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虞衡还是没什么反应, 只是微微换了个姿势,将上半身稍稍后撤,与她拉开些许距离, 淡淡间道:“蔺芝和将你叫去,便是为了吓唬你?”
时毓撅了噘嘴,“妾觉得是!殿下你说,漱石那种神仙般的师傅, 怎么会教出这般小心眼的徒弟?”
潜台词:你想想, 能教出这种徒弟的师傅,能是一言定国运的大师吗?
不等虞衡回答,她忽然哎呀一声, 掏出了蔺芝和给的那个荷包,“妾看她房中画了很多符,本着不能白来的想法, 求了一张早生贵子符,不会被她坑吧?”
虞衡的神色这才终于有了松动, 眼神也柔了几分:“你求了早生贵子符?”
什么符能打动你, 我就求什么符!
时毓心里如此想着, 却做娇羞态, 扭捏道:“殿下可还记得, 妾第一次侍寝——那次算吗?”
虞衡很有默契得知道她说的哪一次, 想起了当时那令人啼笑皆非的画面,唇角不觉微微上扬, 轻轻摇了摇头。
“好吧, 殿下说不算便不算,虽说妾是抱着侍寝之心去的。妾那时说过,算命先生曾言妾命带八子, 欲为殿下分忧。方才一进观门便想,旁人想进都进不来,我可不能白来。既然众人都说漱石道人精通占卜,她的徒弟想来也差不了,于是便让蔺芝和再为妾卜算一番,何时方能为殿下诞下麟儿。”
“好一个不能白来。” 虞衡失笑,“她算得如何?”
时毓轻哼一声:“她说,先前给妾算命的不过是个棒槌。实则妾命中子嗣单薄,若能携她所赠符箓,在返回洛阳之前多多努力,尚有希望怀上麒麟子。可一旦回到洛阳,非但亲近殿下的机会变少,即便有孕也难以保住。妾一时惊惧,当即下跪求符了。”
虞衡用幽深难测的眼神盯着她:“她真的这般说?”
“妾岂敢欺瞒殿下!” 时毓双目圆睁,旋即又道:“不过,她素来爱慕殿下,心中嫉恨于妾,这话里究竟有几分真假,妾也无从知晓。总归,与天命对话的是他们,想说什么,还不是凭他们一张嘴。”
时毓悄悄观察着虞衡的神色,小心劝道:“反正算卦之事也不可尽信,所谓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阴德五读书。再者,若人这一生的贫富悲喜早已被命运框定,那又何必挣扎?丢盔弃甲,坐等命运捶打便是了。所谓事在人为,她说妾子嗣稀少,妾偏要多生,她说妾的孩儿难以保全,那等妾有孕之后,求殿下为妾派下几十名高手护卫,将妾严密护持起来,好不好?”
这些道理虞衡能听进去几分,她无从知晓,可子嗣素来是虞衡的心病。一谈及孩子,他果然神色微动,探手将她揽入怀中,沉声道:“好。”
当天下午,吕桓带回了池彻的回信,约在明日三更,浣纱河九曲湾的菱叶洲。
他倒是没说不允许时毓带侍卫,显得比较有诚意。
“可是,这个地方选得极其刁钻。”夏侯仪说。
浣纱河自城西穿城而过,到九曲湾处突然分岔,三条支流像蛛网般蔓延,东接京杭大运河余脉,西通西溪湿地,南连城郊藕塘,水道窄处仅容一叶扁舟通行,宽处却能藏下十余艘船。
而菱叶洲是湾心一座孤岛,四面环水,洲上长满半人高的菱角藤与芦苇,只靠三条窄窄的木桥与河岸相连。木桥可拆,水道可藏,一旦有变故,撑船入汊,要么往西溪湿地的芦苇荡里钻,要么顺余杭塘河直下大运河,任凭官船再快,也难在这迷宫般的水网里追及。
换言之,一旦谈崩,池彻想要脱身,易如反掌。
顾昭开口:“池彻绝非贪生怕死之辈,选在此地,极有可能是为了劫持夫人。”
夏侯仪竟难得没有反驳他,只神色凝重地看向虞衡:“殿下,这匪首本就处于劣势。我等手中既握有他在意的两人,何必任由他摆布?与其让夫人以身犯险,不如将那二人押赴刑场。若匪首果真顾念其性命,必定会设法营救,届时我等瓮中捉鳖,岂不稳妥?”
虞衡沉吟片刻,缓缓道:“擒他易,杀他更易,可若要劝服他为孤所用,此计便行不通了。”
时至今日,知晓招安一事的仅有寥寥数人。
即便最早得知内情的顾昭,也未能全然明白虞衡招安池彻的深意。
在余杭待了五年的夏侯仪却非常清楚。
在江南,没人不爱池彻。
他就像是江南人的精神符号,是最令他们骄傲的存在。
‘玉郎祭酒’的名号深入人心,即便家破人亡、落草为寇,也未曾磨灭他身上的风骨仁心。
这些年,他顶着匪首之名,却暗中庇护了无数底层百姓,在民间声望极高。
若是杀了他,必定激起民愤,不利于江南刚刚恢复的民生秩序。
更重要的是,池彻与谢襄及北方门阀有着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
若能将这柄刀收入囊中,放他入朝堂,他必会不顾一切地向谢襄发难,其破坏力与决绝之心,远非朝中任何势力可比,于摧毁门阀统治的大计而言,事半功倍。
留他一命,益处良多:既可以彰显摄政王宽宏仁慈的胸襟,为此次南巡的各项惠政画上圆满句号,收服江南民心;又能借他之手,搅动朝局,加速门阀崩塌的进程,为虞衡的皇权之路扫清最大障碍。
因此,夏侯仪无可辩驳,退而求其次道:“属下愿替夫人前去。属下与夫人身形相仿,三更时分戴个纱帽,想那池彻未必能认得出。”
顾昭当即道:“只怕一开口便会暴露。池彻曾与夫人在吴郡夜市长谈,你们二人声色迥异,口音更是天差地别,恐怕模仿不来。”
若你在栖霞岭不曾因叶家大火放弃追捕池彻,就不会有如今这般局面!
夏侯仪狠狠瞪着他,喉间翻涌的埋怨与嘲讽几乎要冲口而出,却终是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蹙紧眉头道:“那便请顾大人指教,该如何才能保全夫人安危?”
顾昭冷声道:“拿地图,摆沙盘!”
地图很快铺展在案上,沙盘也连夜堆砌妥当。二人当即俯身,对着浣纱河九曲湾的水网、菱叶洲的地形,商量战略布防。
虞衡却没有插手。他始终坐在案前。好像对如何保全时毓漠不关心。
或许是因为没了佛珠,他一下又一下,均匀地敲击着案几。
这个举动泄露了他并非漠不关心,而是在沉思。
只是不知在思考什么。
陈博怀中的‘英雄救美’剧本已经揣了两天,只要虞衡提起,随时可以掏出来。
可虞衡竟再也没提。
难道他真的相信了夫人的那些话,不再怀疑夫人对他的心意了吗?
以陈博对虞衡的了解,应该没那么容易。
那他为何不趁此机会,试探夫人呢?
陈博冥思许久,也猜不透他的想法,试探着间:“殿下真的打算让夫人去见池彻吗?”
