边浮起一丝笑意:“所以将军还是盼着她有用吧。”

紧接着又道:“将军虽手握重兵、雄踞一方,却也并非不可替代。如今能稳坐这高位,多半还是仗着殿下的信赖。可殿下摄政以来,日理万机、宵衣旰食,康州那些同生共死的记忆,早已渐渐模糊。任由这般下去,君臣信任难免生隙。郡守大人此番种种安排,不正是为了唤起殿下心中的情分?”

夏侯仪不由想到先前虞衡说的那句话:方才夫人问起你的经历,孤才发现,时间过去太久,很多事情都记不太清了。

那些过往于她而言,依旧清晰如昨日,她原以为,所有人都和她一样,原来不是。

原来任何人都知道,记忆会褪色,情感会变淡。

玲珑注意到她神色有微妙变化,语气越发循循善诱:“余杭与洛阳相隔千里,许多事辗转传达到彼此耳中,很可能便失了原样。再深厚的情谊,也经不起长久的误会与猜忌。可若有一人,能时时将你的动向、所思所想,告知殿下,君臣之间的信任,便能一如当年深厚无间。将军以为,我说的对吗?”

夏侯仪道:“你想劝我和毓夫人结盟?”

玲珑道:“反正琳琅已经靠不上了,殿下身边,唯有毓夫人可结交,便是我不说,将军早晚也会想到。说不定,郡守大人此时正在将军的营帐中等着,劝说将军和夫人交好呢!”

她说的不错。

夏侯仪一回去便看到自家兄长坐在帐中。

夏侯婴问:时毓此人可交否?

夏侯仪答:要看她今晚表现。

*

夏侯仪刺的那一下说重不重,但也有半公分深,皮破肉绽,血流不止。

碧荷要去请太医,时毓怕把事儿闹大,没让。只让碧荷从太医哪里要了点金疮药和绷带,自己敷上,粗略缠了几圈。

这样一弄,自然没法好好洗澡了,只能沾水擦了擦身。

刚换完衣服,王禄便来传召,说,殿下担心她没吃饱,特意让人准备了酒菜,请她过去用餐。

碧荷与青莲一时喜忧参半。喜的是殿下对夫人这般上心,忧的是夫人一动便疼得轻哼,这一去,伤势必定藏不住。二人都劝她不必隐瞒,索性去殿下面前如实告知,也好让夏侯仪受些惩戒。

时毓却摇头:“告这一状,不过出口恶气,毫无益处,反倒平白得罪夏侯仪与余杭驻军。今日她已承诺,日后我若失宠,会出手庇护。虽不知这份承诺分量几何,多一层庇护,总不是坏事。”

碧荷和青莲倒是没有说她绝不会失宠的话,毕竟她们并不像夏侯仪一般了解虞衡,也不像玲珑一般知道时毓得宠的真相。

相反,盛极而衰的事她们见得太多,深知花无百日红,未雨绸缪总没有错。最重要的是,早已被时毓深深洗脑——男人的宠爱不靠谱,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

不过青莲还是不忿:“以殿下对夫人的宠爱,多的是人巴结夫人,夫人何必忍让她?得罪便得罪了,改日找个时机,吹吹枕边风,将她换了,找一个识时务的顶上来不是更好!”

时毓道:“且不论我这个枕边风分量几何,如今殿下广开寒门纳才的门路,能力出众者,往往都能得到重用。而正人君子一般不走偏门,巴结到我这儿来的,多半能力有所欠缺,关键时刻恐怕靠不上。你们别对夏侯仪有那么大敌意啊,人家是一步一个脚印,凭军功上位的,军中无人不服,能力自不必多说,关键时刻是可以力挽狂澜的。和她交朋友,多有安全感啊。她的个性又比较单纯,有什么不满当面就表达了,不玩阴的。说真的,我宁可被她砍,也不想被琳琅算计。”

提到琳琅,碧荷和青莲顿时就能共情了。

青莲嘟囔:“那夫人什么时候才能不受这窝囊气啊?”

时毓也想知道呢。可为了不动摇军心,还得鼓励她们:“一定有那么一天!很快的!”

