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去哪里?
如同一盆冷水自上而下浇下来, 方才那点缠绕着的暧.昧气息被消弭得一干二净。
楚临此刻的神情如暴风雨前的宁静,沉沉地压着。他捏住她的下颌,指腹用力,声音却很轻柔:“嘉娘, 你方才给我喂了什么?”
“你很快便会知晓了。”
“怎么, 又给我下毒?”
“是又如何?”
谢令嘉语气平静, 神情亦很淡然。话音落下,如同一柄利剑,将方才的一切美好与痴缠都斩得干干净净。
楚临盯着她, 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他错得厉害, 竟然妄想着她能够对他有一丝爱恋。
从头到尾, 不过是他一直在自欺欺人罢了。
望着她冷漠的眸, 楚临眼中戾气愈发浓重。
凭什么只有他一个人在痛?
他伸出手, 缓缓摩挲她红润的唇, 指腹在她唇瓣上反复流连着。“嘉娘, 你的唇,被夫君吻过多少回,你还记得吗?这里又唅.过夫君的什么地方要不要我再来提醒你一遍?”
谢令嘉胸口微微起伏,眼中怒火翻涌:“楚临,你便只会在这种事上羞辱我?那我告诉你, 我一点都不觉得耻辱。因为那是被迫的。你从前拿小妹来威胁我, 如今又是阿瑜,我不得不屈从于你, 懂吗?”
此刻,她方才心中还隐含的一丝愧疚,已被怒火烧得一干二净。
望着她微红的双颊与冷冽的眼,他冷笑着凑近她耳畔, 声音低哑:“心中不想屈从,却在榻上臣服多少回了。想来,也不差这最后一次罢?”说着,楚临的指腹继续往下,探入斜襟中。片刻后,他又欺.身而上,动作一反此前的温柔,狠命撞了上去。
谢令嘉偏过头去,狠狠咬上他的皮肉,直到口中尝到血腥味都不肯松口。楚临倒吸一口凉气,眼神骤然幽暗,便将人翻.过去。惩罚似的一掌落下。清脆的响声在室内响起。谢令嘉倒吸一口凉气,咬牙道:“我劝你最好不要乱动。你血液流得越快,这毒便扩散得越快……啊!”
泪水滚落下来,她亦失去了理智,低声咒骂着:“楚临,你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见到我了,有本事现在便将我杀了啊,你这样算什么男人?你今日若让我活着走出昭阳殿,我明日便嫁给旁人去!将你忘得一干二净……”楚临没有再给她说话的机会,用唇将不想听的话堵了回去。
室内幽暗,不见一丝天光,只有半截淌着红泪的蜡烛忽明忽灭。锁链的声音在空荡的密室中回荡着。此次,被锁住的人却换了一个。
良久,一切又重新寂静了下来。
楚临伸手,轻轻抚弄着谢令嘉披散在他膝上的青丝。这瀑布般的青丝曾与他的一起,在榻上,枕间,交错了千百回,难舍难分。
她倚靠在他膝上,身姿柔媚而动人,可那一双美目却依旧冷冷的。
楚临缓缓伸出手,指尖微微发颤,自欺欺人般地覆在她眼上,挡住了那伤人的目光。
只要不去看,便似乎又回到了以往的每一次温情的痴.缠。那时,她姿态温顺,迎接着他的所有,婉转又妩媚。
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
他这才意识到,方才那一场晴事并没能缓解他心中翻涌的情绪。他本以为那是滔天的怒火,可如今才发觉,喉间又酸又涩。
心头的涩意愈发浓重,那酸楚方才到了嘴边,便化成了伤人的利刃,定要将人伤得体无完肤,直到两个人的心脏都变得血肉模糊,难舍难分。
令他心痛的厉害。
“去哪里?”他忽然开口,嗓音沙哑。
“你寻不到的地方。”
“不管阿瑜了?”
“我会将他带走。”
四周静默下来。楚临垂眼望着她,依旧死死抓着她的手腕。
那水中掺了软筋散,此刻楚临已没有什么力气了。谢令嘉试探般地,将自己的手缓缓抽了回来。
“放手吧,楚临。”她轻声道,“这毒不至于让你死,只是昏睡几日罢了。你的命,是我亲手救的,我不会杀你。”
楚临望着她,忽然开口:“这一年多,日日夜夜在昭阳殿相处的时光,我们的夫妻情分,还有曾经在江都相依为命的日子……你竟一点都不留恋么?”
谢令嘉侧对着他,没有回答。
楚临蓦地低低笑了,眼神竟带着一丝悲凉。良久,他喃喃道:“嘉娘可真是……好狠的心啊。”
他想去触她,忽觉喉中一甜,扶住胸口,
谢令嘉被吓了一跳,反射性地想伸手替他擦去,手伸到一半,却又立即缩了回去。
她的毒不至于此,想必是气血攻心,旧疾复发。她强迫自己移开眼,没有再去看楚临。可他唇边那抹触目的红,却有些难以忽略。
谢令嘉站起身,转身下榻,去。
身后传来细微的响动,而后便是一片寂静。她知道,那是楚临失去了意识,昏了过去。
再见了,楚临。
她默念着,脚步只顿了那么一刹,便继续快步向前走,穿过回廊,推开了那扇尘封已久的大门。
晨曦洒落在昭阳殿内,能看到渺小的她深吸了一口气,大步跨了出去。
清竹清荷已被迷香晕倒,昏睡在侧殿内。从前值班的守卫也早就不见踪影。
谢令嘉往外走了几步,便见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许将军。”她颔首示意。
许恒望着她,低声道:“夫人,一切都就绪了。小殿下已被臣接了过来,正在洛阳城外的马车中候着。”
“好。多谢。”
她快步跟随着许恒,眼见便要出宫门,却被一道身影挡住了去路。
那人赫然是随风。
此刻,随风身后跑过来几个气喘吁吁的军士,满身是伤,正要去捉他。随风身手极好,对付那几人竟是游刃有余,眼见便要打到宫门外去。
一个转身的空隙,他便掏出袖口中的鸣箭,作势要发出去。
许恒与谢令嘉同时一惊。他们知道,若是信号发出去,便能引来其余暗卫以及城外的守卫。届时他们固然能够一搏,却必定死伤惨重,后果不堪设想。
谢令嘉上前两步,低声道:“别打了!随风,你先莫要动,且听我一言。”
许恒示意那几个军士退后。谢令嘉走到随风身前,望着他的眼睛,轻声道:“我不想伤你,你也莫要犟了,可好?”
随风盯着她,依旧举着那鸣箭,面容冷硬:“陛下呢?你将陛下如何了?”
谢令嘉淡淡道:“没有如何,只是让他昏迷几日罢了。你知道,我做不出杀他的事。他就在昭阳殿的密室里。”
闻言,随风明显松了一口气,随即怒道:“谢娘子,陛下素日虽然对你偏激了些,可他对你的心意日月可鉴,你难道毫无触动吗?”
谢令嘉的眼睛微微眯起,声音沉了几分:“陛下是什么样的人,心狠手辣,难道你不知晓?他几次三番用旁人来威胁我,就为了将我禁锢在身边。他将我困在身边,的确是因为他对我的感情,然而这何尝不是为了满足他自己的一己私欲?”
“而他的贪欲,永远多过他对我的爱。”
随风依然望着她,没有丝毫退缩的意思。
见道理说不通,谢令嘉心思一转,忽而问道:“随风,我且问你。你真的不知道疾风是怎么死的吗?”