虞衡原本打算待顾昭活捉池彻后亲自出马劝服,以门阀血仇为诱饵,邀他入局。没想到顾昭会失手。
如今这般局面,时毓出面,反倒比他亲自下场效果更佳。
他若亲往,与池彻之间只能是基于利益的合作关系,互相利用,各取所需,终究难收心腹之效。
而让时毓出面劝池彻主动归降,性质便彻底不同。
他是给予池彻复仇机会、赦免其逆党罪名的施恩者,池彻则是感念圣恩、投效明主的归顺之臣。
施恩与受恩的关系既定,君臣名分便立住了,这远比单纯的合作更能令池彻俯首帖耳,唯命是从。
仔细想来,自从时毓出现,他许多筹谋已久的计划,都朝着更好的方向偏移。
比如收用徐员外——先打压再任用,要比直接收用效果好;
比如疏通南北商路——单单剿灭朱雀盟、扫清匪患自是不够,配套推出漕运保险,效果更好。
比如瓦解宗族统治——制裁一个族老的影响力,远远不如女子坐堂、女子做官传播的广。
又比如逼谢襄露出獠牙——这老贼稳如老鳖,只想耗死虞衡,虞衡想收拾他都找不到正当理由,原以为得到余杭阅兵才能刺激他,不想,给时毓封了一个夫人,他就跳起来了。
再比如说此次诏安。
更不必说,时毓令他枯死的身体开始复苏,给了他重获新生的希望。
理智告诉虞衡,时毓是他的福星,应当让她放开手脚去施展。
可那句谶言,又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理智。
很多年前,他还是个懵懂孩童时,父皇便常拿个玩笑打趣他。说有位得道高人给他算过卦,言他这辈子注定毁在女人手里,叮嘱他务必远离女色,清心自守。所以他自小便吃斋念佛,清心寡欲。
后来皇兄受伤,整个人变得颓唐萎靡,一日他无意间撞见皇兄向皇父请辞太子之位。
皇兄说自己已无法提笔握剑,难以履行一国之君职责,更落下病根,注定不长寿。为了大虞江山长久计,恳请皇父改立虞衡为储。
可皇父却断然拒绝,语气沉重地说,漱石先生早已推演过国运,大虞传至六代便会终结,而这场劫难,恰与虞衡有关,万不能将江山托付于他。
那时的虞衡,年少气盛,不信天命,更不服气,只将皇父的嫌弃与皇兄的忌惮深深记在心里。
后来被‘流放’康州,他立誓绝不会背叛皇兄,后来南方叛乱,他立刻应召而回,也是因为不想被命运摆布,坚决不让大虞因他不配合而亡。
直到被长嫂毒害失去男子能力,父皇当年的玩笑如惊雷般在耳畔响起,他才第一次开始动摇,开始相信,人的命运或许早已注定,无论如何挣扎,终究逃不脱既定的轨迹。
摄政之后,他得知了漱石完整的谶言,一直以为,大虞会亡在野心勃勃的谢襄手中,而那句月满中天,指的是小皇帝的生母,谢太妃。
他此番前来见漱石,是想得到更多详细信息。
在第一次拜访枕流观之前,他从未往时毓身上想。
直到那鹤童婉拒道:道在言内,意在象中。
大道已定,就在谶言内,你所追求的真意就藏在字面表象之中。
他蓦得把‘食虞’和‘时毓’联系起来。
思及时毓对天下大势的精准判断,层出不穷的治世良策,以及那份遮掩不住的勃勃抱负,他越发觉得,时毓才是谶言中那颗会颠覆大虞的异星。
而这份怀疑,经漱石先生不动声色的提点,便彻底坐实了。
他的心乱成了一团麻。
三十年的国运推演,印证了漱石先生的精准。
他自己半生的坎坷,也仿佛在印证命运无法改变。
虽然漱石还道:改变命运的方法很简单。
是啊,只要杀了她,就能一了百了。
偏偏她已在他心中深深扎根,更是他绝望人生中唯一的浮木。
杀死她,就等于杀死他自己。
陈博这一间,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浑水,令虞衡本就纷乱的心绪,越发纠结难安。
他忽然起身,招呼陈博一起出去走走。
这一走,又是将近一个时辰。
陈博腿都快断了。
“殿下。”他擦了擦汗,“能否容臣歇息片刻?”
虞衡抬眸,才发觉自己竟行至断崖边那株老橡树之下。
夜色已深,星子缀满天幕。
“坐吧。”虞衡席地而坐,随手拔了根草,如同抚摸小鸟的羽毛一般捋着草叶子。
陈博在他对面恭谨跪坐。
“卿教夫人读书有段时间了,夫人智谋如何?”
作者有话说:
出差归来,整个人都要累废了,但还是坚持写完了!夸夸我自己!
第82章
“卿教夫人读书有段时间了, 夫人智谋如何?”
陈博思忖片刻,公允答道:“夫人聪慧好学,智计过人, 堪比国士。”
“池彻此人,你可了解?”
这一回,陈博思量更久,才缓缓道:“昔年池谅任尚书令时, 他曾入京拜谒, 臣远远见过一面,谈吐风姿确是不俗。后来听闻他弱冠之年便出任江南东道节度副使兼掌书记,允文允武, 深得江南民心。至于他落草为寇之后的事,臣便不甚清楚了。”
虞衡淡淡应了一声,忽然抛出一句石破天惊之语:“若他二人联手, 能否搅乱天下,亡我大虞?”
陈博猛地一惊, 呼吸骤然停滞。
虞衡从前不过是疑心时毓的情意, 如今竟疑心起她的立场……被上位者如此怀疑, 其人便落入无解的死局!
电光火石间, 他骤然明白:虞衡必是在枕流观从漱石道人那里听了什么, 且事关大虞存亡。
陈博心中虽想保时毓, 却断不敢罔顾国祚。
他斟酌字句,小心回道:“以池彻在民间的声望和号召力, 再加夫人的智计, 若真联手,确有搅弄风云之能。只是要除此威胁,倒也简单。杀了池彻便是。”
“杀他容易。” 虞衡声音微凉, “可若夫人有异心,朝中任何一人,都可能成为她的臂助,你说是不是?”
陈博魂惊魄落,所幸夜色深沉,月光昏昧,足以掩去他面上惊色。他强压下心头狂跳,竭力维持镇定:“臣斗胆,敢问殿下 ,可是因漱石道人的谶语,才疑心夫人忠诚?”
虞衡指下一紧,将方才还悉心呵护的草茎□□断,冷声道:“不错。谶言曰:虞传六世,辰宿易位,异星食虞,月满中天。此谶三十年前便已推演成形,与其他国运一同告知皇父。如今在位的,已是大虞第六帝。不除此祸,大虞危矣。”
陈博冷汗涔涔而下,心头嗡鸣不止。
漱石道人谶言,从未有一语落空,这一条,自然也不会虚言。
这灾祸来得太突然了。
半晌,他颤声道:“殿下如何确定,此异星便是夫人?”
虞衡寒冽如冰,一字一顿:“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陈博道:“谶语既于三十年前注定,足见其兆已成,恐怕杀之亦不能绝。若杀此人,更生强者,祸患反更难制;若杀而不成,她必衔恨在心,愈要祸乱大虞。殿下不如留此人在世,剪其羽翼,牢牢掌控,以权术羁縻,反可化祸为用。”
虞衡幽幽一叹,似是应了。
可月光落在他眼底,却比先前更冷、更厉。
“你说得对。刻意杀之,必招天怒人怨,徒增变数。既然她有一腔抱负,孤不如成全她。明日便让她独自前去诏安罢!若败,则是她自取灭亡。若成,孤男寡女,深夜独处水洲,说什么做什么,不为人知。旁人诏不来的逆首,偏偏被她说动,军中民间必是闲言碎语四起。为孤清誉,此人也断不能留。”
言罢,他霍然起身,挥了挥手:“让夏侯仪与顾昭歇着去吧,不必再议。”
说罢大步离去,身影很快隐入夜色。
陈博仍跪伏在地,久久不起。
良久,他望着空荡荡的崖边月色,喃喃自语,声线破碎:“殿下既然决意舍了她,今日为何,又那般温情缠绵?”
三更夜,雾锁浣纱河。
时毓的扁舟行于水汽氤氲的芦苇荡间,船头悬着一盏孤灯,在夜风里摇摇晃晃。
忽明忽暗的灯火,将水下芦苇根茎映得如同无数鬼手,似要随时掀翻小舟,将她拖入冰冷水底。
她孤身一人在船上瑟瑟发抖,所惧却非这森然鬼影,而是前路生死未卜。
此行虞衡对她表现出了绝对的信任,翊卫将她送上这叶扁舟便没再跟随。
可是,不该这样的。
他本就疑心她与池彻不清不楚,又听了漱石道人那谶语,断不会不疑她招安池彻的用心。
更何况,他根本不知池彻是否包藏祸心,倘若还在乎她,绝无道理对她的安危置之不理。
至少,也该派一人随行监听。
然而并没有……
或许有暗卫?