碧荷忙道:“那夫人赶紧去见殿下吧,别冷落了他。”

时毓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推了虞衡这番美意。

于是苦苦等待良久,准备将今夜之事前因后果说透,再好好安抚她一番的虞衡,只等来了王禄。

“夫人说,散了宴席后,嘴馋吃了块瓜,不成想吃坏了肚子,恐污了殿下眼鼻,今日便不来了。明日来给殿下赔罪。”

虞衡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竟敢如此搪塞孤!

孤不忍她吃醋,才说出吃坏肚子之糗事,她竟然拿来搪塞孤!

好,好得很。从前千方百计讨好,使尽浑身解数靠近,如今竟这般肆意轻慢!

孤是不是太过纵容她了?

是不是太过上赶着了?

他的期待,是从下船前听到她与陈博对话开始的,攒了这么久,一直盼着她主动来,实现她‘怀了殿下孩子’的智计,此刻骤然遭此冷遇,心头怒火翻涌,如何能平。

满桌珍馐被横扫在地,他猛地站起来便朝外走。

“殿下息怒!”王禄心惊胆战地跟上去,小心劝道:“奴婢去之前,夏侯将军才离开不久。会不会,夫人受了委屈,不便宣之于口,这才拿乔,好叫殿下心领意会?”

虞衡脚步一顿,眼里乌云漫过,转瞬却道:“夏侯仪不敢。”

“是是是,夏侯将军知道殿下宠爱夫人,怎敢对夫人不敬。是奴婢妄加揣测了。想来夫人是真的吃坏了肚子,绝非有意践踏殿下心意。”

此时虞衡再听不出他的挑拨之意,便枉为一国主政了,他忽然回身,一脚踹翻王禄,踩着王禄的咽喉道:“你何时变得这么多话了?”

王禄吓得魂飞魄散,浑身抖如筛糠,只敢摇头,哪里还说得出话来。

“再敢多说一句,孤便割了你的舌头!”

王禄品名点头。

虞衡的脚尖继续下压,狠狠抵着他的气管,俯身低声威胁道:“你以为孤不知道你从前对段琳琅言听计从?那日陷害毓夫人,你居功甚伟!你之所以还能全须全尾地在孤身边伺候,只因你也还有用。孤要你要看好她,让她以为自己还有重新伺候孤的机会,让她在期待中煎熬,让她成为所有人的前车之鉴。任何人胆敢伤害毓夫人,就要摸摸自己的脖子,够不够硬。若你管不住,反而让她借你之手继续作孽,那你便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身下骤然传来一股腥臊之气 —— 王禄竟吓得失禁了。

虞衡满脸嫌恶地收回脚,扬声喝道:“来人。”

王禄很快被人拖下去。

虞衡依旧出了营帐。

几步之遥,时毓的营帐没有灯光,一片漆黑,似乎都已经睡下了。

虞衡抬手捏了捏眉心,唤来一个翊卫,让他去召顾昭来谈心。

翊卫很快去而复返,神色古怪,支支吾吾道:“中郎将帐中似有异样声响,属下…… 属下不便打扰。要不,属下陪殿下说话解闷?”

虞衡:……三番五次令这臭小子杀了这妖女,他却借着牵制引池彻的名义将人强留在身边,果然是居心不轨。这才什么时辰,便已这般颠鸾倒凤,倒是快活!也不怕被榨干阳气!

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想冲到顾昭账外,吆喝一嗓子,让顾昭这个熊小子也尝尝萎掉的滋味。

好在为人君主的理智与分寸,终究令他压下了这荒唐念头。

可胸中郁气难平,下腹那股燥意更是愈演愈烈。

营中满是赳赳武夫的悍烈之气,他只觉这份心绪无人能懂,除了一个人。

于是很快,正在秉烛整理史料的陈博,便被翊卫半请半拽地唤了出来,陪着他缓步散心。

两人默默走了近一个时辰,虞衡心中才稍稍平复,打开话匣子。

“其实王禄说的不无道理。夏侯仪嫉妒毓夫人,宴席上当着殿下和百官,就敢对她不敬,殿下让她去给毓夫人赔罪,她心中必定不忿,毓夫人难免受些委屈。此次推脱,或许只是想让殿下去安抚。”陈博道。