随风瞳孔一缩,眼圈蓦地红了,却仍然固执道:“那是他背叛在先。”
谢令嘉叹了口气,又上前一步,眼神哀伤地望着面前的人:
“随风,我这次又做了这样背叛楚临的事,你猜他会怎么对我?是,他不会杀我,可他一定会与我不死不休,用尽手段也要折断我的脊梁骨,令我永生永世不能出昭阳殿。我与楚临,会互相折磨,直到白头。”
随风看着她,眼神略有松动。于是谢令嘉又轻声补充道:
“随风,这么多年,我与你也是有情分的。当年,你眼睁睁看着疾风死在楚临手里,你心里便没有遗憾吗?”
“……今日,你便放我走罢,好么?”
随风陷入了沉默。
最后一丝防线亦崩塌了。随之而来的,是一阵轻如风一般的叹息。
“我给你们一炷香时间。一炷香后,我会鸣箭。”
谢令嘉看着他,轻轻笑了,而后郑重道:“多谢你,随风。”
随风移过眼去,没有看她。
谢令嘉跟着许恒以及其余的军士,从偏门鱼贯而出。走着走着,她的脚步变得轻快了许多,心中亦思绪纷飞。
她已然计划好了。此一去,便随着她的商队往西域走。
趁着楚临昏迷这几日,许恒会替他向朝臣掩盖过去。等楚临醒来,她早已远去。只要出了玉门关,到了西域三十六国,便是鱼入大海,那是楚临的势力怎样也触及不到的地方。
届时带着阿瑜,她还是做些生意买卖,这些年攒下的身家也殷实,想来日子应当不会差。思及此,她唇边不由得浮起一丝笑意。
正好此去还能悄悄绕道凉州,与阿棠见上一面。听闻她婚后有了身孕,她担心得紧,总想亲眼看看她才放心。
她几步跃上了马车,方掀开车帘,余光忽然瞥见草丛里一个熟悉的身影。
“夏侯逸!”她压低声音惊呼,心跳漏了一拍。“你怎么在此处?”
夏侯逸看到她,眼睛骤然亮了起来。他快步走到马车前,正要开口,谢令嘉一把将他拽上马车,拉下车帘,压低嗓音急切道:“不是让你出城么?怎么又回来了?”
夏侯逸的神情本有些急切,可看到她之后,一切都似乎宁静了下来。他望着她,目光沉沉,片刻后才轻声道:“我有人手来接应你。怕你出不了宫,便在宫门口守着。你如何?看样子,一切都还颇为顺利。”
说着,他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前头驾车的许恒。
谢令嘉低声道:“我过一会儿再与你解释。只是如今最要紧的,是我们还有一关要过。”
“洛阳城门,可不是那么好出的。”
远处,城门在晨光中矗立着,守军的身影影影绰绰。
她放下车帘,面色逐渐有些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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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大家520快乐!原谅我520发了刀子……
第62章 兵乱
许恒先行下了马, 与那守卫寒暄了几句。守卫似乎刚从睡梦中醒来,神色还有些恍惚,待看清来人,面上顿时露出恭谨的神色, 轻声道:“许将军。”
从谢令嘉的角度, 只能看到许恒微微颔首, 又与那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而后从袖中取出一道令牌。
守卫接过令牌,仔细端详了片刻, 神色一肃, 又恭谨地递了回去, 低声应了几声。许恒便朝他们这边示意, 停在原地的马车缓缓朝城门口驶去。
谢令嘉悬着的心又落了回去。
眼见着即将出城门, 她才敢开口, 压着声音问:“许恒, 你是怎么与他们说的?”
许恒回过头,轻描淡写道:“只道是陛下军令,让我去城郊粮草营巡查,不得多加打探。便是如此。”
闻言,谢令嘉抿紧了唇, 低下头, 轻声道:“对不住,是我连累你了。”
事情岂能如他说的那般简单?假传旨意, 若被发觉,是杀头的死罪。
许恒摇摇头,声音平和:“陛下不会杀我,不必忧心。”
谢令嘉这才略略放心了些。
的确如他所说, 许恒是楚临最信任的臣子,不是他不想杀,只是许恒实在是一把好用的利刃,此时还不能折。
众人沉默间,城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几队军士疾驰入城,为首的是传信官,一阵风似的掠过,扬起漫天尘土。许恒微微一惊,马车便停了下来,避让在一旁。
等那入城的队伍到了末尾,许恒伸手拦住一个军士,开口问道:“什么事,竟如此紧急?”
那军士本有些不耐,待看清许恒的面容,神色立刻恭敬起来:“许将军,是军报。裕王……裕王他反了!”
“此刻三万大军横兵陇山之外,顷刻便要逼近洛阳啊!许将军若是没有急事,也还是莫要出城了,好主守卫洛阳才是。”
许恒闻言大惊,一把抓住那军士的胳膊:“裕王哪里来的三万大军?王府私兵也不过数千,这未免也太过蹊跷!”
那军士叹了口气,亦颔首道:“听闻是联合了陇西李氏等,又收编了羌胡杂兵,才凑出了三万之数。许将军,事不宜迟,末将先行入城了。”
许恒松开手,面色凝重地回到马车上。谢令嘉与夏侯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沉甸甸的忧色。
“许将军,”谢令嘉轻声问,“情况是不是很严重?”
许恒叹息着点了点头,沉默片刻,才道:“对不住,我恐怕不能再护送你了,需得先行回城。可陛下若还昏迷着,该如何指挥众将?谢娘子,这一番下来,麻烦可大了。我且问你,陛下究竟还有几日能醒?”
“本来只有两三日,然而他身体似乎不妙,对这药反应甚大,现在看来,或许至多要四五日。”
谢令嘉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本想着让楚临昏迷两日应当没有什么大碍,偏偏在这个时候,那个名不见经传的裕王竟然反了!
裕王只是先皇的庶弟,分封在陇西,已多年未曾回洛阳,平素也只听说他在封地享乐,实在是不堪大用、昏庸无能之辈。还曾听闻他不少荒唐之事,譬如□□妇女,杀人取乐等……先皇在时,就几度贬斥于他。
想来此次造反,定是陇西世家推举,又与他一拍即合。先皇在时,推行科举,已然触怒世家,然而先皇手段雷厉风行,他们亦只能敢怒不敢言。如今楚临根基薄弱,陇西那些世家便又蠢蠢欲动。
谢令嘉思索了片刻,忽然道:“若是此刻夏侯逸千里奔回凉州,派人传信,从后方夹击裕王,是否胜算便能增加些许,亦能震慑有二心之人?”
许恒眼睛微微一亮,随即又蹙眉道:“倒是可行,只是无诏擅自出兵——”
他止住了话头。陛下本就视夏侯逸为眼中钉,此次诏他进洛阳,便是有诛杀之意。若他再违抗圣命,回凉州起兵,岂不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只是似乎此举乃是能牵制裕王的最佳策略了。
夏侯逸亦在一旁沉思,闻言接过话头:“无妨。此次造反并非小事。关系大梁命数。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凉州本就拱卫着陇西,若是陇西出事,凉州出兵先行镇压,也是常理。许将军,我会先行派人回凉州,传令向裕王出兵。事出紧急,顾不了那么多了。”
许恒望向夏侯逸,
夏侯逸这一举动,有心人定,就连他也不免怀疑他的用心。
然而见他眼神坚定,似乎没有任何异心的模样,又着实令人觉得,他只是个忠臣而已。
似乎看出了许恒的顾虑,夏侯逸轻哼一声:“裕王毒辣昏庸又贪图享乐,并非明君。若他真的登基为帝,又为陇西世家裹挟,天下人岂不是要遭殃?我若趁着楚临昏迷之际,置百姓于不顾,耍那些小心思,那还配做一方父母官么?我还不至于卑鄙至此。”
许恒顿时肃然起敬,拱手道:“明公大义,我佩服之至。一路保重,我亦会派人护送于你。”
“好。多谢了。”夏侯逸又转向谢令嘉,声音放轻了些,“嘉娘,这一路你与我同行罢。待回了凉州,我带你去见阿棠。”
马车已然什么,回头问道:“许恒,你能平衡得住朝局么?”