可夜色浓重如墨,河面上唯有她这一叶孤舟,若池彻有心发难,纵有暗卫悄然跟随,恐怕也是鞭长莫及吧。
虞衡这是打算让她自生自灭了。
他或许不舍得杀她,却也不想让她活。
他想让她死在池彻手中。
所以今夜无论结果如何,她都不能回去了。
其实今夜出门前她便隐隐有预感。
如果虞衡信了谶言,今夜便是送她归西最好的机会——事后只需推在池彻头上便能给外界一个交代。
如果虞衡不动手,一如既往得吃醋,坚持派人坚持她与池彻的会面,仔细保护她的安危,就说明,他的感性真的战胜了理性,之后几年,起码在多巴胺失效之前,她是安全的。
作为保险销售,在面对风险时,她习惯给自己上层保险。
为防虞衡痛下杀手,她暗中做了些准备,为免逃亡之路太过凄惨,她亦备了些物资。
此时,岸边忽传来几声夜猫啼叫,水中也骤然哗啦一响,似有鱼儿跃水而出。她霎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自觉松开船桨,紧紧抱住双臂。
恐惧之中,她愈发笃定,那些准备并未白费。眼下唯有尽快寻到池彻,离开这险地,方能求得一线生机。
念及于此,她重新握起船桨,奋力划动起来。
扁舟渐渐驶近菱叶洲,她开始小声试探着道出昨日在枕流观与池彻约定的暗号:“宫廷玉液酒?”
慢慢划着船,喊了大概十来分钟,岸上的芦苇丛中终于出现了窸窸窣窣的声响。
时毓心中一喜,紧绷的心弦稍松,胆子也大了几分,扬声问道:“池彻,是你吗?”
下一刻,苇丛轰然破开,数十道黑影持刀跃出,奔袭而来。
正是昨日在城隍山上遇到的杀手组织的刺杀小分队。
时毓愣了一瞬才失声尖叫:“救命—!”
她疯了一般调转船桨,拼命往后划去,可小舟才动,船舷左侧便炸开一声水响,一只惨白的人手抓住船舷攀了上来,如索命水鬼般站上船头。
那人身形枯瘦如柴,两颊颧骨高高突出,几乎要戳破青白的皮肉。湿发黏腻地贴在面颊与脖颈上,水珠顺着发梢滴落,更衬得他面容狰狞,如同死了很久没埋的尸体,他手持一柄匕首,刃身泛着诡异绿光,分明淬了剧毒。
时毓心头发颤,厉声壮胆:“你是何人?是谁派你来的?”
他却充耳不闻,只抬臂挥起匕首,直刺时毓颈间动脉。
电光火石间,时毓想得是,池彻没必要杀她,要杀的话,昨日在枕流观便动手了。这些人一定是虞衡派来的。
方才她把他想的还是太好了!
昨日还恩爱缠绵,今日便对她痛下杀手,好一个薄情寡义的无情君王!
刹那间,滔天恨意瞬间压过了恐惧。
她怒喝一声,抄起船桨格挡,一边疯了般挥桨,一边厉声痛骂:“狗虞衡!你这冷酷无情的王八蛋!我掏心掏肺给你提供的情绪价值,为你出谋划策除门阀,甚至为你冒着生命危险来诏安,没想到你表面君子背地里小人,竟要置我于死地,我咒你断子绝孙,被谢襄按在地上摩擦!你这个薄情寡义的昏王!!”
狂怒之下,她竟生生挡住了专业杀手好几招。
洲上苇丛深处,一个黑衣蒙面人正欲掷出暗器助她脱困,听着这一连串咒骂,手上动作一顿,咬牙切齿地抱起了双臂。
虽说想看那个叫骂不休的女人吃点苦头,可当那匕首真的要刺中她时,黑衣人还是闪电般出手了。
一枚飞镖猝然射出,正中那水鬼杀手的手腕。
“当啷” 一声,毒匕脱手掉落在船舱内。
便在此时,白衣破空,一道清俊身影自洲上飞驰而来,长剑出鞘,寒光裂雾:“尔等放肆!”
正是如约而至的池彻。
方才刀尖直冲咽喉,时毓差点吓破胆,见他到来,如见救星,只当方才那一只镖也是他掷的,竟不顾一切跳下船,涉水朝他狂游:“池彻,救我!”
可方才冲出的十数名杀手已然调转方向,如潮水般将池彻团团围裹。
他武艺纵然卓绝,身陷重围之下也难顷刻突围,只得挥剑硬闯,不顾刀光劈斩。
转瞬之间,白衣已被利刃划破数处,血迹斑斑,触目惊心。
即便如此,他仍在劈杀间隙沉声稳她:“别怕,我在。你先上岸,钻入芦苇丛中躲好!”
时毓闻言飞快往岸上游。
然而船上那名杀手早已捡起毒匕,紧随其后跃入水中。
时毓指尖刚触到岸边泥地,便被他猛地拽回水间。
她惊恐嘶叫,一面在水中疯狂扑腾,抬脚狠踹对方脸面,一面拔下头上那枚特意磨得尖锐的金钗,朝着杀手疯了般乱刺。
杀手避开锋芒,转腕横刃格开金钗,瞅准时机,抓住时毓一只胳膊,往身后一拧,随后将她狠狠按入水中,扬匕便要刺落 ——
黑衣人再无法隐匿蛰伏,身形如电自苇丛暴掠而出,同时指尖一弹,一枚飞镖带着破空锐响直取杀手眉心。
那杀手早知他的存在,暗暗提防,这一次并未中招,而是侧身躲过了。
他这一躲,时毓终于得以挣脱按压,猛地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喘息。
黑衣人第一时间纵身跃入及腰水中,左手一把扯住时毓的衣带,奋力往岸上拖拽,右手则握拳如锤,迎向杀来的匕首。
杀手眼底寒光暴涨,暂时弃了时毓,转而扑向黑衣人,匕首横削竖刺,招招不离要害。
黑衣人赤手空拳,却丝毫不慌,左手提着时毓,右臂格挡反击,竟防护得密不透风。
年轻杀手未料池彻被缠住后,自己还会遇到如此强悍的对手,一时间又恼又怒,偏又好胜心起。
他把匕首翻转如轮,连环刺出,每一刀都奔着要害去。
所幸时毓此时已被黑衣人推上了岸,黑衣人得以腾出两手专心对付他。
只两三个回合,他便瞅准了杀手的破绽,右手如鹰爪般闪电探出,死死扣住对方持匕的手腕,指节发力如铁钳,狠狠往外侧拧转,竟欲徒手折其筋骨。
杀手吃痛闷哼,额角青筋暴起,顺势矮身,用尽全力以肩撞向黑衣人心口,同时手腕强行扭转,匕首反撩而上,直划他小腹。
黑衣人早有防备,借势侧身卸去肩头冲撞之力,随即沉腰蓄力,右拳如重锤般轰然砸出,正正锤在杀手左眼之上!
