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翊卫押着沈怀德去了刑场,剩下那七位族长眼见阻拦不成,吓得汗流浃背,正想趁乱离开,却被翊卫一个个摁回座位上。
“诸公别急,夫人今日坐堂一天,还没天黑呢。兴许还有别的案子,需要诸公见证。”
看着他们腰上的长刀,族长们脸色煞白,一动也不敢动。
时毓从屏风后走出来,无视那些族长,径直来到沈素身边。
沈素依然跪在地上,任凭段元庆如何安慰,就是无法止住哭泣。
“沈素。”时毓唤了她一声。
沈素抬起头,一双眼睛早已哭得红肿不堪,泣不成声:“夫人……我从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从前我只想,一定是我上辈子作恶太多,这辈子才活成这样,我不敢恨任何人,因为恨也没用,只会让我更煎熬……我从没想过,还能报仇,夫人,原来我是可以报仇的……呜呜呜呜,原来我是可以报仇的……母亲她,在天之灵,看到我讨回了公道,可以瞑目了……”
时毓的眼睛湿润了,揽过她,深吸了几口气,轻声道:“你当然可以,你那么勇敢,能从那样的日子里熬过来,敢于突破世俗宗法的枷锁,站在公堂上讨伐亲族,你是我见过最勇敢,最坚韧的姑娘,你值得这世上一切美好。天亮了,你的苦吃到头了,以后都是甜了。”
说完,她的目光倏然转冷,瞥向一旁的段元庆,饱含警告。
段元庆浑身一哆嗦,忙伸出左手:“小人已自断一指,作为从前打骂素娘的惩罚。从今往后若有再犯,自断一臂,直到自绝。”
在她没封夫人之前,他就挨过她的打,被她找的王阳狠狠‘调教’过,而今她身居高位,说杀人就杀人,他更是不敢在她面前造次。
时毓没搭理他,重新看向沈素:“今日过后,官府会把原本属于你的田宅归还于你,就算你不再织绣,日子也能过得不错。如此,你还要背井离乡去京都吗?”
沈素急切地点头:“去,我要永远追随夫人!”
时毓笑着摇摇头:“沈素,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一定要学着不依靠任何人,靠自己。京都你可以去,但一定要想好,不要为我而去,要为你自己。”
沈素眸光闪动,似乎有所体会,却紧紧抓着时毓的手不舍得放。
不知怎的,时毓想到了虞衡对自己说过的话:驾驭你的敌人,才能真正战胜恐惧。
于是她问沈素:“你想去观刑吗?亲眼看着沈怀德被吊死。”
沈素下意识瑟缩了一下,段元庆也道:“还是别了,她胆儿小,平日连杀鸡都不敢看,我怕她看完,夜里会做噩梦。”
听他这般说,沈素反而坚定了:“我要去!亲眼看着他死,等于是我亲手杀死他,从今往后,任何人胆敢觊觎我的财产,剥夺我的自由,欺辱我的尊严,我都会,拼尽全力,杀死他!”
沈素去了,衙门前围观的百姓也都去了。
浩浩汤汤的队伍,轰动了全城,不知谁先起的头,慢慢的,满大街的小孩都在唱:
摄政王,宠毓娘,毓夫人,坐公堂。坐公堂,申冤案,沈族长,见阎王
王法亮,家法藏,从今往后江南岸,不见女鬼哭断肠
那童谣越传越响,穿过长街短巷,惊起檐下灰鸽扑棱棱飞向天际,飞往洛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沈族长的尸体还在绞绳上晃晃荡荡, 一声清亮的号召从衙门方向传来:毓夫人又审案了,快来看啊!
人群如潮般涌向郡衙。
墙头上早已叠满人。
隔着那层排的密密实实的翊卫,他们只能看到跪在堂上的人——那人身形粗壮, 穿着靛青色公服,却披头散发,声声如泣。
墙头上的人目瞪口呆,墙下的人急得抓耳挠腮, “哎, 大兄弟,这回审的是哪家的族长?”
“都不是,是户曹吏张力。”
“啊?张大人是个好人啊, 为什么要审他,他犯了什么罪?”
“张力是女人!”
“什么?!”
人群炸开了锅,两个妇人急赤白脸地往前挤。
有人认出她们是张力的姐姐, 主动让了点路。
那两位妇人踩着石头攀上墙头,果见自家‘弟弟’正披头散发地跪在堂中抹泪。
“张力!你干什么呢!”她们急得大喊。
张力回头瞥了她们一眼, 虽眼含热泪, 却带着微笑。
她们看到一个美艳动人、身着华服的年轻妇人走到自家‘弟弟’身边, 亲手将他扶起。
沈家一案尘埃落定, 时毓正欲开口, 对堂下噤若寒蝉的七位族长加以训诫规劝, 张力忽然朝堂中一跪,自爆为女儿身。
她说她父亲张坚原是外乡人, 迁来吴郡后, 因为无亲无靠,常被邻里欺负,日子过得很憋屈, 父亲日夜盼着能有个男丁撑起门户、抵御欺凌,可天不遂人愿,母亲接连生下五个孩子都是女儿,她便是最小的一个。无奈之下,父母从小便将她打扮成男孩,让她以男子的身份生活。
她和其他男子一样,下田耕作、搬货拉车,做最粗重的苦力;她学着舞刀弄枪,替父亲撑起门户;她遵循男子的礼法,给父亲顶盆送终。
五年前,她跟随王军讨伐门阀逆党,凭着一身胆识和拼劲,在战场上立下汗马功劳,凭军功得了个户曹吏的官职。一朝得势,她将四个姐姐风风光光嫁了出去。
去年,老母亲撒手人寰,她曾动过辞官的念头。
她想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换回女儿装,找找自己。
可她终究身不由己。
姐姐们嫁得虽好,却仍需她照拂,每每受了婆婆妯娌的气,回门哭诉,都得靠她这个 “娘家兄弟” 上门撑腰;
这些年,她凭着手中那枚小小的户曹印,不知拦下了多少丧尽天良的龌龊勾当——吃绝户 、逼迫寡妇改嫁、发卖妻妾甚至女儿……有她在,那些黑心烂肺的王八还能收敛点,她一走,谁知道换上来的会是个什么货色?保不齐就是个见钱眼开的,断了那些可怜人的生路。
当她决定认命,就以这个身份终了一生之际,时毓出现了。
她如此娇艳,却又如此强悍。于重重阻碍中,坐上公堂,以雷霆手段、决绝之势,处死了连郡守都不敢轻易撼动的族长。
张力想起五岁那年,曾问阿爹,为什么姐姐们都白白的,只有自己黑黑的。阿爹说,白嫩柔弱会被人欺负,只有又黑又壮才能保护家小。
她想起十五岁那年似乎对邻家那个会念两句诗的清秀少年有些朦胧好感,可那小子的娘,嫌她家花椒树挡了自家风水,竟偷偷用石灰水把树浇死了。
爹娘和姐姐们都忍气吞声,说不过是一棵花椒树,人家宗族势大,叔伯兄弟加起来有十几个,惹不起。可她偏不能忍,因为她她从小被教导做顶梁柱,撑起门户,所以她攥着柴刀就闯了过去,砍倒邻家最宝贝的桂花树,撂下狠话:“来日再敢生事,砍的就是人!”
从此邻家那小子再没给她一个好脸色,她也再没产生过任何青春遐思。
她身上有很多伤疤,有维护家人落下的,有的是再战场上受的伤;手掌、臂膀、脚踝,处处结着厚重坚硬的老茧,那是常年握刀、搬货、劳作留下的。最隐秘的地方,常年布满淤青,是她为了掩饰自己的女性特征,硬生生勒出来的。
她从里到外,都和好看不沾边。
她做不成女人,也做不好男人。
她的上官和同僚曾为她牵线搭桥,可人家女方一听是她,连面都不愿意见,嫌她矮,黑,阴郁寡言。
她想起母亲弥留之际,因为担心她的归宿,迟迟不肯咽气。
她为了保护自己和家人付出了太多太多。
但她又常常感到庆幸,庆幸自己是张力,而不是张丽。
她不必像大姐那样,为生不出儿子而焦虑,也不必像二姐那样,看着丈夫纳妾,还要强颜欢笑……她不必像所有她帮助过的女子那样,把一生福祸寄托在男人身上,被动承接所有苦难。
她可以用武力和权力去对抗所有不公。
可这庆幸,总是伴随着更深的悲凉与憎恨。
凭什么?
凭什么女人想活出点人样,就必须先阉割掉自己的性别?
凭什么“自由”、“权力”、“畅快淋漓地活”,这些男人与生俱来或可奋力争取的东西,对她们却是禁忌与幻梦?