“她若真想让孤过去,大可随意寻个由头。偏偏用这般难堪的借口推辞,分明是不想让孤过去。”

虞衡此时已经差不多想通了,缓缓撸着手里的十八子手串道,“想来,她确实受了些委屈,却又不想让人觉得她告状了,才故意躲着孤。”

说到此处,他不禁叹了口气:“许是当年被拐卖那段经历,在她心底刻下了太深的伤痕。那段终日惶恐、任人欺凌的日子,让她骨子里便带着不安,极是缺乏安全感,不敢得罪任何人,也不肯轻易相信任何人。即便孤给了她身份,为她撑腰……””

“不光是被拐卖。那一次段琳琅陷害她,殿下也并没有给与她足够的信任,夫人不相信殿下会全然护着她,才会拼尽全力为自己谋划。”陈博迎着虞衡不善的目光,仿佛木头人般没有任何反应,继续说道:“今日授课之时,夫人曾问臣,该如何应对谢氏和离一事——这本不是她该忧心的事。换作旁人,只会沉浸在殊荣之中沾沾自喜,可她却只担心,拿了不该拿的东西,日后会不会招致祸患。”

虞衡斜睨着他,哼道:“你倒是个负责的先生,很关心自己的学生嘛。”

陈博坦然道:“臣在为殿下分忧。殿下若觉得臣做得好,不妨赏臣三天假,听说那玉皇山和城隍山景色不错,臣正想去游览一番。”

虞衡:“……给你半日游览玉皇山,过几日孤也要去城隍山,你可陪同。”

“殿下可是去见漱石先生?”

“不错。孤已得信,漱石道人三日后便可到达余杭。她的道观就在城隍山。”

“臣亦有一问,想当面请教漱石先生。那便用两日半的假期换罢。”陈博半晌才道:“如此便谢过殿下。”

虞衡失笑:“孤可不保证她会答你。这老道可古怪得紧,孤寻了她五年,数次擦肩而过,她却避而不见,此次相见,也只是因为机缘已到。”

陈博道:“臣非执着之人,此事随缘。”

虞衡扶起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既然爱卿如此懂夫人,又愿为孤分忧,不妨再帮孤想想,如何才能让夫人全心全意信赖于孤?”

“倒也不难。”

大约是因为确实没什么可失去的了,陈博还真敢说,“臣近日偶得一书,其中恰好有类似情节,或许能给殿下些启发。”

“什么书?”虞衡实在好奇,因为陈博原是正统史官,素来只研读经史子集、典章古籍,端方得很。

陈博早有准备,从袖中掏出,奉至他面前。

虞衡定睛一看,有点眼熟。稍微一想,想起来了。这是时毓酒后令他挖了一晚上坑埋的那本——《霸道诸侯的在逃小妾》。

“卿竟看这种书……”

“知识无分雅俗,还请殿下莫要用这般目光瞧臣。”

虞衡抬手揉了揉眉心:“好吧。书中有何妙计,你且说来听听。”

陈博道:“书中女主向往自由,却被诸侯强占。诸侯待她如珠如宝,予她万金之富、尊贵之位,她却始终只求自由,三番五次设法出逃。诸侯为寻她,踏遍山河,甚至不惜搁置问鼎天下的良机。他自忖已为她倾尽所有,可女主依旧执念于无拘无束。后来,女主假意被他的深情打动,安心留下诞下麟儿。诸侯以为孩子总能绊住她,便放心出征。谁知,她竟再度出逃,她 ——”

“荒谬!” 虞衡猛地打断他,义愤填膺,“这世上竟有如此冷心冷情之人!那诸侯怕不是猪油蒙了心,才会对这般女子执着至此,甚至为她弃黎民百姓于不顾,简直是不可理喻!”

说罢将书扔给他:“这种书里写的东西也能信?!你脑袋莫不是被驴踢了?”

