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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时毓刚踏进院门, 玲珑便扑跪在她脚边,涕泪俱下地痛陈悔过。说自己从前如何被琳琅威势所迫,不得已做了害人之事, 实则良心日夜煎熬;从今往后必当洗心革面、忠心不二,只求夫人给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不等时毓表态,她又将前几日蔺大家在摄政王寝殿弹奏箜篌的真相,及后续因此被禁足之事, 据实以告。

原以为时毓会为少了一个潜在的劲敌感到轻松快意, 高兴之余对自己有所改观;

或惊觉后宅争斗的阴私手段竟如此防不胜防,进而意识到唯有‘见多识广’的自己能为她窥破这些明枪暗箭,从此对自己多几分倚重。

谁料时毓听后什么也没说, 转身出门,亲自将蔺大家请了过来,不顾殿下禁令, 公然奏乐。

时毓永远也不会知道,那晚虞衡和蔺大家的互动是为了让她产生危机感, 但她听说蔺大家从那之后再未获宠, 并被琳琅设计惨遭禁足, 最先冒出来的感受是, 果然光靠才艺和美色是稳不住虞衡的。

还是得有用。

这男人的事业心远超过情欲。

将真心给他, 还不如拿去喂狗。

但既然他那么在意自己对他的爱是不是真的, 而自己没办法撒谎,也不可能次次都转移话题, 不如就用实际行动展示好了。

于是她索性将蔺大家请来, 命她当庭弹唱取乐,以‘羞辱’情敌的方式表现自己对他的在意。

不止如此,她还要, 求虞衡赶走蔺大家,以此表现对他的占有欲。

当然,这一切她早已与蔺大家提前通了气。

她原本就对这‘江南第一美人’充满好奇,先前因为压力大,不敢‘追星’,而今终于能坦然面对蔺大家,简直是迫不及待地登了门。

蔺大家虽被禁足数日,却好像没有一点焦虑,容光皎然如月,而且似乎预知到今日有客,已盛妆相待。

时毓一见她,便被那星辉般的面容与通身的古雅气韵摄住了心神。

为拿足宠妾的架子,她是踹门而入的。可门扇一合,转身便换了副面孔,眼里漾着光,赞誉之词如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

饶是蔺大家被追捧惯了,也被她这般直白热烈的夸赞说得面露赧然。

“我以为夫人是来打压我的。”

“绝无此意!”时毓连忙摆手,赶忙道出真实目的:“我来是想助你重获自由。你与我不同,你是自由身,并非谁献予殿下的‘礼物’。来此之前,你活得精彩,受人仰慕,自有天地。你本如云间鹤,合该振翅凌霄,不该困于此地,虚掷年华。”

蔺大家并不问她为何要帮自己,只含笑看着她,眼神中并无半分质疑,全是信赖。

时毓禁不住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道:“故我想与你合演一出戏。在殿下面前装作我容不下你,逼他将你送走。只是……我得先问清你的意愿。若你想留,搏一场泼天富贵,我此刻便走,绝不再扰。”

蔺大家摇了摇头,温声细语道:“这世间,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往往第一眼便定了。殿下与我,并没有这种羁绊,即便强留,等来的也不会是泼天富贵,不过是日复一日的伶仃独坐,望穿秋水罢了。夫人愿助我重返江湖,恩同再造,芝和感激不尽。”

时毓见她果然通透灵秀,心中欣赏更甚,不由脱口道:“这世间能与你并肩的男子,我思来想去,唯有一人。便是漕帮千金陈鹤的护卫,阿哲。他虽然身份不显贵,但样貌、性情、人品,皆是极品,武功也是极好的。要是你俩能相识……”

她并不是单纯拉郎配,只是潜意识里觉得,蔺大家如此貌美柔弱,又如此轻信于人,在这个男权社会免不了吃亏,若能与靠谱的人结伴而行,必能顺遂许多。

话至此处,她忽生好奇:“对了,蔺大家既是自由身,并无倚仗,平日若遇上登徒子或泼皮无赖,又是如何自保的?”

蔺大家一眼看穿她的意图:“夫人可是觉得,我在这里起码生存无忧,一旦离开,又要步入风尘?”

时毓也不藏着,点头道:“我先前只想着自由可贵,忽略了这个问题。如果你想留下图个安稳,我想殿下不至于不给你活路。不必因为我的提议而勉强自己。”

“夫人真是菩萨心肠,不过请不必为我担心。”蔺大家笑道:“我能在江湖上混迹多年,自有一套生存之法。”

时毓想着自己若有她这套生存法则,当初岂会那般狼狈,而往后,未必就不需要,忙道:“可否教教我?”

蔺大家笑着摇摇头:“不是我不肯教,夫人听后便知,此事靠的是天时地利因缘际会,寻常人根本学不来。”

时毓失望地拧眉。

蔺大家耐心解释道:“家父曾官拜工部侍郎,外放江南期间,主持修堤固坝、疏浚河道、推广新稻,做了许多泽被百姓的实事,很得民心。我幼时体弱,几度病危,大夫皆言恐难活过七岁。家父有一位方外至交,是位云游道人,她说若让我改名换姓,随她受天地清气滋养形神,食百家饭以承众生缘,或可改命。

父母虽不舍,终究为我性命计,将六岁的我托付于她,自此我便拜在师父座下,随她云游四海,遍历山川。师父道号漱石,精通风角占候、星象推演,三十年前曾为乾德皇帝卜算国运,所言无不应验,因此备受推崇,民间追随者众。故而,我虽孑然行走,世人多少要顾念家父和师父几分薄面,不至为难。”

“原来如此。”时毓了然,叹道:“这般人脉背景,确实很难复制。”

蔺大家点点头,又道:“不过,这终究是男人的世界,男人就像野兽,总有一些难以驯服的,女子独行于世,一点亏都不吃怕是痴想。不过身体发肤,皆是天地暂寄之器。贞洁于我,只是浮云表象,聚散随心。活着,看遍山河壮阔,体味人间百味,方是紧要。”

她转向时毓,眼底似有清风拂过:“夫人以为呢?

时毓静思片刻,竟无法反驳。

大概人活在世,只有想开,才是唯一的彼岸。

她不再废话,拉着蔺大家往自己的居所去。

蔺大家抱上箜篌,临出门,忽然问:“夫人是否也要借此试探殿下的心意?是否需要我从旁加把火?”

*

虞衡推门而入,眼前一片‘群魔乱舞’。

一群宫女太监手把手又唱又跳,蔺大家被围在中间,弹着欢快的曲子,却是满脸落寞。

没人察觉他的到来,时毓擎着一只酒壶,拨开人群钻到蔺大家面前,一手掐住她下巴,一手便往她唇边灌去。酒液泼洒,襟前湿了一片,蔺大家挣扎间云鬓散乱,珠钗斜坠。

她越是狼狈,时毓越是得意,掐着腰冲她喊:“蔺芝和,继续弹,不准停!你不就是靠这靡靡之音勾引殿下的么?有本事你再把他勾来啊!你敢停,我便让人扇你耳光,早晚把你这张狐媚脸给你扇花了!”

蔺大家含泪摇头,指尖却不敢停,甚至拨弦更快,曲调那叫一个急促欢腾。

虞衡静立门边,看时毓那神色,分明十分满意,却偏要挑刺,刻意为难人家:“你弹的这是什么呀,难听死了。怪不得弹了这么久殿下都不来,要不换一首忧伤的,让殿下感受到你的悲伤,或许一心疼就来了呢。”

玲珑趁机挤上前,讨好道:“夫人,换什么曲子都没用!殿下根本不爱听她的曲,听着就烦。若是心疼她,哪会关她这些日子?夫人才是殿下心尖上的人呢!”

时毓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得意洋洋地戳着蔺大家的心口:“听到了吧?殿下只喜欢我,超级喜、欢、我!你被关着的时候,我可是日日与他黏在一处。殿下这么久都没想起你,早把你忘干净啦。你还是趁早死了攀高枝的心,收拾铺盖回家去吧。待会儿殿下来了,你要主动求他放你离开,不然的话——”

蔺大家别过头——偷笑。

时毓一把掐住她下巴扳回来,恶狠狠地盯着她:好好演!

嘴上威胁:“不然的话,我可有的是手段整你。”

她初入內帷时处处讨好,时刻为自己备着退路,虞衡一直期待她早日意识到自己只可进不可退,仗着他的宠爱耀武扬威,从而渴盼更多宠爱。如今这般模样,恰恰就是他设想中的样子,可惜还没欣赏够,就被人发现了。

“殿下……”

奴仆们如风吹麦浪般伏跪一地。

时毓豁然抬头望去,心头猝然一紧——既怕自己演得生硬被他识破,更怕这出戏过了火,触到他容忍的边界。她自然也想借此试探,他对她的纵容,究竟能到哪一步。

唯独蔺大家,从容搁下箜篌,敛衽施礼。

虞衡径直朝她走去。

时毓赶忙出声想拦:“殿下,妾……”

虞衡脚步未顿,已至蔺大家身前,伸手将她扶起。

蔺大家顺势软软偎进他怀中,娇滴滴地哭诉道:“殿下,先前奴家是受段掌事怂恿才去殿下寝殿抚琴,并非故意触犯宫规,殿下怎能如此狠心,冷落奴家数日,可知奴家日盼夜盼,饱受相思之苦。”

她浑身柔若无骨地贴着他胸膛,梨花带雨的模样,连我看了都心生怜惜。但凡是个正常男人,应该都抵挡不了吧?时毓暗想。

虞衡会不会已一心扑在她身上,根本无暇在乎我吃醋与否呢?