这些无解的问题像附骨的毒虫,啃噬了她无数个日夜。
直到时毓像一道劈开永夜的电光,骤然降临。
时毓没有变成男人。
她没有晒黑皮肤,没有磨粗手掌,没有束紧胸膛,没有压低嗓音。
她以她本来的样子,轻松颠覆了千百年来,压在女人头顶的大山——那套男人制定的规矩、礼教和宗法。
时毓对沈素说,天亮了。
张力忽然觉得困扰了自己大半生的阴霾也散去了。
她不必伪装,不必躲藏,更不必放弃现有的一切,她所拥有的,都是凭着一身伤疤、一腔孤勇挣来的,她完全可以堂堂正正,以自己本来的面目活在这天地间。
她请求时毓恢复她的身份,让她以女子身份,执守公门,以律法为刃,推动国法取代家法,护佑世间每一份公道。
时毓震撼得久久不能回神。
她怔怔地看着张力,黝黑粗糙的脸、浑实粗壮的身材、平坦的胸……浑身上下几乎找不到一丁点女性特征,不由得又钦佩又心疼,这得受了多少罪、吃了多少苦啊!
传统的中国女性好像都是这样的,坚韧得无法想象。
那些族长也震惊了,他们没想到,这个处处为难他们的 “鬼见愁” 竟然是个女人!
原来他们早就被女人骑着脖子欺辱了!
羞愤与恼怒瞬间冲上头顶,他们高声叫嚷着让时毓严惩这个欺世盗名的女人。
时毓却置若罔闻,缓步走到张力身边,亲自将她扶起,又紧紧握住她布满伤痕与老茧的手,朗声道:“理当如你所愿!从此以后,你便以女子身份立世,你名下的田产、宅邸,还有凭军功换来的一切,皆受国法庇佑,任何人不得侵夺!”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气急败坏的族长,声音愈发铿锵有力:“不止如此!本夫人还要奏请摄政王,提拔你……”
话到嘴边,时毓忽然顿住。
她对官员体系的品级职掌并不了解,再者,此番行事未及请示虞衡,不能轻易夸下海口许以具体官职。
于是她话锋一转,许了一个更重千钧的承诺:“让你持法为刃,护这吴郡万千弱女子,如你一般,坦荡自由得活着!”
这对张力来说,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那张黝黑粗糙的面容上划过两道泪,族长们吹胡子瞪眼,墙头上的围观群众却沸腾了。
激动的百姓冲破阻拦,冲进衙门。
“我闺女被那杀千刀的姑爷卖了!夫人!夫人替我做主啊!”
“我家的田!我男人死了,全被大伯强占了去!”
“我女儿才十三,他们要把她卖去给人做妾顶债!”
“我每日织布到半夜,银钱全被男人拿去赌了,还打我!”
……
人群开始不顾一切地向前涌动,翊卫们不得不组成人墙阻拦,场面几近失控。
张力挡在时毓身前大声呵斥却无济于事。
直到虞衡亲自走出来,把时毓拉到身后,那些激动的人才冷静下来。
“你们的冤情,自有新晋按察佥事为你们秉公断理,明日再来吧!” 虞衡挥了挥手,翊卫便有序地推着人潮朝外疏导。
新晋按察佥事?
这是在说张力吗?
正五品!
从不入流的胥吏,一跃成为执掌一方刑名监察、可直达天听的中层正官!这是本朝开朝以来,闻所未闻的破格擢升!
满堂官员惊得面面相觑,张力似乎被这个巨大的惊喜冲傻了,怔怔地立在原地。
孙呈习惯性想扇她后脑勺提醒她谢恩,忽然想起她是女人,手竟僵在半空。
时毓慢慢回过神来,原来虞衡能听到她的审判过程,但他没有横加干涉,没有追究她擅杀沈怀德的责任,也没有斥责她擅自允准张力留任的僭越之举,甚至连她刚才没敢说出口的官职,都替她超额兑现了。
这哪里是用人不疑,简直称得上是毫无底线的纵容!
要是宋高宗能这般信重岳飞,别说收复中原,便是直捣黄龙、重振大宋河山,又有何难?!
一股滚烫的热流窜上心头,她给虞衡跪了,声音里满是难以抑制的震颤与感激:“妾谢殿下成全!也替张力,替吴郡百姓,替天下所有困于深闺、苦于桎梏的女子,谢过殿下!殿下今日金口玉言,何止是提拔一人,是为天下女子,劈开了一道能凭本事立足天地的通天坦途!”
虞衡俯视着她,吐出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话:“她们最该谢的人是你。”
是你让孤看到了女人的才华能力,不输于男子。是你让张力自爆身份,鼓舞万千民众。是你,给了孤启用女子的底气。
时毓笑着将手放入他掌心,借力起身,乖顺地退至他身后,眼看百姓们正有序退去,她忽然想起什么,连忙踮起脚尖,凑到他耳后提醒:
“殿下别忘了告诉她们,今日您命妾在此为女子伸张冤屈,便是为了让吴郡的女子知道:她们挣来的一切,属于她们自己和她们的孩子,任何人都无权抢占分毫,让她们去劳作吧,吴郡的未来,就在她们的手中!”
这可是虞衡交给她的任务呢!
要不是顾及虞衡不喜她抛头露面,她定要站在郡衙最高处振臂高呼,凭她的煽动能力,现场说不定真能掀起一场轰轰烈烈的巾帼浪潮!
虞衡很清楚,这些话根本不用说,今日之事很快就会传遍千家万户,人们自会领会他的用意。
不过他欣赏时毓这种认真办事、有始有终的态度。
他回眸瞥了一眼身侧的小娇妾,眼底情绪复杂。
她是那么聪慧果敢,把女子坐堂审案这件惊世骇俗的事办得漂亮利落,超乎所有人的预料。今日之事,影响不在当下,而在未来,甚至足以名留史册。
他想让全天下的人,乃至后世之人,都知道她的惊世之才。
可她又是那么美艳动人,那么娇俏可爱,一颦一笑都如羽毛般轻轻挠着他的心尖,他只想独占她的美丽,把她藏在自己的羽翼里,不让旁人多窥半分。
她擅自撤去锦帐,已然令他恼火,而今更是被万千民众注视,他很不悦。
他要立即将她带回红鸾账内,狠狠惩罚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时毓沉浸在坐堂审案、张力自爆、百姓冲衙的余韵中久久不能自拔。
离开行宫的时候, 是虞衡先上了马车,再将她牵上去,回程, 她紧跟着他的步伐钻入车厢,快得没给他留出再次伸手的间隙。
她迫不及待地和他分享内心澎湃的感受。
说起沈素的苦难,她不自觉掉下泪来,恨不能生啖沈家那些恶人的肉, 恨不能将同犯全都吊死;
说起张力竟然是军功起家, 简直是花木兰在世,佩服得五体投地;
说起百姓们的欢呼、响应,既感到前所未有的自豪, 又涌上无限压力。
“妾本来担心,今日绞杀沈族长,调子起的太高, 殿下一走,没了震慑, 那些怨愤的宗族必会疯狂反扑。地方官本就畏首畏尾, 到时候顶不住压力, 会比从前更加纵容那些恶劣行径, 幸好殿下思虑深远, 远胜于妾。
封张力为按察佥事简直就是定海神针。殿下金口玉言, 是她最大的倚仗,百姓的拥护, 是她的底气, 以她的身份,担任这个官职,谁也别想翻案!往后吴郡的女子, 总算有了可以托付的依靠了。”
御座上铺着绵软的锦席,椅背上挨着几个时毓初创、宫廷精工仿制的腰靠。
那腰靠内里填着蓬松柔然的絮料,外层裹着触感凉滑的绫罗,能填满腰背与椅背间的所有缝隙,将久坐的疲惫尽数消解,但虞衡并没有往后靠,他脊背挺得笔直,双膝微微分开,双手交握置于膝上,目光沉沉地落在时毓身上,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蓄势待发的紧绷感。
车帘被风卷得半敞,春末燥热的暮气趁机钻入,顺着衣领让人胸腔里钻。落日熔金般的余晖漏进车厢,照着他鬓角的一滴汗,又漫过他滚动的喉结,勾勒出一道起伏的金线。
若是时毓没有这般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定能察觉到他此刻的异样。
他就像一头蛰伏待机的雄狮,单单是看她的眼神,几乎就能她拆骨入腹。
她叭叭叭叭说的那些,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他能清晰捕捉到街上行人的脚步声,马儿的响鼻声,车轮碾过石板的闷响,还有他自己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唯独她的声音,化作奇妙的音符乱他心魄。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见她则以,当她在自己面前的时候,总是忍不住想入非非,像几天没吃过肉的野兽闻见了血腥一样。
他甚至能嗅到一股勾得人血液沸腾的气息,从她的肌肤底下、骨头缝里丝丝缕缕渗出来,缠得他心浮气躁,偏又无从驱赶。
尽管他欣赏她的聪慧干练,却无法自欺欺人地说,自己是因为这些才这么无法自抑得想要拥有她。
事实上,他正被一种本能的、强烈的、毫无道理的东西驱动着,褪去了身为上位者的自持与冷静,变得像一头未开化的野兽。
这种东西令他感到极度不安——总感觉身边所有雄性都在觊觎自己的猎物。
他隐隐觉得,这或许是因为自己尚未真正拥有她,又或许,是怕自己永远无法拥有她。
眼下,似乎只有两个法子能让他变回从前的自己。
一是彻彻底底地占有她,让她从身到心,都完完全全臣服于他。
二是杀了她,让她永远不会被旁人染指,也永远不会再这般搅得他心绪不宁。
“殿下。”
那只尚不知自己正身处何等险境的小白兔,忽然探身凑到他眼前,“殿下是妾读遍青史,都不曾见过的明主。殿下定能开创一个海晏河清的盛世。妾愿永远追随殿下,为殿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虞衡垂眸望着她。
她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眸,清亮澄澈,里头盛着满满的感恩与崇拜。
双颊与眼尾晕着淡淡的粉,透着一股惹人疼惜的柔软与依赖,和方才在公堂上的声色俱厉、在众人面前张扬飒爽的模样判若两人。
这样的她,是众人不曾得见的,是独独属于他的。
他心底那些翻涌的焦虑,近乎疯狂的占有欲,暴戾的摧毁欲,忽然奇迹般地慢慢平息了,转而漫上丝丝缕缕的怜惜。
他抬手,指尖轻轻抚去她脸颊边的泪痕,又沿着嫣红的眼尾往后轻轻摩挲,声音低沉而温柔:“怎么这般动情?是不是沈素和张力的经历,叫你想起了不好的过往?”