许恒面色逐渐凝重,沉默良久,才叹道:“这便是问题所在。若是两三日倒也罢,却能糊弄过去。若是……陛下五日不醒,朝中又没有太后,亦没有储君或亲王坐镇,便是群龙无首。”
“军情紧急,届时朝中怕是要争执不休,甚至可能有人浑水摸鱼、趁乱抢夺兵权。裕王他们已勾结了羌人,大将军与李尚书向来不和,纵使他们可以齐心,能够拿了主意,派军队去阻挡,但若是将裕王惹急了,焉知他们不会趁机勾结匈奴或其余胡人?”
“届时,难道又要重演一次永嘉之乱不成?”
闻言,三人背后皆直冒冷汗。
百年前的永嘉之乱,令汉人十不存三,天下大乱,甚至易子而食,无数百姓不得不大举南迁。而今好不容易天下算是一统,太平了没有几年……
谢令嘉闭上了双眼,方才逃出宫时那一丝轻快已一扫而空,心上如同压了千斤重量,沉甸甸的,堵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许恒似乎看出了她的沉重,轻声安慰道:“夫人……不,谢娘子,莫要太过忧心。朝中虽然没了陛下,是会有些压不住,可大将军他们终归是忌惮陛下的。李尚书他们也是对陛下忠心耿耿的人,我只要与他联合,想必未必不能压住那帮人。”
谢令嘉只缓缓点头,目光呆滞,不知有没有听进去。
马车缓缓停下,与另一辆马车并行。谢令嘉知道,那是阿瑜在里头。
她下了马车,许恒与她拜别,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谢娘子,此一去,不知何时能再相见了。惟愿你平安顺遂。你阿兄的事……我总心中有愧,然而往事我已没有资格多说,只余恒,一主都会残留在悔恨中,勉力赎罪罢了。”
说罢,他眼中闪过一丝悲意。
谢令嘉看着他,没有言语。片刻后,转身走去。
远处的凉州,阿棠还在等她。城门外,阿瑜亦在侯着她。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是许恒给的。她已经出了洛阳城,总算能够奔向她的自由。
日后,无论是西域三十六国,还是塞北草原,自有她的去处。大梁如何,谁做天子,与她又有何干?
她浑浑噩噩地走到了另一个马车跟前,便见车中窜出一个小小人影。楚瑜笑着,一把拥住她的腿,仰起脸,甜甜道:“阿娘,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谢令嘉喉头干涩,弯腰摸了摸他的头,轻声道:“往西走,出玉门关。阿瑜知道玉门关在哪里吗?”
楚瑜眨了眨眼,见她神色苍白,不禁蹙起眉头,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阿娘舍不得洛阳吗?或者舍不得建康?还是……舍不得父皇?不要紧,若是阿娘日后想回来,阿瑜会想办法带你回来的。”
“回来……”谢令嘉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心口一窒。
若是裕王起兵,朝中大乱,又将波及大梁多少百姓?多少如同阿瑜一般的稚童,不知会死在战乱之中。
或许不是战乱本身。而是战乱席卷过后的土地。饥荒,人相食,易子而食……
她扪心自问,若身在远方,可还能安心远走,可能无愧地面对故土?
心中如重压千斤,望着孩童稚嫩的脸,有什么东西轰然坍塌了下来。
朝中如今,的确没有太后,也没有亲王坐镇。若他们知晓楚临是昏迷,而不是病重,那情况便会格外糟糕。
然而她有能够改变现状的东西。
她手里,有楚临亲手册封储君与皇后的诏书!
哪怕大典未行,那卷诏书就摆在礼部案头,白纸黑字,谁也抹不去。若她回去,以皇后的身份携楚瑜临朝,有储君在侧,有诏书为凭,朝堂上便多了一重制衡。也好遮掩楚临的情况一二。
那些蠢蠢欲动的人想要一家独大、趁乱而起,便不得不多掂量掂量。或许她与楚瑜做不了太多,但至少,能让他们不敢做得太过。
若不想她日后心中有愧,日夜悔恨。那么,她得回去。
思及此,她停住了脚步,而后颤抖着将楚瑜抱了起来,转身往回去的马车上走。
夏侯逸在后头叫住她,声音骤然拔高:“嘉娘……嘉娘!你去哪里?”
谢令嘉没有回头,声音却平静得出奇:“我有陛下亲手册封储君与皇后的诏书。昨夜陛下已送达礼部,只是群臣还未知晓。”
夏侯逸闻言失色,急步追上来:“嘉娘,你疯了?先莫说你与小殿下还未曾被册封,群臣不服也就罢了。就算你们是名正言顺的储君与皇后,陛下虽然昏迷,可你若站出来去对付那帮心怀叵测的人,还妄图指挥他们齐心攻打裕王,他们必定会以干政之名,将你用唾沫淹死啊!”
这一字一句如弩箭般射向谢令嘉。她面色惨白,身躯微微摇晃了一下,可那双眼睛却透着坚定。
“你都冒着大不韪要去派兵攻打裕王了。”她看着他,声音清亮,“许将军在洛阳城内尽心尽责。而我呢?药倒了楚临,算是这一切麻烦的罪魁祸首,却如个逃兵败将一般,远走高飞?”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把所有的恐惧都压下去。
“至于群臣……我相信有许将军与李尚书在,我并非孤立无援。况且,只要撑过这五天,不让朝臣知晓陛下昏迷,只说陛下病重,不宜面见大臣,只派我传旨罢了。只需撑过五日……”
夏侯逸胸口剧烈起伏,眼尾都染了红,吼道:“我不同意!嘉娘,今日就算将你打晕了带走,我也认了!就算你能成功,若楚临醒来后,他对你必然勃然大怒,届时你如何自保?如何才能再一次如今日一般逃出洛阳城?”