没关系,反正我还有用,就算他要罚,也不会重罚,借此机会,让他看到我的‘爱’,以后免得再揪着‘口口声声的爱没有一个字是真的’发疯,才是要紧。

想到这里,她顿时坦然。

此时蔺大家也发出邀请:“殿下能否再给奴家一个伺候您的机会?只要能看着殿下,哪怕为奴为婢,奴家也心满意足。”

虞衡没有立即回答她,而是将目光投向时毓,眼神凉凉的,“以孤对爱妾的了解,你不是善妒心狠之人,连犯两条禁令,冒着被严惩的风险做这番戏,是为了帮别人重获宠爱吗?”

时毓:“……”

我们殿下的脑回路,当真和凡夫俗子不同啊,竟然以为我要把他推给别人!

“没想到在殿下心中,妾竟是这般风光霁月。可惜,”时毓自嘲地笑了下,“妾不是。妾只是一个用尽心机,想要得到殿下宠爱,得到之后,又想独占殿下的笨女人。”

虞衡眼神微动,拥着蔺大家的怀抱微松。

夜风徐来,拂动他天水碧的广袖,袍角如流云轻曳。清泠的月光漫过他眉骨鼻梁,为那张本就惊心动魄的容颜覆上一层寒玉似的辉光,轮廓半明半晦,似远山凝霜,又如冷月沉潭。

纵是这般疏冷模样,也惹人心驰神荡。

时毓初见他时,曾觉得普天之下、古今千年,或许再寻不出第二张这般俊美的脸。那夜月下见了池彻,此念曾有过刹那动摇。可此刻虞衡沐在同样的月色里,她默默又将那“天下第一”的名号,悄无声息地还了回去。

她想,这要是在现代,他要是个明星,她可能会倾家荡产为他氪金,而且完全不在乎他心里是否有自己,因为千金难买姐上头,赚钱就是为了花得过瘾。

偏偏两人在这样的背景下相遇,他是天下人的王,心里装着万里江山,容不下多少儿女情长,却掌控她的生死和荣辱。

她没有资本放纵私欲,却要假装沉迷于他,无法自拔。

情场无间道,概莫如此。

时毓酝酿情绪,抬眼恨恨看向蔺大家:“她来之前,妾夜夜侍寝,独得殿下恩宠,她一来,殿下便将妾抛诸脑后。那日妾不小心窥得殿下与她言笑晏晏,心如刀绞。而今好不容易重得殿下眷顾,实在不想再体会那般滋味,今日触犯禁令引殿下到此,便是想仗着坐堂审案之功,求殿下驱逐此女,容妾独享殿下恩宠。”

蔺大家朝虞衡怀里缩了缩,怯生生道:“殿下,她好可怕,区区一个妾,竟然想独占殿下。”

其实她最清楚不过,没有那个男人不喜欢女人为自己争风吃醋。尤其是他自己爱的那个。时毓这一招简直是绝妙。

虞衡面上虽不显,可揽在她肩头的那只手,指尖正轻快而规律地一下下点着——他心下必定畅快得很。

虞衡听时毓说到心如刀绞,瞧着她眼里有泪光,想起那夜自己在她的窥视下,做出的幼稚举动,心中竟生出些愧疚。

可他厌恶被人相逼,所以依然未松开拥着蔺大家的胳膊,而是问:“如若孤不肯驱逐她,你待如何?”

还能怎样?做戏而已,总不能一哭二闹三上吊,把自己逼进死胡同吧。

时毓心中腹诽,垂眸静默半晌,抽了抽鼻子,哑声道:“不知道,不敢想,一想就难受的想死。”

虞衡捏着眉心低下头,唇角无声漾开一个笑。

这一句,比任何情话都动听。

他朝王禄挥了挥手,王禄即刻会意,上前恭敬地将蔺大家“请”出了庭院。

蔺大家转身离去时回眸一瞥,只见虞衡已走至时毓身前,将人轻轻圈进怀中。而时毓埋在他肩头,悄悄朝她眨了眨眼。

她唇角轻勾,眉眼弯弯,心中暗道:此行虽有波折,但终究与师傅卦中人相识相知,倒也圆满。再见时毓,我们还会再见的。

她不再停留,敛袖转身。

“蔺大家本来就是孤的客人,孤从未说过将她留下,这几日孤只是把她忘了,否则,早该送走了。”

虞衡方才还在湖畔对曲岳断言“逼孤之人都输得一塌糊涂”,转瞬就在时毓的逼迫下妥协,他觉得没脸,自己找了这样一个台阶,继而训斥时毓:“倒是你,简直无法无天!吃一场飞醋,便敢违逆孤令、挟功闹事,演这般荒唐戏码。孤若不重重罚你,来日你怕要掀了孤的殿顶。”

时毓紧紧环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衣襟间,闷声嘟囔:“只要殿下身边只留妾一人,妾甘愿受任何责罚。”

虞衡哼了一声,命令:“抬起头来,看着孤。”

时毓本想装乖示弱求轻罚,抬起头哪里还装的下去,眼里的得意快要溢出来,嘴角的笑快要裂到耳后。

虞衡本想拧她腮帮子,让她清醒一下,知道君无戏言,是真的会罚,却被她眼里的星光魅惑,不由自主地吻下去。

这个吻,极轻,极柔,如春风拂过初绽的花瓣,与从前任何一次都不同。

时毓微微一怔,随即阖眼,认真地回应了他。

作者有话说:

甜几章,不介意吧?

第52章

君无戏言, 虞衡最终还是罚了时毓。

罚她熟读《虞六典》。

那是一本厚如砖石、载尽大虞三省六部之制、百官职守之分、朝廷礼仪之纲的煌煌巨著,素为天下士子研习策论的圭臬,凡论及官制沿革、民生治理、礼乐教化, 无不以此为根。

时毓虽能理解他的苦心,仍为读书发愁。她从小偏理科,语文不好,文言文尤其差, 理解起来很费劲。

听闻他还要抽查背诵、释义, 甚至考校如何活学活用,她的头更大了额,苦着脸求他换一种处罚。

“胡闹!”虞衡板着脸道:“你以为孤的话, 是可以任意更改吗?既然是罚你,就是要你长记性,既知艰难, 往后做任何事之前都要三思,是否受得起罚。”

“妾知道错了, 真的知道错了。”时毓撒着娇求他:“可殿下知道的, 妾记忆残缺, 认字不全, 读起这么深奥(枯燥)的典籍必然吃力。殿下可否抽空陪妾一起读?”

这既是为了求他帮忙, 也是为了增加与他相处的时间。

可惜虞衡公务实在繁忙, 并无时间陪她读书。不过他倒也没有狠下心硬给她上难度,而是给她找了一个讲师。

内侍监陈博。

陈博参与编纂了《虞六典》, 由他来点拨教导, 再合适不过。

至此,时毓再寻不出推脱的借口,只得乖乖应承下来。

说完惩罚, 时毓便垂手静立,只等虞衡离去。

他外出整日,案头定积了政务,按他的工作习惯,不会早早休息,定要回去处理;二来,她回程吃了半张葱油饼,所以并未让人备餐,无法留他吃饭;三来,她的床榻过于狭窄,也不便留他过夜。

她正等着恭送,碧荷却忽然上前:“殿下可要在此用膳?”

时毓蓦地反应过来,啊,对!留不留是他的事,让不让是我的礼数。

她赶忙添上一句:“殿下,妾这儿有个宫婢擅做江南细点,殿下可愿留下来尝尝?”

虞衡淡淡扫她一眼,从王禄手中接过那串盘的发亮的十八子手串,面无表情地道了一声,不了。

时毓只当他吃不下并未多想,笑道:“那就改天。”

虞衡皱了皱眉,脚步却未动。

等什么呢还不走?时毓心中纳闷。

沉默中,青莲忽又凑上前来,指着墙角那一处深坑请示道:“殿下几日前为夫人刨的坑还闲着,夫人一直说,不能辜负了殿下的心意,琢磨着种棵树,只是种合欢还是种石榴,她一直拿不定注意,请殿下示下。”

合欢寓意夫妻和合、朝夕相守,石榴则是多子多孙之意。

青莲这番话原是特意讨巧,想让虞衡知晓,时毓对他情意深切,想早日为他诞下子嗣,更深一层的用意自然是邀请他今日便留下造人。

时毓却一秒想起了这个坑是如何诞生的——

我不管,谁挖都不行,必须你挖,只能你挖!