“咔嚓” 一声脆响,杀手左眼瞬间血肉模糊,惨叫一声委顿下去。
黑衣人不给其喘息之机,左手顺势夺过掉落的毒匕,手腕翻转,寒光一闪,便已抹了他的脖子。
可在他和持匕杀手酣战时,不远处扁舟下面又悄然探出一颗脑袋,正是昨日扛鱼的那个年长的‘渔夫’,亦即谢凌音豢养的死士。
他瞅准正朝芦苇丛里钻的时毓,抬起袖箭。
电光火石间,黑衣人余光瞥见那抹致命寒光,想也不想,纵身往时毓的方向一扑。
他在及腰深的水中竟跳出惊人高度,浑身水珠飞溅,如一道黑色闪电,稳稳将时毓牢牢护在身下。
噗——
这根短粗的金刚箭见狠狠射中他的后心。
他日常习惯穿金丝软甲,即便天气炎热也贴身不离。这根毒箭力道惊人,虽未穿透软甲深入皮肉,
却刺破了皮肤。
仓促间,他并未察觉箭上有毒,只觉后心一阵钝痛,反手摸了摸便飞快起身,指尖扣住三枚飞镖,朝着毒箭射来的方向疾射而出。
然而放冷箭的死士早已知晓他的悍勇,得手后立刻避入深水中,还顺带一箭射灭了船头的孤灯。
刹那间,菱叶洲上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唯有远处芦苇丛的沙沙声与河水潺潺声交织。
那边与池彻缠斗的杀手也也不再恋战,纷纷虚晃一招撤离,身形迅速隐入浓密的芦苇丛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危险并未真正消除,黑暗中仍不知藏着多少杀机。
黑衣人强忍着后心的不适,朝着时毓的方向大步走去,想先将她带上船,迅速离开这险地。
然而才走了几步,他便察觉出不对劲来。
头上阵阵眩晕,如同被重锤反复敲击,四肢百骸渐渐泛起麻木感。眼前本该是一片漆黑,却骤然浮现出光怪陆离的色彩,人影、光影扭曲重叠,彻底搅乱了他的视线。
他意识到自己中了毒,心头一紧,只想在彻底倒下之前找到时毓,将她安全送上船。
可混沌中,他早已看不清真实景象。
他好似看到一道白衣身影飞奔过去,将时毓紧紧抱起。她依偎在那白衣男子怀中,哭得梨花带雨,声音哽咽却带着决绝:“池彻,幸亏有你在!虞衡那个无心的怪物,他真的要杀我!我再也不会回到他身边了,你带我远走高飞好不好?”
那白衣男子低头,似乎吻了吻她的唇,声音温柔又耐心:“好,我们即刻下南洋,再不回中原,再不涉足这朝堂纷争。我虽不能保你荣华富贵、高人一等,却能护你一世平安,不受半分委屈。”
她把头深深埋进他的怀中,泪水浸湿了白衣,语气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如此便好。我从未爱过虞衡,委身于他,不过是为了借助他的权柄窃国篡权。而今他已察觉我的企图,对我赶尽杀绝,我再不敢奢望那些虚无缥缈的权势,只求往后能过平淡安稳的日子。”
黑衣人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每一个字都如尖刀般扎进心口,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作者有话说:
下篇写:相公分裂了
第83章
他踉跄着想要转身离去, 却又听见那白衣男子的声音带着嘲讽:“嗯,那虞衡不过是个废人,你留在他身边只能守活寡。我能让你真正享受做女人的快乐, 给你子嗣。就让那虞衡守着他的权柄,和谢氏斗个你死我活吧。他这种孤家寡人,就算死了,也不会有人给他收尸的。”
“你说的太对了!” 时毓鄙夷道:“他这辈子不是在追寻权柄, 便是在拼命保住权柄。他只是权柄的奴仆。他呕心沥血一生, 到头只是为旁人做嫁衣。没人能传承他的血脉,更没人会延续他主张的国策,终究落得个身死名消的下场!”
一字一句, 让这个最擅长杀人诛心的人,终于也尝到了诛心的感觉。
黑衣人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 噗通一声跪倒在岸边的烂泥里。
可他不知道的是,现实中根本没有什么拥抱与私语。
时毓和池彻甚至没有靠近彼此半步。他们见他摇摇欲坠, 都第一时间朝他奔来。
池彻最先赶到, 将他从冰冷的烂泥中翻过来, 先探鼻息。
时毓紧张地问:“怎么样?还活着吗?”
“还活着。”池彻道, 随即伸手在他身上摸索, 很快便在后心口摸到了金丝软甲上卡住的箭头, 脸色一凝,转头对时毓道:“水中定藏着杀手, 不知是一个还是多个。若我带你们上船, 一旦被那暗鬼偷袭,恐怕难以兼顾你二人安危。”
时毓心思急转:“可如果天亮之前不能离开这里,恐怕我们就出不去了。况且洲上还藏着残余杀手, 你一人之力,也护不住我们两个。相较之下,乘船离开的生机终究更大些。”
池彻低头思索片刻,权衡利弊后颔首:“好。我先把船拉近些,咱们合力抬他上船!”
时毓连忙点头应下。
池彻很快去而复返,天太黑,时毓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从他的语气中听出几分凝重:“船被凿了个大洞,船舱早已进水,没法用了。”
时毓身子一僵,随即黯然苦笑,“我还以为,我和虞衡之间,多少总能有点情谊,没想到,终究是我太高估自己了。他今日,必要见到我的尸体才能罢休。对不起,池彻,是我连累你了。”
“你别沮丧,还远没到绝望的时候。” 池彻温声安慰,不急不缓,让人莫名安心:“我来时的船藏在东边的芦苇荡深处,离这里并不远。只要咱们能突破洲上藏匿的杀手,一路冲过去,一定能逃出这里。”
时毓强自压下心中不适,打起精神,“那咱们现在就走吧。”
池彻将黑衣人背起来,“把剑给我。”
时毓连忙捡起地上的长剑,递到他手中,望着他背负黑衣人的背影,忍不住叹息道:“其实我早该知道,虞衡这种连左膀右臂都能说杀就杀的人,不可能有正常人的感情。不像你,从一开始就对我这个陌生人充满善意,对陪你出生入死的兄弟更是情深义重,即便在如此凶险的情境下,依然不离不弃。”
池彻脚步一顿,诧异道:“这……难道不是你的暗卫?”
时毓:“怎么可能,虞衡派这么多人来杀我,怎么可能派暗卫来保护我?”
“有没有可能,他早已私下视你为主,此番是擅自违背命令前来护你?” 池彻斟酌着开口,“我的兄弟,已在栖霞岭一役全数殉难,此行我是独自前来。”
时毓愣了愣,随即摇头否定,“不应该。暗卫皆是千挑万选、对虞衡绝对死忠之人,平时从不轻易现身,我从未和他们打过交道,更谈不上什么施恩以德,怎会有人违背摄政王的命令,舍命来护我?”
池彻听罢,当将黑衣人轻轻放下,扯下蒙面,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吹亮后,将跳动的火光对准了那人的脸。
此去路途万分凶险,若背上的是不相干之人,实在不值当的。看看是谁再决定要不要背他吧。
看清那人面容的瞬间,时毓整个人懵了。
改命之法其实很简单,只是你做不到。
漱石的断言,犹如打不破的魔咒。
虞衡控制不了自己。
他换上夜行衣,屏退所有随从,甚至告诫所有暗卫不许跟从,一个人鬼鬼祟祟地来到菱叶洲,早早窝在那蚊虫肆虐的芦苇丛里。
他告诉自己,此行没有别的目的,只是来看看,时毓到底要怎样说服那池彻,是不是和她哄劝自己的方式一样。
若是如此,他心中那蚀骨焚心的痛楚,或许便能少几分。
甚至在出手救她的那一刻,他还在欺骗自己:孤得让她活着认清那池彻的真面目——狗屁的玉郎,不过是徒有虚名的废物,穷途末路下,不思以血雪恨、以命殉道,竟用如此下作手段嫁祸于孤,这朱雀盟上上下下,只是一群杂耍艺人,给孤提鞋都不配!
至于飞身为时毓挡箭他是怎么想得,他也不知道,因为那一刻根本来不及思考。
怎么会是他?!
如果是他的话,那这些杀手到底是谁派来的?
时毓想不通,但大受震撼。
她怀着巨大的不真实感望向池彻,本想问一句,我不是在做梦吧,却见他早已站起身来,眼底杀意凛冽,将剑尖对准了虞衡的心脏。
她瞬间反应过来,虞衡与他有着不共戴天之仇,此时正是报仇的良机!
“阿哲!”她不假思索地护住虞衡左胸,紧张地对池彻摇头,“先别杀他!”
池彻持剑不动,“为何不能杀?他死了,你便能活!”
什么?
啊,是!
他一死,那道要她性命的恶毒谶言,便无人追究。
她或许还能以摄政王遗孀的身份,回到洛阳,搅弄大虞风云,续写属于自己的篇章。
时毓如梦方醒,指尖一颤,竟下意识缩回了手。
池彻见状,剑锋立时下压。
时毓咬牙别过头,不忍去看。
可就在剑锋即将刺入心口的刹那,她猛地又转回头,失声喊道:“等等!”