谢令嘉叹了口气,望着他的眼睛,那目光里有歉疚,亦有感激:“不是有许恒在城内接应?只要在第五日离开,便还是可以逃离。”
“那是皇宫,嘉娘!你——”
“许恒!”谢令嘉抱着阿瑜后退几步,不再给夏侯逸说话的机会,沉声吩咐道,“将他打晕,遣人送往城外驿站,与他下属公孙信汇合。”
“是,夫人。”
许恒在一旁已听得愣住了。诚然,他昨夜亦听闻了陛下的传旨,心中也曾想过,若是夫人与小殿下在,起码群臣会有一个忌惮,他亦有了助力。可他费尽了千辛万苦将她送出城,万万没有想到,为了大局,夫人竟然真的会主动回去。
思及此,许恒眼中都含了些泪,只强自忍住,低声道:“夫人大义。”
谢令嘉没再多说,只木然地抱着楚瑜上了马车,头也不回。身后传来夏侯逸的悲鸣和反抗声,她咬着唇,没有回头去看。
两辆马车以交错的姿态擦肩而行。
晨曦中,忽然刮起了狂风,吹得路旁高大的树丛簌簌作响。
风很大,透过车帘吹乱了她的发丝。
谢令嘉恍惚想起了一年前在江都时,她驾着破败的小驴车想要趁乱出城,最终还是回头,去救狱中的楚临。那时候,她觉得她自己疯了。
虽然江都的一切恍如隔世,记忆都似乎氤氲模糊,但她还清楚记得,那日的风,也如今日一般大。
南地的风悠悠掠过春秋冬夏,终于又回到了洛阳城。
马车驶过城门,往禁庭的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洛阳城门又缓缓关闭。
*
晨曦中,百官群臣正候在大兴殿前。薄雾未散,气氛却已渐渐不安起来。
一片寂静中,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陛下登基已近一年,向来勤政,常常批阅奏折至深夜,上朝亦是风雨无阻,从未有过迟到之时。今日日头已升,御座上全额空空如也,这未免太不寻常。
众人翘首以盼间,上首终于出现一个身影。然而那却并非他们等待的陛下,而是李大监。
李大监面色似乎有些苍白,却仍如往常那般,操着几分慵懒的语调,拖长了声音道:
“诸位,今日陛下身体有恙,便散朝罢。”
说罢,他转身便往后走,不知是否错觉,脚步似乎比来时快了不少。
大殿内顿时如炸了锅一般,哗然四起。
“陛下有恙?可裕王如今起兵在即,陛下总得给我们一个口谕不是?”有人率先发难。
“是啊,听闻凉州那边也快逼近洛阳了,若是两者联合起来,大梁岂不是危在旦夕?”
“陛下怎么还睡得着?纵使真有恙,也得私下面见大将军或尚书令,好交代一二啊……”
“大将军!”不知谁喊了一声,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向为首那人,乃是大将军宇文烈之侄,宇文宏,他声音有几分高亢,率先提议道:“我等还请大将军去面见陛下,求一个旨意!”
“对!对!”
众人纷纷附和,你一言我一语,声浪一浪高过一浪。推搡之间,有人眼疾手快,一把将正要溜走的李大监揪了回来。
李大监登时慌慌张张,脸色惨白,挣扎着想要脱身,却被几只手牢牢按住。周围唾沫横飞,七嘴八舌,哪还听得清谁在说什么?
宇文烈冷哼一声,振臂一呼:“陛下有恙,我等身为臣子,实在忧心。法不责众,大家便随我来,叩宫门,去昭阳殿外等候。无论如何,总要见到陛下才安心!”
群臣躁动,纷纷响应,正要往外涌去。李大监立马白着脸道:“诸位……陛下实在身体抱恙,诸位若如此,岂不是犯上?”
闻言,宇文烈眯起眼,一把揪住李大监的衣领,将他拽到跟前,厉声道:“李平!仅仅凭你一人之言,我等如何相信?许恒呢?许恒是领军将军,执掌禁军,怎地今日不见了?叫他出来说话!”
他左右张望,不见许恒踪影,于是冷笑道:“李平,你且说说,陛下身体究竟怎么了?是昏厥,还是病重无法下地?这总能与我们告知罢?”
李大监几乎要昏厥过去,望着面前人浓重的杀气,腿一软便差点跪倒在地,颤抖着哭道:“陛下……陛下他是,中了……”
“陛下有恙。”
一道沉稳的声音打断了李大监的话。声音从外头传来,不疾不徐,“诸君不是关心陛下的身体,而是趁乱犯上,这又是意欲何为?”
众人安静了不少,纷纷转头望去。
只见许恒面色沉静,大步而来。他身着玄色官袍,腰间佩剑,步履从容,神情却带着几分肃杀。身后跟着一队禁军,甲胄鲜明,列于殿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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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本文又名嘉娘历险记……嘉娘是很心软又有责任感的人,对楚临是,对家国亦如是。小剧透一下,虽然波折,但是后头还是成功逃走了。(至于是什么时候,大家请期待)
另外正文还有约莫十几天完结,大家可以点菜番外
第63章 狂澜
宇文烈目光阴鸷, 盯着许恒,沉声道:“原来是许将军啊!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昨日在宫中巡守。敢问陛下可曾传了太医?若是有恙,太医的脉案在何处?如今裕王造反, 我们便只是干坐在这里, 等着叛军攻到洛阳城下不成?”
殿中一时寂静, 众臣面面相觑,无人敢接话。
就在此时,一道沉稳的声音从旁响起。“大将军又何必着急呢?待陛下身体好转, 自然会面见诸位。”
说话的人正是尚书令李崇。他面色沉静, 不疾不徐地开口:“今日早晨陛下已通传与臣, 晚间自会面见。届时诸位若有什么疑问, 来问李某便是。”
宇文烈闻言, 脸色愈发难看, 然而李崇是文官之首, 身后已有数人跟着附议,他一时竟如鲠在喉,说不出话来。
宇文烈脸色几变,最终重重哼了一声:“好!既然你说要面见陛下,那我也要面见。”
他转头看向李大监, 语气凌厉:“李大监, 可听见了?记得替本将军向陛下通传。”
李大监早已抖若筛糠,连声道:“是……是……”
一旁的宇文宏这才松开手, 任他一溜烟似的跑了。
闹哄哄终于散了。百官鱼贯而出宫城,许恒看准时机,上前几步将李崇拦下,“李尚书, 陛下有请。”
四下已无旁人。李崇点点头,心中却已升起疑云。今日之事本就蹊跷,宇文烈又如此猖狂,他不得已才出言说“陛下曾请自己议事”。
看许恒这模样,只怕情况不妙。
李崇心中一凛,随着许恒快步朝昭阳殿走去。
进了昭阳殿,他正要跪地行礼,便被许恒一把扶住。
李崇一愣,抬眼望去。透过重重帐幔,隐约能看到龙榻上那个熟悉的身影。只是那人双目紧闭,显然不省人事。
许恒压低声音,沉声道:“李尚书,昨夜陛下遭人刺杀,中毒昏迷。此事万万不可外传。若是宇文大将军他们知晓了,外有裕王叛乱,内有朝臣异心,后果不堪设想。”
李崇如遭雷击,愣了片刻,才稳住心神,低声问:“太医怎么说?陛下性命可有无碍?还有几日能醒?”
若醒不来,那便麻烦了。陛下不过一子,尚且年幼,若连交代都未曾交代清楚便崩逝……如宇文烈之流,定然会趁乱摄政,把持朝纲,排除异己。
许恒忙道:“太医说没有大碍,只是会昏迷约莫五六日。这几日,便要李尚书帮忙稳住朝局,与诸位同僚一同对付裕王叛乱。”
李崇长叹一声,望向榻上昏迷的帝王,缓缓道:“陛下与先皇提拔我等寒门学子,我便是天子门生,自当尽力。只是……凭我们几个文官,怕是难以抵挡大将军他们。若今日或过几日他们非要面见陛下,又得知陛下昏迷不醒、生了异心……那该如何是好?”