时毓现在的姿势是正坐,即双膝跪地,小腿与脚背贴地,臀部落在脚跟之上,探身朝他倾去,仰望着他。
御座高阔,他端坐其上,身形如山。
两人之间依然隔着不可逾越的尊卑天堑,但又有些东西和往常不太一样。
她见惯了他的冷峻疏离,见惯了他的嫌弃不耐,见惯了他不容置喙的强势,见惯了他睥睨众生的淡漠,却从未见过他此刻这般温柔缱绻的模样。
一时之间,她竟有些怔忪,向来巧舌如簧的嘴,突然哑了。
他今日似乎格外有耐心。她就这般呆呆地望着他,半晌没有出声,他也未曾流露出半分烦躁,只是垂眸看着她,指尖还停留在她眼尾的肌肤上,带着滚烫的温度。
这般温柔的他,连带着凌厉霸道的五官都柔和了许多,像个慈悲的男菩萨,打算用他自己,渡化在苦海泛舟的她。
时毓被美色所惑,不合时宜得走神了,她想起曾在电视剧里看过一个桥段,一男一女对视超过十五秒,如果没有接吻,就代表双方没有火花。
而她现在的姿势简直像索吻一样。
他会不会亲上来?
她默默数着数,数到十五,发现他岿然不动,不禁有些恼羞成怒。
怎么搞的?闹了半天,她又弄错了?难道她对他,竟半点性吸引力都没有?!
那,昨晚在议事厅那个吻是怎么回事?前日,他非要蜷缩在那小榻上抱着她睡觉是怎么回事?被她挠破了脑袋,不仅不恼,还主动补偿她是怎么回事?
都是因为惜才爱才吗?
还是说,这个坐拥天下的王得到的东西太多太容易,只喜欢那些求而不得的?
旁人越是主动靠近,他越是不屑一顾;若是对他冷着疏离着,他反倒会心心念念,上赶着凑上来?
时毓试着往后撤了撤身子,但他依然没有丝毫阻拦的意思,眼神里也没有半点不舍。
不是,欲擒故纵也没用吗?
她心里慌得一批。忽然想起之前看过的一个帖子:张居正怎么才能破局?只能和万历谈恋爱。这话虽然荒诞,却不是毫无道理:君臣博弈充满算计和提防,情感才是最牢固的信任纽带。
她今日敢在公堂上率性而为,敢于承诺张力,正是源于虞衡昨晚给她的底气,他那些举动让她相信他对自己有爱。
如果没有这层感情打底,或者说,这份感情没有她想得那么确定,而是完全捉摸不透的话,她以后行事绝不敢这么肆无忌惮。
虞衡不知她心中所想,还以为他这一句,令她又回忆起了家人。她的远离,是因为想到了自己是有夫之妇。
这一次,他不准备抑制她回忆,而是要引导她回忆,给他更多线索,好找到那个人,彻底解决这个隐患。
“你想到了什么?谁曾欺辱你,是谁发卖了你,不妨告诉孤,孤为你报仇。”他倾身过去,柔声引诱,“就算他是王公勋贵,孤也绝不手软。”
时毓被他齿间逸出的杀气惊得后背发凉,骤然想起他刚才的问话,以为他对自己失忆的人设再次产生了怀疑,连忙摇头道:“那倒没有。妾之所以感同身受,是因为妾也曾深陷叫天天不应的绝境。妾失忆后,骤然发现自己身处乡野,被人觊觎追逐,就像掉在狼堆里的兔子,到处躲藏,终日惶惶。那时妾想,这世上没有王法吗?为何坏人肆意妄为,好人集体沉默?男人都像禽兽,女人都被驯化成了他们的帮凶?
后来妾被一个好心的寡妇收留,她独自拉扯三个女儿艰难过活,婆家却把她们当外人,为收回田宅,硬逼她改嫁邻村鳏夫,可那个鳏夫不准她带孩子,她知道她一走,三个女儿就会被卖掉,所以拼死抗争。得亏她有两个娘家兄弟,婆家没有做太绝,退而求其次,把丈夫的侄子过继给她,这才消停下来。但她哪些妯娌叔伯依然不肯善罢甘休,总是上门劝她卖掉女儿,卖掉妾,在她家,妾并没有归属感,也没有安全感,逃命似的把自己卖进了徐家,谁料徐家……”
虞衡的脸色渐渐阴沉,她没有说下去。
“孤治下的世道,竟是如此暗无天日,你不怨恨孤?”
“怎么会?!”时毓忙摇头:“从前妾流落乡野,只当朝廷无规无法,不顾百姓死活,今日才知我朝律法完善,殿下并非没有庇护子民,相反,殿下为子民殚精竭虑,甚至不惜背负朝野非议,打破千年陈规。
随着南下一路见闻渐增,妾也渐渐想明白了,江南今日种种畸态乱象,祸根原在五年前那场战乱。烽火一起,礼乐崩坏,秩序荡然无存,寻常百姓与单薄之家,根本无力自保,老百姓没办法才要抱团,才会依赖宗族。那都是门阀的罪。
殿下今日这番开天辟地般的壮举,昭彰世间公道,令法理再次高悬于顶,给了百姓极大的安全感,这世道定会渐渐重归清明。届时政通令行,国富民强,任何魑魅魍魉,都休想撼动殿下的万里江山!!”
说到这里,时毓狗腿地笑道:“所以妾说,殿下是古往今来最伟大的明主!”
虞衡忽然伸手探向她的胸口,按住那颗跳动的心脏,盯着她:“那孤这个古今最伟大的明主,有没有给你安全感和归属感?”
没有!
时毓脑子里条件反射般蹦出这个词。
虞衡的眼神太锐利,像佛眼俯瞰众生,半点作伪都容不下。
她心虚得厉害,心跳如擂鼓,哪里敢正面回答,讨巧地问:“如果妾江郎才尽,殿下还会这般宠爱妾吗?”
虞衡道:“孤坐拥天下,人才济济,取之不竭,用之不尽。多你一个不过锦上添花,少你一个亦能转的起来。孤留你在身边,从来不是为了把你当臣子来用。”
他这么一说,时毓心里就更没底了,嘴皮子禁不住一抖,“那……那如果妾生不出儿子……”
“那就一直生。”
时毓浑身一抖,脸都白了。
虞衡眯了眯眼,欺身过去,他庞大的身影笼罩着她,极强的压迫感,让她感觉就像木星向地球砸来一样恐怖。
“你不愿意给孤生孩子?”
时毓咽了口唾沫,强笑:“当然愿意,这可是妾梦寐以求的福分呢。只是……女人生孩子就等于过鬼门关,假如妾生孩子的时候难产,大夫问殿下保大人还是保小孩,殿下会怎么选?”
作者有话说:
给殿下一道送分题。
第47章
“保你。”
虞衡几乎没有任何迟疑。
而且他说的不是保大, 是保你。
时毓吁了口气,心里泛上一点点感动,紧接着就被他掐住下巴威胁:“再敢诅咒孤的女人和孩子, 你这辈子都别想踏出房门!”
时毓心里一惊,这人实在太懂拿捏人心,一语便戳中她的七寸。
以他的精明,方才那番试探, 她根本没可能蒙混过关。
果然, 虞衡的目光沉了下去,翻涌着显而易见的审视:“孤将你视作枕边人,你却只把孤当成君王, 而非丈夫。你在孤身边既没有安全感,也没有归属感,是不是早晚, 还要逃?”