叫停声未落,她的手已如闪电般挡回原处。
剑锋瞬间划破她的手背,血珠迸溅,她却浑然不觉,只惶惶望着池彻:“他方才舍命救我,我若这般背恩,会遭雷劈吧?”
池彻心有不忍,将剑往上提了一点点,苦劝:“可他想杀你。他撤了你的护卫,让你独自来见一个恶贯满盈的匪首,还派来这么多杀手,根本没给你留活路。就算这一次不忍,临时反悔护下你,下一次未必会手软。”
话虽这样说,可他毕竟舍命相救了。
时毓心乱如麻,垂眸望着虞衡苍白如纸的面容、乌紫泛青的唇瓣,指尖触到他急促而微弱的心跳,冰冷的体温,脑海中反复回荡着方才那一幕。
当时她正拼命往芦苇丛里爬,对背后的杀机浑然不觉。当他扑过来的时候,一只胳膊垫在她胸前,她还吓了一跳,心想这人在干嘛?非礼?
随即,他整个人剧烈一震,闷哼一声,她才意识到,他背后中箭了。
但不及她查看他的伤势,他便飞快起身,朝水中投射飞镖,而后,摇摇晃晃地朝她走来。
那时时毓只当他是池彻带来的人,并未多想。
此刻知晓他竟是虞衡,那些被忽略的细节,才都有了答案。
胳膊垫在她胸前,是怕她被扑倒撞伤;摇摇晃晃朝她走近,是拼尽最后力气也要带她离开。
或许他的确曾想让她死,可在生死关头,他竟将她的性命,看得比他自己、比大虞江山更重。
君子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
方才她不也动过杀他、换自己活命的念头吗?
“我做不到。”时毓咬了咬牙,抬眸望向池彻,眼底潮湿:“阿哲,我是为了报答你的救命之恩,才不惜触怒虞衡,筹划了这次诏安。可你之所以会救我,正是因为你的属下想杀我。虞衡今日之举动,和你当初其实差不多。而他对我,不止这一次舍身相救的恩情,更有……”
“更有夫妻之情。”池彻把她未尽的话说完,长叹一声,吹灭火折子,收起了长剑,“罢了,反正他已身中奇毒,若不能及时救治,必死无疑。你若不想他死,就把他留在此处,他的人一定回来救他的。我们快走吧。”
听到这,时毓忽然面色一变,“不对!倘若那些杀手真的是他派来的,看到他中箭倒下之后,断无就此离去之理。莫说这洲上只有你我,便是有千军万马,他们也会冲上来将他带走。那些人绝不是他派来的!”
“那会是谁?”池彻蹙眉问。
时毓心中掠过一片疑云:会不会是池彻堵了一把,利用她引虞衡过来,痛下杀手?
池彻看透了她眼底那层疑云,却没有点破,只道:“无论来者是谁,目标都是你,不除你绝不会罢休,我们必须立刻走。”
目标真的是我吗?那为何虞衡中箭后,他们都撤了?
时毓越想越觉得可疑,一时难以信他,试探道:“不能把他扔在这儿,咱们得带着他。”
那些杀手之所以暂时撤去,是因那头目见虞衡中箭后仍能悍然反击,无法断定毒箭是否奏效,这才暂且退避,暗中观望。
毕竟一个池彻就折了他们三人,虞衡更是可怖,几招之内,便要了他们中最凶悍那个同伴的命。这两人若是联手,他们绝无得手的机会。
待到确认虞衡已然毒发倒地,时毓身边只剩下一个池彻,一众杀手便再次围拢上来。
池彻已隐约听见芦苇深处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心头一急,语气也重了几分:“他中毒已深,就算我们拼力带他逃出去,也撑不到天明。”
“未必!我离开驻军大营前,特地向御医要了一些灵丹妙药,其中就有解蛇毒的,还有能固元续命的老山参片、护心丹,或许能暂且吊住他性命!你久在江湖,见识广博,可能辨出他中的是何毒?”
池彻横剑在前,脚步缓缓挪动,做出随时迎战的准备,同时沉声道:“方才我观他面色苍白如纸,唇瓣泛着紫绀,加之他倒下前那诡异的步伐,多半是中了南疆的‘幻罗毒’。此毒蚀人心脉,中者先感到四肢麻木,继而产生幻觉,不出半日便会心肺衰竭而亡,向来无解。别白费功夫了,贼人已近,我们必须立刻走!”
听到‘向来无解’四字,时毓只觉得当头一棒,心脏剧烈抽动。
她不敢相信,那个强大的,睿智的,锐不可当的摄政王,竟悄无声息地,死在这样一个名不见转的小地方。
她更无法接受的是,他是为她而死。
最初她并不相信,这个坐拥天下,妻妾成群,走到哪里都有人进献美人的摄政王,会对南巡途中用来解闷的歌姬投入真感情。
后来种种优待与偏宠,让她不得不承认他心中确有她。可在他日渐无底线的宠纵之下,她反倒开始不安,她怕自己被骗取真心,失去警惕,越发急于获取力量,又是笼络他的心腹,又是主动提出接近池彻。
可他们之间的情感却像刹车失灵的跑车,一路失控俯冲,根本停不下来。
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搞出了一个鬼扯的谶言,来离间他们。
何其讽刺。
就在她以为自己看透了他冷酷无情的真面目时,猝不及防得,承担了他用生命证明的,如山洪般磅礴的感情。
他本可以冷眼旁观,任由她死在箭下,既能解决 “食虞” 之谶,又不必承受手刃所爱的愧疚。
可他听着她的咒骂,在她命悬一线的刹那,义无反顾地现身保护她,不加思考得为她挡下致命一箭。
刚刚时毓经历过一次抉择,她清楚地知道,要放弃自保的本能,选择留下一个能够威胁自己生命安全的隐患是多么艰难。
更别提,要用自己的生命去换对方的。
她忽然明白了昨日虞衡从枕流观出来后,为何一改之前的冷漠疏离,变得温柔又缠绵。
因为他笃信谶言,早在出来前就已经决定了要舍弃她。
在生离死别面前,误会也好,猜忌也罢,都变得无足轻重。
那真的是最后的温存,寄托了他浓浓的不舍。
那宝贵的时光,怎能用来置气?理当用来拥抱,亲吻,和承诺。构建一个永不坍塌的乌托邦。
决绝除患,是一个君王的理智;舍身相护,是一个男人无法克制的本能。
她终于看清他心底的撕裂与挣扎,也终于确认了自己在他心中的分量——果然,沉重得让人无法承受。
她多么希望自己比他更理智,放任他就这样死去,而后奔向那条前途明媚的‘食虞’大道。
可她做不到。
于情于义,她都不能做这样的小人。
此时她也听到了那些脚步声,费力扶起虞衡,语速极快又极其恳切地说道:“阿哲,荼毒江南百姓的是北方门阀,把你叔父赶出朝堂,逼他造反的是谢襄,虞衡不过是谢襄手里的一把刀。正因为这场战争,虞衡恨透了门阀祸国,他要铲除天下门阀,终结‘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的死局,把公平公道还给百姓。如今他正和谢氏斗得你死我活,你若不救他,便是助纣为虐,他一死,谢襄必定废天子以自立,届时,你叔父为先皇尽忠、为保护江南百姓所做的一切,将永无昭雪之日,你拼命呵护的平民百姓,都将沦为门阀世家的鱼肉!”