“既然如此,那便不让他们知晓陛下昏迷。”
一道女声从帘幕后传来。
李崇抬眼望去,正撞上一双清冷的目光。那女子怀中抱着一个五六岁的孩童,孩子面色沉静,不见慌张。
李崇一愣,随即恭敬行礼:“见过殿下,见过夫人。”
谢令嘉颔首,越过帘幕,走到李崇面前。
“李尚书,陛下病重难言,若有诏令,只由我与储君来传话。如此一来,大将军他们也不会强求着要面见陛下了。”
她顿了顿,继续道:“昨夜陛下传往礼部的诏书,李尚书想必也已看到。陛下身边有储君,我虽未曾正式册封,但诏书与皇后印玺皆在。这恐怕,足以让大将军他们忌惮几分。他们若想强行如何,总要顾忌储君与储君生母。”
闻言,李崇微微松了一口气,跪地行礼:“夫人,陛下向来信任夫人,又有储君在此,臣自当无所不从。”
谢令嘉示意他起身,轻声道:“如今还请李尚书商议一个对策。裕王之事,总要有个法子才好。”
李崇沉思片刻,缓缓道:“命人出兵镇压即可。虽有三万大军,却是拼凑而成,不足为惧。洛阳精兵何止三万?只要不是宇文烈他们出兵,便十拿九稳。只是若宇文烈知晓出兵的不是他,恐怕会起疑心。”
“那若是加上凉州夏侯逸的兵呢?”谢令嘉接过话,“前后夹击,不仅裕王之危可解,宇文烈他们亦不敢轻举妄动。”
李崇面色微变,,斟酌道:“夫人,此举虽有用,却甚险。夫人如何知晓,夏侯逸大败裕王后,不会直接南策,只怕是驱虎吞狼罢了。”
谢令嘉摆手,语气笃侯逸那边,我自有应对,不必担忧他会趁乱南下。”
李崇一时语塞,想起这位夫人的传闻,沉默良久,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此举名为勤王,有所忌惮。只是需得名正言顺——明日早朝,恐怕还面,转述陛下口谕才好。”
谢令嘉点头:“我已告知夏侯逸去调兵了,情况紧急,只能先斩后奏。明日早朝,且见分晓。”
“是,夫人。”李崇顿了顿,又道,“只是这样一来,夫人怕是免不了要背上干政的骂名。陛下虽已下旨,可毕竟未到宗庙册封那一步。若宇文烈他们借题发挥,对夫人怀恨在心……陛下又不能护着夫人,若他们有心……”
后头的话,李崇没有继续说。
若是宇文烈不吃这一套,起疑之后硬闯昭阳殿,发觉陛下昏迷、夫人假传旨意,他便可携群臣以勤王之名,将夫人杀死,再对陛下下手,扶幼帝上位……轻而易举,便能改朝换代。
“这种事,不会发生。”谢令嘉果断道,语气沉静,不见丝毫慌乱。
李崇望着她的神色,莫名觉得信服了几分。明明只是个后宫妇人,却似乎有着安定人心的力量。
又商议了几句,李崇便告退了。临走前,他低声叮嘱:“夫人,晚些时候宇文烈与臣会来求见陛下。夫人且做好准备,万不要在宇文烈面前露了破绽。”
谢令嘉颔首,牵着楚瑜,送李崇到殿门口。
李崇正要转身离去,楚瑜忽然开口,声音清脆,尤带着几分稚嫩,目光却沉静:“劳烦李尚书了。我与阿娘定会记得李尚书的功德,待父皇醒后,定会重重嘉奖。”
李崇闻言一怔,好半天没回过神来,随即跪倒在地,郑重行礼:“殿下夸赞,臣实在不敢当。此乃臣分内之事,愿为陛下与殿下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目送李崇走远后,谢令嘉携着楚瑜回了宫殿。关上门,她忍不住轻声问:“阿瑜,这是谁教你的?”
楚瑜拍拍她的手,似在安慰,小脸上是与年龄不符的沉稳:“阿娘,如今只有李尚书与许将军可以信得过,其余的人都是坏人。这点我还是晓得的。不然,阿娘也不会冒着危险带我回来了,不是么?”
谢令嘉望着他,摸了摸他的脸,眼眶忽然有些酸楚。小小的年纪,便将宫里宫外的事看得如此透彻,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楚临的眼睛,还是太毒了。选了这样一个孩子做储君,就像天生该长在皇宫里似的。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阿瑜说得对。走罢,晚些时候,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
昭阳殿外,殿门紧闭。
宇文烈与李崇并肩而立。李崇神色淡然,宇文烈却拧着眉,满脸不耐。
殿门终于打开。先飘出来的,是一阵浓郁的药气,苦涩刺鼻,让人不由得蹙眉。
房中帷幕层叠,影影绰绰,只能隐约看见龙榻上躺着一人。宇文烈抬脚便要往里走,却被一道身影拦住了去路。
他愣了一下,透过一层薄纱,看见一个眉目冷然的女子。她姿容清丽,瞧着年纪不大,应当便是那位盛名在外的元华夫人了。
说是盛名,或许是恶名远扬更贴切些。
众人皆传,这位不知使了什么巫蛊妖法,将向来英明的陛下迷得五迷三道,再不曾纳任何一人。昨日听闻,陛下还传下旨意,欲立此女为后。
听闻她此前与凉州那位更是不清不楚,不知是否为真。
宇文烈脑海中闪过这些念头,打量了谢令嘉一眼,而后敷衍地行了一礼:“见过夫人。敢问夫人,我等可否拜见陛下?”
“陛下病重,令我来传达口谕。”谢令嘉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大将军且先行回去。关于裕王一事,明日早朝自会有旨意。大将军且等着便是。”
说罢,她竟转身要走。
宇文烈好容易来了这里,这便要走,自然不甘心。他眉头一拧,高声拦住她:“夫人!可否容臣面见圣容?臣实在担忧陛下……”他作势便往前走了几步,要往里头探。里头的情形愈发清晰,他已隐隐可以窥见天子的病容,“臣宇文烈,请求叩见陛下!”
回应他的,是谢令嘉骤然冷下来的声音。
“放肆。我掌着凤印,与储君在此。你不行大礼也就罢了,如今陛下病重、口不能言,大将军莫非要骑到我们母子头上不成?”
她转过身,目光如刃,直直刺向宇文烈。一字一句铿锵有力,殿中空气似乎都凝住了。
“早就听闻将军威名在外,放任子侄贪墨行贿,甚至私吞军粮。之前是陛下宽宥,不然岂容你们在此胡闹?还不速速退下?若再敢放肆,休怪我以大不敬之罪,以宫规处置将军。”
宇文烈被她指着,劈头盖脸一通骂,面色铁青,却一时竟无法反驳。
他堂堂一个大将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何曾被人如此指着鼻子骂过?然而此人为陛下心尖上的人,又是储君的生母,他实在是不好过于得罪。
况且储君在此,若他对储君不敬的名头出去,怕是要被那帮朝臣戳断脊梁骨。
就在此时,楚瑜从帘幕中走出来,清清嗓子,开口道:“父皇已下旨封我为储君。大将军见了我却不跪,是将我不放在眼里,还是将父皇与大梁不放在眼里?”