夫人还喊着殿下的名字问:你是不是个男人啊,再深点!

殿下刨了许久,可您就是不满意,一个劲儿地喊:‘不够深!不够深!

再一看虞衡脑门上那个淡淡的疤,她脑子里轰然一炸,脸皮腾得烧起来,心里哭嚎:我的青莲姑奶奶!你没话说就安静站着,哪壶不开提哪壶也罢了,怎么还凭空编排起我来了,我什么时候说过要种树了?!

他眉头微蹙,眼底却漾开一丝掩不住的笑意,牵过她的手,拉着她一同朝那坑边走去。

坑挖得极深,也宽敞,足够移栽一棵枝繁叶茂的十年老树。

“孤当时确实花了大力气。”虞衡轻啧一声,语气里带着耐人寻味的调侃,“那夜爱妾一直嫌浅,孤还以为……你是打算将自己埋进去呢。”

时毓:“……”

啥意思?现在想把我埋了么?!

虞衡轻哼了一声,拍了拍她的手背,“挖都挖了,就这么空着,确实可惜。爱妾有心了。”

时毓手心里全是汗,目光躲闪不敢看他,讪笑道:“那夜妾酒后失态,做下荒唐事,本该早早向殿下请罪,只是、只是每每想起,便觉无地自容,始终没脸开口。惭愧之余,又觉得殿下竟包容妾至此,万分感动,心中溢满甜蜜。”

说到这里,她终于抬起眼,带着点讨好看着他,“正因如此,妾才想着在此处种棵树,一来是记下殿下这份心意,二来也想祈愿,殿下与妾之情意,能如树一般,深根固柢,岁岁长青。”

说完这番话,时毓在心里狠狠为自己的急智喝彩:时毓你可太牛逼了!这临场发挥还有谁!

可惜虞衡似乎早已对她的巧舌免疫,反应平平,只问:“那你更想种合欢还是石榴?”

碧荷、青莲,乃至远处的玲珑,心里皆在祈祷:快说石榴!殿下无子,你说石榴,他定然欢喜,今夜便能留宿!

“殿下挖的坑这么大,足以种两棵树!”时毓却道。

虞衡挑眉:“你还真是贪心。”

贪心倒不是。她只是不愿在这两者中择一。

合欢喻着恩爱缱绻,石榴兆着多子多福,这两种期许,终究都脱不开内宅女子的方寸天地。

虞衡既令她读《虞六典》,对她的期待,定然不止是个红袖添香的知己,或传宗接代的附庸,她又何必自缚樊笼?

况且,先前在马车中,她早已展露过对生育的惧意,若选石榴,未免显得虚伪;若选合欢,又太过黏腻痴缠。

感情之中,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

从前虞衡对她那般上心,多少因着几分捉摸不透。今日既有肌肤之亲,又演了这出“醋压情敌”戏码,彼此之间情意已显 “盈满” 之态。

常言道,月满则亏,水满则溢,现在离回京还远着,区区一个夫人之位,能叫她赶走蔺大家,却不能令她在他众多高门妻妾中立足。不如就此收住,留白三分,徐图更多。

当然,她表面上没有显露半分,扮做娇憨姿态,舔着脸笑道:“都是殿下宠纵的。”

虞衡轻笑一声,吩咐青莲:“那就依你家夫人的心思,种一株合欢,再植一株石榴。”

“喏。”青莲笑吟吟应下,恭声道:“奴婢祝殿下与夫人恩爱不移,子嗣繁茂。”

满院宫人内侍齐齐躬身,恭贺之声如潮水般漫过庭院。

时毓这才开口:“殿下,妾先前确想过合欢与石榴,但此刻已改了主意。妾想种的,是另外两种树。”

虞衡眉梢微动:“哦?哪两种?”

“橡树与木棉。”

“橡树和木棉?”

“嗯!”时毓点头,抬眸迎着他的目光:“合欢虽好,却需精心侍弄,稍不留意便易枯萎;石榴虽寓多子,偏偏树龄有限,难经岁月风霜。而橡树,乃是世间最坚韧长寿的树种,无需旁人费心照拂,自能深根破岩,栉风沐雨,百年屹立不倒。它象征殿下,铜枝铁干,如刀似剑,撑得起万里江山;亦藏着妾之心愿:愿与殿下之情,如这橡树一般,长久坚韧。”

夫人说的真好啊,青莲与碧荷相对点头,满眼叹服。

虞衡眯着眼想了想,问道:“橡树象征着孤,那木棉便是象征你了?为何以木棉自比?”

时毓笑道:“木棉,世称‘英雄花’。花期虽短,盛放时必倾其所有,红焰灼天;凋零时亦整朵坠地,不碎不萎,掷地有声。它教人珍重当下绚烂,莫待空枝,亦寓妾志:愿为殿下燃尽生命,但求热烈,无怨无悔。”

玲珑在远处听着,心下暗叹:这马屁还是得读书人来拍啊,后宅之中,多少女子汲汲营营,所求不过是夫君垂怜、子嗣傍身,鲜少有这般心性的,难怪殿下为她着迷。

虞衡却久久没有表态。

合欢和石榴都是依附的意象 ,无论时毓选哪一个,都是在渴求他的恩赐。

可橡树与木棉却是两个独立的个体。

木棉既可以躲在橡树下,离开橡树,也可以独立应对风雨。

归根结底,她不想成为只能依附于他的存在。

恰好,他幼年便喜欢放风筝。

他会将纸鸢放得极高,高到几乎看不清轮廓,只余一线牵连。

指掌间,随时可能挣断长线、彻底脱手的紧绷力道,令他着迷。

今夜她所展现的,违抗禁令的胆量、独占恩宠的贪念、拒绝沦为附庸的傲骨……全是在他纵容下一点点显露的锋芒,正如那越飞越高的纸鸢。

收放之间的张力,本身便蕴含着不足为外人道的隐秘乐趣。而一株立志要为他燃尽自己的木棉,定会不断带给他更多惊喜。

他迟迟没有表态,是因为除了欣慰和期待,还有一丝恼火。

白日里他和她的身体有了更深入的交流,情意却未通,夜晚,她将他引到这里,用一场飞醋,证明了她的爱意,破除了他心中那层朦胧的隔阂,彼此情愫骤然澎湃。一吻过后,他们心中皆是情潮暗涌,涟漪未平,本该相拥入眠,度过一个缱绻良夜。

然而她非但不曾主动开口留他,甚至亲手推开了宫婢们架起的梯子,隐隐将他朝门外赶。

他猜得到她的小心思:无非是怕过犹不及,想掌控情意升温的节奏,好叫他尝了甜头却吃不够,念念不忘。

他却不想如她的意。

风筝线在他手里,怎么放,由他来定。

*

笃、笃、笃!

一阵急促的叩门声骤然响起,叶白即将触到匕首的手指倏然僵住。

顾昭就在这时猛力冲了几下,抬起那双泛着血丝的眼,扭头沙哑问道:“谁?”

“将军,属下卢允。”

顾昭撑起身,扯过散落的中衣,草草擦拭着身下人身上狼藉的红白,“何事?”

叶白咬紧下唇,将脸深深埋进一旁的锦被里。

“关押在后罩楼的匪首池彻不堪折辱,方才咬舌自尽,断了一截舌尖,眼下血流如注。若放任不管,恐撑不过今夜。请将军示下,是否延医救治?”

身下人猛地一颤。

顾昭俯身,将她连人带被拥入怀中,低声问:“怎么?害怕了?”

叶白僵硬了许久,才极轻地点了点头。

顾昭掀开被角,在她耳后落下一个温存的吻,嗓音柔和:“莫怕。我们只抓恶人,绝不伤及无辜。那是个十恶不赦的匪首,死有余辜。”

叶白依旧背对着他,将被子拥得更紧,声音发颤:“我、我怕他变成厉鬼来纠缠我,别让他死,好不好?”

她就是凭借着能与逝者对话,才屡次‘帮’顾昭找到了池彻的踪迹,这个借口不算突兀。

若顾昭不曾得虞衡提点,不曾彻查叶家底细,不知叶家从未有过能通阴阳的女儿,他便不会知晓,自己与叶白从相遇、相知到情根深种,从头到尾皆是那位多智近妖的朱雀盟军师“叶先生”一手策划的迷局,那他昨日便会死在他们精心布下陷阱的栖霞岭。

即便调查过后,真相就摆在他面前,他还是不愿意相信,那个孤独得令人心疼的‘叶白’并不存在。直到栖霞岭决战,他硬将引荐她的李霖带在身边,而李霖为救池彻暴露身份,他才心死如灰。

他虽然没有折在栖霞岭,却掉进了叶白的情局。

焚尽叶家老宅的冲天大火,是他亲手所放。他之所以如此做,之所以时至此刻仍在陪她将这场戏演下去,就是想知道——

叶白甘冒奇险留在火场深处等他,究竟是为了抛却过往一切,只作他顾昭一人的“叶白”,还是为了,留这最后一手,替朱雀盟报仇。

为此,他也甘愿把匕首递给她,在生死边缘赌一场。

“好。”顾昭的声线依旧温柔,眼底却已凝起寒冰,唇角勾起一抹近乎残忍的玩味,“不过咬舌之人,血涌得急,去远处寻大夫怕是来不及。我得亲自去前院,请随行太医速来诊治。你先独自在此待一会儿,可好?”