陈博张了张嘴,不及说什么,他忽然把书抢回去,三两下撕开,扔在地上狠狠踩了几脚,“幸亏当初没让她看,不然非得学坏了!不,这种书谁都不能看,禁了,给孤禁了!”

陈博默然片刻,而后道:“臣这边回去起草禁令。”

说罢转身便走。

走出好远,忽听虞衡叫他。

虞衡手中的十八子撸得飞快,简直要冒火星子:“你且说说,那犟种诸侯最后是如何打动这无情之女的。”

陈博故意沉默了一会儿,直到感觉到虞衡身上那股子火星快把他自己点着了,才慢悠悠道:“女主遇险,诸侯舍命相救,女主终于意识到,她在诸侯心中,不可替代。”

“毫无逻辑!”虞衡嗤笑批判,指尖捻动手串的速度,却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为什么诸侯给了女主财富、地位, 为她牺牲问鼎天下的机会、执着追她到天涯海角,却始终无法打动她,非得为她死一回才行?

作为上位者, 虞衡想不明白。

陈博说:因她始终是被掌控者,他有权施予,也有权收回,有权执着, 也能随时抽身, 而她连不接受的自由都没有,更遑论索取。只有在生死关头,所有虚饰皆会褪去, 一切算计终会暴露。他愿为她赴死,她方能确信:这不是执念,是真心。她既能掌控他的性命, 自然也能掌控得了自身福祸,心里就踏实了。

虞衡:似乎有点道理……孤竟跟一个内侍学怎么征服一个女人, 是不是有点荒谬?

仿佛看穿了他所想, 陈博又道:“臣有妻子。”

他被施以腐刑前定的亲, 受刑后, 他坚持退婚, 对方却不肯, 以死相逼,终得圆满。夫妇二人已相守十年, 只因他始终没放弃劝她改嫁, 所以不曾对外宣扬。

此言一出,虞衡不免又想起当年他是在朝堂上为自己死谏求兵,才落得这般下场, 原本只对他有愧,如今这愧疚要加倍了。

他抬手欲拍陈博的肩头,以示慰勉,却在半空中停滞——陈博自认当年之举不过是臣子本分,所以从不以苦难邀功,更不愿被怜悯。

何况,陈博今日有备而来,应该就是为了引出这个妻子的存在,好叫他放心——今日他在船舱外偷窥,陈博想是注意到了。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笑道:“方才那本书,想必是令夫人的心头好吧?”

陈博道:“正是。她爱看,臣便陪着看,如此才有更多话说。”

虞衡:“你倒用心。”

陈博:“理当如此。”

虞衡不知这四个字本意如何,反正他听出了苦涩和无奈。

一个被阉割的丈夫,不仅无权挑剔妻子,还应该感激她的不离不弃,感激她放弃做母亲的机会,感激她无畏亲朋的讥讽选择一个废人,从而竭尽所能地补偿她。

陈博之妻,远比宫中与宦官对食的宫婢难得。宫婢身困禁中,本就别无选择;而她身在宫外,面对万般诱惑、人情纷扰,仍能守心不移,意志之坚,更胜常人。而陈博,也应该比寻常太监,甚至比他,更害怕失去。

念及此,虞衡忍不住问:“你们……你们平时……有没有……还是一点都没有?”

陈博眸中掠过一丝茫然。

虞衡瞬间觉得自己有些唐突残忍,忙摆了摆手,转移话题:“这么说来,舍命相救不失为一条可用之计。你回去琢磨琢磨,给孤制造一个这样的机会——切记,保证夫人的安全,不可让她真的涉险。”

陈博躬身道:“臣可谋划布局,但若要动武行险、护卫殿下与夫人,非臣所长,须得中郎将一同调度方可。”

虞衡颔首:“那便由你二人一同经办。此事机密,绝不可走漏半分风声,更不能让夫人提前察觉。”

陈博躬身应诺。

君臣二人并肩而行,至分道之处,陈博忽然停步,道:“殿下。我们有。”

虞衡:“有什么?”