时毓一脸无辜:“妾以为,只有王妃才能把殿下当做丈夫, 妾只能将殿下视作依仗。”
虞衡脸色霎时阴云密布, 胸中怒火熊熊燃烧, 简直不知道该捂住她这张气死人不偿命的嘴, 还是该怨自己明知她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偏要自讨没趣。
作为一个销售, 时毓擅长察言观色,自然看得出虞衡不爽, 她也知道, 自己说的这些不是他想听的。
谁叫他眼神那么犀利,害她不敢撒谎。
谁叫他是她的主宰,他不开心, 她就得尽力找补:“妾沐浴在殿下的威仪下,就像沐浴在神明的光芒之下,虽然幸福感爆棚,却难免惶惶,怀疑自己德不配位,时刻担心自己会失去这一切。但即便没有安全感和归属感,妾也绝不会再逃了。天下之大,再也没有谁,能像殿下这般,给妾最好的视野,最多的自由。所以,妾会竭尽全力,让自己能配得上殿下的偏爱,多在殿下眼中停留片刻。”
这番话里有三分恭维,四分示弱,还有三分真心,听起来卑微真挚,还有那么点撒娇邀宠的意思。
时毓自认为至少发挥了八成功力。
可虞衡毕竟不是她的客户,她的工作经验,加上这段时间在他手底下艰难讨生活的浅薄经验,还远远不足以应对他。
因为他想要的不是恭维也不是讨好,而是十成的真心。
偏她给不了。
失望头顶,化作切肤的耻与痛,一股暴怒骤然冲垮理智,他抓住她的肩将她掼进御座,俯身压下,字字切齿:“说来说去,你不过是别无选择,才被迫留在孤身边!从前那些口口声声的爱,没有一个字是真的!”
时毓这才明白,之前为何他说自己嘴里没一句话实话,昨夜还逼她发誓只对他说实话,原来,他所谓的实话,是那些表白。
她心里涌起强烈的荒谬感。
好像这是他最不该在乎的部分。
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为自己辩白。
因为她无法分辨,他在乎的,到底是她爱不爱他,还是对他诚不诚实。
她认定,位极至尊之人需要的是女人的崇拜和依赖,就是那种‘脸谱化’的爱,而不是真正的爱。
脸谱化的爱,会是他那纷繁国事中的一点调剂,能让他感到轻松,愉悦,被需要,雄性虚荣心得到极大满足。
而真正的爱,会让人不自信,不专注,牵肠挂肚。
他自己也不会有真正的爱。
或许曾经有过,但在遭受至亲至信的人背叛后,寻常人尚会封心锁爱,何况他这样孤悬于顶的君王。琳琅的下场足以证明,任何情感在他心里都是微不足道的。
他有的只是探究欲、征服欲与占有欲。
正因为以上种种猜猜,时毓才总觉得他的心思如云似雾,难以捉摸。
可眼下虞衡看她的眼神,似乎夹杂着一丝卑微的祈求。像个被爱情折磨的可怜虫一样,祈求她许下的爱,能够成真。
只这一瞬的犹疑,便将虞衡最后的耐心消耗掉,他本也不想再听她巧言周旋,更不愿面对这个如慕艾少年般、殷切渴望回应的自己。
他分明拥有一切。
动动手指便能令她感激涕零,一句话便可教她坠入深渊,让她满心满眼只剩自己。
事实上,在她尝过掌控正义和他人命运的滋味后,早已永远离不开他。何必在乎是因何离不开?!
她就在他掌中,予取予求。
她擅撤帷帐,本就该罚;受了他诸多恩典,不知主动偿还,竟想以几句恭维轻轻带过,更该罚!
他重重吻了下去。
如同昨夜那般霸道、急切。时毓的唇舌被他全然裹挟,宛如暴风中的小舟随浪颠簸,无力自主,更无从回应。
她起初有一点害怕,怕他在狂怒中,会咬掉自己的舌头,后来渐渐被亲的迷离,无法思考,便也忘了害怕。
她本身并不娇小,在这个时代的江南,简直是如同巨人一般的存在,却被虞衡的怀抱完全笼罩。
他的掌控欲实在太强,王驾宽阔,御座空敞,他却偏要将她挤在角落,压住她还不算,更以膝抵开她的腿,一手勒紧她的腰,另一手扣住她的后颈,将她死死按向自己,不留半分挣扎余地。
灼热的喘息混着燥暖的春风,车厢内闷如蒸笼。
两人肌肤相贴之处汗湿黏腻,仿佛将要融化、粘连、合成一人。
舌尖微麻,带着隐约的痛,唇齿偶因颠簸分开,又重重相撞,渗出血丝。
这时虞衡会停下来,细细将她唇上的血舔净,再混着自己的津液,重新渡入她口中。
时毓从前很不喜欢舌吻。
她年少时被青春痛文学荼毒过,喜欢过抽烟的男生,步入职场后,经常被迫面对吞云吐雾的客户,被熏得头晕眼胀,开始对抽烟的男人心生抵触,却在一个不经意的夜晚,又被一个抽烟的男人所吸引。
当时她的等红灯,旁边的豪车里,伸出一只肌肉扎实的胳膊,胳膊上的白衬衫卷到手肘,小臂的肌肉纹理极其漂亮,大几百万的名表圈在骨节突出的手腕上,修长的指尖夹着一支细烟,烟雾袅袅散开,随风轻扬,竟像是从他那端方自律的躯壳里,挣脱出来的一缕不羁灵魂。
直到她真的和这个男人深吻才发现,他齿缝里残留的烟油,和文学作品中描绘的烟草味完全不同。一点都不美好。
可是虞衡饮食清淡,身边又有无数仆从照顾,由内到外都干净清香,尝起来很不错。而这一丝血腥味,似乎唤醒了时毓骨子里的叛逆。
她极力抽出双手,环住虞衡的脖颈,热烈地回吻。
虞衡的呼吸骤然加深,手也从她颈间腰间撤离,探向柔软和湿润。
时毓的华服被揉的一团乱,那可怜的内衬因为用了盘口,不好解开,被暴力撕裂。
圆润白皙的肩头和起伏浑圆的柔软彻底暴露在他面前,他眸色骤然转深,犹如暗火猝然燎过,喉间压抑着吸进半口气,便已俯身压下。
“嘶……”
被利齿钉住的瞬间,时毓忍不住痛呼出声,扭腰挪动企图逃避,但下一秒,就被他的指头入侵。
他的动作没有任何技巧,莽撞而粗暴,从一根到三根,从慢到快,几乎没有什么过渡。
时毓再次丧失主动权,喘息着,颤抖着,呜咽着,既不敢抗拒,又不敢求饶,只能闭上眼任他采撷狎昵。
她以为这会是一次漫长的折磨,却渐渐察觉他齿间的力道松了,碾磨得皮肉乃至神经都苏苏麻麻的;那灼热的呼吸时重时轻,断断续续,她悄悄睁眼,竟发现他正紧盯着她的脸,像在观察她的反应。与此同时,他手上的动作也在悄然调整。
很快,力道、速度、乃至落处都渐趋精准。
折磨似乎变成了服务,她紧蹙的眉头舒展开来,充满忐忑的双眸逐渐涣散空白,滚烫的肌肤通身泛粉,随着股直肌一阵颤抖,一声餍足的呻吟不自觉溢出口,“殿下……”
虞衡抽回手,撩起层层裙裾,看了看被他蹂躏了许久,通红肿胀的地方,顺手擦了擦手上的东西。
抬眼掠过那片雪白肌肤上纵横交错的青红印记,最终落在她汗津津、红扑扑的脸庞上。
她好像灵魂出窍了。
而他眉间的戾气,终于散了大半。
这样的占有也算占有。
他竟然会这样想。
若在从前,他会觉得这是无能的补偿,卑微的讨好,以此为辱。但现在,他急于在她身上留下自己的印记。急于让她知道,她已完完全全属于他。
时毓缓了好一会才回神,她拢起衣服,坐起身,打算礼尚往来。
她偷瞄他,只见锦袍被高高顶起,但他眼里已是一派清明,他似乎不打算更进一步。
她不明白为什么,也不敢随便碰。
以往每一次主动带来的都是伤害和羞辱,她有心理阴影。
虞衡并未因她的迟钝而不悦,反而倾身向前,亲手为她拢好散乱的衣襟,带着点宠溺的语气轻斥:“笨手笨脚,连自己的衣服都穿不利索,真不知你从前哪来的胆子,接下为孤更衣的活儿。”
时毓望着他那羽扇般浓密的睫毛,默默腹诽,要不是被你撕坏了,不早穿好了?先前为你更衣的活,是琳琅硬派的,不是我区区一个刚入职的实习生能拒绝的啊!
他抬眸:“怎么不说话?”
时毓心口一跳,忙抬起袖子轻轻擦掉他鼻梁上的薄汗,笑:“方才看得呆了。”
“看的什么?”
“殿下垂眸的样子,很好看,很温柔,像菩萨。”
虞衡动作一顿,抬手也点了点她的鼻尖,但不是为了擦汗,而是威慑般警告:“孤可不是无欲无求的佛,更不是心慈手软的菩萨。”
那你是什么?是欲望和野心并存的枭雄?是杀伐决断、理智永远凌驾于情感之上的君王?