叶白点了点头。

紧接着,一柄冰冷坚硬的物事被塞入她掌心。

她探头看去,竟是一把已然出鞘的匕首,刃口寒光凛冽。

她愕然抬眼。

顾昭目光幽深地锁着她,道:“此刃随我多年,饮过无数逆党之血,亦曾刺入那池彻胸膛。若在我请来太医之前,那短命鬼便咽了气,抑或终究救他不得,他的魂魄真敢来寻你……”

他顿了顿,指腹轻轻抚过她握刀的手背:“你便横刀在前,定能将他惊退。”

叶白眼角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她猛地垂眼,才勉强压下汹涌的恨意。握刀的手青筋暴起,止不住地发抖。

顾昭低笑一声,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原想为你壮胆,倒反吓着你了。怪我。你打我一下出出气,可好?”

叶白摇摇头,抬手在他胸前轻推了一把:“你快去吧。”

“好。我快去快回,尽量不给他做鬼的机会。”

一阵衣料窸窣声响,顾昭起身下榻。

叶白紧紧攥着匕首,转头死死盯住他的背影,那目光几欲将他凌迟。

若此刻刺上去,仍能取他性命。

可是……盟主也会死。

从床畔到门口,顾昭走得很缓。

事实上,方才在她身上征伐时,他便已清晰地感受到她身尚那股几乎凛冽的杀意。

他在给她机会。

若她扑上来,他便会毫不留情地了结她。

若她愿舍弃过往,以“叶白”之名留在他身边……

他亦可装作一无所知。

走出房门,他以她能听清的音量吩咐守卫:“叶姑娘畏生,附近不必留人,你们全都撤下。”

而后,他径直去往那所谓关押了池彻的后罩楼。

他将在那里,静静等待叶白的抉择。

既然方才那一刻,她能为了池彻的性命强忍杀机、按兵不动,那么,她会不会为了救走那个男人,放弃他们之间的情意,做回那个与他有着深仇大恨的 “叶先生” 呢?

长廊幽深,夜风穿堂而过,卷起他玄色衣摆。

顾昭背影笔直如枪,眼底却是一片沉沉的、近乎自虐的期待。

他真的很想知道,那个叫池彻的男人,在她心里分量几何,而他顾昭,相较之下又如何。

作者有话说:

时毓选择种橡树和木棉,是因为这首诗致橡树舒婷 我如果爱你 ——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我如果爱你 ——绝不学痴情的鸟儿,为绿荫重复单调的歌曲;也不止像泉源,常年送来清凉的慰藉;也不止像险峰,增加你的高度,衬托你的威仪。甚至日光,甚至春雨。不,这些都还不够!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根,紧握在地下;叶,相触在云里。每一阵风过,我们都互相致意,但没有人,听懂我们的言语。你有你的铜枝铁干,像刀,像剑,也像戟;我有我红硕的花朵,像沉重的叹息,又像英勇的火炬。我们分担寒潮、风雷、霹雳;我们共享雾霭、流岚、虹霓。仿佛永远分离,却又终身相依。这才是伟大的爱情,坚贞就在这里:爱 ——不仅爱你伟岸的身躯,也爱你坚持的位置,足下的土地。

第53章

黎明前最暗的时辰, 顾昭等来了叶白。

灰败的房间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火苗在凝滞的血腥气中微微跳动。

她以为那是池彻的血,却不想, 屋里只有一个人,是她最不想在此见到的人。

顾昭在看她赤着的脚。

他抱着她从叶宅到行宫,未让她的脚沾过尘土,可此刻, 那双脚却踏过铺满碎石的长径来到这里, 足底全是血。

她手中握着他亲手递过去的刀,刀尖正对着他。

看清这空房间只有他一瞬间,她眼底掠过一丝仓皇惊愕, 又迅速凝成冰。

“原来你是故意说那些话让我听到,引我来此。”她冷笑着唤他:“中郎将。”

相较叶白的剑拔弩张,顾昭显得异常平和。

油灯搁在墙角, 他隐在房间另一端的暗影里,双臂抱胸, 斜倚着墙。

骄傲如他, 若非力竭, 绝无可能倚靠任何东西。

从栖霞岭受伤赶到叶宅, 于大火中带走她, 到行宫阁楼激情缠绵, 再到此刻,他一直没顾上好好处理他腰腹上的刀伤。血几乎要流尽。

光影在他身上切出泾渭分明的界线。半边身子浸在浓稠的黑暗里, 所有情绪与锋芒尽数收敛, 半边暴露在微弱的光晕中,连素日冷硬的下颌线都照得柔和了。

可叶白仍敏锐地察觉到,他和方才在床上、和之前每一个温柔劝哄她的瞬间, 都截然不同了。

属于“叶白”的那个顾昭死去了。

他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对她温柔以待,千方百计讨她欢喜。

不。或许,那个顾昭从来就没有存在过——就像“叶白”也从未存在一样。从头到尾,他也在演。

他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她的?这些日子以来的温柔缱绻,大火中的生死相随,方才的抵死缠绵,掺了多少假?

这些疑问让她心口狠狠一抽。

“顾昭!”

仿佛要借此唾弃自己竟还残留着荒唐的情愫,她的声音格外狠厉,面色近乎狰狞:“你把池彻关在何处?!”

顾昭垂下眼睫,平静地问:“你的真名叫什么?”

“与你无关!”

叶白提刀刺来。

她是朱雀盟的军师,而不是战士,只通些许自保的招式,并无内力——若有,根本瞒不过顾昭的眼睛,这一刀本不为了刺中,而是一种情绪的发泄,甚至一种自毁。

可刀锋破空,却直直刺向顾昭咽喉,顾昭动都没动。

锋刃划开了皮肉,渗出一线猩红。

*

虞衡南巡,是朱雀盟为江南四姓门阀报仇最好的,甚至唯一的机会。

可是朱雀盟虽号称有弟子万人,实则有战斗力的不过两千余众,而这两千多人,在顾昭统领的翊卫面前,根本毫无胜算。

翊卫,是他们刺杀虞衡最大的阻碍。

只要除掉顾昭与这支精锐,他们才有把握杀得了虞衡。

为了减少不必要的牺牲,叶白*精心布局,为了增加胜算,她决定亲身入局。

在此之前,她对顾昭做过周密调查。

作为门阀顶尖的天才,顾昭自小便高傲至极,除却身份更尊、智谋武略更胜一筹的虞衡,他目空一切,视旁人如尘芥。

这份凌驾众生的孤绝,使他毫无共情能力,只信奉冰冷的规则,他鄙薄儿女情长,厌弃俗世温情。他从不需要他人的理解与共鸣,只需绝对的服从与敬畏。

寻常人想接近他已是极难,欲取得他的信任,更是难于登天。

他对自己苛求到极致,行事缜密如绣,不容半分纰漏。此番护驾南巡,护卫的是被他奉若神明的虞衡,自然更是警醒如鹰。

作为翊卫统领,他习惯以武力碾碎一切阻力,但凡嗅到一丝威胁,必以雷霆手段摧之。

由此,叶白为他量身打造了一个‘通灵孤女’的角色。

她可以为他提供最关键的帮助,偏偏毫无攻击性、甚至无法沟通,他必须从“征服者”,转为“探索者”,主动来接近她。

闹鬼宅院、黄鼠狼引路、鬼打墙阵法,这些无法解释的异常,进一步激发他对“未知领域”的探究欲,让自以为无所不能的他,产生“我必须解开这个谜”的执念。

深闺、素衣、缄默、与亡魂为伴……这些元素交织成破碎而凄美的意象,与强大、掌控一切的他形成极致反差。这种反差可令他不知不觉卸下防备,生出怜惜与保护欲。

她屡次为他提供池彻准确的位置,既是为了一步步取得他的新人,最终将他引向真正的陷阱,也是让他对她的通灵能力深信不疑,相信她的确便是这样孤独而特别的存在。

她通过纸条、梦境传递碎片信息,掌控沟通的节奏与内容,始终保持神秘感,让习惯掌控全局的他只能不断投入更多时间与情感成本以换取线索。

事态的发展,全然循着她的预设推进。

顾昭看尽繁华虚伪,厌倦了矫饰与算计。而叶白与世隔绝、不食烟火,至纯至简。

他不结党、不合群,而她亦是天地间最孤独的异类。

从她身上,他好像看到自己从来不曾在意的创伤——被孤立、被误解、被害怕,和常人不愿意接触的阴暗共存。

他要救她,这个念头如同自救本能那般强烈。

他不愿让她就这般在孤独中凋零,可她对红尘俗世一无所知,他便又生出一份沉甸甸的责任。要亲自引领她认识、接纳这个世界。

投入越多,越沉迷。

情网无形,缚骨缠心。

她的计谋实在太成功了。

即便顾昭识破她的计谋,还是完全投入了她的情网。

甚至主动把命送到她手中。

此刻,顾昭的脖子就在她刀口下。

可她千算万算,却没算到,自己这颗心也是肉长的。

她竟然刺不下去。

“与我有关的。我总要知道,自己娶的人到底是谁,到了地府,才知道该等谁。”

顾昭一句话,把她的心撕成了万千碎片。

泪水顷刻模糊了视线。恍惚间,她仿佛看到了几个时辰前的画面:他剪下彼此的发,将两人的衣襟紧紧缠绕,坚定而温柔地看着她说,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大火中,她已嫁他。

那一刻,彼此的感情是真的吗?