池彻的拳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这五年来,他做梦都想打进洛阳,手刃虞衡,可如今,天赐的复仇良机就摆在眼前,他非但不能动手,还要拼着性命去救他。
想到那些死在虞衡刀下的族人,想到流离失所的江南百姓,想到死在栖霞岭的兄弟,胃里狠狠痉挛,翻涌的恶心和剧痛搅在一起,令他几乎无法站直。
可是——
时毓说的对,虞衡一死,谢襄得势,叔父的血白流,族人的命白丢,朱雀盟这五年的浴血抗争,全都付诸东流,天下百姓依然是门阀砧板上的肉。
他不能只图一时之快。
他闭上眼,喉间滚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吼,再睁眼时,眼底翻涌的恨意与痛苦已经尽数沉寂。
“……我救。”
说罢,再无半分犹疑,俯身便将虞衡背起。
几乎就在同一瞬,黑暗中蛰伏已久的杀手如潮水般轰然围拢上来,头目厉声嘶吼:“杀时毓,领黄金百两!兄弟们,冲!”
“到我身后来!” 池彻横剑当胸,厉声大喝。
他身形本就不比虞衡高大,光是背着虞衡已是步履沉重,却还要分神护着时毓,简直举步维艰。
时毓望着他的背影,心中翻江倒海。
她知道,自己方才差点误会了他,愧疚如潮水般涌来,再想到他竟能放下血海深仇,为了天下大义舍命相救虞衡,明知九死一生仍不退却,敬佩之意又油然而生。
被他这股孤勇与决绝所感染,她胸中亦荡起无限豪气,方才的恐惧尽数消散,只剩下一往无前的坚定。
“阿哲,你只管背着他往前冲,我来为你开道!”
话音未落,时毓已从裙底暗袋里掏出两枚火油棉絮罐——这是她昨夜特意找夏侯仪讨要的军备。
这原本就是防虞衡痛下杀手准备的。
而那些灵丹妙药,则是为逃跑路上受伤准备的。
这火油棉絮罐本是守城利器,高不过一掌,单手可握,罐内灌满火油与硫磺,罐口塞着浸油晾干的棉絮。用时只需引燃棉絮,再狠狠掷出,落地即碎、烈火骤起,与手榴弹无异。
今日时毓练了大半日准头,命中率显著提高。而这洲上到处都是芦苇,一旦引燃,足以困住这些杀手。
作者有话说:
改好了,爽了。
第84章
时毓拔开火折子引燃棉絮的瞬间, 手腕猛地发力,将陶罐朝最冲在最前面的杀手砸去。
“轰!”
陶罐落地碎裂,火油混着硫磺瞬间燃起半人高的火墙, 灼热气浪逼得追兵连连后退,有人衣袍沾上火星,惨叫着扑打。
池彻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隙,背着虞衡如猎豹般冲出, 同时单手持剑左右劈斩, 剑锋穿透皮肉的闷响接连响起,两名冲破火墙的杀手应声倒地。
“跟上!” 池彻回身一剑逼退身后偷袭的利刃,对时毓厉喝。
时毓紧随其后, 又点燃第二个火油棉絮罐,反手砸向侧后方包抄的杀手,再次炸出一道火障。
追兵被接连的火弹逼退半步, 池彻背着虞衡,与时毓一前一后, 朝着东边芦苇荡的小船拼命狂奔。
这片水洲明明很小, 可从这头跑到那头, 却好似永无尽头。
时毓的火油棉絮罐可以挡得住追兵, 却防不住暗箭。那个一箭放倒虞衡的死士始终如鬼影一般紧紧缠着他们。
池彻吃力地挽着剑花, 剑光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 将时毓和虞衡都护在身后,自己却门户大开。
终于, 一支冷箭破空而来, 正中他前胸。
时毓见他突然踉跄了一下,身形晃得险些栽倒,心头顿时揪紧。
可他不过瞬息便稳住身形, 仅凭箭矢破空的声响辨位,反手将手中长剑狠狠掷出!
黑暗的芦苇丛中骤然传来一声凄厉惨叫,暗箭的威胁暂解。
时毓大喜过望,忙问池彻:“你怎么样?伤到了何处?”
可池彻并未回答。
那毒箭正中他的胸口,箭头淬的正是与虞衡同源的奇毒,毒素蔓延极快,不过数息,他的舌根已麻木得发僵,开不了口了。
若是此刻月色再亮些,时毓定会看见,他嘴角正缓缓溢出黑血。
那是他为了对抗毒性、保持最后清醒,硬生生咬破了舌尖,用剧痛强撑着意识不散。
“船!我看到船了!”
听到时毓惊喜的叫声,他努力朝那个方向看去,但他并未看到波光粼粼的河面,只看到一片繁花灿烂,他的母亲和妹妹正在游园中扑蝶采花。
“阿娘……栾栾……”他鼻腔酸涩,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
这画面他多想多看几眼啊,可残存的意念却在提醒他,你得把虞衡送上船,不然她是不会走的。
他猛地掏出腰间匕首,毫不犹豫地在自己大腿上狠狠扎了一刀!
剧痛顺着神经直冲头顶,眼前的幻象瞬间消散。
他咬碎钢牙,咽下喉间的腥甜,凭着最后一丝清明,背着虞衡踉跄着扑向小船,重重摔进船舱。
“阿哲!”时毓惊呼一声急忙上前,待摸到阿哲胸前的金刚箭,和满身黏腻温热的血液,顿时泪如泉涌。
她双手抖得不成样子,咬牙拔下箭头,又慌忙掬起湖水冲洗伤口,跟着扯开袖中暗袋,倒出从御医那里搜罗来的所有灵丹妙药。
她早已乱了方寸,哪还辨得对症与否,只管一种接一种往池彻口中塞去。
可他喉头已被剧毒麻痹得僵硬,连吞咽之力都已丧失,药丸一入口便簌簌滚落。
时毓急中生智,将药丸尽数咬碎,含一口湖水,以口相渡,硬生生将药与水一同喂进他喉间。
刚喂罢,忽听岸上似乎又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她无法判断是惊恐下产生的幻听,还是真的还有没死绝的杀手,只能赶紧捡起船桨,拼命划船远离。
待离岸边足够远,她已大汗淋漓。
这时她才猛然想起虞衡,忙伸手探向他鼻息。
这一探,吓得她魂飞魄散。他的气息已经微弱到几近断绝,若有若无。
恐惧攥紧了她的心脏,再也顾不得许多,翻过虞衡,摸到他后背上的伤处,深吸一口气,低头便吮吸毒血。
直到口中腥甜不再掺那抹怪异麻凉的异香,她才猛地偏头吐尽污血,,再用刚才的法子,咬碎药末,一口口喂他服下。
最后,她将剩下的药尽数吞入自己腹中。
就这样吧。
她也沾了毒,吃了同样的药。若天命要留她一条命,虞衡与池彻,便也一定能活。
心力交瘁之下,她仰躺在船舱里,却发现满天繁星聚成了虞衡的脸。
不是他现在的样子,而是十七八岁,稚嫩阳光的样子。
她知道自己也产生了幻觉,心头一片惶然,缓缓闭上了眼。
可下一秒,一只冰冷湿滑的手猛地从水中探出,攥住她的胳膊,狠狠将她拽下了船。
强烈的饥饿感把时毓从昏睡中唤醒。
她睁开眼,入目是一片灰扑扑的屋顶。横梁裸露,苇编的顶棚已有几处破洞,漏下细细的光柱,尘埃在光里缓缓浮动。
她环视四周,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简陋的农舍里。土墙斑驳,地面是夯实的黄泥,屋里只有几件家具,没有多少杂物,显得干净整洁。
她身上盖着一床洗得发白的布衾,衣服整整齐齐地穿在身上。
目光转向一旁,只见老旧的屋门虚掩着,门的右侧有一扇窄小的窗,透过窗可见外面天光大亮,院子里有几只鸭子踱来踱去,偶尔发出两声低哑的叫声。
她的第一反应是——难道我又穿了?还是那毒的致幻作用还没消?
我是怎么穿的?穿之前在哪儿?这又是什么地方?