陈博昂首挺胸,坦然得如同在朝堂上奏对,“殿下方才问,我们有没有,臣的回答是,有。”

虞衡怀疑他会错了意。还没来得及开口,陈博已然续道:“殿下可知,这世间有诸多器物,既可取悦女子,亦可取悦男儿。而男子之乐,原不止于前,其实后面也——”

他的神色太过正经,正经得就像学堂里正在讲经论道的夫子,以至于虞衡意识到他在什么时,已经晚了。

虞衡瞳孔一震,慌忙抬手打断,语速快得近乎慌乱:“好!很好!天色已晚,你速回去歇息。计划拟定后,先呈孤过目。孤等你的消息,退下吧。”

*

翌日一早,吕桓送来一碗馄饨。

青莲说,他是专程来请罪的。

“母亲之死,实在不该怪夫人。夫人路见不平出手相助,本是仁心义举,错的是南哥那一伙恶徒。母亲弥留之际,再三叮嘱我,万不可怨怼夫人。是我恨自己无能,不敢向恶徒寻仇,才将一腔怨愤迁怒于您。我恩将仇报,当街污蔑夫人,我是畜生,请夫人责罚我吧!”

吕桓哭着说。

时毓心中恻然,轻叹道:“若当日我只出钱为你们摆平那些人,或许不会将他们得罪得那般彻底。后来阿哲送我归家,他们曾尾随报复,我只顾自身逃脱,事后竟未再去看顾你们。若我那时多留心一分,或许能护得你们周全。你恨我,亦是情理之中,我又怎会罚你?我带你来余杭,本就是为了补偿。

往后你是如何打算的?你既懂生意,若想在此开一间馄饨铺子,我可以资助你,若想改换门庭,我也能将你引荐给本地兵长。你若另有打算,尽管与我说。”

时毓的自责发自肺腑,可吕桓所言,句句皆伪。

他母亲尚在人世,康健如常,南哥更是教他武艺的师傅,对他好得不得了。那晚时毓看到的一切都是假的。

正因为他满嘴谎话,所以他觉得时毓也是故作仁善。

吕桓摇了摇头道:“桓还没想好。”

时毓温声道:“无妨,我在余杭还会停留一段时日,你慢慢思量便是。”

吕桓道:“其实桓想在夫人身边伺候,可是,青莲姐姐说,只有阉人和侍卫才能留在夫人身边。桓……桓家中只剩一人,万不敢断了香火,故而做不了阉人。如此矮小,也注定难当侍卫。故,桓才犹豫,并非贪心。”

时毓道:“我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

吕桓眼眶一红:“夫人待我这般厚待,桓心中越发愧疚。只是人微力薄,不知如何报答,唯一会的,便是这碗馄饨。那日混乱,夫人不曾吃上,今日特意奉上。夫人若不嫌弃,便趁热用些,叫桓略尽寸心。”

时毓点点头,这便拿起了勺子。

“慢着!”

玲珑忽然入帐,看向时毓的目光颇有些恼火:“夫人怎么什么人都信啊,是有金刚不坏之身,还是百毒不侵?”

时毓尚未发话,青莲已勃然作色:“谁准你闯进来的?这里有你说话的份?这般口气,还当自己是副管事?在夫人面前也敢托大,是嫌命长了!”

玲珑上前指着那碗馄饨冷声道:“这碗东西,出自一个曾对夫人怀着作杀仇恨的人之手。他不顾夫人的声誉当街拦车,费尽心思跟来,你真当是为了报恩?蠢到敢把这种人做的食物端到夫人面前,你还敢犬吠,指责旁人?若夫人出了事,你全家有一个砍一个!”

青莲气得浑身发颤:“只有你这般阴毒之人,才会将人心想得如此龌龊!吕桓只是个孩子,一夜失母,孤苦无依,一时糊涂才冲撞夫人。他早已悔悟,羞愧难当,是我再三劝慰,才敢前来请罪。何况这馄饨是我亲眼看着他做的,绝无可能下毒!”

“蠢货!”玲珑咬牙切齿地嘟囔了一句,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才将厌蠢情绪压下,朗声教训道:“你怎知他不会事先将毒药藏在指缝、甲缝,或是浸泡在衣袖上?就算你这井底之蛙,一错不错地盯着他,只要他有心下毒,依然有无数种法子,能叫你追悔莫及!身为夫人身边最亲近的婢女,连这点防范能力都没有,简直令人惊掉下巴!我要是你,便自己喝了这碗馄饨,再主动给能者让位,免得将来连累了九族!”