时毓正想着,那根停在她鼻尖的长指忽然撞入眼帘。
指腹上,常年挽弓挥剑磨出的薄茧粗糙而清晰,一股淡淡的海风气息悄然钻入鼻尖。她猛然忆起这根手指方才的行径,想起了自己方才的反应,脸颊顿时烫的快要烧起来,恨不能找个坑把自己埋了。
“害羞什么?”虞衡捏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嘴角微微上扬,眼神却很严肃,像是在说教:“你是孤的侍妾,孤是你的夫君,你我之间行敦伦之乐,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哪里正常了?!
天光未暗,御驾行进在大街上,外面翊卫环立,行人往来不远,车窗都没关,她方才魂飞天外时的那一声呼唤,指不定已经飘出去多远,落进了多少人的耳朵里。
他自幼生于深宫,寻常换衣沐浴,乃至闺帷温存,向来都有侍从近身伺候,怕是早就习以为常、浑然不觉。但她第一次,难免有种无地自容的窘迫。
不过比社死更要命的是,他这几句话,听着平淡,细想想,字字藏锋。他分明是在斥责她那番’只有王妃可以把他当丈夫‘的言论,他是在提醒她,他就是她的丈夫。
甚至他刚才做这些事情,也只是身体力行地提醒她,他既是她的主宰,也是承载她全部爱意的男人。
她从前那些甜言蜜语,纵使当初是假的,从今往后,也必须变成真的。
真是人狠话不多。
“过来。”
怔忡间听到他呼唤,时毓忙打起精神,四肢并用挪到他身边。
他轻轻抚摸着她的后颈,淡淡问:“不喜欢孤对你做这种事?”
时毓正要回答,忽然嗅到一股奇香。
作者有话说:
这章熬死我了
第48章
“好香啊。”
车窗外飘来勾人的香气, 时毓努起鼻子嗅了嗅,很确定地告诉虞衡:“殿下,外面有卖葱油饼的, 而且是刚出锅的,煎得焦香酥脆,放了很多葱花!”
孤在问你话,你竟被葱油饼勾走了魂?!
虞衡失语片刻, 看着她满脸期待的样子, 终究没有发作。抬手捏了捏眉心,随即拉响了车内的铜铃。
御驾应声停驻。金甲曜目的翊卫如潮水般涌向那个小小的摊位,摊主吓瘫了, 街上的行人也都紧张起来,鹌鹑似的缩回最近的屋檐下。
“老倪这是犯了什么事儿?”
“他一个卖葱油饼的老光棍,就算真犯了事, 也不至于劳动摄政王的翊卫吧?”
“那可不一定。你没听说吗?摄政王的宠妾毓夫人今日在郡衙开堂为女子伸冤,当场处死了欺辱孤女的族长。这老光棍说不定强占过良家妇女。”
“别胡说。我认识老倪二十多年了, 他要是不老实, 这世上就没有老实人了。他绝不可能作奸犯科。”
“那你说, 这些杀气腾腾的皇家卫士为什么单单把他围住了?”
“我听说, 摄政王此番在咱们吴郡停留这么久, 是为了彻底剿灭朱雀盟。他手下第一悍将, 翊卫中郎将顾昭,原是令人闻风丧胆的煞神, 逢出必捷, 这次带了一千精兵,在城里东奔西突大半个月,愣是没抓到朱雀盟的首领, 你们猜为啥?
“为啥?” 众人顿时竖起了耳朵。
“听说那些反贼,就藏在咱们普通老百姓堆里!打更的,卖菜的,摆渡的,甚至连街头卖花的老婆子,都可能是他们的人!”
“你是说,老倪他……也是朱雀盟的反贼?”
“保不准呢!”
“那可真是人不可貌相!我横竖瞧着,老倪都没那个当反贼的胆子!”
“害,这要是能让咱们看出来,他也当不了反贼吧?别说他了,那漕运司主事李霖,不也被揪出来是反贼同党吗?这谁能想到!”
“李大人?不可能吧!”
“怎么不可能!今儿早上我打他府门前过,瞧见门上都贴了封条!打更的老哥说,昨晚翊卫亲自上门拿的人,一家子全关进大牢了!”
“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咱就说不清了,好像跟那无极坊的叶家有关。”
“无极坊叶家?五年前不就绝户了吗?全家老小都死在了战乱里,我还帮着抬棺下葬呢!跟他能有什么关系?”
“对了!昨晚叶家那荒了五年的宅子,忽然走了水,烧得片瓦不留!难道是李大人放的火?”
“就算是他放的,不就是烧了座废弃的宅院吗?何至于全家被抓?李大人怎么就成了反贼呢?”
这个问题,没人能答得上来。
众人的目光又落回了老倪身上。
老倪颤巍巍举起了那把油亮的菜刀。
有人吓得捂住了眼。
笃、笃、笃!
福记药铺的柜台后,一个半大小子正趴在那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老倪。
只见寒光一闪,菜刀稳稳落上案板,竟是将一整张葱油饼利落地切作大小均匀的几块。
老倪笑眯眯地用油纸仔细包好,恭恭敬敬地递给了面前的翊卫。
翊卫接过饼,付了钱,转身便返回了王驾。
那肃穆的仪仗队伍又缓缓动了起来,碾过长街,渐行渐远。
药铺里那小子把刚抓的药往怀里一揣,闪身出了门。
而老倪的摊子前,早已被左邻右舍围得水泄不通。一张张脸上写满了羡慕,道喜声、打趣声此起彼伏:
“老倪,你这是发达了啊!摄政王都专门停车买你的葱油饼,往后你这生意,怕是要火遍全城了!”
“你个半截身子都埋进土里的人,还能走这等大运,真是祖坟上冒青烟了!”
“摄政王买你一个饼,给了多少赏钱啊?”
老倪激动得合不拢嘴,死死捂着袖子里的那块金饼,嘿嘿憨笑道:“是毓夫人想吃!夫人是个大好人,老朽本来分文不取,是差爷硬要赏的!”
“赏了多少?”
众人追着问,老倪却只是笑,死活不肯交底。
有人替他解围:“大家都别问了,自个儿想想就知道了,摄政王疼爱夫人,出手必定小气不了。”
有人应道:“也是。咱们小老百姓带着心爱的女人出门都想装阔,更何况是堂堂摄政王呢。”
一时间,羡慕的、感慨的、说笑的声音又将老倪围了个严实。
那半大小子静静听了半晌,忽然扯了扯身边一个看热闹的,低声问:“你们说的毓夫人……闺名可是叫时毓?”
“哟,你认得她?”那人嗓门一亮,顿时引来好几道目光。
有人认出了他,“这不是卖馄饨的吕桓吗?这几日咋没见你和你娘出摊啊?”
吕桓淡淡道:“我娘病了。”
瞧着他怀里揣着的药包,众人便没再多问,反倒七嘴八舌地追问起他与时毓的关系。
“你真认识毓夫人?有人说她貌若天仙,舞姿曼妙,声音像银筝一样好听,也有人传她又高又壮,脑门锃亮,声如洪钟,活像个汉子,到底哪个是真的啊?”
吕桓却不答反问:“你们都说摄政王宠她,这话是真是假?”
“那还能有假?摄政王南巡以来,各郡进献的美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他却只留了这一个,足见喜欢得紧!”
“听闻殿下允她随意出宫!前几日她在平康坊夜市上被歹人诱拐,直至夜半未归,急得殿下亲自带人满城寻找,上演了一出英雄救美!”
“殿下为她破除陈规,允她同殿献策,甚至让她坐公堂,替百姓断案。”
“殿下还为她当街停车,买这葱油饼呢!”
一条条,一句句,言之凿凿,由不得吕桓不信。
他攥紧拳头,发疯一般跑回家,推开门,冲进弥漫着浓浓血腥和药味的房间,怒喊:“盟主,您被她骗了,当初不该放过她!”
破旧的架子床上,一个面色苍白的男人倚着几床破败的芦花被。
极致的苍白,非但没削弱他那张无可指摘的盛世美颜,反倒为他添了几分清冷出尘的气韵。
他慢条斯理地卷起手中刚看完的纸条,抬眸望过来,温声问道:“你说的是谁?”
“时毓!” 吕桓双目赤红,指着门外,“她是摄政王的心尖宠,不是什么可怜歌姬!如果那晚我们按原计划绑了她,引摄政王去栖霞岭的埋伏,或者直接杀了她祭旗,一切都不会是现在这个局面!”
他看着男人那条还在渗血的腿,恨恨地一跺脚,“当时您真不该相信她的鬼话,更不该心软!”
男人闻言,却只是淡淡一笑:“虽然我不知道你在外面听到了些什么,但我现在依然相信,当时她没有骗我。”
“盟主!”吕桓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眼中的盟主,绝不是个不敢承认错误的懦夫。
这半个月来,朱雀盟的精锐陆续折在顾昭手里,昨晚一战,那狡猾的顾昭以身作饵,带着吴郡驻兵与乡勇闯进他们精心布置的陷阱,却让却暗遣翊卫扮作百姓自外合围,致使他们全线溃败,连盟主都身受重伤。
如今的朱雀盟,只剩下些老弱妇孺,四姓门阀的复仇希望,可以说彻底灭绝了。盟主本欲当场自刎,是漕运司主簿李霖将他打晕,舍命带出了栖霞岭。
倘若……倘若几日前在平康坊夜市,他们当真擒住了时毓,一切,绝不会是如今这般境地!