她拼命回想前因后果,却只觉脑中一片混沌空茫,越是用力思索,越是头痛欲裂,便干脆先放下。
她撑着身子起身,从那张只用木板与土坯简单搭起的床上坐起来,垂眸便见地上摆着一双,与这寒酸屋子格格不入的珍珠绣鞋。
鞋面上熠熠发亮的金线、颗颗饱满硕大的珍珠、还有针脚细密的鸳鸯刺绣,唤醒了她些许记忆。
三更天,菱叶洲,诏安。
去诏安之前,因虞衡撤去了她身边所有安保,她怀疑虞衡不安好心,做了些反抗和逃跑的准备。其中,有火油罐,有有价无市的灵丹妙药,还有金银珠宝。
因这个时代的衣鞋都可以换钱,所以她还穿了最华贵的一套衣鞋。
想到这里,她赶紧摸了摸腰间。
她亲自在裤腰上缝了一圈暗袋,里面装满了金条。
还好,还好,那沉甸甸的一圈都还在。
看来,将她安置在此处的人,虽不富裕,但人品上佳,既不贪财,也不图色。
她穿好鞋下床,感觉身体没有明显不适,便在屋里转了一圈。
屋子不大,一眼就能看尽。
除了那张宽不过一米的单人士床,一侧摆着一张缺了角的木桌、一条长凳;墙角靠着一把柴刀与一杆旧猎弓,横杆上搭着几件灰扑扑的粗布麻衣,全是男子款式。
显然,这是个单身汉的住处。
她不禁感到惊讶,这余杭的居民素质也太高了吧,连光棍都不贪财不图色!
旋即又想,或许他不是自愿的,是虞衡的人找到了她,因为种种原因,没有将她带回去驻军大营,而是征用了这间民宅,将她暂时安置在此处。
念及此,她终于想起了落水前的全部情形。
池彻!
她心头猛地揪紧。
虞衡好歹有金丝软甲护身,那支金刚箭只擦破了他一点皮。可池彻受的那一箭,是硬生生戳进皮肉里的。当时他身上还有好几处刀伤,血不停地往外涌,她根本没来得及为他止血!
他,还活着吗?
她来不及多想,一把拉开房门冲了出去。
刺目的阳光骤然袭来,照得她眼前一黑,微微发晕。
“你醒了!”
院中传来男人洪亮的声音,说的是地道的余杭话。
时毓连忙抬手罩在额前,勉强睁开眼。
只见一个黝黑健壮的年轻男子,左手提着一条处理了一半的鱼,右手握着刀,刀刃上沾满鱼鳞,刀柄上沾满血。
见时毓望过来,他那只拿刀的手不自觉去抻裤子,弄得裤子上血迹斑斑而不自知,看上去既紧张又拘谨。
看上去的确是个本分淳朴的老实人。
但时毓还是多了个心眼。
她刚穿来的时候流连乡野,没少和村夫打交道,她深知他们虽本性淳朴,却最会看菜下碟,且因为无知,只敬罗衫不敬人。
现代女子的客气,会被他们视作示弱示好。她若是太过亲和,只怕会被当成某种暗示。
她如今衣着华贵,天然便占着身份优势,绝不能轻易露怯放低姿态。
是以时毓不苟言笑,只淡淡一点头,带着明显戒备开口:“你是何人?这是你家吗?我怎么会在这里?”
那人以为她是怕了手里的杀鱼刀,随手将刀往旁边一丢,随即跟着改用口音极重的官话,笨拙地解释起来。
他叫蔡伦,无父无母,也没有妻小,家住浣纱河与运河交汇的河岸,但他不靠打鱼为生,而是个石匠,他平常很少回家,常年跟着工头四处打石像。
今日清晨,他刚从衢州赶回余杭,要给亡故十年的父母上坟,归家途中,正巧在浣纱河里瞧见漂浮在水上的时毓,便顺手将她捞了上来。见她气息平稳、并无明显外伤,便先带回了家中照料。
听他说完,时毓大脑又恍惚起来。
原来只过去了一夜吗?
一些奇奇怪怪却又无比真实的记忆浮上脑海,她好像去过一个地方,在那里过了很久。
看来,那些记忆都是‘幻罗毒’导致的幻觉罢。
“看姑娘这身打扮,绝不是寻常人家,想来失踪这大半天,家里人必定急疯了。姑娘家住何处,不如我现在便送你回去?” 蔡伦诚恳问道。
家住何处?
时毓沉吟片刻。
虽然在幻象的干扰下,她完全不知道被人拉下水后发生了什么,但按照她的推断,若是她能活下来,虞衡和池彻应该更能。他们两个都在船上,只要毒性过去,便能醒来,就算没醒,也会被翊卫寻到。
或许他们已经被抬回驻军大营了。醒来之后的虞衡,不知道还想不想杀她。
虽然这一次他可以为她不要命,却未必总能如此。也许突然有一天他就幡然醒悟了呢?
就像时毓虽救了他的命,却不愿意回到他身边。
她过不了这种日夜提防枕边人的日子。
现下,是逃离虞衡的好时机。
若池彻也侥幸逃脱,那自然最好。她可以寻到他,一同下南洋,借着南洋商路,慢慢寻找破局、甚至 “食虞” 的机会,可这可能性实在渺茫。
池彻伤势远比虞衡重,虞衡必定先醒,又怎么可能放任他逃走?
若池彻已被虞衡擒住,那她便只能独自南下。
——可一个女子孤身行路,太过扎眼,就算不被虞衡抓回去,也会被歹人盯上,最好有个男人做幌子。
念及此,她看向蔡伦,哀叹道:“实不相瞒,我已经没有家了。”
作者有话说:
可能会令大家失望,后面不是要写传统的她追他逃哎……备注:杨焕文大家还有印象吗?晋陵郡丞,帮过时毓。
第85章
她编了个故事。
故事里她是洛阳人, 家中经营织坊,她是家中独女,丈夫是余杭绸缎商, 与父亲是生意伙伴,丈夫看中她家产业,入赘她家,不久后, 父母去世, 丈夫变卖田产,说要回余杭进货,不成想, 不几日,他的小厮传话回来,丈夫在运河上被水匪杀了, 人财两空。那时她已有身孕,骤闻噩耗, 惊悸流产, 大病一场。彼时她在洛阳已经无依无靠, 只得千里迢迢来余杭投奔婆婆。哪知那婆婆心肠歹毒, 竟将她转手卖给一个员外做妾。她宁死不从, 便一头扎进了河里, 只求一死,没想到被人救起。
“真没想到, 姑娘的身世竟如此……可怜。”蔡伦淳朴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不过很快就恢复正常,温声劝道:“既然上天不让你死,你便好好活着。所幸已逃离那恶婆婆的掌控, 不必再给那劳什子员外做妾了。姑娘不妨想想,可还有其他远方亲戚可投奔,我愿尽力相助。”
“大兄弟,你真是个大好人。” 时毓以袖遮面,抽泣了片刻,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道:“我家有个族兄,在晋陵做官。余杭离晋陵不远,倘若大兄弟你愿意的话,还请相送一段,见到族兄后,我定重金相酬。”
她心中盘算:虞衡定然料不到她会往回走,不如先去晋陵投奔杨焕文,看看他有什么法子能护她南下。
“酬劳就不必了,姑娘甚至这般凄惨,但凡有点良心的人,都不会不管的。” 蔡伦客气了一番,当即答应下来,又道:“我刚钓上一条大鱼,姑娘不介意的话,先喝一碗鱼汤垫垫肚子,我便去准备赶路的行囊。”
时毓肚子正唱空城计,自是不会客气。
许是饿得狠了,那只用极简材料熬出的鱼汤,竟鲜得让人差点把舌头吞了。
她连喝两碗,通体舒畅,头也不疼了。
她暗自思忖:这幻罗毒想来是蛇毒一类,我先前从御医那儿讨来的药丸,竟恰好对症。真是天不亡我,说不定,我当真有颠覆大虞的命!
这般一想,对那注定艰难坎坷的前途,也多了几分信心。
喝完鱼汤,蔡伦起身要去刷锅洗碗,时毓忙提出帮忙,蔡伦死活不让。
“姑娘这手,一看便是金尊玉贵养出来的,哪像做过粗活的人。我蔡伦虽是一介粗人,却也知道怜香惜玉,岂能劳烦姑娘动手?”