宇文烈一见楚瑜,心中暗暗叫苦。他方才确实没注意到他,此刻连忙撩袍跪下,粗声粗气道:“殿下恕罪!臣实在未曾看到……臣是担忧陛下病情,故而……”
李崇在一旁看着,心中暗暗叫好。见宇文烈面色青白交加,便适时上前,给他递了个台阶。
“大将军,方才见到殿下忘了行大礼,怕是担忧陛下担忧糊涂了。快,莫要耽误陛下休息了。”
他一边说,一边搀扶着面色难看的宇文烈,往外走去。
殿门缓缓关上。谢令嘉紧绷的脊背骤然一松,几乎瘫软在地。
随风上前扶住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说她心冷,抛下陛下,又给他喂了毒药,可她偏偏在这样危急的关头回来了。
夫人,终究还是个心软良善之人。
他低声安慰道:“夫人,今日这关算是过了。明日早朝前,夫人且歇着吧,要保存些精力。”
谢令嘉疲惫地点点头,在随风与楚瑜的搀扶下,缓缓回到寝殿。
榻上,楚临仍闭着眼,似乎只是睡着了一般沉静。她望着他,心中五味杂陈,
前一天,她还盼着他晚些醒来,不要将她捉住。而如今,她竟盼着他能早些睁开眼。
谢令嘉忽然有些恼。
这天下终归还是他楚临的,此刻,却要她冒着危险,替他卖命。
谢令嘉恨恨地盯着他苍白的脸,越想越不甘心。可转念一想,她做的这些,终究是为了大梁的百姓,心中又平衡些许。
她深吸一口气,在心中暗暗发誓:待他醒来后,她一定立刻要远走高飞,再也不管这堆烂摊子事!
殿外传来通传声,片刻后,李神医进了殿。
谢令嘉定了定神,迎上前去:“李神医,真的没有办法让陛下早些醒来么?”
李神医抚须长叹,语气沉重:“夫人,陛下的身子从前中过剧毒,能勉强留下一条命,已是因为老朽救得及时,这些年又一直将养着。故而如今,这毒虽不致命,陛下修养的时间却会长些。若是说早些醒……”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谢令嘉。
“老朽也许确实有办法,不过……”
“不过什么?”
“此法伤身,且只能强行醒半个时辰,而后便会继续昏厥。”
谢令嘉抿着唇,片刻后毫不犹豫地回答道:“不要紧,半个时辰,已然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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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走剧情~
第64章 割发
昭阳殿外, 后知后觉的宇文烈猛地甩开李崇的手,阴鸷的目光钉在他脸上,皮笑肉不笑道:“李崇,看见我如此狼狈, 你可得意了?”
李崇神色不变, 不卑不亢:“大将军言重了。崇只为大将军着想。今日之事, 你知我知,再不会外传。”
宇文烈如同一拳砸在棉花上,哼了一声, 拂袖而去, 大步流星地出了宫门。
一踏出门槛, 宇文宏便忙不迭迎上来, 压低声音问:“叔父, 如何了?可打探出陛下的病情?”
宇文烈面色铁青, 直到上了马车, 才敢骂出声来:“黄口小儿,无知妇人!陛下病重,口不能言,竟让那个妖女来传口谕。明日早朝,我看陛下也是上不了了。”
宇文宏眼珠一转, 惊道:“那可如何是好?叔父, 若陛下真有恙……这岂不是我们的大好机会?今日无法打探,难道就这样坐以待毙?”
宇文烈心中愈发烦躁, 摆手道:“罢了,且看明日早朝陛下是否能露面。若是不能……哼!且让那妖女等着瞧,我必定要一探究竟。”
若明日陛下还不能上朝,他就有名正言顺的理由, 去掀开那层遮遮掩掩的帷幕了。
第二日,早朝。
“诸位,这几日陛下病重,无法与诸位议事。方才我所示,乃是陛下亲手所书之谕——”隔着层层帘幕,女子清冷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着令许恒带精兵三万前往陇关,另令夏侯逸派兵,前后夹击裕王。若诸君没有问题,便散朝罢。”
御座之旁,一个小小的身影端坐着。
楚瑜纵使少年老成,却从未见过如此大的阵仗。直面群臣,还有一个虎视眈眈的宇文烈,他小脸上不由得流露出紧张的神色,紧抿着唇,手在袖中暗暗攥紧。
许恒刚要出列接旨,却被一道突兀的声音打断。
“臣请出战,”宇文烈一步上前,声音洪亮,硬生生打断了许恒的动作,“臣愿率兵护卫洛阳,只求面圣陈情。”
殿中顿时一静。
谢令嘉冷声道:“陛下已经下旨,大将军莫非是要抗旨不尊吗?”
宇文烈低头不语,身后却有数名武将纷纷出列,你一言我一语:
“臣等亦愿随宇文将军出战。”
“臣等请求面见陛下!”
“陛下病重数日,臣等忧心如焚,求陛下露面。”
声音如浪潮般席卷朝堂。武将们一句接一句。以李崇为首的文官则毫不示弱,纷纷出列,指着对面的武将怒斥其不讲礼法、目无君上。
“尔等身为臣子,陛下病重,不思体恤,反倒步步紧逼,这是臣子该有的样子吗?”
“将军们口口声声说要面圣,若惊了圣驾,这罪责谁来承担?”另一人厉声质问。
武将那边也不甘示弱:“你们就知道耍嘴皮子。前线军情如火,裕王大军压境,陛下不见踪影,你们倒坐得住!”
“许将军能去,为何我等不能?莫不是你们与那妇人早有勾结?”
两派针锋相对,唾沫横飞,剑拔弩张,竟是要当场开战一般,殿中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放肆!”李崇终于忍不住,厉喝一声,“尔等口无遮拦,是要造反吗?”
此话一出,朝堂骤然安静。
这顶帽子扣得太大。宇文烈虽然位高权重,却也不敢明目张胆效仿司马昭之流。当今天下已不是乱也,他要做什么,勤王也好,清君侧也罢,总得要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宇文烈沉声道:“我并无此意,李尚书莫要给我安莫须有的罪名!臣只求面见陛下。夫人屡次三番阻挠,莫非夫人想效仿贾南风、吕雉之辈,临朝干政不成?”
楚瑜终于忍不住,稚嫩的嗓音响起:“大将军未免太过放肆了,我母亲是奉父皇之命,才不得不行此举。”
就在此时,帘幕后传来衣料窸窣的声响。谢令嘉站起身来,缓缓从帘幕后走了出来。
殿中众人皆安静了。
她今日穿了一身暗色华服,与年轻的面容竟不显违和,反而相得益彰,显得沉稳端庄。毕竟是后妃,已有不少人移开目光,不敢直视。
谢令嘉却似乎并不在意。她走到楚瑜身旁,忽然抬手拔下髻间的玉簪,然后快步走到殿前侍卫身侧,抽出那柄长刃。动作快如闪电,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寒光已至眼前。
李崇大惊,上前就要”
剑光轻闪,一缕青丝悄然落地。
满堂寂静中,谢令嘉握着剑,将那一缕断发举到身前,清朗的声音回荡在大殿之中:
“诸位,陛下如今重病缠身,时昏时醒,无疑,故而在此承诺,若三日内,诸位见不到陛下真容,我愿,不敢有半句虚言。只求诸位顾全大局,令许恒敌!”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诸位家眷皆在洛阳,难道愿意眼睁睁看着敌寇杀入吗?多阻挠一刻,敌军便离洛阳城近一刻。”
一言既出,
纵使这么异心,眼下心头之患终究是裕王。有人不免埋怨道:,夫人都已如此,难道我们还不能信她?更何况,三日便能见分晓,谁去克敌,,又有什么区别?”
“是啊,大将军如此,难道不是别有用心?”
“附议。”
情势一边倒。宇文烈气得脸色铁青,却敢怒不敢言,只能抿着唇,一言不发。
谢令嘉见状,唇角微微弯了弯:“既然大将军与李尚书都没有异议,便如此定了。散朝吧。”
说罢,她自顾自牵着楚瑜回了后殿。
走到无人处,二人相视一笑,而后都叹了一口气。
楚瑜似乎想起了什么,轻声道:“阿娘,若是父皇醒了,你要怎么办?不若我告诉父皇,是我不想待在此处,我想离开,这样可以吗?”