那一夜,他们收到密报,说摄政王的爱妾独自出宫夜行。
叶先生当即提议,绑架时毓,以此为诱饵,引虞衡前往建在栖霞岭的四姓门阀宗庙。就算虞衡不上当,也可杀了时毓祭旗,鼓舞士气。
可盟主却说,此女是晋陵豪绅进献的艺伎,到虞衡身边不过数日。以虞衡那多疑寡情的性子,绝无可能为了一个女人涉险。绑架她,非但毫无意义,反倒徒增杀孽。
叶先生极力反对。她认为,朱雀盟的兄弟们盼着在吴郡为旧主报仇,盼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等来了虞衡,却被他手下的顾昭死死压制,连虞衡的身侧都靠近不得,只能东躲西藏,疲于奔命。如今众人早已军心涣散,焦躁又颓丧,急需一场胜利振奋士气。就算时毓不是虞衡的爱妾,也要把她打造成虞衡的挚爱,杀她祭旗,既能激怒虞衡,让他迁怒顾昭,又能凝聚人心,重振盟威。
当时,所有元老纷纷附和,盟主无奈,只好答应了这个计划。
一场针对时毓的围猎,就此拉开序幕。
吕桓和南哥合演的那场街头闹剧,本是为了引出时毓身边的暗卫,没想到盟主竟会亲自现身,横插一脚。
池彻回想起那一晚,眸色渐柔。
他本就不赞同牺牲一个无辜的弱女子,于是悄然去了现场。亲眼见到时毓路见不平,不顾自身安危挺身而出的模样,他便越发觉得,不该将这样的人推向绝路。于是,他以阿哲的身份,出手救了她。
他原想护送她回行宫,不料她警觉性极高,一路带着他们兜兜转转,反倒给了他更多了解她的时间。
这虽是他第一次与时毓相见,却不是第一次听闻她的名字。
早在晋陵时,他安插在徐府的江雪融就曾传信说,她身边出现了一个劲敌,一个原本不在献艺名单上的人,名叫时毓。这个时毓本为徐员外所钟爱,竟能说动那好色成性、老谋深算的徐员外,心甘情愿将她献给虞衡,足见其心机深沉、手段不俗。她打算在献艺前杀掉时毓。
后来她没有杀成,因为时毓手中有一首能惊艳四座的诗。
江雪融成功把这首诗搞到了手,也果真凭此吸引了虞衡的目光,甚至差点将他引入布好的杀局,可惜最后功亏一篑。
当时池彻便觉得,虞衡这个人极其恶劣。
他早就察觉江雪融要杀他,却不断给她希望,给他们希望,在他们觉得胜券在握的时候,再露出 “我早已看穿你” 的嘲弄嘴脸,反手扼杀。
在池彻所受的教养里,所谓君子,即便生死相搏,亦当有界限、有风度、有所不为。
虞衡五年前屠戮四姓门阀时便已凶相毕露,而今越发野蛮。他对自己的对手毫无尊重,以践踏对手的信念与希望为乐,将杀人诛心视作寻常手段。这般作派,不仅是对生命的轻蔑,更将 “士” 之风骨,彻底踩进了泥里。
之后,那首《春江花月夜》横空出世,时毓之才,与虞衡之卑劣兽性,一样令池彻印象深刻。
夜游吴郡夜市的那次交谈,是基于‘才女’印象上的深入了解。
他发现她不仅善良有才,而且待人诚挚坦荡,言谈间风趣灵动,心底还保持着一丝天真。她和他一样,同样困在命运的棋局里,落子不由己,却始终笑着咬牙坚持。
如果用这样的人来祭旗,那他半生所信奉的道义,一生所秉持的信念,都将彻底崩塌,也就再无法领导朱雀盟,继续对抗虞衡了。
他庆幸自己当初阻止了绑架她的计划,直到现在,依然如此。
她的笑容深深镌刻在他的脑海里。
如果现在外面都传她是虞衡的心尖宠,只能说明,她的最后一次努力没有落空,她让虞衡注意到了自己。她不必退而求其次去陈家当保姆了。
他是真心为她感到欣慰。
吕桓或许永远也无法理解他。
好在他已卸下一身重担,只等救出叶白,便能坦然赴死,再也无需对谁有所交代。
念及此,他再次把目光投向满脸恼恨的吕桓:“打听到叶先生的下落了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吴郡行宫里, 亦有一座纺纱阁。
原是供闺阁少女纺纱所用,所以坐落在整个宅邸最僻静的角落。
叶宅被大火吞噬后,顾昭便将叶白带到了这里。
房间宽敞空旷, 仅置一张床、一个朱漆柜子,却擦拭得一尘不染。
“我先前没十足把握能将你带出来,故而此处来不及细细布置,不过从明天开始, 我们可以一起把这里变成你喜欢的样子, 好吗?”
顾昭小心翼翼地将叶白放到床榻上,轻轻拨开外面那层被火燎过的外袍,侧身退开半步, 为她让出开阔视野,“你看,这里的格局是不是和你叶家旧宅很像?那里是你从前挂画的位置, 那儿是摆书架的,窗前可以放一张软榻给你晒太阳……对了, 你不爱穿鞋, 我得去寻一张又厚又软的羊毛毯, 把整个屋子都铺满。你说好不好?”
叶白像个被父母硬带到陌生人家做客的孩子, 抗拒着陌生的气息, 攥着他的衣襟躲在他怀里不肯出来。
但随着他的畅想, 无数美好画面在她眼前铺展开来。
她情不自禁地抬眸环视一周,空旷的房间里, 竟仿佛真的浮现出了两人相依相伴的身影:
他坐在榻边静静翻看兵书, 她便在一旁或展卷作画,或轻拢琴弦;
他会笑着剥一颗酸甜的蜜饯递到她唇边,她亦会踮脚替他拂去肩头沾染的风尘;
他将外头的奇闻轶事娓娓道来, 她则窝在软榻上,沐着暖融融的日光,听得眉眼弯弯……
这个陌生的房间瞬间变得甜蜜又温暖。
她眼里浮现出恍惚的笑意,伸手拉住他的手掌,用指尖写道:“这是哪里?”
虽说离开叶家时,她已能开口说话,但只要她不主动出声,顾昭绝不强迫。
他覆上她微凉的手背,柔声道:“从前是池氏在吴郡的宅邸,如今做了摄政王的驻跸行宫。”
叶白眼中漏出一丝惊讶,揪着他衣襟的手猛然收紧。
顾昭抬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语气愈发温和:“放心,我已请示过殿下。此处可专供你居住,殿下也应允了 ——”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如果你不肯跟我走,待我随王驾离开吴郡,你仍旧可以住在这里。”
这话里暗藏的分别之意,戳痛了叶白。她的脸色骤然煞白,下意识抬手,摸索着探向他衣襟内侧。那处藏着两人的结发。
顾昭见状,欣然笑开,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对不起,我说错话了。我们已是夫妻,本该夫唱妇随。往后我去哪里,你便在哪里。你在哪里,我便去哪里,我们永不分离。”
叶白这才恍然他是存心逗弄自己,垂下眼睫不肯再看他,耳尖却悄悄烧了起来,洇开一抹薄红。
顾昭心头一动,忽然俯身,在她光洁的脸颊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叶白受惊般猛地抬头,澄澈的眼眸里满是无措。
从未有人与她如此亲近。
顾昭目光灼灼地锁着她,呼吸微有些急促:“阿白,遇见你之前,我不知情为何物。不曾为谁魂牵梦萦,像个无心之人。我不懂同袍为何耽于家小、为情所困,厌烦父母催婚、女子示好,只一心建功立业、效忠殿下,不愿被任何人牵绊,我甚至……不在乎任何人的死活。”
这番话冷酷得不像话,简直不像叶白认识的顾昭能说出来的。
在她眼里,他会细致照顾她的起居,会变着法子哄她开心,会时刻牵挂她的喜怒哀乐,便是话本子里的情圣,也不过如此。
她怔怔望向他,眸中满是掩不住的愕然。
顾昭抬手,指腹轻轻抚过她颊侧,忽然极淡地笑了一下:“你或许不信,我从小便极少笑,连我的母亲都不记得我的笑颜。因为……”
除了惩奸除恶时那片刻的快意,极少有什么事能让他心生喜悦。
他终究不愿把最阴暗的自己完全暴露在她面前,话音陡然刹住,顿了顿,只温柔道:“但自遇到你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我想了解你,想陪伴你,想带你走出那个封闭的小世界。为此,我重新认识了这世间万物。是你,让我发现了从前从未留意过的美好;是你,让我这具冰冷的躯壳,变得有血有肉。”
叶白似是被他眼中滚烫的情意灼着,睫羽微颤,默默垂了下去。
“阿白,”顾昭蹲下身,自下而上望进她眸中,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方才你执意留在火里,我真的很害怕,怕被你遗弃在这个没有你的世界里独活。”
他喉结滚动,字字低哑:“那种恐惧,是我从未体会过的。那一刻,我只想追随你而去。好在……好在你终究舍不得我。”
叶白浑身一颤,仿佛亲眼见他被烈焰吞没,寒意自脊骨窜起,激得她四肢冰凉。她猛地撞进他怀里,双臂死死箍住他的腰,仿佛怕他消失一般。
顾昭直起身,将她紧紧按在胸前,牢牢攫住她的唇舌。吻到动情,掌心不觉抚上她胸前柔软,用力揉捏。
叶白身体微微一僵,下意识挣了挣。
“嘶……”
顾昭抽了口气。她立刻僵住不动,只睁大眼惶惶望向他,指尖无措地悬在半空。
方才不经意的碰触,让本末妥帖包扎的伤口再度裂开。温热的血渗过衣料,染红了她指尖。
叶白瞬间急得眼泪掉下来,砸在他胸口,滚烫灼人。
“无妨。” 顾昭低头吻去她颊边湿意,嗓音低柔:“这点小伤要不了命。我的妻子为我悬心,便足以疗我百病。若她肯吻我,纵是死了……我也从阎王殿爬回来。”
叶白破涕为笑,含泪仰首吻上他的唇。
顾昭深深回吻,握着她微凉的双足抬上床,整个人覆了上去,眼底泛红,嗓音嘶哑:“阿白,我妻,我愿为你赴汤蹈火,连命都交给你。你可愿……将你自己交给我?”