“你…… 你欺人太甚!” 青莲脸色铁青,一把夺过馄饨,“我现在便喝!若真有毒,我以死谢罪;若无毒,你给我跪下磕头!”

“等等!”

时毓一声轻喝。

玲珑反应更快,手腕疾翻,一掌劈落。

“哐当 ——”

瓷碗碎裂在地,馄饨汤汁溅洒一片。

刹那间,吕桓脸色骤变,难看至极。

时毓当即站起来,呵斥道:“玲珑你太放肆了!我并未说馄饨有问题,只是怕烫着青莲出言制止,你竟敢擅自动手摔碗!”

玲珑当即敛去锋芒,屈膝跪地,沉声道:“夫人,奴婢擅作主张,罪该万死。可奴婢此举,只为警醒夫人与身边之人。这碗馄饨有毒无毒,本就无关紧要,要紧的是,夫人万不可轻信任何人,尤其是带着恶意,刻意接近之人。您要相信,没有人比奴婢更清楚,恶意从无偶然,天性良善之人,断不会恩将仇报。而恶人扮好人,一定有更邪恶的目的。”

时毓心下一沉,玲珑所言,确有道理。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即便她不信吕桓会蠢到当场下毒,身边之人,也断不可少了这层警惕。

念及此处,她不再厉声斥责,只先温声安抚青莲:“你是尚食局出身,辨食辨味最是敏锐,这馄饨若有半分异常,你定然一眼便能看穿,对不对?”

青莲泣不成声,重重颔首。

时毓又道:“你平日照料我,谨慎细致,无微不至,我是最清楚的。”

闻声而来的碧荷拍了拍青莲的臂膀:“好了好了别哭了,夫人都不怪你,何必因那样的人伤心。”

青莲兀自委屈,转身抱着她的肩膀呜咽不止。

时毓又对吕桓道:“你不必惶恐,我是相信你的。害我对你有什么好处呢?你这个玲珑姐姐也不是针对你,她是护主心切才说出那样一番话。”

此言一出,满室侍女皆面露惊诧,连玲珑也怔住。

她本以为,时毓依旧会因往日芥蒂,不辨是非,一味打压驳斥自己。

吕桓垂首,声音低哑:“桓明白。是桓先恩将仇报,夫人大度收容,已是仁至义尽,桓不敢再奢求垂怜。请夫人容桓自行离去。”

时毓轻轻摆手:“你年纪尚小,在此地无亲无故,一旦离去,便是绝路。恩怨暂且不论,你我相识一场亦是缘分,我怎能眼睁睁看你走投无路?你且安心跟着青莲,慢慢思量去路,想妥了再来寻我便是。”

青莲道:“吕桓,你不能走,你得留下证明,是那个恶人心毒,才会觉得旁人跟她一样毒!”

吕桓抬手擦了擦泪,咬唇点了点头。

时毓心想这青莲还是没开窍,待会儿得再好好点拨她一番。

她让青莲先带吕桓去吃早餐,吕桓却辩解道:“夫人,桓那日冲动去拦车,还有一个原因。”

“什么?”

“那夜夫人离开后,夜市上来了一群官兵,到处抓人,当晚,漕帮陈家被抄,陈家人尽数入狱,那位帮过你我的陈家千金,不知怎的,竟死在了狱中……”

“什么?!”时毓大惊失色。

吕桓点了点头,目光一片悲痛:“桓感念陈小姐恩情,曾托人打探情况,听说,她是受了重刑而死。”

“她还是个半大孩子!为何要对她用刑?!”

吕桓摇头:“桓不知。”

时毓只觉心被狠狠揪成一团,悲痛与震惊交织,脑子嗡嗡作响,竟站立不稳,踉跄着跌坐在凳上。

过了半晌,她才缓过一口气:“你可打听到,那个叫阿哲的护卫如何了?”