叶白持刀的手抖得厉害。她狠狠咬破舌尖,血腥气在口中弥漫,才勉强拽回一丝清明,狠狠瞪向他:“我只知道,中郎将武艺超群,谋略过人,却不知,做戏也是一把好手。既已知道我的身份,又何必在这里惺惺作态。”

顾昭原本抱在胸前的双臂缓缓垂下,如同战场上束手就擒的俘虏。

“没有‘早已’。”他哑声道,“我不是神仙,谋略也不及你万分之一。昨夜李霖为救池彻暴露身份,我才知他是逆党。而你是他极力引荐的人。”

他唇角扯起一点苦极的弧度:“在那之前,我已深陷。”

叶白以为自己的心已经麻木了,却仍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

顾昭抬眼,眸中清澈:“在你来之前,我想过无数次。如果你真的来这里,就说明我顾昭在你心里,一点也不值得留恋。你当初设局,无非是想取我性命;如今找上门,无非是以你自己为筹码,要挟我放了池彻。”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语气里掺了丝不易察觉的涩:“我顾昭一生骄傲,从未受过这般羞辱,本当以牙还牙。可是……”

目光骤然垂下,落在她血肉模糊的双脚上,声音软了下来:“在看到你的一刹那,我忽然发现,自己没办法伤害你。”

他迎着她的刀锋,微微抬起下颌:“殿下令我杀了你,既然我做不到,便只能以死谢罪。你杀了我吧。”

“别以为我杀不得!” 叶白嘶吼着,手腕用力,刀锋又划开了一些,他的血顺着刀锋流到她的手上,仿佛带着腐蚀性,灼烧着她的皮肤,也灼烧着她的心。

“你知道我来是为了谁!他在哪儿?!”

“聪明如你,难道真以为我会留他性命,活捉回来?且不谈他是罪大恶极的匪首,他对我可是毫不手软!”

顾昭指着腹部伤道:“昨夜之前,我从未怀疑过你,按照你的指点,入了你们的陷阱,九死一生,这一剑便是拜他所赐。他的确很强,可惜,终究还是不如我,被我反杀。你们的人眼见他死,知道再也无人能杀得了我,便放了一场山火,想要活活烧死我,却是作茧自缚。那场火烧了整整一夜,想必他已化作灰烬。”

“你撒谎!既已入了陷阱,又对上盟主,你怎么可能活着逃出来?!”叶白质疑了一句,忽然意识到什么,浑身一颤:“你早已怀疑我的身份,所以昨夜改变了行动计划,盟主出于对我的信任,依然按照原计划行事,这才被你……”

“池彻是君子,擅阳谋,重气节。”顾昭不肯承认事实确实如此,因为他不能接受她对池彻的维护,更不愿意让她陷入愧疚,冷冷打断她,轻蔑地说:“可兵者诡道。战场上,只有你我这样的谋者才配赢。他对上我,纵占尽先机,也必死无疑。”

可叶白如此聪明,又如此自负,她坚信自己的推测是对的,是自己露出破绽,才令整个计划功亏一篑,令盟主身死,朱雀盟全军覆没。

这念头像一支铁风轮在她心里转,疼得她几乎窒息。顾昭言语间对池彻的贬低,更将这份自责催发到极致。

痛苦冲垮了理智。

她抬手,狠狠给了他一记耳光。

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

顾昭苍白的脸颊上,瞬间浮起五道清晰的红痕。

他僵在原地,眸底的冷光骤然凝住。

“你这种冷酷无情的杀人恶魔,既不会在乎老百姓的死活,也不懂天下大义,不过是虞衡的走狗,没有资格评价他!”

杀不了,打不过,叶白还能怎么报复他呢?只能用最恶毒的语言攻击他。

顾昭沉默了一刹那,随即闪电般出手,将她死死扣在墙上,夺走她手中的匕首,狠狠插在她鬓边的墙内。

他眼神凶戾如罗刹苏醒,被欺骗、被抛弃的委屈化作汹涌怒意:“他不过是个丧家之犬,也配与我相提并论?!你喜欢他那样的?你可知,他这种自诩高洁的君子,眼里容不得沙子,只爱不染凡尘的名门贵女,绝无可能喜欢你这种为了做戏,连身体也能献出的女人!”

叶白的脸色瞬间褪尽血色,眼底最后一点光,倏然熄灭了。

顾昭见她如此情态,只当自己戳中了她的痛处。

他心里涌上强烈的嫉妒和愤怒,掐着她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轻佻地讥讽:“我是第几个被你这样蛊惑的男人?”

“顾昭你无耻!”叶白瞳孔骤然紧缩,猛地抬腿朝他胯间击去。

顾昭早有防备,用膝盖将她的腿压了下去,将她更紧地挤在墙角,两人几乎贴身相贴,他身上的血腥味与她身上的淡淡馨香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而致命的气息。

“我给过你机会杀我,是你太贪心,非要救那个废物,那就不要怪我!”

他低头,滚烫的额头顶着她的,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脸上,一字一顿地告诫:“叶白,不管你从前是谁,叫什么名字,从今以后,你只能是我的叶白,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虞衡允准了时毓的突发奇想, 吩咐王禄,明日便寻两株上好的橡树与木棉苗来种下,并在一旁立碑刻记此事。

时毓想, 这石碑一旦落成,怕是很快就会成为情侣们的打卡胜地,天下人都会知晓摄政王对毓夫人的“盛宠”,这则佳话甚至可能流传后世。

一种很悬浮的不真实感随即涌上心头。

或许杨玉环、褒姒那些在世人眼中享尽宠爱的女子, 也和她一样, 并没有真正被爱的感觉?

虽这般想着,她面上仍恭谨感激地谢了恩。

虞衡眯了眯眼:“今日你谢了数次,却只停留在嘴上。”他语气微顿, 带着些不满:“可曾想过如何报答孤?”

时毓心下一紧:没想过,但可以现编!

眼波一转,她旋即笑吟吟道:“殿下来吴郡后终日忙于政务, 许久未曾松泛了。当初妾是以一舞得殿下青眼,不若妾再舞上一曲, 为殿下解乏?”

虞衡轻一颔首:“你曾说过, 挑战越大越能体现用心。跳吧。”

这话是当初她进献寝衣时说的。

那时虞衡说:“智者善避其短, 愚者才会硬做自己不擅长的事。”而时毓反驳:“为心上人做任何事都值得, 挑战越大越能体现用心。”

此刻他旧话重提, 分明是在揶揄, 你不善舞,跳得难看。

那你当初为何看入了神?为何当众赐酒?又为何将我留在身边?

口是心非, 口嫌体直!

时毓腹诽。

她原本就对自己的舞姿信心不足, 被这般一打击,更是没了勇气,干脆换了个‘报答’方式:“妾……还有一件更不擅长的事。”

“更不擅长?”虞衡语气里透出几分难以置信, 仿佛在说:“你跳舞舞已够灾难,竟还有更灾难的?孤实在想象不出”。

他甚至以一副期待的口吻催促:“说来听听。”

时毓默默翻了个白眼,豁出去道:“妾不善庖厨,唯独炸丸子尚可入口。殿下若不嫌……”

虞衡摆摆手截住她的话:“孤胃口挑剔,你还是跳舞罢。”

显然是对她的厨艺毫无信心,生怕被毒害。

再好脾气的人也经不住这般连环贬损。时毓赌气道:“妾还有一件更、更不擅长的事——”

她目光放肆地盯着虞衡,以一种自嘲的方式,反击道:“那便是勾引殿下。”

虽然虞衡早已着了她的道,但不能否认她勾引得很辛苦,甚至吃尽了苦头,可谓不擅长到了极点。如果虞珩非要为难她,那她就必须提一提曾经的委屈了。

这话落在别人耳中自然是笑话,满院宫人内侍都笑了。

唯有虞衡感受到了她的怨气。他眸色深晦,不置可否,静了片刻,默默退让,问:“那你擅长什么?”