时毓越发觉得,这回运气不错,遇到真正的老实人了,想着若能顺利到达吴郡,定要给他很多报酬。
虽然从余杭到晋陵不算很远,在现在,坐高铁也就一个小时左右,可在这个时代,陆路加水路,怎么也得三四天路程。
要行远路,首先要准备的就是干粮,因为商业不够发达,不能随时采买。
因此吃过饭后,蔡伦接着就烙了几张饼。
这天气还容易下雨,他自己倒是不要紧,却担心时毓挨淋,先去邻居家借了把伞。
之后又马不停蹄出门,要去隔壁村借头驴子给时毓骑。
时毓被他这般周密体贴的安排感动得无以复加,当即扯下脖子上一条金镶红宝石的项链,塞给他,让他拿去变卖当作路上盘缠。
蔡伦从未见过如此贵重的宝物,又惊又吓,连连摆手:“这东西得是顶顶富贵的大户人家才能有的吧?整个余杭怕是也没几个人见识过。姑娘便是给了我,我也不敢拿去变卖,怕被掌柜的当成窃贼扣下啊!”
时毓一想也是。可她身上的碎银铜钱,装得随意,好像都落在水里了。
蔡伦反掏出自己攒的碎银,说自己有钱,不会耽误行程的。
说罢就要出门。
时毓连忙追上去叮嘱:“大兄弟,劳烦你在外边帮忙留意一二,是否有人在寻我?我那婆婆在余杭有些势力,我怕她见不到我的尸身,不肯死心。”
“好,我留心便是。”
蔡伦走后,时毓立刻换上他那件粗布外衣,改了发型,又用锅底灰抹黑脸颊,悄悄出门转了一圈。
她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寻到池彻的踪迹,或是打探一番,是否有人在搜救虞衡。
若是半点动静都无,便说明虞衡多半已安全返回驻军大营,且打算放她一条生路;若是有人在四处搜寻,那她今晚便必须趁天黑立刻跑路。
这小渔村不大,约莫二十来户人家,十几分钟便能从村头走到村尾。
村头紧挨着浣纱河,河岸上栽着大片垂柳与桑树,树与树之间挨得很近,枝繁叶茂,烈日都透不进多少,看着便觉清凉。
岸上有连片的水田,这时节稻禾长势正盛,绿浪层层叠叠,风一吹便泛起细碎波纹。
村尾则是一方方整齐规整的菜地,瓜藤攀架,萝卜青菜肥嫩鲜亮,一派欣欣向荣。
时毓逛了一圈,没发现有翊卫的痕迹。
据蔡伦所言,此处位于浣纱河与大运河的交汇之处,离菱叶洲少说也有三十余里,想必那些翊卫还未寻到这等犄角旮旯。
她心中稍安,便迈着悠闲的步子往回走。
村中央矗立着一棵数人合抱的古槐树,冠盖如云,在夏日里撑开一大片浓荫。此时不早不晚,村民们正聚在树下消闲。
方才路过时,时毓见村民们三两成堆,一边忙着补网、搓草绳,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话家常。此刻却都停了活计,围着一个眉飞色舞的男子,聚精会神地听着什么。连几个半大孩子,都钻到前面,仰脸认真听着。
这是在说什么呢?
时毓的好奇心也被勾起来了。转念又想,这种场合向来是消息传播最快的地方,菱叶洲的动静,说不定已经一个村一个村地传了出来,此时刚好传到了这里。
她不欲引人注意,便侧身穿过一片齐腰高的青芦苇荡,借茂密枝叶的遮掩,悄然贴到人群边缘,支起耳朵偷听。
在江南这么久,她已能听懂大部分方言,但速度如果过快,她就听不懂了。
好在,人群里有个‘耳背’的,总是大声追问,“什么什么?再说一遍,我刚才没听清。”
也有个‘复读机’喜欢复述别人的话:“天呐,竟然是%*¥#@!”
有了他们,不难拼凑出这桩轰动全村的 “大瓜”。
原来隔壁村有一寡妇,原本与本村的鳏夫黄老四相好。谁知今早黄老四拎着一尾鲜鱼上门,那寡妇却一反常态,抵住门怎么也不让他让进。
黄老四疑心她外头有了旁人,强行撞门而入,果然见屋内藏着一个陌生男人,还光着膀子!而寡妇的衣服也松松垮垮,好似刚穿好。
寡妇解释说,这人是她今早在河里捞上来的,她看人家受伤,才带回家敷药救治,绝无奸情。可黄老四哪里肯信,一把推开寡妇,轮拳便朝那男人砸去,谁知反被那男人狠狠揍了一顿。
树底下,男人们笑话黄老四没本事,整日掏心掏肺掏空家底,连个半老徐娘都笼络不住,受了这王八气,也只能在家喝闷酒。
女人们则唾骂那寡妇风流没良心,一边询问是谁家汉子,一边警告自家汉子别靠近那寡妇。
有人说,那汉子不像本地人,长得愣高,愣壮,愣好看。
有人问,多高,多壮,多好看。
对方刚比了个高度,就被所有人奚落了。
“哪有人能长那么高!寡妇是把道观里的金刚扛回家了不成?!”
“这黄老四是不想太丢人,随口编的吧!”
“就是,人要是长那么高,得吃多少饭啊?谁家养得起?!”
幸好,第一时间跑去邻村为黄老四“打抱不平”的不止一个。很快就有人证实,那人所言不虚。
于是话题又转到那野汉子有多壮上。
时毓看着那夸张的比划,心头一跳,莫名生出一个大胆且荒谬的念头。
待这阵关于肩宽的热议与质疑过去,众人终于又聚焦于那男人的容貌上来。
在一声声惊呼与质疑中,时毓几乎可以确认,寡妇捡到的人,应该是虞衡。
可是不对啊,虞衡怎么会被寡妇捡回家?
顾昭吃干饭的?夏侯仪吃干饭的?一整夜和大半个半天过去了,还没找到他们的王吗?
*
时毓是今早被蔡伦捞上来的,但发生在菱叶洲的猎杀,其实已经过去了半个月。
那一天晚上,时毓落水不久,夏侯仪便带兵上了洲,不仅救走了虞衡和池彻,还抓到了那个死士。
死士被抓的时候正坐在岸边发呆——他想不明白,并且永远想不明白,他明明已经将时毓拖入水中,刀锋递出的刹那,人怎么就凭空消失了?
他整个人都快崩溃了。
夏侯仪将他带回驻军大营,拷问他身份目的,他只有一句话:时毓是人吗?求求你告诉我,时毓是人吗?
夏侯仪将他打了个半死,却什么都问不出来,最后还是活阎王顾昭亲自出马,才审出结果。
事涉前王妃,更涉及谢家,原本应第一时间告知虞衡,可当她们想要面见虞衡时,却被陈博拦下了。
一则,自从虞衡和谢氏和离,谢家出了兄妹乱轮的丑闻,谢襄就沉不住气了,他联络了浙西、宣歙、浙东三镇节度使——这三镇恰好从北、西、南三面将余杭围成铁桶,以及淮南节度使——淮南军可封锁江北渡口,甚至暗中联络吐蕃王军,企图将虞衡困死在江南。大战一触即发。
南巡官员们正如铁锅上的蚂蚁,想尽办法灭火。此时将此事告知虞衡,只怕是火上浇油。
此事该不该说,应该由右仆射顾甚等人商讨后在做决断。
二则,虞衡中的毒非常霸道,梁太医断定,三日之内恐怕醒不过来,但他一旦醒来,最关心的,肯定是毓夫人的下落,所以当务之急,应该是先找到时毓。
陈博压根不相信这世上有人能‘凭空消失’,他认为,虞衡也绝不会相信。他给夏侯仪和顾昭提了个醒:曾在枕流观见到了非常神奇的障眼法,而那蔺芝和曾邀时毓入观密谈。
夏侯仪顿时明白,时毓的消失,极有可能与蔺芝和有关。
于是她派人去枕流观抓人,而顾昭则带着翊卫以及水性最好的驻军,围绕菱叶洲探寻时毓的下落。
可惜夏侯仪去的晚了,枕流观早已空无一人。
而顾昭这边,苦寻三日一无所获。
第四日,虞衡醒来,果然开口第一句,便是询问时毓的安危。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