吕桓道:“听说身负重伤,下落不明。”

时毓想起,那夜阿哲闯入行宫对自己表白,还欲带自己离开,想来,他根本不是要带自己回陈家,而是奔赴自由。

那时,深受重伤的他,是如何突破层层翊卫的?

“后来桓知道您便是殿下宠爱的夫人,怨您明明有能力,却对陈家不闻不问,甚至误以为,那天您去夜市,在我的摊位上闹那么一出,就是为了吸引陈小姐的注意,从而结识陈家人,捉拿他们,并由此间接导致了我娘的死。”

时毓无力地摇摇头。

她现在迫切地想知道,陈家到底出了什么事儿,阿哲是否还活着。

作者有话说:

下篇写:相公分裂了,小短篇,纯感情流。

第66章

吕桓走后, 玲珑顺势说起那晚的事儿,时毓才知道,自己那晚在夜市上碰到虞衡并非偶然, 他之所以出现在那里,就是因为自己。而他抛下自己后,竟又回去找了大半夜,直至天明方归。

“听说那晚殿下遍寻夫人不着, 急得发疯, 命人将行宫翊卫几乎全部抽调过去,几百个人把夜市周边的巷子快翻了个底朝天,惊扰了数百户人家不得安宁。”

时毓瞠目结舌, 不敢相信,难以理解。

她对他有那么重要吗?

那时,她还没提出漕运保险, 不曾展示治世经略,他满心看不上她那‘青楼做派’……

玲珑又道:“正是这一晚的事刺激了琳琅, 使她下定决心除掉你。不然以她的心性, 绝不会如此鲁莽。”

时毓沉默良久, 回想之前和虞衡相处的每一个细节, 始终找不到哪里值得他如此大动干戈。那唯一的解释便是:菀菀类卿。

她问玲珑:“曾有一人, 容貌与我颇为相似, 你可知她的身份,以及她与殿下的过往?”

玲珑一听就知道, 是夏侯仪告诉她的。

殿下书房里那幅画, 画中人确实和时毓肖似,但此人到底是谢才人,还是凭空画出来, 并无定论。至于殿下与谢才人之间的所谓过往,唯有段琳琅曾絮絮提及,究竟是确有其事,还是段琳琅心生嫉妒,臆想出的假想敌,谁也说不准。

更何况,殿下回京已有五载,这五年来,从未与那谢才人有过半分往来。就算曾经有情,也都随风消散了。

如今殿下对时毓正上心,而时毓对殿下的回应始终不算热络。倘若此时,让她知晓有谢才人的存在,两人之间的关系,岂不又要疏远?

玲珑的前途仰仗时毓,自然希望时毓和虞衡关系越紧密越好。绝不能让人捣乱!

于是她叹了口气,“夫人处处谨慎,怎么就那么容易相信别人?那夏侯仪爱慕殿下,嫉妒夫人,甚至仇视夫人,必定想方设法离间你们,便是离间不了,让你难受也是赚的。”

“你是说,压根就没有这么一个人?”

“奴婢在殿下身边伺候了六年,从没见过,也不曾听说过!”

“你怎么知道这事儿是夏侯仪告诉我的?”

“这种一听就假的话,除了夏侯仪,还有谁会专门说给夫人听?”

时毓不得不承认,玲珑确实有她的过人之处。

她和自己不同,和自己身边的所有人都不一样——她几乎没有那些能让人变得脆弱、彷徨的情感。目标明确,理性到近乎冷酷,所以做任何决策都无比高效。

时毓决定放下成见,试着用起她来。若能驾驭得好,自己往后会轻松许多。

她道:“夏侯仪性子直率,不会凭空编出一人来膈应我。她与段琳琅交好,许是段琳琅告知她的。你只在康州待了一年,未曾听闻也寻常。但我必须弄清楚,此人究竟是谁,与殿下有过何等过往。你想办法打听清楚来告诉我。”

“夫人为何非要执着于一个或许本就不存在、或许早已成过往的人?难道还怕被她取而代之不成?” 玲珑不解。

倒也不是。

其实对时毓来说,能和摄政王的白月光长得像,是天大的运气。若非如此,她可能早已被徐太太填了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