时毓扬起脸:“妾擅长之事可太多了,简直浩瀚如星海。随便拿出来一个,放在男人身上,都够养活全家的。”

“哦?”虞衡唇角微扬:“那你随便展示一个。”

时毓挎上他的胳膊:“请殿下入内,听妾讲故事。”

讲故事?她确有一张能把死人说活的巧嘴。只是虞衡一想起她平日里是如何面不改色地欺哄自己,便觉不该纵着她这张嘴。

可她如今已不是当初那个任人拿捏的小小奴婢了。当着满院宫人的面,他总得给她留几分体面。

也罢,让她讲个故事也好。

方才她还有意无意将他往外赶,现下却主动挽着他的胳膊往屋里拉。兴许,讲故事就是勾引他的一种方式呢?他充满期待。

他径直进了内室,毫不客气地上了时毓那张窄榻,寻了个闲适舒展的姿势,好整以暇地等着她施展。

王禄一见这架势,立即让人去知会尚寝司的王遂,速来预备虞衡歇在此处的一应事宜。

时毓身边的这些内侍宫女,多是从各司临时抽调来的“技术流”,比如尚食司的点心师傅、尚衣司的绣娘、司苑局的莳花好手。她们各怀绝技,在伺候主子起居方面却没有经验。因而当虞衡踏入内室时,她们都没反应过来,殿下这是打算留宿,直至听见王禄的吩咐方才恍然,一个个先是掩不住喜色,旋即又手足无措起来。

幸得玲珑尚算老练,从容指挥众人去准备茶水糕点、热水香膏等等。

青莲等人见她俨然一副大主管的架势,都很反感,可眼下形势逼人,虞衡不比时毓宽和,若有伺候不好,只怕要挨罚,甚至可能牵连时毓。再者,王禄就杵在一旁,他与玲珑从前那层关系,众人心知肚明,谁也不想得罪他,只得听令行事。

玲珑知道自己借了王禄的光,却连眼皮都没朝他抬一下。

她素来是个极现实的势利眼,从前王禄位居要职,又对她百般讨好,她才肯与他交好。可如今,他为求自保竟对她落井下石,十足是个凉薄小人,且陈博开始主掌内侍诸事,他的权柄受限,她自是不屑再假以半分辞色。

王禄瞧着她这副模样,心底火气直冒。他原以为她落得这般境地,定会放低身段反过来讨好自己,却不想她竟这般不识好歹。

怎的?真当抱上了毓夫人的大腿,便能不把他放在眼里了么?

且不说毓夫人有多恨她,根本不会护着她,便是便是毓夫人自己,待回了洛阳,又能在那些门阀千金出身的王妃、侧妃手底下活过几天?

玲珑,咱们走着瞧。有你求我疼你的时候!

*

时毓提出讲故事,其实不怀好意。

她从小爱看杂书,上知搜神,下知盗墓,迷过科幻,爱过狗血,博览群书,无所不看,故事储备可谓浩瀚如烟。

高中住校时,全宿舍都盼着熄灯。灯一灭,她的说书会便准时开锣。古今中外奇闻异事被她讲得活灵活现,众人屏息静听,连翻个身都怕漏了半句。

而她最拿手的,其实是恐怖故事。

工作后,她常带高端客户参加公司组织的“生存游戏”——去些条件艰苦、人迹罕至之地自驾。

人在危险与困顿中总会不自觉抱团,这类旅程能迅速拉近与客户的关系,将客户变成朋友。但客户之间彼此陌生,起初难免拘谨。时毓的破冰方式,便是讲恐怖故事。

恐惧时,男士们会插科打诨,缓解氛围,女士们则往往相互靠近、结伴如厕,无形中便打破了隔阂。

时毓想讲恐怖故事吓唬虞衡,作为他揶揄自己的报复。

当然,她也想看看,这个号令天下、内心强大的王,会不会被她的故事感染,露出恐惧的表情呢。

她用了十成功力,把恐怖氛围渲染到了极致。

所以虞衡很快就发现她没吹牛,讲故事确实有一套。

一开始她一边给他揉肩一边讲,内侍宫婢们各司其职,忙忙碌碌,偶尔放缓动作,偷偷听上两句。

后来,榻前摆了一张桌子,她坐在桌子后面一边喝茶一边讲,宫婢太监们闲了下来反而不敢听了,统统躲得远远的。

没过多久,侯在一旁添茶拨烛的宫女不小心发出了一声惊叫,哭丧着脸跪求:“殿下,夫人,可否容奴婢暂避片刻?待、待夫人讲完了再回来伺候……”

时毓赶忙摆手让她走了,一回头,失望地发现虞衡还是四平八稳,甚至隐含笑意。

“殿下果然不同于凡夫俗子,旁人都快魂飞魄散了,殿下还是云淡风轻。”她皮笑肉不笑地恭维。

虞衡淡淡道:“你所说的这些变态杀人狂,食人凶徒、山中精怪,乃至降头、僵尸,皆有实形、可斩杀,它们害人的方式,无非是趁人不备、出其不意,或仗着地形险恶、兵刃锋利,只能欺负落单怯弱之人。

倘若众人聚集,或身怀武艺,何惧之有?

孤在战场上见过的敌寇,比他们更凶悍残忍;孤斩落的头颅,比他们刀下的亡魂多得多;孤的用兵之道,比他们这等简单粗暴的伎俩阴狠诡谲百倍,孤的剑法武艺,纵是身陷重围,以一敌百也绰绰有余。若真将孤置于你说的那些情境里,该恐惧的,绝不会是孤。”

“那是那是!”时毓讪笑着点点头,不死心地问:“那鬼呢?殿下敬神拜佛,应该也相信世间有鬼吧,为何也不怕?”

“鬼无实体,威胁更小。它们飘忽闪现,纠缠不休,制造幻像,惑人心智,归根结底,它们无法触碰你,只能制造恐惧,让你自取灭亡。只要你不惧死亡,就无需害怕它们。而孤在年少时,就已经清楚,人心比鬼可怕,活着比死去更需要勇气。如果你也曾十年如一日地,活在无一人可信,人人都可能杀你的环境中,你也能习惯与死亡和恐惧共存。”

他说的这般轻巧,让时毓非常懊恼。

看来她今晚这些唾沫星子都白喷了,完全没吓到他一点!

正想鼓掌恭维句句,忽然觉得不对。

她抬眼细细打量,他眼里虽然没有恐惧,却有着淡淡孤绝。

这好像是她第一次在他严丝合缝的盔甲上看到一丝缝隙。

‘如果你也曾十年如一日地,活在无一人可信,人人都可能杀你的环境中,你也能习惯与死亡和恐惧共存。’

他说的这十年,是从十五岁到二十五岁,在边陲康州度过的那十年吗?

他都经历了什么?

而十五岁之前的他,又是什么模样?为何会让亲兄长忌惮到不顾天下非议,执意将他流放?明知自己被门阀一步步架空,却始终不肯将他召回?

时毓望着他垂眸不语的俊颜,不觉陷入遐思。

“说到鬼,”虞衡忽然抬眼看过来,“孤隐约记得从前看过一些野话杂谈,若一个人死前怨念极深,死后便会化作厉鬼,纠缠仇家至死方休,可是?”

时毓猛然回神:“是有这样的说法。”

虞衡调整了一下姿势,闲适地倚着卧榻引枕,瞥了她一眼,轻飘飘问:“今日是你头一回杀人吧?孤听那沈族长被拖走时咒骂不绝,似是怨气冲天。”

时毓蓦地一僵,后背霎时窜起一层白毛汗。

恰在此时,桌上那盏油灯的火苗因久未剪芯,忽地灭了。

“啊——!”

时毓浑身一激灵,尖叫着三步并作两步,箭一般扑进虞衡怀里,“殿下救我!”