楚瑜心里明白,她是偷偷跑出来的。若是被父皇知晓,父皇定然要震怒。
谢令嘉笑了,摸了摸他的头:“阿瑜对阿娘真好。可是你父皇不是那么好糊弄的。莫要担心,阿娘有应对的方法。”
正言语着,许恒从殿外大步走来,谢令嘉示意楚瑜先退下,而后与许恒单独站在殿内。
许恒望着她,郑重行礼后轻声道:“夫人,臣这便走了。宫中禁军暂且由蒋旭统领,夫人且放心,臣已交代过,他会护你周全。”
“还有夫人此前交代一事……臣已安排人手,届时会接应夫人。”
“好。多谢你了,许恒。望你一切顺利。”
“夫人客气。还请夫人……保重。”
谢令嘉目送许恒远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良久,她转身回了昭阳殿。
离别总似乎平常。只是人生苦短,白驹匆匆。再见,又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
深夜,大将军府。
“查到了么?宫里不是有众多人手么?一个个都是废物!”
宇文烈扶着额,将茶盏狠狠摔碎在地上。
宇文宏上前,压低声音道:“叔父莫要动气。其实陛下身子如何,如今……是否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陛下一旦驾崩,叔父便可扶持小殿下登基,届时……”
宇文烈猛然一凛,示意旁边人退下,低声道:“你的意思是?”
“正是。”宇文宏凑近了些,“届时许恒已然离去,陛下昏迷,又有谁能调动禁军?只需几百人马,进入昭阳殿,宣布陛下早就驾崩,是妖妃迟迟秘不发丧,欲图与其情夫夏侯逸里应外合,拿下洛阳。届时我们便是清君侧、勤王之名,名正言顺啊,叔父!”
宇文烈眯了眯眼,沉默片刻,忽然抚掌大笑:“好!此计甚妙。虽然兵行险招,胜在出其不意。”
他站起身来,踱了两步,眼中精光一闪:“你去通知萧将军、叶将军他们。另外,先找人散播些传言……就说夫人曾经与夏侯逸私奔,如今陛下欲杀夏侯逸,夫人便毒杀陛下,还让夏侯逸返回凉州、放虎归山,乃是居心不良,其心可诛!还有……”
“是,叔父。侄儿这便去办。”
————
第二日早朝,御座依旧空荡。
第三日依旧。
朝堂上的气氛,如同沸水一般,已经快压不住了。
不复前几日的沉静,就连有些文臣都开始浮躁。
不因有他,只因这几日坊间传言纷纷扬扬,那位元华夫人与凉州刺史夏侯逸的佚闻,传得有鼻子有眼。说二人早有私情,说陛下欲杀夏侯逸,说夫人便先下手为强毒杀陛下,还放夏侯逸回凉州,乃是要里应外合,拿下洛阳……
这样想来,或许一切也都说得通了。若让夏侯逸得逞造反,那还得了?
于是有人进谏,要求面见陛下。
第二日,那人的秦秋被储君否了。
到了第三日,众人愈发不满,纷纷跪在大兴殿外,声泪俱下,要求面见陛下。
朝堂分为两拨人。一拨以李崇为首,认为不应如此僭越,应当等明日陛下醒来后再求见,不然如此与逼宫何异?
然而大部分人,尤其是武将,已然蠢蠢欲动,恨不得直接闯进昭阳殿去。
离大兴殿甚远的昭阳殿中,都能隐约听见外头的嘈杂之声。
那声音嗡嗡地传过来,让人心神不宁。
谢令嘉正坐在榻前,面色苍白,指甲狠狠掐进肉里。
她面前是端着一碗汤药的李神医,他亦有些紧张,手都微微发抖。
外头禁军如铁桶般围着昭阳殿,刀枪林立,甲胄森严。
蒋旭半跪在殿门口,额上已沁出细密的冷汗,他回头望了一眼殿内,又转过头去,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夫人,”他压低声音催促,“您得拿个主意。末将估摸着,再过一刻钟,外头的人便要闯进来了。届时若陛下还不醒……他们若倒打一耙,怒急之下,末将也不知道他们会将夫人如何……”
谢令嘉闭了闭眼。
她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目光落在榻上楚临苍白的脸上。
“李神医,”她平静道,“喂陛下喝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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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大家这几天在外头,发的比较匆忙。后面几天有空会加更!!!爱你萌
楚同学已经躺了三章了,下一章出场一下~
第65章 死遁
待李神医喂完药, 谢令嘉转头看向蒋旭,压低声音快速道:“蒋旭,你派人护送我出宫。”
蒋旭闻言一怔,想要说什么, 却硬生生吞了下去。他只听命于许将军。许将军说了要护送夫人出城, 他便要遵从。
于是他立刻开了侧门, 亲自护送她自昭阳殿后绕到宫外小门。
一路上,蒋旭心跳如擂鼓,此事乃是许将军亲自吩咐, 只道听从夫人的指令, 护送她出宫。可越是走, 他心中越是不安。
若是夫人是怕外头宇文烈那帮叛军算账, 为何又要守在陛下身边?
若不是, 为何陛下都快要醒来了, 夫人反而走了?
只有一个解释, 那便是,夫人要逃离洛阳。
蒋旭不敢再想,只硬着头皮将谢令嘉送上马车,又遣了人手护送,吩咐好后, 便朝城西方向疾驰而去。
昭阳殿外, 禁军与宇文烈的人马仍在僵持对峙。
而不远处,群臣翘首以盼, 窃窃私语如潮水般涌动。如今已然僵持了好几个时辰,都没有动静,众人议论愈发大。
法不责众。若陛下真的无事,那么他们真的强行开殿门, 想要一探究竟,也不至于有杀头的罪过。领头的是大将军,也与他们没甚关系。
于是众人簇拥下,宇文烈愈发笃定,上前拔剑。他正欲遣人强行开门,那门却忽然自己缓缓打开了。
宇文烈愣了一瞬,还未反应过来,一柄剑便横在了他颈侧。
冰凉的剑刃贴着皮肤,宇文烈猛地抬眼,对上一双冷清的眼。那双眼只有一片幽深的寒意。
“怎么会……”宇文烈喃喃道,面色骤变。
殿前顿时一片哗然。群臣纷纷涌上前来,想要看清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见半明半昧的殿中,天子持剑横在宇文烈颈侧。他只着月白色寝衣,面容苍白,俊容含怒,一头墨发披散垂落。
臣子们素日见惯了玄袍锦衣,头戴十二旒的帝王,何曾见过他如此形容不羁,怒意弥散的模样?不少人愣了一瞬,随即纷纷跪地,不敢再看。
此刻,众人心中只叫嚣着相同的一句话:原来陛下真的醒着!
而跪地的宇文烈身后,萧将军与叶将军只站着面面相觑。他们方才还义愤填膺,此刻却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楚临缓缓开口,眉目冷然:“你们最好给朕一个解释。”
萧、叶二将四目相对,同时扔了剑,跪地叩首:“陛下,臣等也是被大将军之言蒙蔽了……臣等并无反意啊!”
此时,他们心中叫苦不迭。
大将军只说陛下殡天的传闻被夫人隐瞒,故而需来此勤王。可陛下好端端站在此处,他们岂不是成了乱臣贼子?