叶白无声望着帐顶,眼底似有一座火山正在爆发,磅礴的绝望裹着灼热的情感喷涌而出。
为何是你?为何偏偏是你?为何……偏偏,是你顾阎罗!
她不敢开口,不敢点头,仿佛这样就不算主动沦陷。
顾昭腰腹的伤口在激烈的冲撞中再度迸裂,温热的血溅上她赤裸的肌肤,在雪白的褥单上洇开一片刺目的红。
他眼前充斥着花白和猩红,疼惜与毁灭两种欲念在大脑中激烈交锋,剧痛与灭顶的欢愉在他体内疯狂撕扯。
熟悉的血腥味本该让他清醒,可陌生的情潮却拖着他往下沉沦。
这场迟来的成人礼,混杂了欲望、责任、憎恶与痴缠,比任何人的都更暴烈、更刻骨。
叶白的四肢紧紧缠着他,指甲几乎嵌进他绷紧的肌肉。
当陌生的快感如潮水般席卷而来时,一股汹涌的自责也同时将她吞没。
他手上染满她同袍的血,擒了她的盟主,毁了她寄托了所有理想的朱雀盟。她委身于此,本只为复仇和杀戮,怎可真的沉溺?
爱与恨在体内剧烈撕扯,将她割裂成两半。就在这眩晕的瞬间,余光里,挂在床头的羊皮刀鞘骤然撞入眼帘。
她看见顾昭在她身上沉沦,眼神凶戾而深沉,仿佛要在流尽鲜血的同时也焚尽魂魄。满床刺目的猩红,像一场残酷的仪式,无声地印证着他那句誓言:为你赴汤蹈火,连命都给你。
鬼使神差地,她松开了掐着他的手,缓缓伸向那把刀。
指尖触到冰冷刀柄的刹那,一个念头如毒藤般缠绕而上——
就在彼此抵达巅峰的瞬间,用它刺穿两颗紧贴的心脏。
或许唯有如此,这场始于欺骗、浸满算计、却偏偏让两个无心恶魔都倾付了真心的扭曲孽缘,才算找到了它应有的终局。
作者有话说:
中郎将破瓜,值得单独开一章
第50章
时毓自然是不喜欢被那样对待的。
尽管她也得到了快乐, 但这种事总该是两个人的沉沦,他衣不解带,让她觉得自己是被他狎昵的玩具。
但她总不能在他面前撒谎, 会被他看穿,所以她用葱油饼转移了话题。
好在他并没有追究,还在与她一起分吃起了这份平凡的街头小吃。
这个心照不宣的退让,就好像小时候父母明知道她偷吃了冰激凌, 已经板起脸准备训斥, 只听她说了句肚子疼,便被转移了注意力,终究没再追究, 反倒让时毓品出一点点甜。
大概上位者的爱都是虚无缥缈,不可捉摸的,所谓伴君如伴虎, 说的应该就是这种永远悬着心、患得患失的滋味。
你总不能既要他给的前途,又要和普通人恋爱的掌控感吧?
时毓说服自己, 要适应。
适应无时无刻不揣度他的心思, 适应被短择, 像和珅侍奉乾隆一般, 侍奉他, 在小心试探中, 尽可能攫取资源。
直到,自己成为上位者。
或者至少, 在被厌弃的时候, 能够自保。
*
摄政王銮驾回到行宫时,琳琅与王禄那场仓促的婚礼早已沉寂。所有红绸喜字、残羹冷炙皆被收拾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有过一场喧哗。
王禄急匆匆赶回殿前伺候, 见未被阻拦,心下暗暗松了口气。
曲岳今日因筹备济漕公所未曾随驾,可发生在郡衙里的两件大事已如风般刮遍吴郡。南巡官员们议论纷纷,揣测各异,终是托他前来探问殿下的真意。
他在议事厅外候了许久,却始终未得召见,心下不免嘀咕:莫非殿下早已料到他会代为探询,故而有意避而不见?
正思忖间,议事厅的殿门终于开了。梁久安提着药箱缓步而出,神色一如既往地沉静无波。
曲岳脸色微变,快步上前:“梁大人,殿下可是玉体欠安?”
梁久安抬眸看了他一眼,拱手淡淡道:“曲大人何不亲去问殿下?殿下正召你。”
曲岳碰了个软钉子,没好气地指着他:“你这老匹夫……往后我若再主动与你搭话,曲字便倒着写!”
梁久安面色不改,只平静道:“这倒着写的曲字,想必曲大人已练得十分娴熟。下回,还望赐观。”
“你——”曲岳话到嘴边,猛然想起方才自己立下的誓,只得硬生生咽了回去,狠狠瞪他一眼,拂袖转身快步踏入殿中。
谁知入得厅内,却不见虞衡身影。
王禄守在御案旁,眼神悄悄朝后方的屏风示意。
曲岳眯眼望去,屏风后隐约有人影晃动。
不多时,两名宫女捧着叠好的衣物从屏风后悄然退出,紧接着虞衡也换了一身天水碧的常服走出来。
曲岳见他步履从容,神色清明,非但毫无伤病之态,连半分倦色也无,心下顿时一安。只是不解:既无大碍,为何甫一回宫便急召太医?方才宫女捧走的衣物里,分明连中衣裤也一并换下了。寻常外出归来,至多更去外袍,何须如此彻底?
他满腹疑问却不敢开口。虞衡素来不是会主动解释的人。
不料今日却是个例外。
“四月底的江南,热得忒急。”虞衡在案后坐下,眉目舒展,语气寻常,“孤出门时衣裳穿厚了,在马车里闷了一路,出了些汗,心口跳得快了些,便叫梁久安来瞧瞧。”他摆了摆手,“无甚要紧,孟哲不必挂心。”
“原是如此,殿下无恙,臣便安心了。”曲岳嘴上应着,心中却暗叹:若琳琅还在,定会提前备好应季的薄衫与消暑之物,何至于让殿下受这般闷热之苦。
只可惜她一时糊涂,竟敢谋算毓夫人。殿下不留情面,甚至宁可自己起居不便,也要撤掉身边两大掌事女官,这般不留余地的雷霆手段,着实令人胆寒。
经此一事,往后谁若再想动毓夫人,恐怕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前程了。
思及此,曲岳便打定主意,将同僚们对“女子坐堂”的非议尽量委婉表述。
虞衡换了一身轻薄衣服,身上那股子燥气似乎仍未散尽,索性带着曲岳出了议事厅。
君臣二人吹着夜风沿着观景湖散步。
曲岳将筹备济漕公所的诸般进展一一禀明:从人员架构的搭建、保险条款的细致设置,到费率与货值的核算比例,条分缕析。尤其提到今日与几位常走漕运的大商户相谈,多数人皆觉此策稳妥,愿以小钱换平安;虽偶有吝惜成本者,亦属常情。
总的来说,进展顺利。
虞衡对此称赞有加,更道:“以孟哲之才,理此商事,确有些委屈了。然这济漕公所,关乎南北商路能否重现昔年繁盛,更关乎江南能否成为孤的金库。唯有粮饷充足,孤方能放开手脚,整顿陇西那些门阀。此等要害之处,非绝对可信之人不可托付。待你将公所运转熟稔,培植出可接手的心腹,孤便调你回朝。”
曲岳自是应下:“殿下信重,臣深铭五内。能掌此济漕公所,为江南复苏尽一份心力,于臣而言并非小用,实为大幸。臣必当早日培育出得力之人接掌实务,以期尽快回朝,再为殿下分忧。”
虞衡望着泛着银白月色的湖面,忽然驻足,俯身拾起一块扁石,手腕一甩,石子贴着水面只蹦了两下,便沉入幽暗之中。
他不禁有些恼,“你这济漕公所,眼下虽只涉江南漕运,将来却要统摄整条长江乃至沿海诸路的船务。共济基金将士一座活水金山,你守着这般财源,比在朝中那些虚职实权大得多,又不必终日应对言官笔锋,时日久了,可还愿回来?”