黑暗中,虞衡唇角无声扬起,胸膛因低笑轻轻起伏。

*

这一晚,时毓死活都不让虞衡走了。

连他去如厕都恨不得跟着。屋里点了无数盏灯,耀得虞衡难以入眠,可时毓死活不让灭一盏。

她怕的不行。

王遂不仅送来了虞衡就寝需用的一应物什,更是贴心得带人抬来一张宽榻,可与时毓那窄榻并在一处——唯恐委屈了殿下这般挺拔轩昂的身形。

可拼起来也白搭。

时毓紧紧缠着虞衡,两人叠起来也才占了不到半张榻。

虞衡轻拍她的背:“有孤在,你怕什么。”

时毓简直要哭出来。都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她自认杀沈族长是替天行道,可到底是头一回亲手夺人性命,又自作孽,亲自渲染了一晚上恐怖氛围,现在她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虞衡只好由着她去。

为转移她的心神,他主动提议:“你再讲个别的故事罢。要温馨些、轻松些的。”

时毓讲了乔恩与加菲猫的故事。

贴心地,换成了他能听懂的世情背景。

*

“沈公子发现他的爱妾不见了。

他尚未娶妾,只有这么一个妾。

这个妾好吃懒做,脾气也坏,唯独生的一副好皮囊,他既爱之,又常惋惜之,若能更柔顺些多好。

二人争执最凶时,她总讥他“又穷又没本事”,他便放狠话:“待我娶了正妻,再不踏进你房门。”

后来沈公子高中状元,宰相榜下捉婿,要将自家千金许配于他。

他却拱手婉拒:“家有糟糠,不敢相负。”

归家后,为讨她欢心,特意将此事说与她听。她哂笑一声,没说什么。

翌日一早,他便去官府递了文书,将她提为正妻,又去银楼订了凤冠霞帔,准备挑个好日子八抬大轿娶她进门。

他翻着黄历,满心欢喜推门而入,却发现榻边原本叠放整齐的素罗裙不见了,妆镜前描眉的倩影消失了,而他们定情的那支羊脂玉簪,也孤零零躺在锦盒里。

旁压着一张素笺,一行小字:

“祝公子前程似锦。”

沈公子疯了似的冲出门去,找了她整整三日。

本该春风得意的新科状元,短短三日,鬓边竟生了白发。

第四日拂晓,他靴上沾着露水,拐进城南一家不起眼的牙行。

朱门内,几名女子倚栏待价。

角落那抹素影格外刺眼——发髻松垮,缩肩垂首,正是他寻了三日的人。

他强抑心跳,缓步而入。

伙计当他是寻常买客,殷勤上前:“公子瞧中哪个?”

他抬手指向角落:“她。”

她骤然抬头,眸中先闪过惊愕,继而涌上委屈与倔强。唇抿得发白,眼眶却红了。

她是怕误他前程才悄悄离开,怎料被人掳卖至此。

沈公子付了银两,牵着她往家走,一句埋怨的话都没说。

路过街角的点心铺,他顺道买了一碟她最爱的桂花酥,蹲在路边递过去,看着她小口吞咽、泪珠却簌簌往下掉。

他说:“都是我的错。以后我再也不说那混账话了。”

爱妾没吭声,只是抱紧他。

后来她坐在府中庭院的秋千上,看着天边的晚霞,心里默默想:我永远不会问他,那天他为什么会走进那家牙行。

而沈公子也始终未提,他找遍了全城的牙行、寺庙、庵堂,这是最后一家。”

故事讲完时,她已困得睁不开眼,她忘了虞衡是否问过她为何要讲这个故事。

只记得夜里醒了好几次。

每一次,都是被他过于用力的拥抱,勒得喘不过气。

作者有话说:

时毓: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第55章

随着朱雀盟覆灭, 摄政王在吴郡顺利开设恩科,广纳寒门才俊。

江南六郡共有八百余士子应试,此番录用之数亦是前所未有, 竟有一百三十人之多,或充入新设的“济漕公所”,或补为州县推官、主簿、漕运官,亦有拔擢至州府任幕职参赞。

此一举, 既为地方吏治注入了新鲜血液, 又为‘济曹公所’夯实了人才根基,天下寒门为之鼓舞,摄政王“唯才是举”的声誉深入士林, 为后续瓦解北方门阀、巩固中枢集权埋下了伏笔。

事毕,虞衡果践诺言,为时毓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册立典仪, 更亲赐盖有摄政王宝印的金册。

依礼制,唯有王府正妃, 方得朝廷颁授册封诏书与册宝, 行官方认可的典仪, 便是侧妃亦无此等规制礼遇, 何况区区一介夫人。

虞衡此举, 在外界看来, 既是对毓夫人的极致偏爱,也是对王妃、侧妃的公然羞辱, 更是对她们身后那些门阀世家的挑衅——所谓规矩礼制、门第尊卑, 在王权之下,不过是可揉可碾的尘泥。

消息传到京城,王妃谢凌音成了洛阳最大的笑话。

当初嫁与虞衡时何等风光雀跃, 现在便是何等耻辱锥心。

五年来,她不仅没有得到一丝呵护,反而一直在守活寡。虞衡从不踏足她的房门,对她百般示好视而不见,连她亲自下厨煮的羹汤,都会小心提防,转手泼掉。

她自小在谢家娇纵长大,初时尚且愿意放低身段讨好,日子久了,气性也上来了。你不稀罕我,我也不稀罕你!

五年里,她无数次请求兄长允准自己和虞衡和离,却都被兄长打压。

这一次,她决定不再忍下去,如果兄长再不允许她和离,她便死在他面前。

她揣着一瓶鸩毒回到谢府,兄长正在书房见客。

她从正午等到日暮,晴朗的天忽地阴云密布,雷声滚过,瓢泼大雨倾盆而下。书房门终于开启,一众在朝中举足轻重的大臣鱼贯而出,下人们抱着伞有条不紊地上前迎候,一时把通往外院的幽径挤得水泄不通。

她站在廊檐下望着,心头漫过一片阴翳:兄长此时密会众臣,定是为殿下在江南的所作所为。看他们个个面色沉凝,此事对朝堂的震动恐怕不小。

她虽不懂政事,却也清楚,殿下与兄长,表面君臣相得,实则暗中较劲,相互提防。

从前每次提及和离,兄长总以家族利害相劝:谢氏根基虽厚,却非一家独大,长孙氏亦兵强马壮。天子年岁渐长,即将议婚,听闻虞衡有意从长孙家择立皇后。如若此时她主动与虞衡和离,会令谢家陷于背弃摄政王的不义之地,长孙氏必会趁机攻讦,踩着谢家往上爬。

长孙氏的威胁,不止在朝堂,亦在后院。

王府之中,唯一得宠的女子,正是侧妃长孙贤。虞衡不仅常宿她房中,更重用其兄弟姐妹,连其远亲都被封了官。长孙氏原本在五姓中居末,如今却已跃至第二,势头直逼谢家。

往常听到这些话,谢凌音还会自我安慰:虞衡并不喜欢长孙贤,不过是不愿重蹈先帝被门阀架空的覆辙,才刻意抬举长孙氏,用以制衡谢家罢了。他也并非不喜自己,只是忌惮谢氏势大,不愿被谢家拿捏罢了。

可是,这个毓夫人横空出世,她再也不肯自欺欺人了。

都说康州十年风霜磨去了他的少年意气,先皇后一杯毒酒腐蚀了他的心肠,如今的摄政王是个无情无爱的空心人,只醉心权谋……胡说八道!

他分明还是从前那个恣意坦荡的庙堂少侠。

区区一个歌姬,于他的权柄有何裨益?他将她捧到这般高度,不惜打脸所有与他有姻亲关系的门阀世家,得罪各地宗族,引发朝野震动,不过是因为喜欢。

少年时,他会为百姓请愿,怒斩奸臣贪官,当着满朝文武直斥父皇不公;

会为意气相投的江湖朋友,蒙面单骑劫法场;

会为从赌徒手中救下一个稚子,与人豪赌输得全身上下只剩一条裤子,赤足过长街。

他本性便是如此,为从本心,不计得失。

这个叫时毓的,是他倾心所爱。

可是凭什么?!

凭什么好处都让他占了!

他靠娶妻借来各家府兵,平了叛乱,保住大虞江山,得了无上权柄,成了万人俯首的摄政王,却让嫁与他的女子独守空房默默枯萎,自己去追求真爱!

谢凌音恨呀,恨得齿冷,恨得心绞,恨得眼底淬出毒来:若兄长不答应和离,就必须答应她,别让毓夫人活着回京!

就在此时,她肩头忽地一暖。

“姐姐。”

一道比她高挑、年轻、柔美的身影从身后转来,一边为她系好披风,一边含笑轻语:“落雨了,当心着凉。”

谢凌音面色一沉。

这是她的庶妹,谢凌云,歌姬所生。

谢凌云生母早逝,她在府中如野草般长大。幼时干瘦面黄,小腿细得像两根柴棍,连丫鬟都叫她“柴火妞”。

从前谢凌音对她谈不上喜恶,因她几乎透明得不值一顾。可此刻相见,一股难言的厌憎却油然而生。

她何时出落得这般明艳妩媚了?和她那个歌姬出身的娘一样,浑身透着一股子风尘气。

从前她畏畏缩缩,见自己恨不得躲着走,话都说不利索,如今却落落大方,主动凑上前来搭话。

她身上穿的是千金难求的织金绫缎,发间簪的是成色极佳的宝石金钗,一身富贵气象,竟比自己这个王妃更胜。

这一切,只指向一个可能:兄长已选中她,作为谢家下一枚联姻的棋子,开始悉心栽培。

兄长会将她许给谁?

长孙家那位小公子?还是日渐长成的小皇帝?