楚临丢下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沉静:“宇文烈带兵围宫,意图不轨。传令:将其捉拿,暂且押入天牢,待日后处置。”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目光所及之处,武将们纷纷低下头去,不敢与他对视。
过了片刻,终于有两个将领从队列中走出,一左一右架起宇文烈。宇文烈面色铁青,终究没有再说出一个字。任由自己被拖了下去。
那道目光随后转向跪在地上的萧、叶二将:“叶、萧二位将军,你们知晓该如何做。只将功赎罪,死守洛阳城,可明白?”
二人连连叩首。
楚临又环视群臣,声音冷冽:“你们再听好了。朕身体抱恙,这几日无法面见诸位。李崇、穆言,你们二位统领百官,朕赐你们持节,这几日决断朝中诸事。其余人若有不从,可依律法处置。诸位,可都听清楚了?”
“是,陛下。”群臣齐声应诺。
楚临没有再多看他们一眼,转身大步回了殿内。殿外众人跪了一地,没有人敢抬头,也没有人敢出声。
关上殿门,楚临沉声道:“随风,你随我去寻夫人。”
此药只能让他清醒半个时辰。在这半个时辰里,他要将谢令嘉追回来。
随风闻言一愣,追着楚临的脚步急声劝道:“陛下,不可啊!李神医吩咐了,如今万万不可下地走动,否则只怕毒素攻体,后患无穷……”
见楚临依旧我行我素,他忙补充道:“还有,如今朝局不稳,陛下这药只能醒半个时辰,得趁机安排好这几日的政事才是。”
一般,只自顾自披了件外衣,大步出了宫门,吩咐道:“让李崇跟来,我会吩咐他。”
随风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急匆匆追上了他。
三人上了马车,李崇还未喘过气来,马车便如风一般疾驰而去,惊得他一个趔趄险些跌下去。
楚临伸手扶了他一把,便开始吩咐琐事。
李崇起初还担心他骤然醒来无法议事,却惊奇地发现,陛下口齿清晰,思维敏捷,丝毫不似病重之人。
寥寥几句交代完毕,。
李崇站在长街上,望着那如风般远去的马车,衣裳凌乱,愣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他的陛下,在这百乱之中,莫非是去追元华夫人了?
他顿觉荒唐,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了府邸。
马车上,楚临半阖着眼,低声催促:“再快些。”
随风狠命抽着马鞭,只觉得这车都要四轮离地了,艰难道:“陛下,再也快不了了……不过属下已派人追去,想必能在城门口将夫人拦下。”
楚临闻言,这才微微颔首。
这些时日,他昏迷数日,却并非对外界一无所知。谢令嘉与李神医的对话,朝堂上发生的事,他半梦半醒间,似有所觉。
她怕是早已算好:若他醒来,便会被百事缠身,处理宇文烈之流,无暇去追她。故而此刻,便是她离开的最佳时机。
她为了大梁百姓,甘愿冒着风险回来,一个人对付那些权臣。而对他……连面都未曾见,便这样急匆匆地走了。
思及此,楚临唇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意。
谢令嘉,你真是个再心狠不过的人。
*
另一头,谢令嘉的马车行至城门,果然无人阻拦。只用许恒的令牌,便轻易过了关。
她知晓这是许恒刻意安排,心中更多了几分感激。
马车方出城门,沿着洛水而行。巨大的夕阳沉了一半,映照着浩荡的邙山,暮色如血。
然而纵使速度再快,身后还是传来了骏马疾驰的声响。她没有犹豫,知晓那估摸着是楚临派来的追兵,只催促车夫再快些。
行至码头,谢令嘉跳下马车,上了一艘早已在岸边备好的船,撑着船篙往江心而去。
河岸越来越远。她回头望去,只能隐约看见岸边几十个浩荡的人马,为首的正是随风。他扬声高喊:“夫人……夫人莫要走了!逃不掉的,还是回来给陛下认错罢——”
闻言,谢令嘉心中怒火翻腾,划得愈发起劲,怒道:“我有什么错!若说有错,我最大的错误,便是不该将楚临那个恩将仇报的白眼狼捡回来!还好吃好喝供着,帮他躲避追杀……没有我,他能活吗?你瞧他是怎么对我的!囚着我,锁着我也就罢了,无所不用其极,拿我身边的人来要挟,你告诉他,我谢令嘉,死也不回去!”
岸边一片静默。
忽然,谢令嘉注意到了岸边的一辆华贵车撵,心中一慌。
帘子掀开,那人大步走上前来,冷笑道:“嘉娘可真是有骨气……全然不似之前,委曲求全,装腔作势。你给朕回来。怎么,上次还记得带上阿瑜,这次连他都忘了?”
谢令嘉愣了一瞬,随即又继续咬牙拼命划。只要到了对岸,便有接应之人,届时,便能逃脱。
只是她没有想到,楚临竟然亲自追来了。他醒来只有半个时辰的功夫,应当将政事安排好才是,居然还追着她不放。
她扬声回应道:“我知道,你不会将阿瑜如何的。楚临,你放手罢。我们在一处,只是一对怨侣罢了!你又何苦如此执念呢?”
楚临盯着她,神情难辨:“就算是死,你也得死在我身边,与我同葬!嘉娘,回来罢,你若自己回来,这次,我不会过于追究。”
谢令嘉望着他,忽然笑了:“楚临,你说的话,我如今一句都不敢信。”
她忽然抛去一只桨,船停在了江心。
二人的距离已远到面目模糊,要极大声才能听清彼此。
楚临见她举动,心中忽然掠过一丝恐慌。他不顾身边人阻拦,拦下一叶小舟便要亲自划去,对着她问道:“嘉娘,你要做什么?莫要乱动,我来寻你!”
随风死死拦住他,眼圈都红了:“陛下,不可走动啊陛下……余毒未清,不可如此!若陛下有个万一,朝局该如何是好?”
楚临蹙眉,拂开他的手:“放开。”
话音未落,他已大步跨上小舟,示意方才那船家也上来一同划桨。舟身晃了晃,很快稳住,朝着江心那一叶孤舟驶去。
随风愣在原地,眼睁睁瞧着那小舟越来越远,没有继续说话。
那小舟破开水面,逐渐靠近。谢令嘉站在船尾,一动不动,只静静望着他。
楚临隔着丈许的水面与她对望。舟上的船灯昏黄,映着她的面容。她没有动,只是那样看着他,仿佛这已是二人最后一面。
楚临望着她的眼神,不知为何心漏跳了一拍。然而他心中仍旧怒气翻涌,冷着脸道:“嘉娘,你敢做什么,信不信我便让所有人陪葬?无论是夏侯逸,你小妹,还是楚瑜。”
“莫要惹夫君生气了。我且数三下,若你还不过来……”
他的声音忽然被谢令嘉打断,“楚临,你也就只会这一招了。”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平静下来:
“我们相处的这些时日里,你总是这样自说自话。我真正想要的,你视而不见,罔若未闻。而我不在乎,甚至弃之如敝履的,你却如同珍宝一般强行塞到我手中,从没有问过我到底想不想要。”
“归根究底,你从来没有好好听过我说话。或者说,听见了,也不在意。”
“如今,我只说最后一句,你且好好记着。”
“此生,我们还是莫要相见了。”
楚临惶然地望向她。
谢令嘉笑了笑,没有看他,只是抬头望了一眼明月,抛去了另一只桨。
而后,纵身一跃。
不知何时起,江心忽然泛起大雾。夕阳沉下,月儿从西边升起,低垂而巨大地悬着。雾中隐约可见几盏绛红色的渔灯,飘零在雾气中,明灭不定。