曲岳正弯腰替他寻拣合用的石子,闻言周身一紧,当即直起身便要撩袍下跪:“殿下明鉴!臣孑然一身,平生所愿,唯辅明君、匡社稷。银钱权位,于臣眼中不过浮云。若蒙殿下不弃,将来能回朝中随侍左右,便是臣此生至幸,绝无半分留恋外任之心!”
虞衡朗声大笑,回身稳稳托住他臂肘,未让他跪下去:“孤知你为人,赤诚如金,方正似玉。适才所言,不过戏语耳,何须惊惶至此?”
曲岳抬眼,见他眉宇间笑意真切,神色舒展,这才心头一松,抬手拭了拭额角细汗。
虞衡今日心情颇佳,兴致一起,竟又让曲岳在湖边替他寻些扁圆的石子。他显然久未玩要,初时手法生疏,石子只在水面蹦得两三下便沉了底。试了几回,指腕间的力道与角度渐找回感觉,竟能叫石子贴着水面连跳十数下,擦出一长串由密渐疏的涟漪,远看去像一尾银鱼掠过夜色中的湖镜。
他越发开怀,竟邀曲岳比试。
曲岳本不擅此道,却也不愿扫他兴致,尽力相陪,几轮下来竟也生了几分好胜心。奈何身手不如,学得也慢,终是落败。
虞衡见状大笑,宽慰他几句方才作罢。
一番活动下来,先前那点君臣间的拘谨早已随风散尽,只是两人额间又沁出一层薄汗。
王禄眼明手快,早命人备好温茶与软巾奉上。君臣二人便在湖心小亭中坐下歇息。
饮了两口茶,虞衡随口问道:“可用过晚膳了?”
曲岳恭声答:“今日事务繁杂,尚未得空。殿下奔波一日,想必也……”
“回程时用了半张葱油饼,不饿。”虞衡截断他的话,语气寻常,“你若饿了,便早些回去用饭。”
曲岳早年随虞衡在康州共渡时艰,知他惯于简食,并不惊讶。只是想起同僚所托,便道:“臣还不饿,愿再陪殿下说说话。”
闲聊几句后,曲岳顺势将话头引向今日之事:“臣虽忙于济漕公所杂务,未及亲至郡衙观审,然今日吴郡街巷之间,人人皆在颂扬殿下与毓夫人之举。听闻城中最大绣坊‘云锦坊’的当家人姜氏,已放言要在‘望江楼’连开三日流水宴,邀全城女子共庆天明。”
“哦?”虞衡眉梢微动,“这姜氏怎成了当家人?”
曲岳娓娓道来:“此女亦是奇人。原是个杀猪的,不知怎的竟被姜家大公子相中,明媒正娶进了门。婚后不过三载,育有一女,大公子却意外亡故。婆家劝她改嫁,她执意不从,日日提着杀猪刀,坐在公爹院门前。姜老爷子被她这般烈性慑住,只得允她留下。后来平南战乱一起,江南绣坊十不存一,多少百年字号都散了架。唯独她,领着坊里绣娘、杂役,日夜轮守,寸步不退。匪过不掠,兵过不扰,非但护住了家业,战罢更将绣坊经营得风生水起,如今已是吴郡行首。一族老小皆仰她衣食,自然无人不服。”
虞衡颔首道:“倒也是个豪杰。”
“是啊。这世间女子,胸中何尝没有丘壑万千?只是生儿育女,服侍公婆,种种责任和礼教束缚了她们。若能放开手脚施展,也能创下一番伟业。便如毓夫人之才华胆识,真教臣等须眉自愧弗如。”曲岳发自肺腑地哀叹。
虞衡抿了口茶,“孟哲何必妄自菲薄,世间才具,各有其用。汝沉稳周密、善理繁务,亦是孤不可或缺的臂膀。”
虽是在宽慰曲岳,他眼中却流露出一丝罕见的得意。
曲岳心里酸酸的,自动将这话曲解为:虽然你才华能力样样不及她,但是你踏实肯干、任劳任怨,还是有用的。
他想要的是像时毓这般,一朝献策惊风雨,半纸诗文动九霄,而不是当一辈子稳当可靠的“老黄牛”!
他从果盘里抓了一大把红得发紫的樱桃,一颗颗啖下,才压下心里的酸涩,说回正事。
“殿下,江南命脉系于丝茶二业,而绣坊、茶园之中,女子实为劳作主力。今日您允毓夫人坐堂审案,为孤女洗冤,严惩凶顽,确是为长久受压的女子扬眉吐气;擢拔女吏为按察佥事,更能激励女子投身营生、施展才干,于江南经济复苏有莫大裨益。”
他话锋微转,声音压低了几分:
“然则,朝堂之上、市井之间,难免有人不解殿下深意,甚至罔顾殿下苦心,只以‘纵容女宠干政’妄加非议。北地豪族为免重蹈沈氏覆辙,恐会将矛头直指毓夫人,令殿下陷入两难。”
夜风穿过亭栏,送来远处隐隐约约的箜篌声,清越如珠落玉盘。
虞衡面色骤然一冷。
身侧的王禄吓得脸都白了,慌忙躬身:“殿下,奴婢分明吩咐过,未经殿下准许,任何人不得擅自奏乐。不知何人如此大胆,奴才这便去——”
他循声望去,后半句话却噎在了喉间。
乐音分明来自时毓所居的院落。那边灯火通明,隐约还有笑语随风传来。
虞衡未发一言,方才冷峻的眉目却迅速柔和下来,似有若无得叹了一声。
颇为无奈的样子。
王禄知道他这是不打算追究了,识趣得闭上嘴退后一步。
曲岳暗自观察,心中忖度:这毓夫人处处都能让他破除规矩,看来是稀罕得紧了,想来他定会顾忌她的安危,顺应朝臣之意,从此将她深藏后宅。
虞衡放下茶盏,抬眸看向他:“孟哲方才说的是哪种两难境地?”
殿下,你何必明知故问啊……
曲岳深吸一口气,斟酌道:“各地宗族以‘族产归公’‘户绝承继’之名,行兼并之实,致‘千顷良田尽归一姓,百户小民无地立锥’。更将田产、商铺、漕利隐匿不报,偷漏税赋,地方官府迫于宗族势大,不敢深追,最终导致富者不纳分文,贫者竭泽而渔,国库安能不空?此弊非破不可。
北方豪族定能看出殿下此举深意,他们为免步沈氏后尘,为免被分拆,定会死死咬住‘宠妾干政’这一条,逼迫殿下处置毓夫人,止步于此。若殿下不愿退让,他们便以此为由,煽动天下宗族群起抗命;若殿下退让……从此便会被他们拿住软肋,步步受制。故此,进亦难,退亦难。”
虞衡嘴角翘起一个轻蔑的弧度,眼望着湖对面的灯火,抄起一只金灿灿的枇杷,在掌心掂了掂:“他们逼孤的同时,也在逼自己。向来逼孤之人,都输一塌糊涂,所以孤从不怕两难,就怕他们不敢动。”
枇杷在他指间略一停顿。
“因为只要他们敢动,”他手腕轻振,那枚金黄的果子划出一道短弧,“咚”一声闷响没入湖水。
“进退皆是死局。”
曲岳怔在原地,一时未能领会话中深意。
直到虞衡身影渐行渐远,他才反应过来,殿下不仅不会藏起毓夫人,还要以她为明烛,悬于风口,照出那些暗处蠢动的影子。
北方豪族若因此跳脚,最先坐立难安的,该是那些盘踞朝堂、与豪族千丝万缕的门阀。届时,不必殿下出手,门阀内部先乱。
殿下年纪尚轻他十余岁,可这环环相扣的思虑,真是深得难以想象。
他执子布局时,早已将世人的非议、对手的反扑,乃至整个朝野的震荡,都算作了棋势的一部分。
解决北方门阀之前,朝臣们妄图阻挠毓夫人在大虞政坛上崭露头角,终究是枉然。
*
虞衡本该回议事厅处理一天的政务,却不自觉来到时毓的居所。
隔着一道门,里头的欢声笑语混着箜篌明快的弦音,一阵阵漫出来,在夜风里飘得轻快又张扬。
他眉峰微蹙,终于为自己此刻站在这里找到了理由——
蔺大家尚在禁足期,时毓竟敢擅自将她放出;宫中未经准许不得擅动丝竹,她倒好,不但奏乐,还奏得这般喧腾。
真是……恃宠而骄,胆大妄为。
该罚。
作者有话说:
又罚,殿下你想想,每次罚她,最后苦的是谁俺不是故意断更,俺连续两周轮空,没有榜,字数积累得越来越多,上榜的可能越来越小,俺绝望。但俺绝不会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