谢凌音正失神,手腕蓦地被人握住。

“姐姐,兄长唤你进去。我送你一程吧。”

谢凌云拉起她,举伞便往前走。

“放肆!”谢凌音猛地甩开她,冷冷斥道,“谁给你的胆子碰我?歌姬生的下贱东西,以为披上层衣裳,就是个人了?滚远些,往后别让我瞧见你!”

说罢解下披风掷在地上,狠狠踩过,更喝令侍卫提刀,当场割下方才被她碰过的衣袖。

谢凌云的丫鬟们顿时色变,个个咬牙切齿。

“一个徒有空名的弃妇罢了,竟还敢在小姐面前摆谱!这般看不清形势,怪不得不招男人待见!”

“谢家的脸面都快被她丢尽了,她还有脸回府找大公子哭诉!若当初嫁进王府的是咱们小姐,大公子不知能省多少心!”

谢凌云竖起食指,轻轻“嘘”了一声,望着谢凌音决绝而去的背影,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笑。

她这个姐姐呀,生来尊贵,貌美无双,从来不争不抢,却在风华最好的年纪,嫁了无数人求而不得的儿郎,简直让人嫉妒得发狂。

而今,这个占尽人间便宜的人,终于要失去一切,让她自己慢慢发现,一点点堕入深渊,不是更有趣吗?

*

尚书令空悬,左仆射谢襄便是当朝宰辅之首,总领尚书省一应政务,六部百司皆听其调度。

他仅比虞衡年长三岁,正是春秋鼎盛之年,却早早续起了长须,常年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素袍,一眼看去,没有半分世家公子的骄矜,亦无官场油滑之气,倒像个超然物外的隐士。

事实上,他确实爱读些庄周易经,也时常算卦占卜。

谢凌音进来时,他正跪坐在案几前,面色凝肃地盯着青玉盘内散落的五铢钱。

整座谢府建得阔朗奢丽,但这书房不大。方才关门闭窗,招待了一众僚属,室内弥漫着难闻的异味。

谢凌音一进门就捂住口鼻,吩咐人去开窗。

一旁的小厮犹豫了,正想提醒她,大公子占卜的时候,是不许开门开窗的,怕泄了卦中灵气,算的不准。

谢襄却在此时伸手拢起那几枚散落的铜钱,对他微微颔首:“去吧。”

谢凌音自幼受尽兄长无底线的宠纵,早将这一切视作理所当然。

然而这一回谢襄收起铜钱,却不是为了迁就她,而是不想让她窥见卦象,这意味着,他不再把她当成局中人,不再和她共享信息。

谢凌音并不关心他的占卜结果,直接道明来意。

这一次,谢襄一反常态,没有拒绝,也没有劝说,而是一口答应,“好,兄长现在就为你拟定和离书,快马加鞭送到摄政王手中。若他没有异议——”

他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讽意,“想来,他应求之不得。”

这一句就像一记响亮的而光甩到谢凌音脸上。

谢襄迅速恢复古井无波,“趁他南巡归来之前接你回来,最为妥当。如此,你便无需再与他碰面,省得徒添烦恼。”

谢凌音蓦得怔住。

就这么轻巧得结束了?

心头没有预想中的如释重负,反而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若失。

如同一脚踏空,从一场做了五年的漫长梦境里陡然惊醒。

梦醒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忽然慌了:“兄长从前不是百般阻拦,生怕和离会将谢家置于不义之地,被天下人口诛笔伐,此番为何……”

谢襄双手交握,嘴角含笑,眼里却是凛冽锐意:“此番是他辱我谢家在前,若不做出反击,世人如何看我?往后我谢家在朝堂可还有立锥之地?”

所以,无论我遭受多少羞辱折磨都活该受着,只有家族受到威胁的时候,你才会反击……

谢凌音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仿佛突然发现自己从前是瞎的,从没看清过眼前人,又仿佛从前疼爱自己的兄长早已死去,坐在面前的,是一个披着他皮的鬼。

她强压下情绪,不死心地说:“可如此一来,谢家便与摄政王彻底对立了。不如……不如继续维持表面太平,暗中派人杀了那个时毓?只要她死了,我们谢家的颜面就保住了,也能给殿下一个警示。他纵然愤怒,总不会为了一个死人,与谢氏撕破脸,除非他不要这万里江山了!”

谢襄平静地拒绝:“不可。身为谢氏女,你当明白,谢家几百年风雨沉浮,历经几朝更迭而屹立不倒,便是因为我们立身持正,天下为公,乃道义所在,民心所向。

此番虞衡违人伦、悖礼制,公然折辱谢氏,我们占尽大义,大可堂堂正正地回击。提和离,不止是为了维护谢家颜面,更是为了昭告天下,谢家不屑与此等人为伍。届时舆论必倾向谢氏,其余门阀亦会观望效仿。形势所迫之下,虞衡只能收回成命,甚至还权于幼帝。

而那毓夫人风头无两,深得民心,如若此时出事,即便与我谢家无干,天下悠悠众口,亦会将祸水尽数引向谢氏。届时,谢家便失了道义根基,沦为天下人所不齿的阴私之辈。便是虞衡暂不欲与谢家翻脸,长孙氏又岂会放过这机会?定会推波助澜,将谢氏一踩到底。”

说来说去,就是必须和离!

“从前我想和离,兄长百般阻挠,却不是为我。而今兄长强迫我和离,依然不是为我。”谢凌音急怒交加,扑到案前颤声质问:“我的婚姻,我的人生,在兄长眼中,只是你控制虞衡的棋子吗?兄长看着我长大,将我放在手心呵护,可曾真心为我着想过?”

“强迫?”谢襄眉头微蹙:“凌音,你忘了,从始至终,都是你想和离,今日亦是你主动提起。”

“是!是我提的!”谢凌音重重拍了一下案几,青玉盘应声震起,发出一记刺耳的脆响,她的声音也陡然尖利起来:“可有些话我羞于出口,兄长也揣着明白装糊涂!我是真的想离吗?从前我提和离,不过是想让兄长提醒殿下,要敬我爱我!今日我提和离,是想让兄长帮我要回王妃的体面!”

泪水涌出来,她哽咽着泣不成声:“往日我敢把和离挂在嘴边,全因兄长疼我爱我,我以为就算真的离了,回家总好过在那冰窖似的王府里熬着,如今才知我错了!殿下只是冷落我,却不会苛待我,而兄长一直在利用我,根本不顾我的死活!这样的家,我回来做什么!”

谢襄幽幽一叹,掏出一块手帕,轻轻拭去她腮边热泪,温柔地说道:“傻姑娘,虞衡不苛待你,看的是谢家的势,一旦谢家失势,你岂能安居王府?”

这话像一盆冰水,从头到脚将谢凌音浇得透凉。

转瞬又听兄长说了句更令她毛骨悚然的话:“凌音,这五年来你在摄政王府受的委屈,兄长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接你回府后,兄长会为你另择一位家世清贵、前程可期的才俊,风光再嫁,绝不再叫你受半分委屈。”

再嫁?

原来兄长连她的去路都已安排好了。

她永远也回不到原点了。

这个可怕的认知让她忽然想起了谢凌云。

方才那突兀的殷勤,大胆的触碰,是无意,是偶然吗?

不!分明是刻意,是得意,是耀武扬威!

谢凌云迫不及待要炫耀的是什么?答案昭然若揭。

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痛得快要窒息,她脱口质问谢襄:“我与殿下和离后,若殿下果如兄长所料,被迫收回册封,还权幼帝,兄长又该如何修复君臣关系?”

谢襄用朝堂上的利益得失来敷衍她。

她冷笑着摇头:“不,我们这样的大家族,繁荣几百年,凭的是和皇权深度绑定,互相滋养!姻亲才是最可靠的纽带,你打算再嫁一个妹妹给他,你早已挑好了人选,甚至已经调教好了!她就是谢凌云!”

谢襄不承认也不否认,只道:“虞衡并非你的良配,而是你的劫数。离开他,忘了他,你方能重获新生。”

“休再打着为我好的幌子惺惺作态!”谢凌音尖叫着掀翻案几,青玉盘落地而碎,“虞衡抬举一个歌姬来辱我,你却用歌姬生的贱种来取代我!你比他更卑劣无耻!你根本不希望我好,你根本就是想逼死我!”

但这一幕只在她脑海中发生。现实中,她麻木地应声,将所有的恨意、怨怼与绝望,死死压抑在心底。

她失魂落魄地踏出谢家,恍恍惚惚回了摄政王府。

偌大的寝殿冷寂如冰,她枯坐一夜,脑海里只剩兄长那句话:那毓夫人风头无两,深得民心,如若此时出事,即便与我谢家无干,天下悠悠众口,亦会将祸水尽数引向谢氏。

只要杀了时毓,就能让虞衡痛失所爱,报他冷落欺辱之仇;也能让谢家腹背受敌,报兄长利用算计之恨。

横竖她已是无路可走,不如拉着他们,同归于尽。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